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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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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

自前晚收到密件,鐘一山跟溫去病決定從韓國直接折去苗疆。

但在之前,他們需要見一個人。

可巧的是這個人並沒有在韓國都城,而是來了韓國南部十三郡探查災情。

午時過後,溧陽城內驛館。

鐘一山與溫去病皆坐在驛館廳內喝茶,茶水喝了一壺多,他們要見的那個人還沒影子。

也不是什麽好茶,溫去病實在喝不下去,於是朝門口候著的管家勾勾手指。

管家不認得溫去病,只恭敬過來,“公子何事?”

“紀白吟都已經睡了一個時辰,你再不去叫叫,他真有可能睡死你知道嗎?”溫去病貌似好脾氣,實則咬牙切齒。

鬼都知道,紀白吟這是在為難他。

管家拱手,“公子少安毋躁,相爺可能就快醒了。”

溫去病還能怎麽辦!

他是來求人的他能怎麽辦啊!

旁側,鐘一山給了他一個安穩的眼神,溫去病了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從日上三竿等到日落西山。

他們要等的那個人,終於著一身湛藍色錦緞悠蕩到廳門處。

眼見鐘一山跟溫去病坐在廳內,紀白吟佯裝震驚,“二位可是稀客,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溫去病呼氣,吸氣,之後起身走向紀白吟。

就在溫去病想要說道幾句的時候,紀白吟一個側身大轉彎行至鐘一山面前,拱手施禮,“鐘元帥見諒,白吟昨日探查災情一夜未歇,今日貪睡,讓元帥久等。”

多日不見,鐘一山再見眼前男子時,發現紀白吟面容清瘦許多。

“紀相言重。”鐘一山起身,擡手回禮。

“元帥請坐。”

紀白吟示意鐘一山落座後,自己亦行至主位坐下來,“不知元帥找紀某,何事?”

二人對話時,溫去病被當成了空氣,仿佛雕像般杵在正廳中間,滿臉通紅。

鐘一山轉爾看向溫去病,算是緩解此間尷尬。

溫去病隨即說明來意。

苗疆主病重,他欲以韓國世子身份入苗疆探望,但他這個韓國世子的身份並不是特別管用,管用的是蓋有玉璽的國書。

雖說苗疆不是國,但也算一方統治,彼此來往還是正式點兒比較好。

紀白吟是多聰明的人,“世子想要蓋有玉璽的國書,當找皇上,找我做什麽?”

溫去病湊過來,俊美容顏笑成一朵花,完全不計較剛剛紀白吟的刻意冷落,“本世子知道你有辦法。”

紀白吟聞聲騰的彈跳起來!

他這一跳,把溫去病嚇到臉白,“你幹什麽?”

“世子可千萬不能開這樣的玩笑,這話若是叫戚燃聽去,他非得逮著不放弄死我啊!”

紀白吟一副苦大仇深狀,“我不過就是個小小丞相,哪是能隨便看到玉璽的人!”

溫去病無語,後腦滴汗,“紀白吟,你這麽裝有意思嗎?”

“真話,世子咋還不信呢!”

溫去病表示不能相信。

莫說韓國,哪怕是大周朝廷裏許多官員都知道韓王器重紀白吟,誇張點兒說稱紀白吟為權臣,亦不為過。

當然,溫去病可以放任這種局面形成的最大原因,他相信紀白吟跟戚燃對韓國的忠心,更勝於韓王。

他們都是有情結的韓臣,這點溫去病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面對紀白吟的刁難,溫去病直起身,雙手環於胸前,眼皮微搭,“你該不是想與本世子講條件吧?”

紀白吟搖頭,特別誠懇,“不想。”

“紀白吟!”溫去病私以為有些人天生欠揍的命,你要不打他,他都不知道花兒為啥那樣紅!

眼見溫去病擼起袖子,紀白吟毫不慌張,輕咳一聲,“君為天,臣為地,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世子乃韓國皇族,微臣哪裏敢與世子講條件,這條件……白吟想與鐘元帥聊一聊,也不知元帥感不感興趣。”

眼瞧著紀白吟看向自家阿山,溫去病眼眸微瞇,心裏活動變得十分活躍。

可能是因為激動,溫去病前面默罵的什麽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但此刻,他很想過去踢爆紀白吟的狗頭,親自送他到奈何橋上一邊喝孟婆湯,一邊看那邊花正好月正圓。

“紀相想聊,一山自是奉陪。”鐘一山頜首,淺聲應道。

溫去病未動,就那麽站在紀白吟面前。

紀白吟端起茶杯,品了口茶,再擡頭時溫去病依舊未動,於是他擡眼看過去,想會意給溫去病一個回避的眼神。

溫去病則十分默契的仰頭望天,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紀白吟深籲口氣,爾後轉眸看向鐘一山,十分無奈的笑了笑,“元帥你看,這……”

鐘一山了然般看向溫去病,也是無奈,眼神裏卻帶著一絲寵溺,“聽話。”

聽到媳婦兒的話,溫去病的小表情頓時變得隱忍又委屈,“那我先出去,如果他欺負你,你告訴我,本世子回頭就去找戚燃弄死他。”

鐘一山笑著點頭,“放心,紀相不會。”

“本相忽然好奇,倘若戚燃先於本相死了呢?”紀白吟突兀開口,笑對溫去病。

溫去病還以微微一笑,“據本世子所知,戚燃正在教他兒子練字。”

得說溫去病這句話對紀白吟而言,簡直是暴擊。

當初他仿照戚燃的字給諸葛寓一案帶來轉機,想他那時把戚燃筆跡仿的那叫一個逼真,戚燃本尊都認不出來。

什麽叫風水輪流轉?

自打戚燃知道那件事後,回去就讓自己才三歲的兒子開始拿著紀白吟的字帖練。

偶有一次他見到那小兒的字,還以為是戚燃偷了自己的隨筆。

眼見溫去病那條大尾巴狼翹著尾巴走出正廳,紀白吟發狠,“那就弄死他全家!”

“紀相莫要這樣說,戚侯爺要做這樣的事可能更容易些。”鐘一山適當提醒,畢竟韓國權臣不止紀白吟一個。

最重要的是,就在前段時間戚燃續弦,娶了韓國公孫世家的千金,也就是韓留香的表妹。

這麽算的話,戚燃也算是半個自己人。

紀白吟深深吸了一口氣,“元帥知道本相為何極度討厭溫去病嗎?”

鐘一山未語,端起茶杯時看了紀白吟一眼。

“本相上輩子可能搶過他的女人。”紀白吟看向廳門,苦澀開口。

鐘一山聞聲,端著茶杯的手猛然一顫。

鐘一山不可置信看向紀白吟,渾身汗毛瞬時倒豎,迎風招展。

依著紀白吟的話反推,那這輩子溫去病便是搶了他喜歡的女人!

就目前情況分析,溫去病的女人……

紀白吟轉眸,拱手,“元帥乃英姿國色,梟雄豪傑,紀某萬萬不敢覬覦,本相言中之意,另有其人。”

鐘一山那顆小心臟差點兒就要蹦出來,還好手中茶杯端的穩。

“海棠?”鐘一山輕品茗茶,擱下茶杯時擡起頭,淺聲開口。

他哪怕不知道海棠喜歡溫去病,但他知道紀白吟喜歡海棠,畢竟當日紀白吟不止一次朝他替海棠要了幾份人情。

更何況,海棠跟溫去病的關系,他也曾經誤會過。

“本相喜歡海棠這件事我從不曾隱瞞,只可惜落花流水,總是錯。”紀白吟並沒有否認,苦澀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

鐘一山忽想到趙棣一案,海棠被冤枉入獄的事。

那時溫去病為保柔芝跟靜兒,硬是讓海棠認罪,後來紀白吟入宮與朱裴麒作了交易,令海棠無罪釋放。

整件事雖然有驚,卻無險。

但後來溫去病提過,海棠在與紀白吟回韓的時候,失蹤了。

至今仍無消息。

“紀相與本帥談的條件,關乎海棠姑娘?”鐘一山挑眉,問道。

紀白吟沒有否認,“海棠是個執拗性子,她若喜歡一個人,怕是一輩子都喜歡,她喜歡溫去病。”

鐘一山料想到了,但他不確定紀白吟提出的條件是什麽,“所以?”

“所以當日溫去病叫海棠認罪這件事,過分了。”紀白吟肅聲道。

對於這件事,鐘一山亦曾有過猶豫,“幸而海棠姑娘沒事。”

“她有沒有事,元帥怎麽敢說?”紀白吟的聲音,深沈了幾分。

鐘一山理解紀白吟的憤怒,這話他無言以對。

畢竟海棠,受到了傷害。

“紀某沒有別的意思,還是當初那句話,海棠是個不錯的姑娘,但若因求而不得做出些荒唐事,還請鐘元帥看在紀某面子及元帥之前的承諾,莫與她計較。”

紀白吟起身,拱手,“拜托元帥。”

這已經是紀白吟第三次在自己面前替海棠求情,鐘一山眉峰微蹙,“紀相是覺得……海棠姑娘會做出什麽荒唐事?”

“不管什麽荒唐事,都請元帥大人大量,莫與她計較。”

鐘一山與海棠接觸過,雖不是很多次,但言談舉止間也是個講道理的姑娘,反倒是紀白吟的異常之舉,讓他心裏有了不踏實的感覺。

“或許是紀某多慮,可我這輩子只喜歡這一個女人,還請元帥成全。”紀白吟再度拱手。

鐘一山沈默片刻,“若她殺人……”

“我替她抵命。”紀白吟沒有絲毫猶豫,決然開口。

面對紀白吟的堅定跟拒絕,鐘一山還能說什麽呢。

“希望海棠姑娘能懂得紀相這份深情。”

紀白吟卻是苦笑,

“不需要。”

紀白吟還記得與海棠初見時的場景,在他眼裏,那時的海棠不染纖塵,是個既善良又溫柔的女子。

不管世事多變遷,人情多無常,他總是會把那時的海棠記在心裏。

也不管海棠到最後選擇走哪一條路,他總是想給她留一條退路。

他紀白吟,便是海棠永遠的退路。

鐘一山沒有拒絕紀白吟的請求,亦無法拒絕。

紀白吟便也拿出誠意。

他直接將鐘一山請到書房,之後從暗格裏取出厚厚一疊國書。

是蓋有玉璽印跡的,空白國書。

看到桌案上那幾十張空白國書的一刻,鐘一山暗自噎喉,這要是叫溫去病看到,只怕下一刻就要送紀白吟離開這個美麗世界。

紀白吟取出其中一張平鋪到桌案上,之後提筆,“元帥想怎麽寫,只管開口。”

鐘一山隨即將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言簡意賅敘述出來。

待墨幹,紀白吟將國書奉上。

鑒於天色已暗,鐘一山與溫去病商量暫住一晚,次日啟程。

晚膳後,鐘一山帶著國書回到後院備好的廂房,溫去病則在廳內跟紀白吟把酒言歡。

‘言歡’這兩個字可能不太準確,應該說敘舊。

再精準一點兒就是,翻小腸兒。

“紀白吟,你說你還是人麽!當年本世子都已經是倒數第一,你還變著法兒的欺負我,你心裏咋那麽陰暗呢?”

鐘一山並沒有告訴溫去病關於空白國書的事,所以他們現在還可以坐在一張桌上喝酒。

“你不陰暗?教習明明只罰我抄寫一遍課業,那個‘百’字你是怎麽擠上去的?”紀白吟恨聲開口。

溫去病想了想,“怎麽能是擠上去的,為了逼真,本世子那是把你的書卷重抄一遍,又把教習的批註重抄一遍,我下了苦功的啊!”

紀白吟端著酒杯的手,狠狠攥緊,“你累不累?”

“沒你累。”溫去病壞壞一笑。

“還有一次,戚燃說我撕了他的文卷把我揪到角落裏狠揍我一頓,那頓打我是不是白挨的?”紀白吟沒別的,受委屈的事兒哪怕是在幼兒時期,他都不會忘。

溫去病沒有否定,“你那會兒撞我的時候我拔了你一根頭發,然後把那根頭發跟戚燃的卷子揉到一起。”

“他怎麽知道那是我的頭發?”

“我先把那根頭發蘸到你的墨裏,涼幹之後才去動的手,你的墨裏有梔子花的細粉,這個沒人不知道吧。”

“溫去病,你就缺德吧!”紀白吟一口幹了杯裏的酒。

溫去病呵呵了,“說的好像你不缺德似的,往本世子飯菜裏灑金湯之水……”

只要提到這件事,溫去病頓時暴起。

“海棠有消息了嗎?”紀白吟突然擱下酒杯,眼中深沈。

提到海棠,溫去病心裏難免愧疚。

他坐下來,原本鼓到頭頂的怒火瞬間熄滅,“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這四個字有時候何嘗不是好消息。”

紀白吟知道海棠藏起來了,可若只是藏起來倒也沒什麽,“海棠知道你很多秘密嗎?”

溫去病不禁擡頭,“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如果她知道你很多秘密,我勸你早做應對,畢竟韓王跟師妃的關系直到現在看,還很撲朔迷離。”紀白吟自顧提酒,醇香佳釀自壺口流淌下來,落到酒杯裏發出嘩嘩的聲響。

杯滿,紀白吟握著酒壺的手略微收緊。

酒壺被他舉在半空,紀白吟臉上那雙精銳的龍鳳眼,抹過一抹深沈,“還是那句話,她不管做什麽,也都是你逼的。”

溫去病皺眉,“你會不會把海棠想的太……太黑暗?”

“相信我。”紀白吟重重擱下酒壺,舉杯將酒一股腦兒倒灌進嘴裏。

烈酒入腹,火辣灼燒的感覺那樣清晰,他擡頭,目光直視溫去病,“這個世上最不想海棠走錯路的人,是我。”

溫去病一直都知道紀白吟對海棠的心意,“再等等吧,我一定會找到海棠。”

紀白吟不再開口,他已經不止一次在溫去病面前,在鐘一山面前替海棠求情,卑微也好,威脅也罷。

他總要保護那個女人,直到無能為力……

說起苗疆,那是一個隱藏在十萬大山裏的神秘部落。

雖不為國,卻獨自為政,且與中原七國皆有往來。

當然,這種往來並不頻繁,一般苗疆主會派使者出使七國,鑒於苗疆地域問題跟特殊的養蠱文化,七國也沒有哪個國君願意得罪這樣一個部落。

正如之前曲銀河提到的,苗疆有四大長老,是除苗疆主以外最權威的存在。

且不管是苗疆主還是四大長老之位,皆世襲。

四大長老之首,賴殷。

長子賴笙,性沈且孤,以養蠱為嗜,乃蠱師中天級蠱師,且是宮廷十大禦用蠱師之一。

次子賴恭,桀驁不馴,頑劣不堪,會養蠱但

都是些低級蠱蟲,稍高級一些的蠱蟲落到他手裏會被養死,再高級一些的會被反噬。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屏翳。

二長老藍堯,是個幹瘦的白須老頭兒,為人圓滑世故,最善觀察微局,見風使舵。

藍堯無兒只有一女,名曰藍情,稱得上是苗疆裏難得的美人,亦是一名天級蠱師。

藍情雖二八芳華卻極明事理,性子溫和,在族裏人緣極好。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神荼。

三長老石功,是四大長老中最沒有主見的一位,他這世襲長老的位子,還是得了大長老暗中相助才坐上的,是以石功對賴殷言聽計從。

石功有一子名曰石察,但早年夭折,只活到十歲。

一女名曰石婭,三個月前嫁於賴笙為妻,地級蠱師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飛廉。

四長老喬淩,性情耿直,行事循規蹈矩,武功在苗疆乃熾翼以下無人可及的存在。

獨子喬忘休善琴,乃苗疆宮廷樂師之首。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旱魃。

四大長老各執一方,族人過百,乃是苗疆的中流砥柱。

苗疆苗民生性敬鬼畏鬼,素來神鬼不分,堅信鬼神與天通,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相較於四大長老族中供奉的本命神,苗疆皇族乃至整個苗疆皆供白帝。

是以在苗疆宮殿正東方,修有神殿。

名曰,天王廟。

苗疆的建築風格也與中原七國有很大不同,這裏的建築多為兩層,宅院多用竹木紮成的圍欄隔開,相鄰苗民的房屋並不會整整齊齊,而是高低不平,縱橫交錯,放眼望去,並無固定的規律跟秩序。

依山而建,應水而生,蒼郁樹木穿插其中,風景甚美。

哪怕是苗疆宮廷的建築,亦與七國大相徑庭。

灰磚鋪地,青瓦為頂。

偌大宮廷裏,宮殿兩到三層不等,多木質結構,哪怕是橫穿溪流的拱橋,都是以曲柳做樁,鋪砌而成。

苗疆宮廷很大,占地絕不亞於大周皇宮。

宮廷內多為侍女、護衛、蠱師、樂師等,分工細致。

他們皆以苗疆主為尊,分工各有不同。

四長老喬淩的兒子喬忘休,便在這宮廷裏任樂師。

這段時間苗疆主大病,臥床不起。

整個宮殿都似蒙上一層灰色的霧,宮中少有樂聲。

這會兒喬忘休例行公事去樂坊轉了一圈兒,無事準備離開時,在東門出口處,遇到了這些年就從來沒有看他順眼過的賴恭。

賴恭乘轎,原本一個轎裏一個轎外,根本不會有交集。

偏這會兒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吹來的一陣妖風,硬是把轎簾掀起,於是賴恭那對吊梢眼赫然落在喬忘休身上,“停橋 。”

賴恭雖然不是一個有身份的人,養蠱的技藝連地級都算不上,但因為有個當長老的爹跟一個當禦用蠱師的哥哥,他在皇宮,可以橫著走。

這會兒賴恭一聲令下,轎停。

轎子是停了,可喬忘休沒停。

是以在賴恭走下轎時,喬忘休已經走出去很遠。

“喬忘休,你給本少爺滾回來。”賴恭聲音不大,但底氣十足。

說真的,喬忘休完全可以當作沒聽見直接走掉。

但他沒有,除非他這一走便再也不想從苗疆混了。

一襲玄衣,背負瑤琴,喬忘休聽到聲音後轉身走回來,止步在賴恭面前,“忘休拜見二少爺。”

相比喬忘休完全是中原服飾的打扮,賴恭則是一身正統的苗民穿戴。

青土色的圓領大襟短衣,下面著一條大褲腳的長褲,無論短衣還是長褲皆‘色彩斑斕’,長發盤起,頭上圍著一圈青藍色頭帕。

與女子頭帕上裝點許多銀飾不同,男子頭帕上的飾物很少,但依舊可以從頭帕的面料顏色跟飾物的成色上區分尊卑。

眼前賴恭戴的頭帕,便是青藍色,中間一枚翠玉晶瑩剔透,稱得上極品。

“你膽子不小,聽到本少爺說停轎,你居然還敢走?”賴恭雙手環抱,狀似居高臨下之態看向喬忘休。

要說賴恭的長相,真的是很一般,很一般。

吊梢眼也就罷了,鼻子有些塌,嘴有些大,最讓人無語的是他眼睛上面那條連心眉。

好好的兩條眉毛硬是連在一起。

就相師的說法,像這種眉毛連在一起印堂都被遮住的人,最是心胸狹窄沒有容人之量,自私又小氣,有很強的嫉妒心,特別記仇。

這些說法,賴恭全中。

由於多年前苗疆主的倡導,但凡地位高些的苗民都有機會學中原話,這樣非但可以促進苗疆與中原的往來,最主要的是當有中原人罵你的時候,你非但知道他在罵你,還能罵回去。

不得不說,苗疆主真的是一個英明的苗疆主。

聽到賴恭質疑,喬忘休不禁擡頭,“二少爺說停轎,可也沒說叫忘休停下來……”

未等喬忘休說完,賴恭直接一拳頭掄過去。

喬忘休沒躲,硬生受了賴恭這一拳。

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如果躲,打的更狠。

唇角滲出血跡,喬忘休依舊低頭,“不知二少爺叫忘休停下來有何貴幹?”

賴恭邊揉手腕,邊看向喬忘休背後背的瑤琴,“本少爺今兒個心情不好,你且給我彈支曲子,若彈的本少爺心情好了……放你一馬。”

喬忘休眉峰微蹙,“這怕是不妥,疆主大病,宮裏少有樂聲,倘若叫宮裏的人聽到忘休在為二少爺彈曲,怕……”

“怕什麽怕!現在這宮裏頭本少爺的父親說了算,誰敢嚼舌根!再說若父親真怪下來,我就說是你死乞白賴要給本少爺彈,本少爺不聽都不行,不就得了。”

如此無賴的話,賴恭說得真是一點兒壓力都沒有。

喬忘休暗自狠狠籲出一口氣,“二少爺是沒事,可忘休擔待不起……”

“叫你彈你就彈,這麽多廢話呢!小心本少爺砸你琴!”賴恭怒道。

喬忘休猶豫時,賴恭忽似想到什麽,一副嘲諷姿態看過去,“你怕不是在等禦賦那個楞頭兒青跟曲銀河那個娘娘腔吧?對了!還有曲紅袖那個假小子!”

喬忘休沈默,不語。

“今非昔比了!今兒個莫說他們不在,他們在這兒你也得給本少爺彈!別忘了現在的苗疆,誰說了算!”

賴恭一副趾高氣揚之態,雙手環胸,“彈!”

喬忘休根本不能拒絕賴恭的要求,因為只要拒絕,他的人,他的琴都得交代在這兒。

百般無奈之下,喬忘休不得已解開背負瑤琴,“二少爺想聽什麽曲?”

“什麽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把本少爺彈樂和了!”賴恭根本就不想聽曲,他就是找茬兒,就是看喬忘休不順眼。

打小就看喬忘休不順眼!

喬忘休低下頭,正欲盤膝將瑤琴落於膝上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笑聲。

聽到笑聲,喬忘休下意識低頭,握著瑤琴的手微微收緊。

相比之下,對面賴恭直接繞開喬忘休跑過去,臉上笑成一朵花,花有百種,賴恭臉上笑出來的這種,可能叫作食人花。

“藍情!好巧,居然能在這兒碰到你!”相較於喬忘休,賴恭在眼前女子面前的態度簡直不要太殷勤,太討好。

“藍情拜見二少爺。”

此時站在賴恭眼前的,正是二長老藍堯的獨女,藍情。

藍情長的很美,淡淡的眉似柳葉,雙眼如杏,一對眼珠就像是熟透的葡萄的顏色,像黑晶石一樣發光,眉宇之間透著仿佛與這十萬大山相呼應的靈氣。

尤其藍情的笑,仿若春風拂柳般溫柔,又似初升朝陽那般,燦然卻不刺眼。

人都說女子如水,藍情就是這樣一個如水般的女子……

此刻站在藍情面前,賴恭臉上的笑就怎麽也收不住了。

整個苗疆的人都知道,賴恭喜歡藍情那是打小就開始喜歡,一直喜歡到現在那份熱情也沒有減淡半分,反而越發癡迷到不能自拔的地步。

原本依著賴恭的性子,依著他的身份,只要他稍稍動些歪腦筋,藍情可能也就是他的女人了。

但他沒有,他無比堅定的相信,只要他足夠真心,足夠耐心,就一定能得到藍情的眷顧跟喜歡。

他對這份感情的執著跟認真,超乎了他作人的準則跟態度。

十分難得,也十分……

可怕。

“藍情你說你,咱們都那麽熟了,你還拜什麽見!再說我又沒有官職在身,你又是二長老的獨女,咱們在身分上可沒差什麽,你以後見到我別拜聽到沒?”賴恭站在藍情身側,極盡討好。

藍情淺笑,“我拜你,也是有對大長老的尊敬在裏面,二少爺可別推辭,若叫父親知道我沒大沒小,定要怪罪我。”

藍情雖也是一身苗疆裝扮,但談吐間散發出來的氣韻自有一番中原女子的清雅高華,人淡如菊。

“那就在有人的時候拜,沒人的時候你可不許跟你的恭哥哥客氣!”賴恭整個身子湊過去,想要貼藍情更近一些,他也一直渴望‘恭哥哥’這三個字能從藍情嘴裏說出來。

只可惜,一直未能如願。

“二少爺說笑,喬公子還在。”藍情溫聲開口時,視線不禁落向不遠處的喬忘休。

只是一眼,她便覺得臉頰發燙,心弦似被誰挑撥著,蕩起漣漪層層。

賴恭這才想起喬忘休,“你怎麽還不彈琴!”

聽到賴恭開口,喬忘休終是席地而坐,將瑤琴擱於膝間。

藍情在琴弦未動時,扭頭看向賴恭,“為何彈琴?”

“哦,他說剛剛編了新曲,非得叫本少爺給他指導指導,我不想聽都不行。”賴恭從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裏是個什麽玩意,但他希望自己在藍情眼裏,是個好少年。

“這就是喬公子的不對了。”藍情緩步走過去,繞到喬忘休面前。

喬忘休依舊沒有擡頭,視線之內是一雙色彩明麗的花鞋,鞋子上有特別精致的繡樣。

見藍情走過去,賴恭就像哈巴狗一樣跟在其身邊,視線同樣落在喬忘休身上。

“眼下疆主大病,大家心情都不好,喬公子這個時候叫二少爺聽曲,知道的是你叫二少爺參詳指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二少爺想聽曲,你這樣平白壞了二少爺名聲,可不好。”藍情的聲音依舊溫柔,字裏行間聽著像是在維護賴恭。

至少賴恭這麽覺得。

“就是!本少爺說不聽,你非叫我聽,到底是何居心!”

好吧。

賴恭真不是個好玩意!

“忘休告退。”喬忘休緩身而起,低頭準備離開。

眼見喬忘休走出數步開外,賴恭樂得與藍情獨處,“藍情你來的正好,我聽宮裏人說父親新請來的禦廚做菜可好吃了,我帶你去!”

背對賴恭跟藍情,喬忘休束好瑤琴,一步步走出東門。

“藍情?”賴恭見藍情不作聲,輕喚道。

“多謝二少爺,可我入宮是得父親之意來找赤蠱師的,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藍情轉身,朝宮廷方向掃了一眼,茫然無依開口,“父親說找他有急事……”

“我幫你!”賴恭當下拍拍胸脯,“走,我帶你去!”

“這樣吧,二少爺若是不忙且幫我傳個話給赤蠱師,我就先回去了,家裏慈蠱就要生小寶寶,我得回去守著。”

藍情沒等賴恭開口,又道,“哪日二少爺不忙且到我們族裏坐坐,我送給你一只小慈蠱可好?”

賴恭驚的一對連心眉倏的揚平,“好……好好好好好!”

“那我先走了,二少爺莫忘叫赤蠱師過去一趟。”藍情隨即轉身,走向東門。

賴恭一直目送那抹朝思暮想的纖瘦身影淡出皇宮,這方轉身,飛奔一樣去找十大禦用蠱師之一的,赤舌。

此時東門,喬忘休並沒有走。

他只靠在暗灰宮墻的角落,直至看到藍情的身影。

那角落很隱蔽,他在看到藍情之後便要從旁邊一條小路繞過去,然後離開,不想轉身一刻背後傳來聲音,“忘休哥哥!”

喬忘休最怕的,就是藍情這樣叫他。

此時藍情已經繞到喬忘休面前,四目相視,他方看清今日藍情穿的衣服似與平時不一樣,上身是一件雲肩式的花衣,衣長過腰,袖大而短,下面穿著一件百褶裙。

不管是短衣還是百褶裙,都繡著顏色特別艷麗的刺繡紋樣。

頭帕為青色,上面點綴著各色銀飾,尤其是左邊的銀梳,垂下來的流蘇隨著藍情的動作微微晃動,使得那張清麗淡雅的容顏平添了幾許靈氣。

跟許多苗疆女子一般,藍情身上亦帶著許多銀飾,臂環,頸圈,很是漂亮。

“你找我有事?”喬忘休一襲青色玄衣,漠然而立。

“也不是,就是剛剛……我不得已才那樣說的,忘休哥哥別誤會。”

與之前的溫和淡雅,處變不驚相比,現在的藍情哪怕是目光裏,都有點兒小怯怯,樣子像極做錯事的孩子,等待且義無反顧的接受批評。

喬忘休看了眼藍情,聲音異常冷漠,“你剛剛替我解圍,這份情我領,不過以後莫再這樣。”

“為……為什麽?賴恭是個無賴,要是被他賴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藍情有些仿徨,“我是怕你……”

“我被他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早就習慣了,倒是你,你我無親無故,實在不必替我解圍,我也不覺得那是在替我解圍。”

喬忘休的那雙眼睛可能只是騙騙禦賦他們,至少在藍情面前,完全沒有一丁點兒水汪汪的樣子,冷的像是冬日寒冰。

藍情低頭,心裏難免有些小委屈。

“還有事嗎?”喬忘休冷聲問道。

“沒有……”藍情小聲開口。

眼見喬忘休從她身邊繞過去,藍情突然回頭,“有,還有!”

喬忘休未轉身,只側眸,“什麽?”

“我之前叫父親幫我買一身中原女子的衣服,他不肯,如果忘休哥哥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幫我買一身回來,中原女子的衣服好看,我還挺喜歡的。”

喬忘休猶豫片刻,沒有開口,直接離開。

看著那抹頎長的背影,藍情漸漸失神。

她喜歡這個男人,也是很早很早的事了,早到四歲那年初見,就一見鐘情。

可能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麽叫一見鐘情,但她卻記得那時的感覺。

這個比她大七歲的小哥哥,真好看。

作為二長老的獨女,藍情在為人處事上總留一份自我。

為人知世故而不世故,知圓滑而留天真。

而她的天真,只為喬忘休一人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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