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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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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瓔

在苗疆,只有先天元力為土的人才有資格成為蠱醫,但這種人畢竟不多,是以苗疆蠱醫亦相當稀少。

整個苗疆,天級蠱師且是蠱醫者,除了十大禦用蠱師中的侯女,便是藍情。

正殿左右兩側,有十間偏殿,左數第五間為賴笙的冥殿,右數第三間為臨水閣。

侯女的寢殿。

相比其他禦用蠱師的寢殿,侯女的寢殿擺設最為簡單,一張方桌,四把木椅。

再有就是一張床。

床頭有一闊口瓷瓶,裏面插著紫色的滿天星。

滿天星是藍情的傑作,每次藍情來都會帶過來一束剛采的滿天星給侯女換上,反正她是不指著侯女自己能換。

這會兒藍情剛換好了滿天星,便聽到寢殿的門吱呦響起。

“你來了?”侯女對於藍情的到來並沒有任何意外。

可能是因為性格原因,侯女在苗疆沒有朋友,平日裏與人說話的次數都很有限,藍情卻是例外。

一來兩人都是蠱師,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二來依著藍情的性格,她若想跟誰交朋友,怕是頑石都不會拒絕。

當然,喬忘休的心真比頑石還硬。

“我剛剛路過時瞧見路邊的滿天星不錯,就給你摘了一束過來。”藍情見侯女坐到桌邊,整理好瓷瓶裏的花之後轉身過去,頗為擔心開口,“很累?”

桌邊,侯女依舊是那日接曲銀河他們入山時的穿戴,對襟衣,闊腿褲,以青布包裹腳踝,腳踏船鞋,除了臂上銀環之外,全身上下並無其他銀制飾品。

“才一個時辰,哪裏就累了。”侯女提起桌上茶壺,分別倒了兩杯茶,“這是我新研制的蠱茶,舒筋活血,尤其對葵水之痛有奇效。”

藍情挑眉,“你不是說你葵水來的時候不疼嗎?”

“你來的時候不是疼麽!”侯女長相還算清麗,只是在外人面前從來不笑,其實她笑起來的樣子,也很好看。

藍情笑著端起茶杯,“那我可得多喝。”

侯女隨後擡手想要端起茶杯,可這一瞬間,她發現自己左手好似有些不聽使喚。

看到濺在桌上的茶水,侯女不禁皺眉。

“你怎麽不喝?”藍情落杯,狐疑問道。

“沒事,不渴。”侯女下意識將手抽回來,淺聲開口。

藍情只覺侯女臉色白些,便也沒多想,“這次他回來,你高興了?”

閨閣好友在一起,尤其還是藍情與侯女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聊的話題總是特別有針對性。

侯女臉色微紅,“別亂說。”

“機會難得,你若再這般忸忸怩怩那煮熟的鴨子可就飛了。”藍情有些著急,傾身湊到桌邊,“別說我沒幫你,我問過,他是一個人。”

“可我覺著,不是。”侯女眼眸微垂,聲音中透著一絲失落。

藍情不以為然,“真的!”

“我看他對那個大周來的鐘元帥挺好,尤其是看他的時候,眼睛裏的東西騙不了人。”指尖隱痛,侯女沒有感覺到。

“你別瞎猜,鐘一山跟溫去病是雙雄連理,反倒是你,曲銀河八百年不回一次苗疆,你若不把握機會,若叫他走了,下次再見也不知道猴年馬月,別叫自己悔一輩子!”

見藍情那副著急模樣,侯女笑道,“你倒是努力,為了喬忘休,這中原話你是越學越溜,還八百年,還猴年馬月……”

“那怎麽,中原有句話說的好,女追男,隔層紗。”

“只不過你那層紗真比城墻還厚。”侯女調侃時左臂不禁抖了一下。

藍情註意到異樣,“你真沒事?”

“沒事,許是真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侯女不想藍情擔心,但她這會兒明顯感覺到整個左手連同手背都有刺痛感。

藍情起身,“那我不打擾你,你且睡會兒。”

就在藍情繞過桌案行至房門一刻,背後突然傳來‘砰’的聲響!

待她回頭,侯女已然倒地。

露在外面的左手,顯出無數條紫色淺紋……

事情發生的突然,且等賴殷等人出現時,侯女已經奄奄一息。

“怎麽會這樣?”臨水閣內,賴殷行至榻前,白眉緊皺。

藍情眼眶早已濕潤,她緊緊握著侯女的手,以元力催動慈蠱在侯女體內釋放極為有限的內息,如此方才吊住侯女一口氣在。

幾乎同時,鐘一山等人皆入臨水閣。

“侯女她……”

就在禦賦上前時,藍情感受到慈蠱的衰弱,不禁大吼,“都別問了,曲銀河你來!”

眾人不明所以,但藍情的表情已經昭示一切。

曲銀河急步走到榻前時,藍情猛然朝侯女體內慈蠱註入元力。

恍惚中,侯女睜開眼睛。

“別做讓自己這輩子後悔的事!”

藍情重聲開口時,松開侯女的手,“大長老,請。”

看出藍情用意,臨水閣內除了曲銀河,眾人皆退。

床榻上,侯女的意識逐漸清晰。

同樣身為蠱醫,她瞬間明白自己可能沒有時間了。

“侯女,你怎麽……”曲銀河疾步走到床榻旁邊坐下來,擡指叩住侯女手腕。

內息紊亂,元力漸消,哪怕藍情留在她身體裏的慈蠱都近彌留之際。

感受到那抹帶著溫度的觸摸,侯女瞬間臉紅,她想到了藍情的話。

“曲銀河……”

“是誰幹的?”曲銀河眼眶微紅,寒聲低吼。

侯女搖頭,“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想,而且……”

而且她似乎沒有時間想那些了。

“別說話,我幫你!”

就在曲銀河想要釋放出體內蟬蠱替侯女續命時,手掌突然被侯女攥住,“別白費力氣了。”

“侯女……”

“我這輩子,從未在人前哭過。”侯女氣息愈弱,眼眶漸漸泛起水澤,“我想……”

侯女想到藍情之前與她說的那句話,莫叫此生後悔。

藍情多半是想讓她跟曲銀河表白,喜歡好多年了。

可是,何必呢。

何必叫曲銀河無端承受這種毫無來由的慌張,哪怕是一絲絲的愧疚。

曲銀河又做錯什麽了呢。

“我想……還是為自己掉一滴眼淚吧。”

一滴淚,無聲滑落,沒入鬢角。

侯女的手,倏然墜落。

毫無重量……

侯女終於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生命中的唯一。

因為她這一生,只在一個男人面前落淚。

曲銀河。

“侯女?”

感受到那抹殘留的氣息消逝,曲銀河心痛輕喚,哪怕沒有半分愛戀,可侯女到底是苗疆的人,是與他從小長到大的同伴!

“侯女……”

看著床榻上再無生息的侯女,曲銀河雙眼驟紅,垂下來的手緩緩攥成拳頭,他猛然起身,沖出臨水閣。

“到底怎麽回事?”曲銀河大步走到藍情面前,寒聲低喝。

藍情知道,侯女走了。

“她中了蠱毒。”藍情一時間也想不出緣由,可她很肯定,“是寒甕中的蠱蟲,有問題!”

一語閉,眾人皆默。

在場所有人都無比清晰的嗅到一絲陰謀的味道,隱藏在暗處的內鬼,動了。

“如此說,為何我們沒事?”曲銀河不以為然。

“寒甕中必有一蠱釋放出來的蠱毒只對侯女的慈蠱有影響,如果我沒猜錯……”藍情擡頭,看向大長老,“侯女的本命蠱這個時候怕也……”

就在藍情話音未落時,自蠱室急匆趕過來的溫去病跟喬忘休帶來消息。

侯女的本命蠱,死了。

誰能想到,寒甕中最先死的,竟然是在賴殷看來應該可以活到最後的慈蠱!

有人動了手腳?

可除了養蠱的八人之外,整個苗疆沒有人走進蠱室,百米之內連接近的人都沒有。

臨水閣前,養蠱的八個人,除了侯女之外皆在。

賴殷無聲看著他們,目光最終落到赤舌身上。

赤舌毫無疑問被賴殷帶走了。

除了赤舌,賴笙最後趕到,最先離開。

曲銀河腦子裏一片混亂,他欲走時被藍情喚住,“侯女跟你說了?”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

曲銀河想到侯女臨死時的情景,心痛如絞,“只是為自己落下一滴眼淚。”

藍情瞬時轉身,淚崩。

那麽笨!怎麽那麽笨啊!

“藍情?”曲銀河憂心開口。

“我沒事,你們都走,我想在這兒多陪陪侯女。”藍情強自壓制住想要告訴曲銀河的心,哽咽道。

侯女不說,便是不想說。

她又怎麽能讓侯女死不瞑目!

曲銀河知藍情跟侯女是極要好的朋友,默聲轉身,離開臨水閣。

鐘一山看出曲銀河臉色不好,於是想要跟過去,不想下一刻卻被溫去病拉住。

“我去看看,馬上就回。”鐘一山還是去追曲銀河了,溫去病不開心。

只是比他還不開心的人,剛剛轉身暴走。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於是溫去病跟了過去。

臨水閣前,藍情無聲走上木梯,進了殿門。

一直站在角落裏不曾開口的喬忘休沒有走,而是默默跟在藍情後面。

床榻上,侯女的身體早已沒有溫度,臉色蒼白如紙。

眼角,淚痕已幹。

“你這個傻子!喜歡就要說出來啊!你不說他怎麽知道!萬一他也喜歡你,怎麽辦!”藍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匍匐在侯女身上慟哭不止。

“萬一他也喜歡你,那豈不是錯過了……一輩子就這麽糊裏糊塗的過完了,不後悔?不遺憾麽!”

看著藍情因為慟哭而輕顫的身體,殿門處,喬忘休下意識擡腳。

只是那腳停滯在半空片刻,又落到原地。

如果錯過了。

那這一輩子不後悔,不遺憾嗎?

誰知道呢……

自入苗疆,曲銀河便在重重迷霧中艱難前行,哪怕他已經找出些頭緒,可侯女的死又在他腦子裏畫出太多問號,讓他原本尚算清晰的思路變成一團亂麻。

“侯女的事我們誰都不想,你別太難過。”

苗宮一處角落,鐘一山發現曲銀河的時候,他正獨坐在那裏,背影十分落寞。

見鐘一山坐過來,曲銀河緊握的拳頭微微舒展,“這兩日赤舌沒有問題,所以不是他。”

鐘一山蹙眉,“不是?”

曲銀河搖頭,“我在赤舌身上動了手腳,我的蠱雖然沒有追蹤的本事,不知道他這幾日去了哪裏都見過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身上沒有蠱毒。”

鐘一山驚嘆苗蠱用途之廣的同時,心有疑惑,“可除了赤舌,還有誰能把手伸到蠱室?”

“賴笙。”

八個人裏,除了他與禦賦,溫去病跟鐘一山可以絕對相信,喬忘休不可能,出事的是侯女,值得懷疑的就只有赤舌跟賴笙。

他可以在赤舌身上動手腳,卻沒辦法在賴笙身上做什麽!

鐘一山眉峰微蹙,“可……大長老不是已經被認定並非內鬼……”

“我現在也不知道賴笙是不是,但至少有可能。”曲銀河雙手叩住額頭,神情痛苦不堪。

鐘一山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輕拍向曲銀河肩頭,“終有水落石出一日。”

這一刻,鐘一山想到了那個與大周皇宮中人勾結的苗疆蠱師。

會是誰……

另一處角落,禦賦十分暴躁回頭,怒吼一直跟在他後面的溫去病,“你是不是很閑?”

“是很鹹。”溫去病誠實道。

“你鹹你多喝水啊!跟著本小王做什麽!”禦賦的心情可以說非常不好,跟曲銀河一樣,他們無比迫切想要揪出苗疆內鬼,可現在侯女死了,原本就沒有撥開的迷霧又籠罩上一層深深的霧霾,這擱誰心裏能痛快!

而且,他為侯女心痛,亦想到了小築裏昏迷不醒的曲紅袖。

溫去病見禦賦坐到前面通往天王廟的木制臺階上,於是走過去,擠到他旁邊,“你覺得內鬼是誰?”

“賴笙跟赤舌!跑不了他們兩個!”禦賦恨聲道。

溫去病雙手搥腮,“如果是他們,侯女就不會死。”

禦賦聞聲,扭頭看向溫去病,炯炯明目透出一抹冷光,“你什麽意思?”

“你好好想想。”溫去病沒看禦賦,視線不禁望向天王廟方向。

他雖沒進去過,但也聽人說過。

所謂‘人’,指曲銀河。

天王廟內供奉的自然是苗族信奉的白帝天王,但在白帝天王神像旁邊,還有一個獅身蛇頭的兇獸。

叫孤鳴。

白帝天王是苗民心目中的蠱神,創蠱、造蠱。

孤鳴則是白帝的守護者,可食惡蠱,以保白帝不被惡蠱反噬。

上古苗民因為感激孤鳴的守護,特專門為其建廟拜祭,可隨著苗民對於蠱的控制力,惡蠱之禍越來越少,近百年不遇。

是以大家,便漸漸淡忘了孤鳴……

郁郁蒼蒼的樹林裏,一團篝火忽明忽暗。

鐘長明看著窩在自己懷裏熟睡的妹妹,腦子裏反覆回想她說的那些事。

那個叫鐘棄餘的庶妹,非但勾結管家誣陷母親與家丁有染,還下毒害死了母親。

依著妹妹的意思,父親也是被她設計陷害入的大獄,而且父親自盡那晚鐘棄餘去過天牢,可即便是這樣,鐘長明也覺得妹妹猜測的未必就對。

鐘棄餘到底也是父親的女兒,哪裏有可能會對父親下死手!

“哥哥……”

懷裏傳出聲音,鐘長明低頭時,分明看到鐘知夏那張枯黃幹瘦的小臉。

這一路,她受了太多苦。

“再睡會兒吧。”此時的鐘長明已不似初時聽到噩耗那般激動,他這幾日都在思考,在妹妹眼裏,發生在鐘府裏所有悲慘的事都是鐘棄餘跟鐘一山的手筆。

可在他記憶中,那位二哥品性純良而落落大方,不像是斤斤計較的人,也不像是壞人。

“我不睡,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到父親跟母親,他們死的好慘!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看到……嗚嗚……”

鐘知夏自打見了鐘長明,但凡想起傷心事就是一通哀嚎。

鐘長明自小疼愛這個妹妹,見她哭心裏便越發難受,“是哥哥無能。”

“不是,是鐘棄餘跟鐘一山他們太卑鄙無恥!尤其是鐘棄餘,她打著到我身邊當婢女的名號私底下勾引太子,轉回頭就誣陷我對太子下毒!”

鐘知夏想到過往,那對眼珠子像是朝外噴火一樣,“自打她成為寵妃,就更變本加厲,父親母親都是被她害死的!”

“知夏,你說是鐘棄餘殺了父親,她還勾結管家誣陷母親?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鐘長明狐疑開口。

這句話,就像有人踩了鐘知夏尾巴一樣,她騰的從鐘長明懷裏跳起來,雙目如炬,“哥哥你什麽意思?你懷疑我說謊?”

“不是,我只是……”

“如果不是她,鐘府何致家毀人亡!我何致淪落到這種地步!要不是秦勇大哥半路拔刀相助,我早就被……”鐘知夏突然堆坐到地上哭的梨花帶雨,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鐘長明心疼走過去,“對不起,哥哥不是這個意思,反正不管怎樣,此番回去我都會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也一定會替父母討回公道,誰欠你的,欠我們鐘府的,我都會討回來!”

不遠處,坐在馬車前沿的漢子不時朝這邊望過來。

這對難兄難妹的消息,已經傳回皇城……

近段時間,大周皇宮裏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守信王朱瀾瓔差點兒病死。

如果不是路過扁舟殿的小太監聽到裏面的咳嗽聲太劇烈,哪怕費適再晚過去半個時辰,這皇宮裏便沒守信王這個人了。

禦書房裏,鐘棄餘端直站在龍案旁邊,手裏握著墨條,輕輕在墨硯裏劃著圈兒,“太子殿下,守信王才好些,您不過去瞧瞧嗎?”

“一個啞巴,有什麽可瞧的。”

朱裴麒顯然沒把這件事擱在心上,雖說朱瀾瓔也是皇子,但他那個皇子,不過是個笑話。

那應該是在舒貴妃離逝半年後的一個晚上,也不知道是誰給佟妃出的主意,竟然偷偷在朱元珩的膳食裏下了合歡散。

那晚還是宮女的佟妃穿了一件與舒貴妃相似的衣服,發髻亦是舒貴妃慣常梳的飛雲髻。

□□愉,佟妃便有了朱瀾瓔。

周皇仁慈,沒要了她的命,可老天爺卻似跟佟妃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她倒是誕下皇子,可憐這個皇子有隱疾,不會說話。

是以自朱瀾瓔出生之後,佟妃終日瞧著自己這個兒子不順眼,有好幾次差點兒將朱瀾瓔給掐死,到最後,周皇不得不將佟妃跟朱瀾瓔隔開。

佟妃瘋了,有次宮女過去送飯,她竟把碗打碎吞了好幾塊瓷片,死的格外淒慘。

從那開始,朱瀾瓔便由著宮裏一個老嬤嬤撫養。

那老嬤嬤叫什麽宮裏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只知道姓俞。

“愛妃?”朱裴麒正說著,忽然發現鐘棄餘手裏的墨條繞到外面。

鐘棄餘恍然時面露驚慌,當下抽出錦帕擦拭龍案,“餘兒知錯!”

朱裴麒倒是沒生氣,“你怎麽出神了,在想什麽?”

“也沒什麽,只是剛剛想到二哥。”鐘棄餘收拾好龍案,又將墨條規規矩矩擺在原來的位置,“二哥走了很久,餘兒甚想。”

提到鐘一山,朱裴麒眼中閃過一抹異樣光彩,“你那個二哥當真是本太子的左膀右臂,苗疆雖小,若真心臣服那於本太子大業亦有極大幫助。”

“二哥對太子殿下,自然是忠心耿耿的。”鐘棄餘附和時,心裏卻在想著剛剛朱裴麒提到了故事。

如此說,那個守信王與自己的遭遇,倒也相似。

都是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的孩子。

唯一不同,佟妃是蓄意。

自己的母親,是冤……

扁舟殿,是整個皇宮裏距離龍乾宮最遠的寢殿,位於東南,相對僻靜。

伏天將過,空氣不再悶熱,尤其風起,多了幾分涼爽之意。

院中那棵垂柳拖著長長的柳枝,隨微風輕拂時千絲萬縷,猶如一池碧藻,美不勝收。

垂柳下有一石臺,石臺旁有一石凳。

凳上,坐著一個少年。

少年膚白,身體羸弱。

只是坐在那裏就仿佛用盡了力氣,但那少年身板挺的直,配以華衣,倒也可看。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朱氏皇族沒有醜的人,只是少年精致的五官卻敵不過那幹癟的身子,整個人看上去,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少年坐在那裏,視線凝望萬裏無雲的天空。

陽光有些刺眼,他擡手去擋那陽光。

忽的,眼前一黑……

自侯女死後,養蠱八人少了一人,賴笙暫時不參與養蠱,赤舌跟曲銀河的任務隨之加重。

正殿內,藍情自告奮勇,欲加入其中。

頭一個反對的就是藍堯。

藍情是極聰明的姑娘,她在決定之前並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沒有任何的表現,可知女莫若父,哪怕藍情沒表現出來,藍堯哪能猜不到自家姑娘在想什麽。

正殿內,藍堯入殿後一把扯過正在跟賴殷提出欲代替侯女入蠱室的藍情,且與大長老說出諸多不妥的理由。

可每一個理由都被藍情有理有據的反駁。

最終,賴殷點頭。

殿外,藍情送藍堯離開苗宮,臨出東門時,藍堯沈著臉拉過自己女兒,“傻丫頭,你到底明不明白為父為何攔你?”

藍情也一改在正殿時的針鋒相對,笑的特別乖巧,“明白,父親擔心我嘛!”

“這是個什麽局!別人往外跳都跳不過來,你還朝裏鉆!”藍堯恨的,“為父平日裏是怎麽教你的!你不是喜歡中原話麽!中原有句話叫‘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你怎麽沒記住!”

“中原還有句話叫‘覆巢無完卵’,苗疆要真是大亂,父親與我,哪怕是咱們的寨子跟族人,真就能幸免?”藍情說話時刻意瞄了眼左右,“父親不也在暗中查找線索麽。”

藍堯尷尬,“丫頭,你知道的太多了啊!”

“那父親可有線索?”藍情刻意壓低聲音。

藍堯狀似無意掃過周圍,又以元力探知附近可有蠱蟲,確認安全之後方才說了兩個字,“沒有。”

藍情跺腳。

“大長老都沒查出來的事,你當父親有多大本事!”藍堯一臉無辜道。

藍情未在宮門處逗留,轉身回了宮裏。

宮門處,藍堯看著自家姑娘的背影,目光變得深沈如淵。

線索是有,可他一個人涉險也就夠了……

苗宮,蠱室。

自侯女死後赤舌被大長老帶走,沒人知道大長老跟赤舌說了什麽,只知道次日赤舌就跟沒事兒人一樣踏進蠱室,繼續參與養蠱。

此時蠱室內,曲銀河跟赤舌分別站在寒甕兩側,鮮血入甕,二人同時催動元力,促使餘下八只本命蠱汲取曲滅擎的鮮血。

兩人話少,各自行事,各司其職。

只不過自侯女死後,凡曲銀河與赤舌入蠱室,這蠱室的氣氛就異常壓抑。

而且這種緊張的氣氛是呈壓倒式的。

赤舌對曲銀河一直沒有惡意,曲銀河卻對赤舌充滿了惡意。

時辰到,二人同時收回元力。

以往赤舌還會與曲銀河打聲招呼再走,這會兒他只想著快點兒離開。

就在赤舌轉身想要邁出房門一刻,忽有一道身影閃於面前,堵住門口。

“幹什麽?”赤舌警覺看向曲銀河。

曲銀河俊逸容顏如冷水寒冰,“問的多餘了!”

拳風乍起,赤舌躲閃不及,胸口被曲銀河一拳擊中。

‘噗……’

肺腑錯位一般劇痛,赤舌趔趄著倒退數步,勉強支撐才沒讓自己倒下去,“曲銀河!你憑什麽打我!”

“憑你該打!”曲銀河沒給赤舌喘息時間,再度縱步過去補了一拳。

赤舌雖說是蠱師,但也有些武功根底。

問題就在於他那點兒武功底子,在曲銀河面前根本不夠看。

兩拳下去,赤舌身體重重撞到墻壁上,噴了兩口血。

他單手扶住墻壁,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兇狠擡目,“曲銀河,你敢在蠱室撒野……”

“疆主的毒,侯女的命,我殺你一百遍都不夠!”

就在曲銀河欲出殺招一刻,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一道身影急閃而入,落在兩人中間。

“曲銀河,你幹什麽?”賴笙擋在赤舌面前,寒聲質問。

身後與其一起出現的,是藍情。

是大長老叫賴笙帶著藍情過來熟悉培育新蠱的流程跟需要註意的地方,不想他們還沒進來就聽到裏面有打鬥聲。

“抓內鬼。”曲銀河收招,冷肅開口。

“父親已經說過赤舌沒有嫌疑,你這般揪著不放到底是何居心,你還想不想新蠱誕生?已經死了一個侯女,你還要死幾個才滿意?”賴笙沈聲喝道。

“鐘一山跟溫去病不是苗疆人,他們沒有元力,沒辦法利用蠱毒害人,而憑我跟禦賦的關系自然也不會害疆主跟侯女,剩下的不是你,就是他!”曲銀河決絕道。

“曲銀河,你別太過分!”

“你再包庇他,我便懷疑你也是內鬼!”

“曲銀河!”

就在賴笙欲怒時,一直站在旁邊的藍情開口,“這裏不是吵架的地方,而且說話要憑證據。”

藍情的話算是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但也明顯是對曲銀河的質疑,是以曲銀河甩袖而去。

“赤蠱師沒事吧?要不要我幫你看看?”藍情走過去,善意開口。

賴笙轉身拉起地上的赤舌,“他無礙,關於方法跟流程,我明日再與你細講。”

藍情點頭,“那明日見。”

待藍情離開,賴笙扭頭看向赤舌的目光,冷蟄如潭……

且說藍情離開蠱室後回去臨水閣,既是代替侯女,她便直接住進侯女之前的偏殿。

意外的,她在臨水閣前,看到了喬忘休。

“忘休哥哥?”

藍情驚喜走過去,“怎麽站在外面,進去坐!”

“不進去了,我只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說完就走。”喬忘休一襲玄衣而立,面對藍情的熱情,他稍稍後退。

“進去慢慢說嘛!”藍情哪管喬忘休後退,直接過去拉他胳膊,“外面站著多累。”

“我真的只有幾句話。”喬忘休倏的抽開手臂,“養蠱的事你想好了,你跟侯女都是蠱醫,她能出事,那你也能。”

藍情聽出喬忘休言外之意,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然,“忘休哥哥擔心我?”

喬忘休避開藍情視線,“提醒你一下。”

“那如果我真的死了……”

“呸!”喬忘休突然就覺得自己可能不該‘呸’,“咳咳……最近有嗓子有點兒問題,反正養蠱的事你別亂摻和。”

“原本忘休哥哥說什麽,我都會做,但這次不行,大長老已經同意,而我剛剛已經去過蠱室了。”

看到喬忘休眼中震驚,藍情笑道,“不過忘休哥哥放心,沒聽到你說喜歡我之前,我才不會死,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如果在此之前,藍情哪怕喜歡喬忘休也不會這樣直白說出口,可侯女的死讓她明白一件事。

喜歡,就要說出來。

否則真的會遺憾終生……

距離去蠱室還有一個時辰,鐘一山硬是被溫去病拉著飛身去了寢殿的屋頂,那個彼時他親過蟲子的那個屋頂。

“阿山你對侯女的死,怎麽看?”溫去病在思考問題的時候,總會與鐘一山保持距離,目測他現在與鐘一山的距離,有一拳遠。

“值得懷疑的只有兩個人,賴笙跟赤舌,可若是他們,侯女便不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怕是要懷疑苗疆內鬼至少有兩撥人。”

鐘一山望著遠處的十萬大山,寒眸慍冷,“雖然沒有證據,但未必不能試出來。”

溫去病扭頭,“如何試法?”

“我昨日與曲銀河商量,叫他對赤舌出手,而且下手一定要重,要很暴躁。”鐘一山看似凝望遠方,視線之內浮現的卻是一張無比生動的苗疆關系圖,“當漩渦襲來的時候,身處在漩渦裏的每一滴水,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溫去病沒有打斷鐘一山,靜默聆聽。

“赤舌肯定有問題,哪怕大長老應該也是同樣想法,我讓曲銀河激化與赤舌之間的矛盾,便是制造出螳螂捕蟬的假象,好讓背後的黃雀以為自己目的達成,也好進行接下來的動作。”

“動則活,靜則死。”溫去病昨日與禦賦聊的,也是這個問題。

“有動作才會露出破綻,有破綻才能揪出內鬼,哪怕是我們多想了,激化與赤舌之間的矛盾也沒壞處,赤舌會慌的。”

“阿山你真聰明。”溫去病無比真誠讚美。

鐘一山的主意也正是溫去病的主意,他所能想到的沖破苗疆困局的方法就是激化矛盾,而現在怎麽看矛盾的激化點都在赤舌身上,所以他昨日剛好也與禦賦商量,找機會揍赤舌一頓。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眼下這苗疆的旁觀者,正在屋頂上聊到另一個人。

熾翼。

“溫去病你有沒有覺得,自我們入苗疆開始,所有人都在關註曲滅擎的狀況。”鐘一山的視線,漸漸望向隱約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天王廟。

溫去病點頭,表示他註意到了,“明明熾翼先於曲滅擎昏迷,可哪怕是大長老在這段時間對他也是只字未提。”

“熾翼是苗疆的守護者,按道理地位不低,怎麽……”

“遺忘。”

對於這種現象,溫去病給出了最精確的解釋,“苗疆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出現惡蠱之禍,是以孤鳴守護者的地位漸漸被人們遺忘,在所有苗民心裏,‘苗疆最忠實的守護者’這幾個字,已經不在他們心裏,熾翼很不幸,他剛好就是‘苗疆最忠實的守護者’。”

說白了,熾翼在苗民心目中的位置,遠遠不及曲滅擎。

“時間就是這樣無情,再偉大的神,當不被需要時就會被人們無情遺忘。”鐘一山頗為感慨道。

就在這時,一穿戴華麗的女子忽然出現在他們視線之內。

在苗疆,華麗與否只看身上的銀制飾品有多少。

越多,越華麗。

“那個是誰?”溫去病下意識開口。

“看穿戴跟長相,應該是三長老石功的女兒,石婭。”鐘一山篤定道。

溫去病震驚,“你怎麽知道?”

“曲銀河給了我一份苗疆關系圖,那裏面有提到。”

溫去病知道,“那圖裏只有名字……”

“還有畫像,只是你沒看到而已。”

“他還偷偷給你什麽了?”溫去病眼皮一搭,十分不開心。

鐘一山笑了,“他給我的再多,也不及你多。”

面對鐘一山眼中滿足,溫去病微擡下顎,“天地商盟的財富,他可不能及。”

“錢是身外物,我不看中。”

溫去病聞聲疑惑,“那……”

“前晚,誰把自己給我了?”

鐘一山說話時伸出手,掌心朝上,眸子瞥過掌心,似笑非笑。

溫去病臉紅,“那晚喝醉了,我是不是有點兒失態?”

溫去病承認,他喝醉了。

“沒有,挺好的。”

鐘一山不再與溫去病打趣,視線回落在朝蓬幽殿方向走過去的石婭身上,“苗宮近段時間有關賴笙跟都幼的謠言是我托藍情辦的,我們是動不了都幼,自然有人敢動,如果不能把都樂活著帶回去,我如何也要把都幼活著帶回去……”

看著一瞬間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鐘一山,溫去病心疼。

他知道鐘一山前一刻的‘放松’不過是想掩飾內心的焦慮跟急迫,哪怕初時與顏回相處,眼前男子亦從未把內心的慌張顯露出來。

可鐘一山越是這樣,溫去病就越是心疼。

無論如何,我總會在你身後,就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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