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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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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喪

且說自流刃從帝莊離開,便去了薛詹在沱洲暫借的澹臺府,在那裏仔細探查周圍環境,以免當日會有人在隱蔽處暗伏。

天已暗,流刃自澹臺府入芳草街,找到薛詹時溫去病剛巧不在。

“你是誰?”

薛詹那會兒被溫去病嚇了一跳本來睡的就輕,這會兒忽見眼前站著一黑衣人,頓時彈跳起來。

“先生莫慌,屬下乃王爺之人,得王爺令來此助先生一臂之力。”流刃拱手,低聲道。

他可以在百裏殤面前將自己的身份透露一二,卻不能在薛詹面前多說半個字。

但有一樣,他知道薛詹的身份。

“你是王爺的人?”薛詹從地鋪上站起來,狐疑問道。

“屬下流刃。”

流刃自報家門後從懷裏取出令牌,薛詹這才有所松懈,“王爺可有新的指示?”

“回先生,王爺希望澹臺深死在沱洲,事成之後由澹臺武護送澹臺王棺柩回澹臺城。”流刃據實開口,緊接著補充,“從現在開始,先生行事只對穎川負責,無須為澹臺韋考量。”

薛詹皺眉,“王爺想放棄澹臺韋?”

“大概是這個意思。”流刃點頭。

“那……澹臺城往後由誰接手?”

薛詹的確接到穎川關於不殺澹臺武的密件,但也沒說要放棄澹臺城大世子,這簡直讓人出乎意料。

流刃低頭,“澹臺武。”

“澹臺武?他就是個莽夫……”薛詹驚訝片刻,漸漸恍然,“挾天子以令諸侯?可澹臺武並不是一個好擺弄的主兒,相比之下,澹臺韋對穎川是真心擁戴。”

“這屬下便不知了。”

流刃不想與薛詹探討這種事,他的任務只是保護澹臺武。

而他的身份哪怕是顧清川,都不是很清楚……

朝廷跟皇宮裏的動向已經盡數傳回穎川,朱裴麒的所作所為,徹底讓顧清川下定放棄那枚棋子的決心。

對於自己親手養成的棋子,反咬自己一口這件事,顧清川毫不驚訝,朱氏的劣根性,早已有之。

後宅庭院,海棠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擡眼打量眼前男子。

一襲玄色長衣,領口跟廣袖都有精密大氣的滾邊刺繡,那衣服的布料柔軟且薄,微風起,衣袂飄蕩,顯得眼前男子有那麽幾分風采奕奕。

男子眉目如畫,眸若星辰,嘴角微微勾起時,笑的樣子很是絢美。

顧清川一共找了二十位男子給海棠挑,她唯獨挑了眼前這一個。

海棠沒有問這個男人的名字,因為從她選中這個男人開始,他的名字就叫。

舒無虞。

顧清川接受了海棠的提議,他要親自調教出一枚聽話的棋子,而這枚棋子的身份,便是

舒伽那個遺失在外的滄海明珠。

而他把調教的事,交給了海棠。

確切說是海棠自告奮勇。

‘這個世上,只有我調教出來的舒無虞,才會天衣無縫。’

此時坐在石凳上,海棠靜靜看著眼前男子,美眸微微瞇起。

雖然眼前男子的俊美與溫去病不同,但骨子裏透出的清雅氣韻,真的很像。

溫去病,抱歉呢。

占了你的名字。

“知道為什麽叫你舒無虞麽?”海棠悠然起身,邁著盈盈淺步走向男子。

男子挺直站在原地,目光直視前方,“因為這是舒貴妃在我未出世時,便想好的名字。”

“沒錯。”海棠走到舒無虞的面前,伸出纖纖玉指,劃向那張俊美儒雅的面龐,

“總有一日,你會冠以朱姓,改叫朱無虞。”

海棠對於舒伽過往的瑣碎事,了解的要比溫去病多。

因為她的母親,正是舒伽自府上帶入皇宮的家婢,淩煙。

而淩煙有一個很好的習慣,隨筆。

那一本本厚厚的冊子上記錄的皆是她與主子舒伽的過往跟日常,哪怕是在入宮之後,淩煙的這個習慣也沒有改。

後來淩煙在誕下海棠後,便將海棠跟那些隨筆交給可靠的人,獨自回宮欲叫顧慎華血債血償,卻反被顧慎華害死。

後來海棠長大了,那些隨筆自然而然被她收了起來。

這件事,她從未與人提起。

包括溫去病……

想到溫去病,海棠眼中生恨。

她曾想有朝一日與溫去病大婚,便將那些隨筆拿出來給溫去病一個驚喜。

因為她知道,溫去病有多渴望了解舒伽的一切。

然而,她終究沒有等到這一天。

臉頰傳來極痛,舒無虞微蹙眉,“海棠姑娘……”

“呵,其實你需要學的沒什麽,只要把自己的身份記清楚就可以了。”

海棠松開捏在舒無虞臉上的手,微擡起弧度優美的下顎,如星光璀璨的眸子彎成月牙形狀,“剩下的,交給我。”

“我的身份是當朝皇上與已逝舒貴妃的兒子,我叫舒無虞。”

海棠很滿意男子的表現,“每日除了習武練劍,也多瞧瞧棋譜,當今皇上跟舒貴妃的棋藝都是數一數二的,作為他們的兒子,你也不好太差。”

“是。”舒無虞應聲。

海棠轉身,“退吧。”

“無虞告退。”

海棠未語,待回坐到石凳上時,舒無虞的背影落入眼簾。

溫去病啊,真想瞧瞧當你看到另一個‘你’出現在皇城時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好奇呢!

這會兒,萱語端著糕點自院外進來。

“姑娘,奴婢剛剛看到穎川王站在門外,不過他沒進來。”

海棠拿起被萱語擱在石臺托盤上的糕點,咬了一口,“這穎川的糕點就是比皇城做的細膩香甜,你也嘗一個。”

“姑娘……”

“顧清川不放心罷了,隨他去。”打從決定來穎川,海棠就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她唯有一念,報覆。

“姑娘,我們……真的要帶著那個人回皇城嗎?”萱語低下頭,小心翼翼問道。

海棠笑了,“雖說這裏的糕點細膩香甜,可我吃慣了四海樓的。”

“那我們可以回韓國,韓國的糕點……”

“萱語!”海棠兀突開口,陰眸驟寒,“溫去病跟鐘一山欠我的,我要讓他們加倍償還!懂麽?”

“奴婢懂了……”

萱語在這一刻也終於明白,自家姑娘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沱洲,帝莊。

自流刃出現在帝莊,已經過去一天一夜。

鐘一山居然沒有主動與百裏殤提起這件事,讓其很是焦慮。

某狼主都已經想好如何解釋了。

早膳十分,鐘一山如往常一般由著孟伯帶到三樓,飯菜早已準備妥當。

“一山拜見狼主。”鐘一山昨日離開帝莊之後並沒有去找溫去病,而是去了百裏殤指給他的幾處晶鐵礦地勘察。

事實上,他原本想去找溫去病,但在看到流刃之後,他則務必確保百裏殤提供給他的晶鐵,與穆挽風當年所見相同。

畢竟,百裏殤這頭狼也不是那麽可信了。

且他得到消息,侯玦已至食島館位於韓國的商鋪。

由侯玦接手晶鐵之事,鐘一山也就放心了。

“你總是這樣客氣,這些都是本狼主做的,你且嘗嘗。”百裏殤笑著開口。

鐘一山緩身落座,拿起桌上碗筷,吃了幾口,“雖然不比溫去病,但也不錯。”

“這算是誇獎嗎?”百裏殤細長的桃花眼閃過淡淡的光彩,調笑道。

“如果算是,狼主肯答應我一件事嗎?”鐘一山擡頭,“明日澹臺王棺柩便會抵達沱洲,一山想要過去拜祭。”

百裏殤想了片刻,“有難度。”

“自然是有難度我才求到狼主,否則當年推衍地動跟吾師對於沱洲的饋贈,狼主打算怎麽報答?”

百裏殤微怔,“當日我似乎已經有過承諾。”

“可狼主的承諾顯然不夠誠意。”鐘一山臉上一直保持微笑,聲音清絕淡雅,毫無慍怒之色。

百裏殤微微頜首,“對於流刃之事,本狼主可以解釋。”

“狼主在幫穎川?”鐘一山直截了當問道。

百裏殤之前理解錯了,鐘一山一直沒問是因為他沒來得及,這會兒晶鐵已經運往韓國,他才敢跟百裏殤打開天窗說亮話。

畢竟這世上除了溫去病,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沒有,但本狼主也不會明目張膽的幫你。”百裏殤沈默片刻,“一句話,我總不會害你。”

“那就夠了。”鐘一山看得出百裏殤有苦衷,他不問,是因為他知道百裏殤的性子。

除非百裏殤主動說,否則誰也別想問出來。

“澹臺王喪葬之日,本狼主自會想辦法帶你進去,但能不能留在澹臺府,看你自己了。”百裏殤難得認真道。

“只要能進去,剩下的事我自會籌謀。”鐘一山感激開口。

誠然當日百裏殤答應過他不會與穎川有任何聯系,奈何世事無常。

想當初穆挽風又何嘗不是答應了百裏殤,會將推衍地動的紫薇推演法親自送到百裏殤手裏,結果卻是師傅替她做了這件事。

算起來,她亦食言。

距離澹臺王棺柩抵達沱洲只剩下最後一夜,薛詹與柳禾打過招呼之後,上三樓欲請澹臺武入住澹臺府做準備。

當然,該準備的事薛詹都已經準備妥當,澹臺武入府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換素縞孝衣,跪守在靈前。

依沱洲規矩,守靈需七日。

薛詹偏不信在這七日裏,澹臺深能老老實實躲在暗處!

這會兒三樓,澹臺武離開房間時,命薛詹到隔壁房間敲門。

薛詹不明所以,“二世子……”

“快去敲門。”澹臺武催促道。

薛詹未多想,直接走過去敲了兩下門,緊接著房門開啟,澹臺深帶著身後三人走出來。

“薛先生好。”

“薛先生好。”

“薛先生好。”

“薛先生好……”

薛詹石化般杵在那裏,滿眼震驚。

只見澹臺深三人手裏各自手執樂器,有背鼓的有拿嗩吶的,還有提著銅鑼的!

“走了!”澹臺武見澹臺深他們跟過來,轉身欲下樓梯。

薛詹大驚,小跑著攔在澹臺武面前,“二世子,他們這是……”

“他們是本世子請到澹臺府‘嚎喪’的。”澹臺武解釋道。

薛詹楞住,“世子說的是奏哀樂?那些事我早已準備妥當,世子大可放心,他們就不必去了。”

“你準備人‘嚎喪’了?”澹臺武顯得有些意外。

薛詹知道何為‘嚎喪’,但他對那種陋習很是不屑,“不是‘嚎喪’,是請了鼓樂手……”

“那就是沒有,你沒請正好,本世子請了。”澹臺武說完話,直接招呼澹臺深他們四人跟他走。

四人則成一列排在澹臺武屁股後面,尾巴一樣……

薛詹豈能叫澹臺武這般胡鬧,喪葬是假,尋人是真。

請‘嚎喪’的人過去會不會太熱鬧!

而且他請的那些人,皆是‘自己人’!

“二世子,萬萬不可。”薛詹反應過來之後再度追下樓梯,“二世子,澹臺王大喪閑雜人等嚴禁入內,他們……他們……”

“薛先生,我們不是閑雜人,我們是二世子專門叫過去‘嚎喪’的,如果薛先生覺得五百兩貴……我們……”澹臺深豈會眼睜睜看著薛詹攪局,立時走下一個臺階,恭敬道。

背後幽瞳覺得自家主子說的謙虛了,“薛先生,二世子都覺得我們可以,你難道還看不起我們咋滴?五百兩是貴,可我們那也是有看門的本事!”

“就是,現在二世子叫我們過去,薛先生不想我們過去,那我們是過去還是不過去?”血影一臉茫然問道。

最後是衿羽。

“那什麽……既然薛先生不讓我們去,我們就別去了,快把東西放回去,後廚還有沒刷的碗等著我呢。”

“刷碗刷碗,你就知道刷碗,前日那個混賬東西是不是又到後廚找你麻煩,說要娶你當他府上第九妾了?”幽瞳直接扭頭繞過血影,朝衿羽腦袋上搥一下。

這一搥,衿羽就跟接收到暗號似的,哇的哭出來。

“都閉嘴!跟本世子走!”澹臺武最聽不得衿羽哭,比那日城樓上的調子還難聽。

薛詹愁的,“世子……”

“你也閉嘴!他們幾個是本世子請的,你想用就用,不想用你也不用幹了,滾回澹臺城!”澹臺武怒聲開口,甩袖走下樓梯。

澹臺深隨即跟過去,經過薛詹身側時微微俯身,以示抱歉。

幽瞳鼻孔朝天走過去的。

血影鼻孔朝天走過去的。

衿羽鼻孔朝天走過去的……

與此同時,後園小院裏伍庸正在醞釀。

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麽理由去拜祭澹臺王,見都沒見過。

“柳姑娘,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伍庸在與柳禾聊過七彩蘑菇的種子之後,終是開口。

為了欠條,他犧牲了自我。

“伍先生這麽說,我也有一個不情之請。”柳禾轉身,淺聲道。

伍庸微擡手,示意柳禾先說。

“明日澹臺王棺柩入沱洲澹臺府,我雖不是什麽大人物,可在沱洲也算有頭有臉,所以我打算過去拜祭,只是……我對那種地方素來不太敢去,怕屆時身體不適,伍先生可願陪我一起?”

聽到柳禾開口,伍庸臉色微怔。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他又要如何把溫去病帶過去?

伍庸自覺與溫去病不一樣,有些厚臉皮的話他就很難說出口,“伍某樂意至極,只是……溫世子近日身體微恙,須伍某日日為其針灸……”

其實伍庸對自己的認識過於謙虛,他跟溫去病,也沒啥不一樣。

“哦,那就算了。”柳禾略有失望道。

眼見柳禾轉身離開,伍庸恨不得站起來過去拉她,可不能就這麽走了啊!

“對了……”柳禾恍然回身,“剛剛伍先生不是說有件事要與我說嗎?”

“沒……沒了。”伍庸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我走了。”就在伍庸有點兒要憋不住開口時,柳禾又一次轉身,“伍先生覺得,明日若是將溫世子一起帶過去,不知道他會不會介意。”

“不會不會!他絕對不會介意!”

有那麽一瞬,伍庸根本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臉上情不自禁浮現出燦然笑意。

柳禾看在眼裏,心底那片靜湖微微蕩起,漣漪層層……

一夜無話。

第二日卯時三刻,沱洲城門大敞。

一輛載著澹臺王棺柩的馬車緩緩駛入。

駕前白馬,馬車也以白幡包裹成銀白色,棺柩是上等的金絲楠木,正前方一朵偌大白花懸在棺頭。

隨行侍衛近百人,一路走來未遇阻礙。

百裏殤破天荒為澹臺王靈車清出一條路,路上無人,兩側皆懸白幡。

天意憐人。

今晨的沱洲,陰雲密布。

當靈車停在澹臺府時,澹臺武早已候在府門外。

“父王!”

靈車停下一刻,澹臺武撲通跪地,重重磕頭,“武兒不孝!”

渾厚的聲音帶著徹骨的悲傷,哀樂起。

澹臺深與衿羽立於府門左側,幽瞳跟血影在右。

哀傷的曲調悠然響起,那曲調雖不會讓人摧心剖肝,卻似一種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個人的心臟,令聽者落淚,聞者哀傷。

澹臺深手裏沒有樂器,他不敢。

這澹臺府內內外外有多少眼線?他怕自己彈出來的曲調會讓人聽出端倪。

他只能哭。

就在這時,薛詹與護行侍衛細語之後走到澹臺武面前,“二世子,楠木棺柩內是大世子專門為王爺準備的水晶棺,大世子的意思是把楠木棺柩打開,將裏面的水晶棺供入靈堂。”

就在薛詹音落一刻,澹臺深猛然一顫。

如果不是衿羽按住他,他怕是早就沖過去!

“這是什麽道理!父王已經入棺,又豈能打開?”澹臺武起身,憤怒看向薛詹。

旁側,隨行護衛拱手。“二世子明鑒,這是大世子的意思,而且這棺柩內有水晶棺,不會擾王爺之安。”

“可是!”澹臺武不明白大哥為什麽要這麽做。

“屬下這裏有大世子的親筆信,還請二世子過目。”

饒是澹臺武覺得這樣做不對,可在看到澹臺韋親筆信的時候,他亦沒有反駁。

於是薛詹行至靈車前,大吼一聲,“開棺!”

一直以為可以控制住自己情緒的澹臺深,在看到楠木棺柩開啟那一瞬間,眼淚急湧,額頭青筋迸起,垂在袖內的雙手被他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恨!

而此時,柳禾帶著伍庸跟溫去病立於旁側。

柳禾暫且不提,伍庸跟溫去病在這一刻幾乎掃遍所有在場之人,仔細觀察他們的神情,盡量做到無一疏漏。

巷口,百裏殤依鐘一山之意也早早過來。

看到這一幕,鐘一山眼中顯露寒意,“為了引澹臺深出現,澹臺韋竟然連這麽畜牲的事都做的出來。”

“澹臺深若是孝子,這會兒怕早就沖過來了。”百裏殤看著那樽自金絲楠木棺柩裏被人擡出來的水晶棺,視線似不經意轉向府門處的澹臺深。

心裏,捏了一把汗……

澹臺府門前,當水晶棺柩自金絲楠木裏被人擡出來那一刻,澹臺武雙眼驟然血紅,那麽一個粗獷的漢子,突然就撲過去,在棺柩前號啕大哭。

偌大的水晶棺,在陽光的照耀下會讓人覺得刺眼,可於澹臺深而言,最刺眼甚至讓他心碎的是平躺在棺柩裏的澹臺王!

澹臺韋,你該死!

水晶棺柩幾乎透明,澹臺王的屍體就這樣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內。

曾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虎狼戰將,曾經在朝堂上一呼百應的重臣,如今卻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利用到如此地步!

悲哉!痛哉!

澹臺深心如刀絞,眼淚順著眼角急劇湧落。

可現在的他,只能乖乖巧巧跪在府門處,不管心有多痛他都不能表現在臉上。

衿羽挨著澹臺深,她無比真切感受到自家主人那份隱忍,怕也只有她聽到了澹臺深袖內拳頭被攥的咯咯作響。

薛詹故意沒有去拉澹臺武,而是趁這一刻環視周圍。

直到隨行護衛過來,薛詹方才上前,“二世子,人死不能覆生,我們還是快將王爺棺柩擡入靈堂。”

棺柩裏,澹臺王面容慈祥,花白胡須妥帖落至胸口,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安詳,如同熟睡。

“父王!武兒不孝!”棺柩被人擡起,澹臺武不得已退下來,卻也緊隨棺柩入了府門。

就在棺柩穿過府門一刻,澹臺深終是擡頭。

他看到了棺柩裏的父王,這是他離家遠行七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王,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父王,深兒不孝!

所有下人皆跪地磕頭時,澹臺深亦隨著他們,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棺柩已入澹臺府靈堂,衿羽隨後拉起澹臺深,對面幽瞳跟血影也都站起來跟著走進去。

此時薛詹則守在門口,看到他們四個氣就不打一處來。

可他能怎麽辦?

在放澹臺深他們進去之後,百裏殤帶著鐘一山行至府門。

“薛某拜見狼主。”薛詹面向百裏殤,恭敬俯身。

百裏殤瞧他一眼,“本狼主早年時見過澹臺王一面,既然王爺靈堂設在此處,本狼主當來祭拜。”

“多謝狼主,狼主請。”

且在百裏殤走進府門時,鐘一山亦想進去,卻被薛詹攔下來,“鐘二公子這是何意?”

“大周元帥鐘一山,前來拜祭。”鐘一山肅聲開口。

“這恐怕,於禮不合,鐘元帥沒有朝廷禮部的文書,又與我家王爺無甚交情,所以……抱歉。”

哪怕理由再拙劣,薛詹也沒可能讓鐘一山進去!

他們與鐘一山皆來沱洲,目的一致。

尋澹臺深。

這喪葬本就是他們為引澹臺深現身的,哪怕是這沱洲裏任何一個不認識的人可以進,鐘一山卻不可以。

不然呢,他們出錢出力出死人搭好的靈堂,結果為別人作嫁衣裳?

偏在這時,百裏殤走回來,伸手拉住鐘一山的手就要往裏拽。

“狼主……”薛詹為難。

“一山這會兒可不是什麽大周的元帥,他是本狼主喜歡的人,說不定哪一日還能成為沱洲狼主夫人,帝莊的二當家,他這樣的身份,是不是不讓進?”百裏殤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巧被排在後面的溫去病聽到。

溫去病當下就要沖過去,卻被伍庸拽住,“忍一忍!”

薛詹臉色微變,看向百裏殤的目有些詫異。

百裏殤轉身回來,面向薛詹,“瞧薛先生的意思,本狼主是不是不該喜歡一山?”

百裏殤哪怕不說話,身上那股威嚴跟霸道已讓薛詹承受不住。

“狼主誤會,薛某並無此意。”薛詹低頭。

百裏殤威冷抿唇,“一山,隨本狼主進去。”

鐘一山沒看薛詹,由著百裏殤牽手,入了澹臺府。

薛詹臉色極冷,心裏對百裏殤生出幾分怨懟。

此人在主人面前擺出相交模樣,背地裏這不是要反麽!

“薛先生,柳禾前來吊唁。”柳禾今日著一襲白衣,素面未施粉黛,發髻也只用一根玉簪別緊,並無其他飾品。

“柳老板客氣,請。”薛詹恭敬道。

柳禾入門後,伍庸推著輪椅就要跟上。

薛詹毫無疑問攔下來,“伍先生?”

“伍先生是隨我一起過來的,我身體不適,若在裏面犯了舊疾,有伍先生在也省得給薛先生添麻煩。”柳禾轉身,淺笑。

薛詹臉色微變,卻也沒說什麽。

在群芳院住了好幾日,他能說什麽。

眼見伍庸推著輪椅進去,溫去病隨後而入。

薛詹很累,“溫世子?”

“溫世子是跟我一起來的,世子這些日時時頭痛,須我及時施針否則會有性命之憂,還請薛先生體諒。”伍庸轉回輪椅,恭敬開口。

薛詹腦袋嗡的一聲,他想罵人。

“若是這般,世子更該回去休息避免操勞。”薛詹知道溫去病跟鐘一山是一夥的,他剛才已經放進去一個了。

“本世子回去可以,他得跟我一起回去,我們不能分開。”溫去病一副‘我無所謂’的樣子道。

伍庸也‘無所謂’,“我回去也不是不行,若柳老板在裏面有任何不適,薛先生且替我擔待著,因為是你不讓我進去的。”

薛詹眼皮一搭,這天底下會講理的這會兒怕是都擠到澹臺府了。

眼見薛詹不語,溫去病當即推著伍庸,踏入澹臺府。

鐘一山進去了,伍庸跟溫去病也進去了。

薛詹看著這些人的背影,轉身也跟著走向靈堂。

他還有站在府門的必要麽?

該攔的,一個都沒攔住!

此時靈堂前,澹臺武一身孝服跪在右側家屬位,面前擺著銅盆,盆內焚燒冥紙。

百裏殤最先入靈堂焚香祭拜,之後將三柱香插到供桌上面的香爐裏,轉爾走向澹臺武,“節哀。”

隨後入靈堂的人是鐘一山。

鐘一山與百裏殤一般,焚香祭拜,之後走到澹臺武面前,“保重。”

面對鐘一山,澹臺武並沒有如薛詹那般防範,“雖然本世子討厭你,但你能來拜祭父王,多謝。”

澹臺武到底是武夫,他的想法與薛詹截然不同。

倘若換作他是鐘一山,他覺得自己絕對不會踏進澹臺府一步,說不定還能好好吃一頓。

至少到現在為止,澹臺武對於自己兄長與薛詹的計劃,一無所知。

面對澹臺武眼中真誠,鐘一山心思微動。

“澹臺王一直都是一山敬重跟仰望的英雄,虎父無犬子,二世子亦是當世人傑。”鐘一山拱手,“保重。”

待澹臺武還禮,鐘一山轉爾走出靈堂。

這一刻,他註意到了靈堂左右兩側跪著的澹臺深四人。

跟之前在澹臺府一般,澹臺深只負責哭,衿羽三人則依著澹臺深譜好的哀樂,敲打出悲傷的音符。

哀樂聲聲入耳,令聞者傷心,淒然落淚。

鐘一山似只對澹臺深感興趣,他哭的很傷心,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感受到來自鐘一山的目光,澹臺深依舊故我,沒有收斂,也沒有放大自己的悲傷。

反倒是身側衿羽,“阿三,你這樣哭是不行的!”

“這可真是,人間少名俊傑,瑤池來位貴賓!澹臺老王爺德澤猶存,英魂不死……嗚哇哇哇……”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衿羽突然一嗓子,嚇壞了剛剛跟著柳禾一起走進來的溫去病。

只見衿羽忽將手中樂器擱到旁邊,整個人匍匐在地,大哭不止,眼淚就跟不要錢似的嘩嘩流。

緊接著,對面幽瞳繼續奏樂,血影也跟衿羽似的,身子朝著棺柩呈五體投地叩拜,“澹臺王爺流芳千古,浩氣長存!黃粱入夢將星一夜隕澹臺城,揮戈思勇決信史傳百世名……哇哇哇……”

不得不說,衿羽跟血影真的很會哭,這氣氛一下子就被帶動起來。

幽瞳不甘示弱,邊哭邊奏樂,那也是滿嘴的歌功頌德,說的那叫一個好聽。

整個靈堂,頓時吵鬧喧天。

“你們都閉嘴!叫他哭!”澹臺武猛然擡頭,怒吼。

衿羽只要聽到澹臺武大叫,她骨子裏想要自保的願望就會特別強烈,如果不是在靈堂,如果不是離的遠,她鐵定又要先下手為強。

澹臺武這聲吼,引的鐘一山越發註意到澹臺深。

“父王最喜靜!你們這樣吵吵鬧鬧他老人家會討厭!”澹臺武不經意瞄到退到角落裏的衿羽,也算解釋了一下。

澹臺深聽到澹臺武說話,向澹臺武深深施禮,之後繼續如剛剛那般,哭的很傷心。

鐘一山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下了然。

原來是‘嚎喪’的人。

此時柳禾、伍庸跟溫去病也都上了香,先後走出靈堂。

就在這時,薛詹再次走到柳禾面前,“柳老板辛苦。”

柳禾明白薛詹用意,微頜首,“後堂我便不去了,七日後我必再來送澹臺王一程。”

“多謝!”薛詹音落時,柳禾獨自走向府門。

意外的是,伍庸跟溫去病卻沒有跟上去。

薛詹不以為然,“伍先生不走?”

伍庸搖頭,“我為什麽要走?”

“剛剛柳老板說她恐犯舊疾才叫伍先生一起進來,這會兒柳老板離開,伍先生不該與她同行,難道你不怕柳老板在外犯了舊疾?”

“那不會,柳姑娘只在喪葬處才有可能因哀傷犯舊疾,離開這裏就沒事。”伍庸很耐心的解釋道。

薛詹,“……先生是不是也拜祭過了?”

“是啊!我正要到後堂去!”伍庸恍然道。

依照沱洲規矩,但凡遠路過來拜祭的賓客要在府上住到出殯那日,薛詹也的確在後堂準備了十幾間空房。

但他沒帶伍庸的份兒。

“伍先生也不算遠路吧?群芳院距離這裏不過半柱香的路程。”沒有柳禾在這兒,薛詹無須給伍庸面子,“伍先生若是不方便,薛某可派人護送先生回去。”

“大周皇宮距離這裏可不止半柱香,不過既然薛先生有意送我,也好,那就煩勞先生找幾個人將本神醫送回到大周皇宮,正巧本神醫出來這麽久還惦記著周皇的病,屆時見著周皇,本神醫定會替薛先生美言。”

伍庸一番話,說的薛詹殺人的心都有。

威脅他!

“來人,送伍先生到後堂!”

伍庸入後堂時,薛詹截住了溫去病。

同樣的招數,溫去病也用了一回。

他倒沒拿周皇唬弄薛詹,他拿自己。

依著溫去病的意思,他雖是個不得志的世子,那也是韓王的種,倘若因為薛詹一個不允許嘎嘣在沱洲翹了尾巴,韓王就算為自己的顏面也不好輕饒了薛詹。

再加上薛詹也不過是澹臺韋手底下的一條老狗,屆時用一條老狗的命替不得志的世子償命,大周肯定會同意的,還會覺得占了便宜。

當然,溫去病沒說的那樣粗俗,但意思就是那麽個意思。

薛詹覺得如果再跟溫去病掰扯下去,他可能會當場去找澹臺王,於是亦叫人把溫去病送到後堂。

溫去病沒去,因為前院空氣好。

薛詹恨的跺腳離開。

眼見薛詹朝鐘一山走過去,溫去病正想跟上,卻見他家阿山在對面給他使了眼色。

果不其然,薛詹想請鐘一山離開的時候,鐘一山只道是百裏殤叫他留在這兒的,如果薛詹不願意,大可現在就去帝莊請示,只要百裏殤開口,他就走。

好吧,這就是鐘一山不叫溫去病過來的原因。

至於百裏殤,身為沱洲狼主,他自然不會留在這裏呆整整七日。

就這半天時間,薛詹一直深以為然的自信,被敲的稀碎。

隨著百裏殤跟柳禾出現,沱洲一些重要鄉紳先後過來拜祭。

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薛詹就死守在靈堂外,觀察每一個人的神情,哪怕長的不那麽像他印象中的澹臺深,他都不會放過。

可惜,他放過了最應該觀察的那一個。

與薛詹一樣,溫去病跟鐘一山亦坐在角落裏,盯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阿山,你剛剛跟薛詹說什麽了?”溫去病好奇。

鐘一山瞧了眼對面的薛詹,漫不經心道,“我說本帥乃是韓國世子溫去病未過門的世子妃,倘若我有個三長兩短,韓國世子便會很傷心,很傷心的話就會去世,韓國世子去逝,那可是很嚴重的事呢。”

溫去病扭頭,一臉不解。

“我跟他說,他若敢攆我出去,我就一頭栽倒,我哪怕擦破一點皮,我家夫君就會很傷心。”鐘一山低聲道。

溫去病沈默片刻,“距離那麽遠,你已經可以聽到我與他的對話啦?”

“是啊,本帥的魚玄經又快躍境了。”鐘一山瞧著從靈堂裏走出來的人,“你覺得他是不是?”

溫去病順著鐘一山的視線瞧過去,那人雖長相儒雅,可眼中並無悲痛之色,“澹臺深當是孝子。”

“何以見得?”

面對鐘一山的疑問,溫去病說出自己的推斷。

“澹臺深在外游歷十年有餘都未來過沱洲,卻在局勢緊張前夕突然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溫去病觀察著過往拜祭之人,又道,“哪怕澹臺深再聰睿,奈何他不在局中,對局勢的判斷遠不比澹臺王精準,所以……”

“所以你懷疑是澹臺王叫澹臺深到沱洲?”鐘一山詫異。

“必然。”溫去病點頭,“沱洲與七國的關系相對簡單,若澹臺深被逼的急了,還能退至海外,可以說澹臺王為這個兒子想的,可謂長遠。”

“那與澹臺深是孝子有什麽關系?”鐘一山挑眉。

“若非澹臺深孝順,澹臺王何須為他計謀的如此詳細。”溫去病想了想又道,“以澹臺王的性子,他必會在澹臺城替澹臺深留下一二心腹,目的是澹臺深一旦想澹臺城,進可攻。”

“你就那麽確定澹臺深會回澹臺城?”

“因為他是孝子麽,澹臺王死於非命,他是一定要回去報仇的。”溫去病對於這點,從不懷疑。

對於澹臺王的死,鐘一山倒與溫去病想到一處,死的這麽恰到好處,絕非意外。

就在這時,溫去病的視線突然定格。

他死死著此時薛詹身邊的男子,一臉的震驚跟不可置信。

旁側,鐘一山亦註意到了那個人,“那人叫流刃,便是當初在皇城時與我們一直作對的扶桑忍者。”

溫去病猛然扭頭,“阿山你記不記得……”

“我記得,他曾喬裝成你世子府的下人,還專被三公主親點替她烤肉。”鐘一山的視線亦望向流刃,低聲開口。

“我去!”

溫去病猛然沖過去,卻被鐘一山拉回來,“你做什麽?”

“他敢在皇姐身上動手動腳,本世子殺了他!”溫去病在這一刻爆發出來的憤怒,足以證明在他心裏,溫鸞有著絕對不可替代的位置。

誰敢碰他皇姐,他跟誰拼命!

當初在楚軒轅身上,溫去病也未曾有半點手下留情。

眼見溫去病動真格的,鐘一山硬是將其拉回來,“三公主沒事,這你知道,何況在澹臺王靈前,死者為大。”

溫去病瞬間降下火氣,自家皇姐的去處溫去病自是了如指掌,也知道皇姐現在過的如意。

哪怕是皇姐的烤串,他都吃了不知道多少根。

想到烤串,又想到眼前流刃在府上被自家皇姐點名烤串,溫去病皺了皺眉,“不會吧?”

“不知道。”鐘一山心領神會回答。

不想這時,流刃自對面走了過來。

剛剛溫去病的反應流刃看在眼裏,所以他想過來解釋,“拜見溫世子,鐘元帥。”

鐘一山回禮,“薛詹是第四位謀士?”

畢竟過往但凡流刃出現,謀士必在身邊。

“不是。”流刃本可以不說,但他想把對話友好的繼續下去,“世子怕是認出在下了?”

見流刃想要與溫去病交談,鐘一山很自然的朝後退了一步。

“嗯,認識的很透徹。”溫去病咬住了每一個字音,順帶磨牙。

於流刃,他並不知道溫去病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而其實,溫去病對於流刃的身份,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那幾日我入世子府,並無他意。”流刃想到溫鸞,便沒辦法對溫去病產生敵意。

溫去病呵呵,“你說,本世子就要相信?”

“除了給三公主烤肉,我沒幹過別的事,至於烤的肉,世子好像也沒少吃。”流刃的意思很明確,他沒下任何跟毒有關的東西。

“你倒是敢!”溫去病恨恨道。

該說的流刃都說了,信與不信不在他能力範圍之內。

接下來,流刃轉向鐘一山,“在下能出現在鐘元帥面前,元帥就沒有別的想法嗎?”

鐘一山微怔,片刻後眸色略深,“接下來的兩位謀士,不會用你。”

流刃笑了,這般一點即透的對手,當真讓人覺得可怕。

“路不同,不相為謀,流刃能說的今日已經全部告知,他朝再見若打起來……”流刃看向鐘一山時,眼中流露出一抹自信,“元帥,包括暗中守護你的那位蒙面高手,依舊很難抓到我。”

面對流刃的相對坦誠,鐘一山亦未表現出任何失了體面的神情,“本帥一人或許不行,不過你也要小心,若遇到我們兩個,你未必逃得出去。”

“願意一試。”流刃拱手道。

待流刃轉身回到薛詹身邊,溫去病這才開口,“從他剛才暴露的內息判斷,他的脫骨術好像已至第六境。”

“雖然流刃為敵,但此人算是坦蕩。”鐘一山客觀評價道。

溫去病呶呶嘴,“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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