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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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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願

暗夜蒼穹,浮雲遮月。

鐘一山獨自坐在魚市旁邊民宅的屋頂上,漠然凝視那間已經被魏時意拋棄的舊宅。

自相國寺回來他就一直坐在這裏,對於魏時意是謀士的事,他已經有九成把握。

最後一成,只差取證。

一旦證實,他必要還擊!

屆時他要面對的不僅是魏時意,還有靳綺羅。

鐘一山不敢想如果靳綺羅知道此事,將會受到怎樣打擊?

亦不敢猜測靳綺羅的選擇。

於他,是信義,於魏時意,是情義。

他再進一步,必會將靳綺羅逼至兩難境地,亦如當初他與徐長卿的處境。

可他能放棄嗎?

他能明知道魏時意是謀士卻不出手嗎?

不能!

魏時意是敵人啊!

對敵人仁慈,就會讓更多自己在乎的人陷於萬劫不覆之境!

更何況,魏時意對靳綺羅,仁慈了嗎?

他沒有!

看著眼前那間舊宅,鐘一山俊眸驟寒。

只是無論如何。

為了靳綺羅,本帥會饒你一命……

一整日,溫去病跟曲銀河都沒有離開皇宮。

因為他們見鬼了。

確切說比鬼還可怕,他們見到禦賦竟然活著站在了延禧殿。

都說情如風雪無常,卻是一動即殤。

誰能想到呢,曲紅袖一開竅賠上的便是自己的命。

昨夜曲紅袖引蠱王重回禦賦體內,以致自己再次昏厥,有心無跳,如僵屍般失去意識。

反倒是禦賦並沒有受到蠱王排斥,心跳恢覆正常。

禦醫院內,伍庸跟溫去病坐在廂房外,二人湊在一起,伴著月光,閑話家常。

“這可咋整?禦賦咋就這麽不珍惜自己的命?”伍庸身子倚在輪椅上,愁腸百結。

溫去病扭頭看他,“鹹吃蘿蔔淡操心,關你啥事兒。”

伍庸嘴一歪,“顏慈沒告訴你,禦王已經找到閻王殿準備花重金取你狗頭?”

溫去病大驚,“為啥?”

“餵啥吃啥!”

溫去病直接搥了伍庸一拳。

“為啥你不知道啊?你要不跟人家對弈,他能昏死在高臺上,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呢,你敢說這事兒跟你沒關系?”

“毛線關系都沒有!”溫去病咬牙。

伍庸呵呵了。

“不過說起來,你挺關心本世子喲!”溫去病瞧了眼伍庸,嘿嘿一笑。

伍庸樂的比某世子還要驚悚,“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會特別關心你,別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溫去病忽覺後脊骨陣陣發涼,“你還是別笑了,我冷。”

“凍死你!”伍庸冷哼。

此時廂房裏,曲銀河正攔著禦賦,阻止他將蠱王再引回到曲紅袖體內。

禦賦卯時醒過來便見曲紅袖躺在地上,蠱王再次回到自己身體裏,他猜到發生什麽,可他不懂。

一直以為就算自己死或許連眼淚都不會掉的曲紅袖,怎麽會連命都不要的救他?

這必然是被人逼的!

可曲銀河說不是,那他就更不懂了。

只是懂與不懂,他都不可能讓曲紅袖冰冰涼涼的躺在床上。

“你們到底拿蠱王當什麽?這樣來來回回蠱王會瘋的!”曲銀河沒能阻止曲紅袖做傻事,現在他必要阻止禦賦。

引渡蠱王是很危險的事,這並不是兒戲啊!

“本小王不想聽這些話,你把鐘無寒叫過來!他是怎麽照顧袖袖的?”禦賦炯炯雙目透著狠戾,聲音寒蟄如冰。

曲銀河凝視眼前男子,“這跟鐘無寒沒有關系。”

“鐘無寒是袖袖的夫君,袖袖哪怕少了一根頭發都是他鐘無寒的錯!”禦賦惱恨低吼。

“袖袖還沒嫁給鐘無寒。”

“她早晚會嫁!”

“她喜歡的人是你,或許她知道的晚了些,可並不遲。”曲銀河苦澀抿唇,“我只是沒想到,她為了你居然可以不顧自己的安危,我告訴過她蠱王一生只能移一次主,貿然引蠱你們兩個都會有危險,可她還是這麽做了……”

禦賦沒聽懂,“你再說一遍。”

“我說袖袖喜歡你!她為了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所以你現在再把蠱王引回給她便是辜負她的喜歡!”

“你說,袖袖喜歡的人,是我?”

“是!”

聽到曲銀河的回答,禦賦紅了眼眶。

“禦賦,你……”

“你出去,本小王想一個人靜靜。”禦賦突然轉身,背對曲銀河。

縱然沒有看到曲銀河卻知,禦賦落淚。

“總之你別做傻事,否則便是辜負了袖袖。”曲銀河還想再說什麽,可他發現面對眼前這兩個人,他所有的語言都那樣蒼白無力。

不是親身經歷,便無法感同身受。

他又不能強行控制禦賦,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就像之前他沒有強行控制袖袖一樣。

感情的事,他尚且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愛,又有什麽資格去控制別人。

房門開啟,溫去病跟伍庸幾乎同時看過去。

“禦賦不會再把蠱王引到曲紅袖身體裏吧?”溫去病朝曲銀河招手,隨後小聲問道。

曲銀河搖頭,之後離開。

如此,溫去病跟伍庸就都放心了。

不會。

房間裏,禦賦默聲坐在桌案前,靜靜凝望床榻上的可人。

他不知道曲銀河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可他情願相信那不是真的。

因為,他又要死了。

縱然死過一次,可如果是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去死,再死一次他亦心甘情願。

燈火微燃,禦賦終是拿過紙筆,寫下遺願。

之前死的太過倉促,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跟曲紅袖說。

譬如叫她冬天多穿些,切勿染了風寒,夏天註意防曬,莫黝黑了漂亮的臉蛋,春天不要去柳絮漫天的地方,因為會過敏,秋天最好不要回苗疆,那個時節的苗疆蠱蟲正在發情期,六親不認很容易會被誤傷。

禦賦這一提筆便有些控制不住,要囑咐跟提醒的事太多,十幾張宣紙之後他還是覺得不夠。

夜已經很深,外面沒有了異常的聲響。

禦賦忽然停下筆,視線緊緊盯著宣紙。

筆尖,輕顫。

‘曲銀河那廝居然告訴本小王你喜歡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筆墨未幹,禦賦便將那頁宣紙拿起來揉成一團扔到旁邊。

‘袖袖,你其實是騙曲銀河說你喜歡我的吧,我知道……’

又揉了一團。

禦賦筆尖依舊顫抖,‘……曲銀河騙本小王說你喜歡我的事,本小王決定不追究……’

一次又一次醞釀,一次又一次浪費了紙張。

禦賦最終在宣紙上寫出四個字。

珍重,勿念……

魏時意如何也沒想到,他的預感終於成真了。

這可真是好的不來壞的來。

早朝之上,魏時意如往日那般走進金鑾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只是意外來的時候,從來不會跟誰事先打招呼。

就在潘泉貴欲宣下朝時,站在文臣中間的一位朝臣走了出來。

這位朝臣不是別人,正是大學士唐昭的徒弟,自唐昭解甲歸田之後繼任皇史院院令的葉貞。

說起來,當日鐘一山給頓無羨下套,葉貞起了決對作用。

“啟稟太子,微臣有本奏!”

事實上,在葉貞走出來的那一刻,魏時意就有了感知。

因為這段時間唯有皇史院跟太史院有交集。

果然,葉貞參奏的人正是魏時意。

身為太史令,魏時意竟在古典編纂中暗自替‘奸妃穆挽風’歌功頌德!

這是多大的罪呵!

至少在朱裴麒看來,罪無可恕。

聽到葉貞的參奏,魏時意面沈似水,黑眸緊緊盯住手中象牙做的朝笏,不動聲色。

直到朱裴麒叫他的名字,魏時意方才走到正中,“啟稟太子殿下,葉大人所言句句屬實,《周令》當中,的確有只言片語是對奸妃穆挽風歌功頌德,但那些詞句,並非微臣所寫,乃是廖潭。”

眾朝臣聞聲,皆震。

此時,被魏時意點到名字的廖潭突然沖出來,雙膝跪地,泣不成聲,“太子殿下饒命!微臣只是一時糊塗,萬無他意!”

廖潭甚至沒有為自己辯駁,直接認了罪!

葉貞暗驚,原本一招甕中之鱉可將魏時意直接治罪,誰想到這廝居然留有這樣一個後手。

震驚的又何止葉貞,鐘一山亦未曾想魏時意竟在太史院裏早早給自己安插了替罪羔羊。

比起蘇仕,魏時意的確要更精明。

此事既有廖潭認罪,不了了之。

打草驚蛇,接下來的博弈只會更加兇險,也更激烈。

昨夜鐘一山回沒回來溫去病不知道,反正他沒看到。

這會兒溫去病剛走出延禧殿就被一個小太監喚到禦醫院,說是伍庸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房間裏,溫去病直接坐到藥案前,抄起一個瓷瓶就朝嘴裏灌。

“你還有心情吃藥豆……”

伍庸才開口,便見藥室房門外閃出一抹人影,心裏不由咯噔一下。

“本世子為啥沒心情吃藥豆,禦賦不都活了麽!”溫去病不以為然。

“咳!”伍庸輕咳一聲。

“咋了,本世子哪句話說錯了?當然,禦賦雖然活了可曲紅袖鐵定是活不成了,不過也好,你不覺得那丫頭有點兒吵嗎?”

之前因為鐘無寒要娶曲紅袖,溫去病一直沒有對曲紅袖作任何評價,好的壞的都沒說過。

當然,好的沒說是因為他真沒看出來。

“咳咳!”伍庸又咳嗽兩聲。

“你說,禦賦喜歡曲紅袖他是怎麽想的?他是不是有受虐傾向?就曲紅袖身上那一堆稀裏嘩啦的玩意兒,他聽著不難受嗎?”溫去病倒空藥豆,“再來一瓶。”

就在溫去病音落之際,一道熟悉的身影從他旁邊掠過。

一陣熟悉的聲音亦在耳畔響起。

稀裏嘩啦,稀裏嘩啦……

曲紅袖走進藥室,直接從藥櫃上拿了好幾種藥材,之後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旁若無人,沒有得到伍庸的允許,也沒看溫去病一眼。

直到曲紅袖離開,溫去病方才狠狠揉眼,“剛才那個……”

“是曲紅袖,我把你叫過來就是想告訴你,昨晚禦賦把自己體內蠱王又引回到曲紅袖身體裏,曲紅袖活了,禦賦進入假死狀態。”

溫去病真是,聞所未聞,“還帶這樣玩的?神話都不敢這樣寫。”

伍庸也是很無語,他也不知道一直在他心裏神聖無比的蠱王,還可以這樣操作。

據謠傳蠱王對於宿體的要求最為挑剔,一生只移兩次主,而且極其禁不起折騰。

現在的情況是什麽,這來來回回都幾次了?

真的,這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蠱王,貌似很不值錢啊!

藥室裏一陣沈默。

下一刻,溫去病忽似想到什麽,“剛才曲紅袖在我身後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提醒本世子?”

“我不咳嗽了!”伍庸不以為然。

“你說句話是不是能死,你就說曲姑娘早,曲姑娘好之類的本世子會不懂?很難麽?”

看著溫去病那副‘你錯你有罪’的樣子,伍庸也是夠了,“我就是故意的,你且等著曲紅袖找你秋後算賬吧!給你下九九八十一只蠱蟲,叫你生不如死!”

面對身殘嘴賤的伍庸,溫去病的想法是……

溫去病表示他沒想法,擼起袖子上去就幹!

正如溫去病看到的那般,蠱王移主,禦賦再次沈睡,曲紅袖‘起死回生’。

原本想要當即把蠱王‘還’給禦賦的曲紅袖,看到了桌上的‘遺書’。

所以她沒著急去‘死’,她想在‘死’前給禦賦準備一些東西……

遠在穎川,將軍府。

自那日主動投誠之後,海棠便在顧清川的安排下直接住到將軍府後園一座宅院裏。

十幾日的時間,海棠除了養養花,種種草,幾乎沒做任何事。

萱語也只跟著自家姑娘悠哉游哉的過日子。

只是這樣的日子讓萱語覺得不踏實,也心虛。

跟皇城的春天相比,穎川這個季節很美。

百花齊放,姹紫嫣紅。

尤其是清晨醒來時院子裏會有黃鶯啼叫,清脆悅耳,令人心曠神怡。

與萱語相比,海棠過的十分隨性。

“姑娘……”

此時院內,海棠正在給一株榕樹盆景修剪枝丫,萱語眼尖瞄到那抹黑色身影,怯聲提醒。

“別忘了我們的身份,在這裏我們是客人。”海棠擱下手中長剪,擡眸轉身與萱語擦肩而過時,輕抿櫻唇,“是貴客。”

萱語不語,就只跟著海棠後面迎了過去。

“海棠給王爺請安。”

“不必多禮。”顧清川徑直走向那株盆景,“海棠姑娘好雅興。”

“打發時間罷了。”海棠起身,緩聲附和。

顧清川臉上無甚表情,但那種經過戰場洗禮後的威嚴跟霸氣,讓人本能的心生敬畏。

萱語是俗人,自然會被那股氣場影響,越發不敢擡頭。

海棠卻是不怕,這世上沒有什麽比失去摯愛更可怕的事。

她能從溫去病的背叛跟拋棄中活下來,往後餘生就都沒什麽能讓她感到害怕的人或事了。

“之前你與本王說舒伽生的那個孩子還活著,可是真?”顧清川拾起長剪,伸向盆景。

海棠笑了,“倘若海棠欺騙王爺,那今日出現在這府院中的便不該是王爺本尊,怕是府上的殺手了。”

顧清川神色未變,心裏卻不屑海棠與他炫耀這種小聰明。

“那個孩子在哪裏?”顧清川剪斷盆景中極不規整的枝丫,淺聲問道。

海棠臉上依舊掛著笑意,“何時王爺需要他出場,海棠必會把他完完整整的交給王爺,但現在,恕海棠不能說。”

‘哢嚓……’

一只恰到好處的枝丫隨著穎川王手裏的長剪,跟另一只本該祛除的枝丫一起掉到地上。

不可謂,不可惜。

海棠背後,萱語變臉。

這分明是穎川王的警告!

“這個世上,只有海棠知道小皇子的去處,也只有海棠,請得動他。”面對穎川王的無聲威脅,海棠不為所動。

顧清川擱下長剪,轉身看向海棠,“你最好記住今日說的話。”

“王爺放心,海棠記性特別好。”

且在海棠俯身施禮之際,穎川王縱步離開。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院中,萱語方才敢直起身,“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知道。”海棠重新走到盆景前,拿起長剪。

“奴婢真不明白你為什麽會來這裏,而且你這樣欺騙穎川王到時候……”

‘哢嚓!’

又一枝規整到無可挑剔的枝丫被剪掉,海棠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手裏剪刀越發兇狠,美眸變得陰冷如冰。

萱語不敢再言,可她心裏卻害怕至極。

她家姑娘,真的變了……

午時,玄武大街的四海樓廳門閉闔。

一般來說四海樓申時的時候才會開門迎客。

這會兒四海樓後門,一抹褐色身影從外而入。

後門打雜的下人見到來者,正想通稟時被那人攔住。

三樓雅間,朱三友因為折了兩根肋骨行動甚是不便,於是靳綺羅不得不餵他喝藥。

“靳老板,你真是個好人。”朱三友有感而發。

對於朱三友的語出驚人,靳綺羅見怪不怪,“我有一事不解,王爺這兩日躺在床上非但沒好,怎麽還多折了一根肋骨?”

“命不好。”朱三友一言以蔽。

攤上那麽一個不著調的侄子,生而為人,多麽艱難。

朱三友不想說,靳綺羅自然不問,“小心燙。”

就在靳綺羅手中湯匙於朱三友口中一刻,房門開啟,那抹褐色身影出現在二人面前。

三人當中,靳綺羅最先反應過來,“時意?”

“打擾,我在隔壁等你。”魏時意幾乎沒有停留,當下退出房間。

這時床榻上的朱三友才勉強反應過來,“那是魏時意吧?”

“正是。”靳綺羅有些著急,直接將碗端到朱三友面前,“王爺小心燙。”

除了張嘴喝,朱三友還能怎樣。

可是真的很燙啊。

就在這時,房門再次開啟。

魏時意的身影再次出現。

這次他沒開口,就只看一眼便退出去。

靳綺羅正疑惑時,手擡狠了,剩下的半碗藥直接倒在朱三友臉上。

那是真燙,朱三友強挺著沒哇哇大叫,可也齜牙咧嘴。

所以說人要倒黴喝涼水都能塞牙縫兒,朱三友這兩日躺在床上哪兒也沒去,折了肋骨還毀了容……

靳綺羅十分抱歉,草草的替朱三友收拾好‘殘局’便離開了。

床榻上,朱三友自然不會責怪靳綺羅,他只是感慨,當年皇城第一才子咋老成那樣?

最後他得出結論,人和人畢竟不同。

也不是誰都能跟他一樣,逃過了歲月那把殺豬刀。

隔壁房間,靳綺羅匆匆過來,面露憂色,“出什麽事了嗎?”

靳綺羅的疑問,讓魏時意自下朝便一直提在嗓子眼兒的心,沈了下去。

她並不知情。

而魏時意一直不解鐘一山是怎麽發現他的疑問,也在他第二次闖進朱三友房間的時候,有了答案。

那只黑瓷碗……

魏時意是謀士,謀士最善於從細微處尋到蛛絲馬跡。

看得到大家都能看到的東西,算什麽本事呢。

一只黑瓷碗,魏時意便將自己被發現的整個過程猜中九成。

那瓷碗必定是官窯剛出還未記錄在冊的東西,只有這個可能,他才會被發現。

事實如此。

他能拿到剛出窯洞的黑瓷,說明他見過有權力可以將這物件送出的人物。

而且是在短時間內。

所以鐘一山憑此判斷,他見過孔平章。

他早不見晚不見,偏在這兩日去找孔平章還非明面,其意昭然若揭。

這一刻,魏時意清楚了。

黃硝的秘密是引線,目的是引他浮出水面。

房間裏,面對靳綺羅的疑問魏時意就只是一笑,“無事,過來看看你。”

“你不該來這裏。”靳綺羅面露憂色,“你不知道避嫌麽!”

“我來看自己喜歡的女人,有何可避嫌的。”

事實上魏時意嘴上所言與他舉動並不相符,他若真的毫不在意,又為何要走後門?

“我還以為發生什麽事了,你且坐,我去沏壺茶過來。”

靳綺羅舒了口氣,正起身時卻被魏時意拉住手腕,“別忙了,我坐不了多久。”

“真的沒事?”她總覺得魏時意來的突然,不禁蹙眉。

魏時意則拉著靳綺羅坐到自己旁邊,“沒事,不過是查出太史院裏有奸妃餘孽,仕途險惡人心難測,廖潭竟然在史書裏為穆挽風標榜功德。”

靳綺羅轉身過去,“那你呢?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感慨一下罷了。”魏時意一直沒有松開手,“小釵,如果……如果我願意放棄仕途,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聽到這樣的話,靳綺羅沒有絲毫動容,她只是笑了笑。

魏府三代為官,皆為太史令,拿魏府已逝老夫人的話說,那是他們魏府的門面跟榮耀,是魏府立足於皇城的根本。

當年她都不曾讓魏時意放棄什麽,如今又豈會有這樣的要求。

見靳綺羅不語,魏時意亦未繼續。

因為他發現,靳綺羅若真點頭,自己反而未必做得到。

“逍遙王的身體可好些?”魏時意轉了話題。

提到朱三友,靳綺羅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是逗趣的想笑,“王爺也不知怎的,好端端躺在床上還能折一根肋骨,瞧他現在的狀況,沒有半個月怕是不能下床了。”

看著靳綺羅臉上的笑,魏時意眸間微冷,“逍遙王忒不懂事。”

“也不算吧,活的自在。”

靳綺羅無意間的辯駁讓魏時意十分不喜,“是麽。”

“是啊,王爺真性情,有時候活的倒比我們明白。”靳綺羅並沒有感覺到魏時意的情緒變化,繼續道。

“差點忘了,太史院裏還有事,廖潭也不知道會給定個什麽罪,我先回去瞧瞧。”

見其起身,靳綺羅亦未阻攔,她本就覺得魏時意不該來這裏,平白失了名聲。

這就是靳綺羅,她可以主動到魏府,由著市井傳她不知檢點,卻不想魏時意背負與她一樣的名聲。

愛,有的時候也卑微。

四海樓,後門。

魏時意自裏面走出來本欲上車,然在腳踩蹬車凳時忽見巷口有一輛馬車停在那裏。

出於本能,他多看了一眼,不想那輛馬車側簾忽的掀起,露出一張熟悉面孔。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魏時意的視線之內。

“跟上那輛馬車。”魏時意走進車廂,冷聲吩咐。

玄武大街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徐徐緩緩,朝皇城東門駛離……

武院後山,綠沈小築。

周生良看著被他綁在柱子上三天三夜的嬰狐,心裏十分佩服。

頭懸梁,錐刺股。

他還記得自己上一次擺這麽大陣仗,還是黎別奕潛逃未遂被他抓回來的時候。

那次黎別奕挺了兩天半就服了。

“為師問你,錢你還要不要了?”

周生良問的不是被嬰狐從姚曲那裏拿走的八十九萬兩,他問的是自己還欠嬰狐的那十一萬兩!

要說天理何在?

他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瞞天過海在賭坊裏設下賭局,本以為能賺個盆滿鍋滿,到頭來卻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非但一毛錢都沒賺到,還平白欠出去十一萬兩,那還得說他賴了溫去病好幾把寶劍沒給。

別問溫去病怎麽會同意他賴賬,不同意他寧可名聲不要也要把溫去病下假棋的事兒昭告天下!

當務之急,只剩下十一萬兩沒解決了。

“要。”

嬰狐現在不可謂不慘,好好一頭墨發繞著麻繩一起吊在屋頂房梁上,目的是防止他睡,屁股後面頂著三把固定在竹子上的長錐,嬰狐只要稍稍松懈,鐵定刺股。

周生良恨的,直接起身走過去,“狐貍啊,你能不能體諒體諒為師,我現在兜比臉都幹凈,你讓為師去哪兒給你弄十一萬兩?而且你都已經賺了八十九萬兩還不夠嗎?再說你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一山缺錢,我得給他湊點兒。”嬰狐真的很有精力,三天三夜沒睡,依舊挺如標桿。

當然了,他不挺也不行。

“鐘一山他不缺錢了!”周生良與伍庸相熟,有些事兒他知道的特別清楚。

嬰狐眼珠兒滴溜過去,“師傅你說的話,我不相信。”

“那誰說的話你能相信?”明明現在被綁的那個是嬰狐,可想哭的卻是周生良。

嬰狐表示,誰說的話他都不相信,就信十一萬兩。

周生良好想打死他,“對了,你朝賭坊下註的一百萬兩是哪兒來的?”

嬰狐很誠實,“狼唳劍居然能當一百萬兩,師傅你真的很愛我啊!”

晴天一聲雷,劈的周生良外焦裏嫩。

狼唳劍在兵器譜上的排位前十第五,就連鐘一山手裏的拜月槍也才第六!

莫說兵器譜上前十排位皆是無價之寶,就算有價也都是價值連城!

神劍狼唳,嬰狐給他當了一百萬兩。

“我掐死你!”周生良真的要被氣死了。

最後阻止周生良‘痛’下殺手的,是嬰狐的一句話,“師傅放心,徒兒又把狼唳劍給贖回來了!”

直到周生良在歪脖樹下面找到‘狼唳’,且無比肯定當鋪掌櫃沒有調包,周生良才放棄掐死嬰狐的念頭。

隨之而來的,是心痛。

珠玉蒙塵,都是瞎子啊!

周生良最終放了嬰狐,因為嬰狐答應他那十一萬兩可以先打欠條。

別問周生良為啥願意寫欠條,那夜他與伍庸對飲時伍庸喝多了跟他說的,千萬別收欠條啊!

欠條都是廢紙啊!

他深以為然。

皇城西郊,兩輛馬車並排停在一處。

對面,是間荒廢已久的破廟。

廟內供奉一尊神佛,陳舊的佛像上結滿蜘蛛網,供桌亦被塵土覆蓋早已失了曾經的光彩,唯獨供桌上那只因為焚香而被熏黑的香爐,昭示這裏曾經的輝煌。

人生起伏,聚散離合,轉眼皆歸塵土。

佛像前,鐘一山負手而立,聽到隨後傳來的腳步聲,他未回頭。

“鐘二公子,久仰。”魏時意行至廟內,拱手道。

鐘一山轉身,寒眸直視眼前這位長相儒雅,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太史令,“為何不救蘇仕?”

“因為沒有意義。”魏時意擡頭,“救蘇仕需要動用太多朝廷裏的關系,這是其一,其二朱裴麒那時的立場太過堅定,執意保住蘇仕會加速朱裴麒與穎川的關系惡化。”

“魏大人的身份,令我失望。”鐘一山原以為魏時意會否認,可他並沒有。

魏時意面色平靜,“鐘二公子的身份,令我震驚,誰能想到鎮北侯府裏那麽不起眼的二公子,竟然是前太子妃穆挽風麾下,鼎鼎大名的副將,鹿牙。”

有時候彼此坦誠,並不能讓人心情愉悅。

“魏大人從何時起,是穎川的人?”鐘一山肅聲問道。

魏時意擡頭,看向眼前神像,目光有些悵然,“很久遠的事了。”

“替顧清川賣命等同亂臣賊子,魏大人這樣在乎名聲,就不怕有朝一日遺臭萬年?”

“亂臣賊子的說法不準確,應該說是臥薪嘗膽。”魏時意擡手,抹了下供桌上的灰塵,“魏府祖籍在穎川,祖上曾是顧府家奴。”

“穎川亦是大周國土!”鐘一山顯然不同意魏時意的看法。

“大周國土本不該姓朱。”

二人爭執到這裏,忽然覺得沒有意義。

道不同不相為謀,多說無益。

“奸妃一案,魏大人可有參與?”

不談大義,便談私仇。

“並無。”

魏時意面向鐘一山,“穎川五位謀士,有兩人未參與奸妃一案,便是老夫跟蘇仕,因我二人身份在朝,不可露出蛛絲馬跡,但奸妃一案,勢在必行。”

縱然沒有參與,魏時意卻是認同,“穆挽風看似朱裴麒的左膀右臂,實則卻是整個大周江山的中流砥柱,有她在,王爺很難成事。”

“顧清川為一已私利陷害忠良,至大周江山於風雨飄搖中,楚國虎視眈眈,暗中調動軍隊積極備戰,倘若周、楚開戰百姓流離失所,這就是你想要的?”鐘一山重聲開口,字字如冰。

“歷朝歷代的權謀之爭,哪一個不是踏著血路走出來的,鐘二公子若真在乎百姓,為何不幹脆放手,讓這場權力游戲,盡快結束?”

魏時意挑眉,“終究是不甘罷了。”

“是不甘,也是順應天意。”鐘一山承認自己現在走的這條路是為覆仇,可大周江山正盛,國泰民安,穎川王密謀造反就是逆天而行。

“天意讓穆挽風成了奸妃?”

“天意讓本帥活了下來!”

面對鐘一山的‘咄咄逼人’,魏時意終是放棄口舌之爭,“鐘二公子將老夫引到這裏,有事要說?”

“魏大人無事與本帥說嗎?”鐘一山眸色漸冷,寒聲質疑。

“你不該將靳綺羅引入這場博弈,她是無辜的。”

“魏大人既是臥薪嘗膽,是不是亦不該妄自動情,不娶勿撩,你口口聲聲說喜歡靳老板,你是如何喜歡的?二十八年前,她被魏府老夫人當眾羞辱時你為她做過什麽?這二十八年來你又為她做過什麽?你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將她送進天牢!”

“老夫只是想讓她脫離你……”

“那又是誰將靳老板送到本帥面前!”

鐘一山俊眸寒戾,上前一步,“當日頓無羨有沒有找過你?他有沒有讓你推舉游傅入禦醫院為周皇醫治?你既是謀士,只要稍稍動動腦子就可以免於牽連,結果呢?游傅是我鐘一山引薦入的禦醫院!”

“老夫當時不知小釵找的人是鹿牙!”

往上追溯,魏時意最後悔的就是這件事。

“就算不是鹿牙,也會是別人!你這個縮頭烏龜!”

鐘一山恨聲低吼,“靳老板時常出入魏府,對於一個未出嫁的女子,這樣的舉動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名聲?你明明知道卻從來不為她發聲,今日若非你在朝廷裏被本帥逼急了會去四海樓?你即便去,走的也是後門!”

魏時意沈默不語,鐘一山與他說的每一條,他都無力反駁。

可他並不覺得這是錯。

這樣很好,小釵也從來沒與他說過不好。

“魏時意!本帥將你引到這裏的確有事要說,你若還是個男人就不要再做任何傷害靳老板的事,謀士也好,亂臣賊子也罷,你我之間的博弈永遠不要牽扯到她。”

魏時意略驚,“老夫以為你會以靳綺羅威脅我……”

看著魏時意眼中的震驚,鐘一山竟無言以對。

推己及人,能有這種想法的魏時意又是多麽高尚的人呢!

沒有回應,鐘一山轉身,決然離開破廟。

廟裏,魏時意獨自站定。

他擡頭看向眼前一尊佛像,腦海裏不知不覺回想起鐘一山每一句質問。

這二十八年,小釵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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