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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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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狽

遠在苗疆,千裏之外。

伍庸跟畢運自打上次吃了霸王餐之後,並沒著急回大周皇城。

一來那邊沒什麽要緊的消息傳過來,二來自有生之年第一次吃飯不給錢之後,莫名的,他們有點兒迷上了那種感覺。

也因為此,他們忽然理解了溫去病的種種苛刻跟吝嗇。

這會兒楮城一家豪華酒樓的雅間裏,伍庸跟畢運正在認真分析這件事。

拿伍庸話說,溫去病在乎的很有可能不是錢,而是那種白用人不給錢的歡愉感。

就像他們,吃飽喝足抹抹嘴,再從窗戶縱身一跳。

看淡身後事,深藏功與名!

說真的,如此猥瑣又不要臉的事兒,被他們兩個形容成這樣,真的是太不要臉。

又是一頓饕餮盛宴,伍庸跟畢運先後撂筷。

二人已然達成默契,再加上兩人武功也很高,哪怕伍庸坐著輪椅,但這並不妨礙他帶著輪椅縱身一跳。

可是啊!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自從吃飯不花錢之後,他們的口味兒也是越來越刁,吃的都是大酒樓,點的都是招牌菜。

久而久之,他們是抹抹嘴走了,但名聲卻是在外。

當被一張由玄絲編織的密實羅網罩住的那一刻,伍庸跟畢運的內心,仿佛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踐踏而過。

失蹄了?

酒樓大廳,掌櫃的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五官甚是隨和,乍一看就像廟裏供奉的彌勒佛。

看著網裏的伍庸,胖掌櫃走過去,狀似彎腰其實也就低了低頭,“還真是個瘸子。”

伍庸跟畢運武功是高,但玄絲被軟骨散泡過,他們掉進網裏的下一瞬全身無力。

之後迅速被撈出來綁成粽子再裝回網裏,萬無一失。

伍庸臉紅。

“就算你是個瘸子,沒有本事靠做工賺到錢,能不能出去要飯?那也是自力更生的一種,我佩服你!吃霸王餐?你當我們開酒樓的都是慫蛋?”

伍庸老臉,越發紅。

胖掌櫃之後走到畢運旁邊,畢運也臉紅。

作為一名暗衛,他從來沒被這麽多人註視過,而且是異樣的指手畫腳的註視。

“來人,取紙筆過來。”

胖掌櫃一聲喝,立時有店小二將筆紙遞過來,“說吧,遺言。”

畢運瞅瞅胖掌櫃,“多少錢,我給。”

胖掌櫃瞧了眼畢運,之後在紙上寫下畢運剛剛那句話。

畢運見勢不妙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吃飯給錢還不行啊?”

“還能再寫一句。”胖掌櫃顯然是沖著畢運跟伍庸的命去的。

畢運哪敢再說,扭頭看向伍庸。

伍庸不開口,牙縫裏藏的解藥有限,得半盞茶的功夫才能奏效。

“還有沒有了?”胖掌櫃催促道。

畢運狠狠點頭,“我是有背景的人!”

胖掌櫃寫好遺書之後,將宣紙舉起來抖抖幹。

“人這輩子,生的要好,老的要慢,病的要晚,死的要快。”

胖掌櫃將那紙遺書遞給店小二,隨即從店小二手裏提過菜刀,“你放心,本掌櫃的手藝在這十裏八村都出名,保證快。”

畢運欲哭無淚,“伍先生,你倒是說句話啊!”

“有句話說的好,一滴水,只要堅持不懈往下滴,終有一天會穿透頑石,你們兩個從南到北,堅持不懈吃白飯,一天吃三頓,一吃半個月,周、韓兩國但凡稍稍有名氣一點兒的酒樓讓你們霍霍個遍,今兒個落到我手裏也是必然。”

眼見胖掌櫃舉起菜刀,畢運大喝,“定罪也有主犯從犯,我是被他逼的!”

關鍵時刻,友誼的小船是經不起生死大浪的。

伍庸沒有否定,十分坦誠又十分悲愴的點點頭,“他是被我逼的,他一點兒都沒說謊。”

畢運氣的,肝兒疼啊!

就在胖掌櫃手裏菜刀呼嘯剁下來的時候,眼前空空如也。

伍庸能動了。

非但如此,他還能滾了!

且說千鈞一發之際,伍庸硬是推著畢運往前滾,撞出酒樓。

“追!”

胖掌櫃哪能輕易放過他們倆,於是整條街一時間人群沸騰,再加上周圍百姓被酒樓夥計煽動。

這是伍庸跟畢運,有生以來最狼狽的一次。

往後餘生可能被扒光了衣服游街,他們都毫無壓力。

最終,替他二人解圍的是段定。

段定在將身上所有銀兩交給胖掌櫃,且承諾會賠償所有酒樓的損失之後,才安全把畢運跟伍庸帶出包圍圈。

當然,他還用錢買回了伍庸的輪椅。

再也不敢去酒樓,看到酒樓就心慌的伍庸跟畢運帶著段定,尋了處荒山野嶺,烤肉。

篝火前,段定這一路心情都不好。

是以他並沒有八卦伍庸跟畢運為什麽會淪落到吃霸王餐的地步,“既然兩位無事,就此告辭。”

“你要走?”伍庸位住段定,狐疑道。

段定恭敬點頭,“我還有事。”

旁側,畢運將烤好的兔肉遞給段定,“有事就更不能走了。”

段定不解時,伍庸一副了然之態看過去,“苗疆位於韓境,且在十萬大山腹地,你可知道路?”

前日,畢運收到自家主子密信,信中只交代他一件事。

攔截段定。

天地商盟眼線眾多,想知道段定在哪裏很容易。

是以伍庸跟畢運便朝著段定行進的方向迎過來,中途攔截。

所以說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不期而遇,不過是早有預謀罷了。

段定皺眉,“兩位怎麽知道……”

“鐘一山跟溫去病在一起,有些事我們略有耳聞。”伍庸解釋,“巧在我們也想到苗疆去找溫世子,同行?”

“如此甚好!”段定重重點頭。

對面,畢運嚼了口兔肉,‘噗’的吐在地上,“沒有飄香樓的燒兔好吃……”

伍庸擡頭,二人相視。

皆抖了抖身子。

“咳,不知段副將可知去苗疆的路?”伍庸端起平日裏那副深沈模樣,淺聲開口。

段定搖頭,“大概方向可以,具體的不知。”

畢運下意識松了口氣,“那就好辦了。”

“什麽?”段定扭頭看過去。

“那就太巧了,你眼前這位伍先生不知去過多少次,有他在,你絕對不會迷路!”畢運有點兒瞧不上自己烤的兔肉,索性不吃。

段定驚訝,眼中欣喜,“真的?”

伍庸點頭,“絕對會迷路。”

段定有些沒聽清,可鑒於印象中對於伍庸的誤解,也沒多問。

印象中,伍庸是鬼醫,有著崇高的江湖地位……

壽春的夜,有些悶熱。

鐘長明自軍營裏偷偷跑出來之後,發現入城關卡多了他的畫像,雖然沒有通緝字樣,可但凡出入城門的人,都要經過仔細盤查。

他不敢露面。

黑色外衣,頭上罩著黑色鬥笠,鐘長明註意到城門處有人瞧過來,登時用手壓低鬥笠,轉身往回走。

他走的急,撞了身前一個粗布麻衣的漢子。

就在他想說聲抱歉的時候,那漢子擦肩塞給他一張字條。

鐘長明微怔,片刻後將那字條緊緊攥在手裏。

待尋得一處相對僻靜的深巷,鐘長明小心翼翼打開手中字條。

‘城東,廢棄民宅,鐘知夏。’

妹妹?

鐘長明看罷字條,渾身一震,緊接著急匆朝城東奔去。

這兩日他藏在城裏,多多少少打聽到鐘府的事,三叔說的沒錯,那些人說的都沒錯!

父親死了,因弒殺生母在獄中自盡。

母親也死了,死在父親之前。

可他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他不曾跪在父親靈前守孝,不曾照顧在母親榻前。

他這個兒子,當的一塌糊塗!

眼下活著的親人裏,他就只有妹妹。

如今看到妹妹的字,他如何不著急,如何不激動!

鐘長明跌跌撞撞跑到城東,那裏的確有一座廢棄的宅院。

他忐忑站在門前,一雙手叩在門板上。

不敢去推。

如果這一切是夢,該多好!

殘敗的木門沒有上鎖,鐘長明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門已經吱呦一聲開啟。

透過縫隙,鐘長明分明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多久,未見!

幾乎同時,院中那抹身影亦帶著難以形容的忐忑跟不安擡起頭,在看到鐘長明的一剎那,眼淚狂湧。

“哥哥!”

鐘知夏這一路經受太多恐懼跟饑寒交迫,此時看到兄長,她踉蹌著跑過去,撲到鐘長明懷裏,“哥哥!你怎麽才出現?我找了你好久!嗚嗚……”

如果在推開門之前,鐘長明還有一絲絲期待,可現在,他知道。

一切都是真的。

鐘知夏緊抱著鐘長明,痛哭流涕。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鐘長明扶穩自己的妹妹,低頭看她,“他們說父親殺了……”

“沒有!父親沒有,我也沒有!還有母親也不是病死的!哥哥,你得跟我回去,給我們這一大家子,討回公道!”

鐘知夏沒有退路了,她此番逃出來,就是想找鐘長明重返皇城,扳回一局。

這一次,她哪怕拼上所有都要跟鐘一山與鐘棄餘,鬥到底。

“妹妹別哭,你快跟我說,到底怎麽回事!”

哪怕全世界都說父親殺了祖母,只要妹妹說不是,他就相信。

因為他在這世上,只剩妹妹了……

苗疆,蠱室。

自從賴殷選定養蠱的人選之後,八人分四組,於不同時段穿插著向寒甕裏註入內力跟養分。

十大禦用蠱師的本命蠱,已經是蠱蟲中的極品。

它們各自都具有變幻莫測的性質跟非同尋常的毒性,是以拿它們練就新蠱並不會單純只將它們關在寒甕裏,通過廝殺產生新蠱。

再加上新蠱的產生是以救醒曲滅擎為目的,所以這些蠱蟲的養分,為曲滅擎的血。

如此方能讓新蠱在進入曲滅擎體內時不受排斥。

養蠱術須養蠱人以元力滋養,養蠱人因先天資質不同會擁有不同元力。

這也是為何每個養蠱人養蠱屬性不同的緣故。

譬如曲銀河擁有的先天元力屬性為水,他就只能培育蟬蠱。

賴笙先天元力為火,是以他的本命蠱也只能是千機蠱。

當然,苗疆族人所謂的元力須以蠱藥激發,且只對蠱蟲奏效,是以行走江湖這種所謂的元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頭日,賴笙跟侯女為一組,以元力催使寒甕中九只蠱蟲被迫汲取由他們滴入甕中的鮮血,畢竟這些本命蠱都有自保意識,不會吸食除主人以外的鮮血。

二人在蠱室呆滿一個時辰,確定每一只本命蠱都有沾染到疆主的鮮血,方才收回元力。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由鐘一山跟禦賦入蠱室,以純厚內力灌註進寒甕,以便那些本命蠱適應他們的內力,來日入疆主體內,可以受內力牽引。

次日,赤舌跟曲銀河為一組,喬忘休跟溫去病為另一組,他們做的,是與前面兩組同樣的事。

養蠱的時間至少半個月,在這半個月裏,九只本命蠱最終只會剩下一只。

屆時若能逼出溪安的九死蠱,則須多出十日。

此時蠱室裏,溫去病與喬忘休相對而立,中間一寒甕,甕中有九蠱。

蠱室內的擺設十分講究,尤其是在養蠱過程中,焚香點燭必不可少。

寒甕前,溫去病在釋放內力的瞬間,就已經感受到了喬忘休內力之純厚,與他不相上下。

當然,不是現在的他。

“溫世子,你有沒有用力?”喬忘休在幾乎感知不到溫去病內力的情況下,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

溫去病感覺,受到了侮辱。

就在溫去病擡頭想要理論的時候,分明看到喬忘休那雙眼睛,水汪汪的!

尤其在燭光的映襯下,越發閃的動人。

說真的,溫去病至今沒見過哪怕比他在他家阿山面前賣慘時還要讓人覺得可憐跟委屈的表情出現。

但現在,它出現了。

喬忘休都不用說話,只那雙眼睛就能讓人無比清楚的明白一件事。

沒錯,我就是這個寨子裏最慘的仔。

“用了啊,很用力了啊!”溫去病噎回原本的話,認認真真道。

喬忘休怔怔的眨了眨眼睛,“沒事,現在就很好。”

氣氛一度尷尬,溫去病跟喬忘休皆不說話。

只是長夜漫漫,時間難熬。

最後溫去病先開口,“本世子聽過喬少大名。”

聽到‘喬少’二字,喬忘休不禁擡起頭,“那個……之前大長老可能介紹的不是很清楚,我叫喬忘休。”

“知道知道,喬少是四長老的獨子麽,本世子知道。”溫去病十分善意開口。

喬忘休兀自想了一陣,“……喬忘休。”

“知道啊!喬少在苗疆也是響當當的人物。”溫去病不是很明白喬忘休為何反覆重覆他的名字,可能腦子有點兒問題,畢竟小時候沒少挨揍。

其實喬忘休也是同樣想法,雖說眼前這位韓國世子遠看著挺機靈也挺好看,沒想到真正聊起來,腦子真的有點兒問題,可以理解,否則也不會倒數第一。

“我的意思是我叫喬忘休,不叫喬少。”喬忘休很是耐心解釋道。

溫去病恍然之後,後腦狂滴冷汗,“這個……我聽宮裏人管賴笙叫賴少,所以……”

喬忘休亦恍然,後腦狂滴冷汗,“不敢當不敢當,溫世子叫我忘休就可以。”

聊天,是多麽艱難的一件事……

“沒想到忘休兄內息如此純正,如此厲害。”時間還長,嗑還得繼續嘮。

喬忘休略有震驚,“溫世子感知得到?”

這就很傷人了吧!

“這不是……大長老說的麽……”

溫去病尬笑之後,“其實本世子是真的佩服忘休兄你,小小年紀就能忍辱負重,被賴恭欺負長達十幾年都沒反抗過,這般超乎尋常的忍耐力著實不易。”

喬忘休有些不確定溫去病這話是善意還是惡意,不過聊過往這個話題他也不是沒話說,“論忍耐力,忘休比不過溫世子,能把倒數第一保持到最後,可能除了忍耐力,還要有堅韌不拔的毅力。”

換成是他,那破書早就不念了。

溫去病點頭,“是的,能在那種環境裏活到現在,我驕傲。”

也不知道溫去病這句話是不是戳到喬忘休的某個淚點,“我能活著長到現在這個年紀,也絕對不是造化。”

畫風突變,溫去病跟喬忘休仿佛找到了共鳴,你一句我一句,聊的好不歡暢。

溫去病將他在學院時被所有教習跟同窗群嘲時的情景,有板有眼的描述出來,“你知道我當時是怎麽反抗的嗎?”

喬忘休聽的津津有味。

“我在心裏回敬他們一百句,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喬忘休一臉驚喜,“跟我差不多啊!”

緊接著,喬忘休便將他被賴恭騎在身上暴揍時的經驗拿出來跟溫去病分享,“他當時打我的時候,我就在心裏默念一百遍,回彈回彈!”

“然後就真的不是很疼了對不對?”溫去病興奮開口。

喬忘休亦興奮,“對對對!雖然我沒爬起來,但那有可能是我回彈幅度太大,累著了!”

“沒錯,看著他們一個個頂著焦綠焦綠的臉走開,我還有些自責,可能是我罵的有些狠。”

哪怕蠱室裏再多一個人,可能都呆不下去。

“還有,我告訴你,遇到他們欺負你的時候,你可以有些小動作!”喬忘休跟溫去病聊的甚是開懷,便將過往誰都沒告訴的事兒一股腦兒說出來。

“你小看本世子了喲!我的小動作,一直沒停過!”溫去病自傲道。

依著喬忘休的意思,別人在打你的時候一定很大力,這個時候你偷偷在自己夠得著的地方狠狠掐他一把,他一定反應不過來!

他被賴恭打的最狠的那一次,那也是偷掐賴恭腳踝好幾下呢!

溫去病自然也不會吝嗇,將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小動作拿出來分享,“有次戚燃射靶,我在靶心後面黏了一塊瓷石,雖然那次他還是第一,但比他自己之前的成績差了一點兒!”

說到興起時,二人笑的簡直不要太開懷。

養蠱的時間就一個時辰,但二人明顯還沒聊完。

於是離開蠱室之後,喬忘休請溫去病喝酒,二人繼續聊那些傷痕累累卻又色彩斑斕的過往。

溫去病對自己的總結是,雖然打架從來沒贏過,但吵架從來沒輸過。

喬忘休對自己的總結是,雖然打架從來沒贏過,但卻從來沒空手而歸過。

他每每都會拔下賴恭的腿毛,回來後擱到一個小罐兒裏,現在那個小罐兒,快滿了……

苗疆的清晨,空氣格外新鮮。

依照養蠱的順序,午時之前的一個時辰當由鐘一山跟禦賦入蠱室。

此時鐘一山剛走下寢宮,便見一人站在對面,似乎等他。

鐘一山斂眸,淺步而至,“怎麽不躲起來?”

“這裏是苗疆,本夫人雖是疆主妾氏,可也算是這裏的主人,該躲的不是我吧?”

來者,都幼。

“大婚那日,你將都樂帶走,如今你在苗疆,都樂可否也在?”鐘一山冷冷看向都幼,寒聲質問。

“你知道,我不會告訴你。”都幼直截了當開口。

鐘一山眸色愈深,“他可還活著?”

“那是自然!他活著,且只為我一個人活著。”都幼一直都堅信,哥哥的靈魂,與她同在。

鐘一山深籲口氣,“你來找本帥,有事?”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你是不是還知道什麽?”這是都幼最好奇的事。

“該知道的,都知道。”

聽到鐘一山這樣回答,都幼笑了,“你未免也太自大,除了知道我是都樂的妹妹,其實你對我一無所知呢。”

“蠱母是不是你偷的?”鐘一山冷肅開口。

都幼笑了,“你有證據嗎?或者我可以問,你敢說嗎?”

然而都幼的笑,在下一刻凝固。

因為她看到自己剛剛悄悄引到鐘一山頸間的猶如棉絮一般輕盈的蠱蟲,掉到了地上。

死了。

“本帥敢入苗疆,自然不懼蠱蟲,是穎川王叫你殺我?”鐘一山瞥了眼地上的白色蠱蟲,挑眉問道。

都幼皺眉,“你知道我是顧清川的人?”

“你會換臉術,且是可以改變骨骼的高級換臉術,那晚偷襲段定的人是你,引漣漪到破宅裏企圖毀她清白的人也是你,你自導自演的戲碼無非是想破壞都樂跟漣漪的關系,你不喜歡都樂娶漣漪,因為你對自己的兄長,有除了兄妹以外的異樣情感,會不會很惡心……”

“沒有!”都幼一瞬間被鐘一山激怒,“我對兄長,只是兄妹之情!”

“不是漣漪,換作旁人嫁給都樂……”

“不配!你們誰都不配!哥哥值得這個世上最好的!”

“最好的是你?”

“不是……不是!”

“那最好的是誰?”

“這個世上沒有人能配得上哥哥!誰都不行!”

“都樂在哪裏?”

“他在我……”都幼幾乎脫口而出的剎那,突然冷靜下來。

雖然失望,鐘一山依舊面色冷凝,“如果真愛你的兄長,便該問問,他想要什麽。”

都幼冷哼,轉身時禦賦正走過來。

若是初來那日,都幼或許會驚慌害怕。

但現在,她有恃無恐。

“宮中妾氏不得養蠱。”禦賦擋住都幼,視線從那只白色蠱蟲身上移過來,“幼夫人,該當何罪?”

“本夫人便是有罪,你們兩個敢說出去?”

都幼重新恢覆剛剛那副肆無忌憚的表情,微擡下顎迎向禦賦的目光,“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真要鬧大了我這條賤命倒是沒什麽,被你們藏起來的那位,可怎麽辦!”

禦賦眼中微寒,都幼卻是淺笑,“兩位還是快些去蠱室,若耽誤了時辰說你們是內鬼可就冤枉了。”

面對都幼的囂張,鐘一山跟禦賦毫無辦法,如同他們知道蠱母就在都幼手裏,卻不能有半點聲張一樣。

誰也沒有想到,苗疆大亂,卻意外成了都幼保護自己的溫床。

“真想直接殺 人剖屍取蠱。”禦賦走到鐘一山身邊,惡狠狠道。

“誰不想呢……”

鐘一山忽似感覺到了什麽,目光陡然轉向不遠處的宮殿。

“有人?”禦賦狐疑道。

“應該是賴笙。”鐘一山與賴笙交過手,是以對那股內息十分熟悉。

禦賦劍眉微皺,額間紫紋在陽光下閃出一道冷光。

就算鐘一山跟禦賦不說,他們亦清楚。

這苗疆又何止賴笙一雙眼睛,在暗處……

主殿內,賴笙踏入殿門時,賴殷正盯著手裏的拐杖沈思。

一件灰色的右衽長衫配一條一尺餘寬的大褲腳,頭上圍著一個形如鬥笠的頭帕。

賴殷布滿皺紋的臉上,神情有些發呆。

“父親,你找我?”賴笙恭敬走過去,拱手道。

賴殷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拐杖上。

那上面,有哪怕是賴笙都看不懂的紋路跟圖案,“寒甕裏可有線索?”

“回父親,兒子無能,實在沒感知到九只本命蠱有何異樣。”賴笙回道。

賴殷終是嘆了口氣,擡手捋過花白胡須,“也罷,不過一日光景又能查出什麽。”

“兒子有個疑問。”賴笙低聲道。

賴殷擡頭。

“這是苗疆之事,讓禦賦跟曲銀河參與情有可原,為何要讓鐘一山跟溫去病摻和進來?”賴笙實在不明白。

正殿裏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低沈。

賴笙感覺到不對,不禁擡頭時正對上賴殷那雙精銳寒目。

“父親……”

“你是內鬼?”

賴笙驚恐跪地,

“父親明鑒!兒子對苗疆,對疆主忠心耿耿!如有半點異心,不得好死!”

看著跪在地上的賴笙,賴殷沈默片刻,單手將其扶起,“為父怕也是糊塗,如何懷疑起你來了。”

賴笙站回原地,心底那抹慌張須臾被壓制下去,不露半分……

對於賴笙的問題,賴殷的解釋與鐘一山他們的分析如出一轍。

但凡內鬼,必不希望他國勢力強入進來,鐘一山代表大周,溫去病代表的是韓國。

其二便是,這內鬼來勢洶洶,怕背後有外族勢力支撐,真要如此,把鐘一山跟溫去病拉進來,自然是以防萬一。

賴笙點頭,“父親考慮周全,非兒子所能及。”

“赤舌那只蠅蠱,什麽狀態?”賴殷提到‘赤舌’二字時,眼中自然而然閃過一抹幽暗。

賴笙回道,“到底不是本命蠱,那只蠅蠱怕活不了幾日……父親,兒子不明白,您不是一直對赤舌有保留,為何還要讓他參與養蠱?”

賴殷握著拐杖的手,略緊,“同在千神殿守勤,溪安有嫌疑,赤舌自然也有。”

“可他的本命蠱不是死了……”賴笙低聲道。

“那又如何?溪安的九死蠱沒死,那是因為九死蠱本身就是禁蠱,在苗疆百年無人培育出來,它能抵禦秘術,不意外。”

賴殷手掌下滑,拇指下意識撫擦著拐杖上的神秘紋路,“赤舌的嫌疑要比溪安大,但赤舌不過是小小蠱師,他在苗疆還掀不起大浪,想來他背後必有主謀,為父此番叫他參與養蠱,就是想利用他,釣出背後的大魚。”

賴笙對於賴殷的想法,十分震驚。

他一直以為赤舌哪怕被懷疑,可也只是懷疑。

眼下看,赤舌這是被父親鎖定了。

“兒子不明白……”

“三影月。”

聽到這三個字,賴笙震驚,“父親的意思是?”

“疆主出事前一晚,正是三影月的第二晚,以為父對於秘術的掌握,但凡可利用三影月施展的秘術,皆須人在秘境中裏應外合,所以那晚距離千神殿近百米之內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賴笙皺眉,“父……父親懷疑赤舌是裏應外合之人?”

“或者溪安。”賴殷緊了緊拐杖,“只不過溪安那小子品性純良又得疆主賞識,我倒不相信他真能做出離經叛道之事。”

賴笙沈默,內心卻翻滾如潮。

那晚的秘術與他無關,赤舌若真是裏應外合之人,那赤舌可是背著他與別人有所密謀?

如果真是,那他的身份豈不是已經暴露?

“笙兒?”賴殷見其子面色不佳,喚了一聲。

“無事,兒子只是擔心。”賴笙敷衍道。

“事在人為,為父總會查出內鬼。”賴殷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且把溪安身上的千機蠱撤掉。”

“父親,他有嫌疑!”賴笙顯然不願意。

賴殷點頭,“他也只是有嫌疑,你莫逼的太緊,更何況倘若新蠱出來,我希望他能交出九死蠱。”

賴笙聞聲,不再反駁。

畢竟他要的,剛好也是九死蠱。

若父親能出手將九死蠱從溪安體內引出來,倒省了他諸多麻煩。

至於赤舌,他自有辦法逼其說出實情……

且說溫去病跟喬忘休清晨離開苗宮,到四長老的寨子裏飲酒,二人暢聊到酉時,才各回各家。

房間裏,鐘一山正在翻看曲銀河寫給他的苗疆關系譜。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聽到門響,鐘一山下意識擡頭,便見溫去病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走過來,身子微晃。

“被喬忘休給灌醉了?”鐘一山淺笑,隨手倒了杯熱茶推到對面。

溫去病走到桌邊,端起剛剛被鐘一山擱下的茶杯靠近了坐,“胡說,也不瞧瞧我是誰男人,阿山,我沒醒。”

鐘一山深以為然,“嗯,是沒醒。”

“我沒醉。”溫去病頂著一張紅成柿子的臉,微微勾起唇角,笑成一朵哪怕黑夜裏都能讓人感覺到陽光般溫暖又無比明艷的花。

鐘一山還以微微淺笑,“你沒醉,是我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行吧?”

“行。”溫去病有些坐不住,靠在鐘一山薄肩上,“阿山,我好困。”

鐘一山見溫去病昏昏欲睡的模樣,有些不忍推開他,“困就到床上睡。”

“不,我要你抱。”溫去病借著酒勁兒臭不要臉的鉆到鐘一山懷裏,直接躺在他腿上。

就在這個過程中,溫去病視線瞥到桌面的宣紙上,於是又從鐘一山的腿上坐起來。

“熾翼?”

鐘一山點頭,“曲銀河寫的關系譜,熾翼是苗疆最忠實的守護者,也是上一任疆主的兒子。”

“喬忘休說他武功苗疆第一,不過他也跟曲滅擎一樣,被人下蠱,一直昏迷不醒。”溫去病隱約記得喬忘休是這麽說的。

“熾翼是在曲滅擎昏迷的前一晚失去知覺的,聽曲銀河說,曲滅擎第二日召集四大長老入正殿,就是想商討出治愈熾翼的辦法,只是還沒商討出一個所以然,就跟熾翼一樣,昏迷不醒。”鐘一山眉峰緊蹙,他總覺得這其中必定有關聯。

見溫去病不說話,鐘一山不禁扭頭看他,“怎麽了?”

“你為什麽……”

溫去病轉身正對鐘一山坐直,目光閃爍出嫉妒的光芒,“一直在我面前提曲銀河?”

鐘一山怔住,片刻失笑,“因為這個是曲銀河給我的啊!”

“那下次你想要什麽,能不能先跟我說?”溫去病委屈的撇撇嘴。

鐘一山瞧著溫去病那副樣子覺得好笑,“那我要你。”

“那你伸手。”溫去病很認真的看過去。

鐘一山倒也沒猶豫,直接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然後……

溫去病瞬間擡起下顎,把自己整個腦袋給送過去了。

“我把我,交給你了。”

鐘一山從來沒有一刻覺得,溫去病像現在這樣可愛。

如此高貴完美,又擁有著盛世美顏的一顆頭顱,此時正被他捧在掌心。

他喜歡,又歡喜。

他小心翼翼捧著這顆頭顱,薄唇輕覆過去,在溫去病額間蜻蜓點水一般擦過。

溫去病的眼睛,隨著鐘一山的輕輕擦過的薄唇,驟然放大!

再放大!

然後,閉上了。

這次沒有伍庸,沒有信鴿,可是不爭氣的溫去病。

他喝醉了……

溫去病就這樣整個身子往前傾過去,腦袋歪在鐘一山掌心,毫無預兆的睡著了,睡的還特別香。

看著此時被他捧在掌心的腦袋,鐘一山靜靜凝視。

他家男人哪怕睡著的樣子,也是帥裂蒼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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