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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罷霓裳日色低,滿身春綣眼迷離,錦絲步帳繁花裏,閑弄書香胭脂蔻。

與歸來閣正相對的三幅美人圖,畫的栩栩如生。

雙面鏡內,鐘一山答應靳綺羅,定要替她找出殺靜兒的真兇。

靳綺羅眼眸含淚,“靜兒很小就被賣到四海樓,那時我若不收,她父親必要將她賣到暗窯裏……這些年她看著勢利,那是因為她自小就苦。”

“她有得罪過誰嗎?”鐘一山凝神問道。

靳綺羅搖頭,“莫說她沒得罪過人,便是得罪,眼下四海樓有逍遙王的庇佑,誰敢輕易動她?”

“莫不是穎川?”鐘一山想了想,搖頭道,“穎川的人還不致於做出這種殺人洩憤的低劣行徑。”

“無論如何,這件事我都要給靜兒一個交代。”靳綺羅抹過眼角,悲憤開口。

鐘一山微微點頭,“一山也會不遺餘力去查。”

靳綺羅斂去悲傷,“既是天一公子來,我有一事想了許久想與你說說。”

接下來,靳綺羅主動提出希望能在寒市胭脂坊重啟諜路,她甚至已經在胭脂坊內造了一間同樣帶有兩面鏡的密室。

“雖說胭脂坊沒有四海樓的優勢,可打從胭脂坊供銷出去的胭脂遍布大周,這也是個途徑。”靳綺羅正色看向鐘一山,“我當初既答應與公子同行,便不會因為四海樓受挫而放棄,還請公子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哪裏是靳綺羅求得鐘一山的一次機會,分明是鐘一山求而不得的機會。

想要挖出真相,必要讓靳綺羅重啟諜路。

如此才有可能判斷出硫礦的秘密,到底是誰洩露的。

“還有一事,此番諜路由我一人全權負責,我是不打算讓柔芝參與進來了。”靳綺羅在鐘一山面前有一說一,從無隱瞞,“柔芝已為人婦,又身懷六甲,縱她心思縝密是個好幫手,可我……”

“靳老板的意思一山明白,能得靳老板重建諜路是一山之幸,此事且由靳老板去辦,有任何困難一山全力支持。”鐘一山沒有跟靳綺羅提起硫礦洩密的事。

他相信靳綺羅,但不相信與靳綺羅接觸的任何人。

更何況,消息既然能傳到韓留香耳朵裏,則說明得到消息的人,很有可能是穎川第三位謀士。

是以,他若能倚靠重建的諜路揪出謀士,便是功成。

二人聊過正事,鐘一山忽想到紀白吟,“靳老板可知紀相突然回來有何要事?”

靳綺羅搖頭,“他沒說,就只管我借了歸來閣說是等人。”

鐘一山知曉紀白吟想等的人是誰,“海棠姑娘呢?”

“當是沒跟紀相回來,不過昨晚萱語走了。”提到萱語,靳綺羅頗為悵然,“海棠是個不錯的姑娘,如今跟了紀相我也就放心,至於萱語,當是奔著海棠去了。”

鐘一山點頭,這件事溫去病與他解釋過。

萱語初時沒跟海棠走,主要是為了處理海棠在天地商盟剩下的瑣碎事。

二人正聊時,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一樓大廳。

逍遙王。

依著靳綺羅的意思,逍遙王這段時間日日守在四海樓,一呆就是一整天。

朱三友的目的也很單純,一心致力於靳綺羅棋藝提升,樂此不疲。

鐘一山怕朱三友如此會耽誤靳綺羅時間,便在其面前提出會適當提醒朱三友註意分寸。

畢竟靳綺羅同時要管理四海樓、碧碧堂跟胭脂坊,著實沒有時間日日陪朱三友演戲。

對此,靳綺羅不以為然。

逍遙王挺有意思的。

這是靳綺羅對朱三友最樸實的評價……

皇城,逍遙王府。

仿佛被人遺忘掉的禦賦,日子過的十分平淡。

此時後園幽曲回廊上,禦賦一襲寶藍色華裳站在那裏,手中握著魚食,不時朝游來游去的錦鯉潑灑。

“鐘一山跟溫去病是怎麽回事?”

池水在太陽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映射到禦賦臉上,將他額間紫色胎紋反襯的異常明艷,似有流動之感。

身後,原柯拱手,“他們近段時間似乎不缺錢。”

“穎川敢打商戰,自然是有非凡實力,溫去病再厲害又能支撐多久。”禦賦相信溫去病不是一般人,但卻無法與顧清川同日而語,“他們早晚會缺錢的。”

“主人的意思是?”原柯狐疑擡頭。

“你回禦城一趟,把錢準備好。”禦賦拋凈魚食,目光落向池子裏哄搶的錦鯉,“鐘一山當不會是這池中錦鯉,倘若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吃不下,便不會吃吧。”

“屬下以為商戰是穎川起的頭,鐘一山沒有選擇餘地。”原柯低聲道。

禦賦回頭,“你反對本小王將錢投在鐘一山身上?”

“屬下不敢。”原柯只是實話實說。

禦賦雙目炯炯,落向碧池,“從穎川的人給本小王下毒欲致我於死地那一刻開始,本小王面前的路便只有三條,一是隔岸觀火,如此這般誰勝誰負便與禦城無關,但也只限於祖父沒死之前,待祖父蹬腿兒,顧清川必會秋後算賬,禦城危矣。”

原柯默聲,心裏道這條路必然是不通了。

“另一條是跟著鐘一山,拼出一條血路。”禦賦望著粼粼碧池,“但就眼下情形看,鐘一山想贏顧清川,前路必然艱難,十分艱難。”

“那第三條呢?”原柯問道。

“第三條路,在澹臺深。”禦賦沒作過多解釋,只道現如今澹臺城跟禦城聯手,各方實力當能與穎川抗衡。

即便在禦賦心裏,第三條路才是最正確的選擇,但他依舊命原柯回禦城籌備。

原柯領命欲走時,忽似想到什麽,“主人,這段時間蠱王……”

“本小王自有分寸,你且做好自己的事。”禦賦聲音驟冷。

原柯自知越矩,拱手後,閃身而去。

長廊中間只剩禦賦一人,碧池裏許多錦鯉撐的翻背。

他擡起手,目光凝視掌心。

縱然蠱王已經在他體內存活十幾年,卻一直沒有真正與他心臟合二為一,每年春分便是蠱王與他心臟爭奪主導的一日。

這一日於他,十分危險。

而禦賦知道,今年春分之後它們再無彼此,融為一體。

莫名的,禦賦不想……

魚市一鳴堂,密室。

這一次是韓留香要見魏時意,且十分緊急。

眼下關於硫礦的爭奪已然進入激烈階段,食島館花重金強勢收購硫礦,所謂重金,已然超出韓留香的最大預期。

拿韓留香話說,那座硫礦只值七百萬兩,現在被食島館已經炒到七千萬兩。

花那麽多銀子去爭一座硫礦,作為商人,這是蠢啊!

“老夫記得與韓掌櫃說過硫礦的重要性。”魏時意端起茶碗,發現裏面裝的是水,“韓掌櫃未免小氣了些。”

“也不是,茶喝太多難免清醒,這場商戰到現在為止,太清醒反爾顧慮的會多。”韓留香隨後轉了話題,“所以不管食島館出價多少,餘下四座硫礦魏大人志在必得?”

對於韓留香的這個問題,魏時意猶豫了。

他將瓷碗擱回到桌面,深邃明目漸漸轉暗,“這場商戰太久了。”

韓留香聞聲挑眉,“所以魏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鐘一山對餘下四座硫礦亦是志在必得的態度,那我們不妨,將食島館套在裏面。”魏時意擡頭,“韓掌櫃以為此計可行否?”

“很難說,畢竟韓某並不確定鐘一山對硫礦執著到什麽程度,他或許是在吊我們也不一定。”韓留香分析道。

“不會。”魏時意沈默許久,“三億。”

韓留香覺得魏時意,可能是瘋了……

魏時意沒瘋,他只是著急,他太渴望看到鐘一山衰敗。

只要鐘一山輸了這場商戰,就再無實力與穎川抗衡。

船至中流,風驟起,則船覆。

船覆,鐘一山一行人才會萬劫不覆。

靳綺羅亦是,但靳綺羅還有他。

四海樓沒有了,他可以重建,碧碧堂沒有了,他能將整個魚市都送給靳綺羅,這是一樣的啊!

“三億會不會太冒險?”

韓留香明白魏時意的意思,他是想讓自己將每座硫礦的價格炒到三億,待鐘一山出價三億的時候,一鳴堂脫身而出。

如此,鐘一山便是花了十二億買了市價只值七百萬兩的硫礦。

但這麽做的前提是鐘一山當真對硫礦有執念,否則被套進去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穎川錢財縱然取之不盡,可十二億不是小數目。”韓留香本著對東家負責的態度,提醒道。

“鐘一山必會上當,韓掌櫃只管照做。”魏時意前日收到穎川密信,對於這場商戰,穎川還能再出七十億。

他覺得這七十億,足以將鐘一山拖垮。

到那時,他再想辦法將硫礦從鐘一山手裏奪回來,不是難事。

對於魏時意的想法,韓留香沒有再反駁。

反正錢也不是他的……

午時過後,雀羽營校場上,一片熱火朝天。

自從鐘無寒到雀羽營,營中練兵之事大部分時間都是鐘無寒擔著。

與往常一樣,嬰狐跟段定在對面草地上兩看兩相厭,曲紅袖在高臺上孤身望情郎。

與往常不一樣的是,禦賦沒來。

此時校場上,鐘無寒收起龍吟槍,號令兵將繞著校場連跑十圈。

陽光正盛,鐘無寒於校場中間傲然挺立,銀白鎧甲熠熠生輝。

意外,總是猝不及防。

鐘無寒突然倒下去了,沒有預兆,沒有原因!

最先發現的是高臺上的曲紅袖,她正瞅著這個男人入神,然後這個男人就突然在她眼前消失!

“咋回事?鐘無寒……鐘無寒!”

隨著曲紅袖沖向校場,校場上一眾兵將也都懵了,嬰狐跟段定隨後跑過去。

整個雀羽營亂作一團。

半個時辰之後,聞訊趕過來的鐘一山直接把伍庸帶過來。

所有人聚在營帳裏,視線皆落在伍庸身上,緊張的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擺設簡單的營帳裏只有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一層棉被。

此時鐘無寒就躺在眼前的木床上,閉著眼,呼吸勻稱,像是沈睡,卻怎麽都叫不起來。

“你到底會不會瞧?這都好久了!”床榻旁邊,曲紅袖一雙水靈清澈的大眼睛不時在鐘無寒跟伍庸之間瞧來瞧去。

伍庸不語,單手叩在鐘無寒手腕處,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伍先生?”鐘一山心急上前,“兄長這是怎麽了?”

伍庸終是松手,擡眼看向曲紅袖。

曲紅袖急的,“你瞅我幹啥!他問你話呢,鐘無寒到底咋了!”

“中蠱。”伍庸說的很直白,而且意有所指。

曲紅袖當下瞪眼,“中蠱?不可能!”

就在曲紅袖沖過去學伍庸的樣子叩住鐘無寒手腕時,鐘一山急聲問道,“是很厲害的蠱嗎?”

“如果游傅在,我尚且可以拼一拼,只是眼下游傅去了大荒山,我便現在去信叫他回來,也只怕來不及。”以伍庸的身份能說出這樣的話,基本可以斷定很嚴重了。

突如其來的打擊,令鐘一山腦子‘嗡’的一聲響,他當初將鐘無寒留下來為的就是以防萬一,卻不想還是沒能護住兄長。

“咋會這樣……不可能!這不可能!”曲紅袖手指突然從鐘無寒皓腕處彈開,雙目瞪如銅鈴。

鐘一山知曲紅袖善禦蠱,當即過去,“曲姑娘可是知道什麽?”

“好幾種蠱……沒道理……”曲紅袖眼神慌張看向躺在床榻上的鐘無寒,“我去找他!”

鐘一山還沒來得及問曲紅袖口中那個‘他’是誰,曲紅袖就已經沖出營帳,飛身而去。

營帳裏,嬰狐見鐘一山擔心,當即擼胳膊走到伍庸面前,“我的血,你隨便放!”

伍庸搖頭,“這次怕是不行,鐘將軍中的是蠱,不是毒。”

此時,段定像是想起什麽,“該不會是曲紅袖吧,她跑什麽……我去找她!”

“我也去!”嬰狐既知自己的血沒用,自然不會放過有用的曲紅袖。

與段定一樣,鐘一山也想到這種可能,但他不相信此事是曲紅袖所為,真的很難相信。

“伍先生,兄長可有性命之憂?”

“暫時沒有,不過正如剛剛曲姑娘所言,他體內至少有五只幼蠱,老夫對蠱蟲了解甚少,那些幼蠱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成為具有殺傷力的成年蠱蟲尚未可知,鐘二公子放心,老夫會想盡一切辦法延緩蠱蟲生長,但時間有限,你還是早做打算。”伍庸深籲口氣,“或許曲姑娘身上會有答案。”

鐘一山視線轉向床榻上的鐘無寒,臉色愈白,眸間頓時泛起濃烈火焰,“這裏有勞伍先生。”

就在鐘一山欲離開時,伍庸忽似想到什麽,“鐘二公子留步!”

伍庸將鐘一山喚住之後,提到了鐘棄餘。

他將前日鐘棄餘對自己說的那些話,無一疏漏重覆給鐘一山。

伍庸並沒有對鐘棄餘的行為發表任何意見,對與錯站在他的立場很難判斷,但他必須要讓鐘一山知道,為了鐘一山的一句話,鐘棄餘做到了極致。

對此,鐘一山意外。

只是眼下鐘無寒危在旦夕,他無暇去想鐘棄餘的做法如何。

他要先想盡一切辦法去救鐘無寒。

在鐘一山看來,此事與親疏無關,是緩急的問題。

但這件事落在鐘棄餘眼裏,無端激起波瀾……

初春的樹林,處處顯露生機,雖未見郁郁蔥蔥,卻可見萬物吐翠。

一輛極為普通的馬車自林間駛來,驚動飛鳥,樹林裏頓時傳出一陣嘈雜。

素布包裹的馬車上,年邁的車夫收了大筆銀子,正興致沖沖搖著手裏皮鞭,在空中甩打出響亮的鞭哨。

只是拉車的馬比車夫還老,搖搖晃晃走的極是緩慢。

車廂裏,坐著兩位女子。

一個是萱語,另一個是她的主子。

海棠……

車廂裏的氣氛極冷,萱語身上披著一件長袍仍抵擋不住那股寒意。

自昨夜離開皇城至今,海棠未語,萱語便也不敢開口說一個字。

深巷裏的場景一遍一遍浮現眼前,她至今記得靜兒朝自家主子笑的樣子,那是真的笑,真的感激。

可是……

萱語下意識擡頭看向對面海棠,卻見海棠正緊緊盯著自己,她猛一低頭,身子忍不住瑟瑟發抖。

“她該死!”海棠眉目依舊如畫,卻陰冷的像是嗜血的惡魔。

“姑娘……”萱語跟在海棠身邊許多年,從未見海棠殺生,一只螞蟻都沒踩死過。

海棠的手,緊緊攥著,“我該抽她皮,扒她筋!我恨不得吃了她!”

“可她什麽都不知道……”萱語怯聲開口,這也是她心裏所想。

靜兒錯在哪裏!

“所以什麽都知道的我,就該背罪?就該被犧牲?”海棠沒有咆哮,陰柔的聲音透著難以形容的詭異。

“世子沒想犧牲姑娘,紀相不是及時過來了……”萱語知道自家主子心結,她想試圖打開。

“呵!”海棠冷笑,“紀白吟及時過來,跟溫去病有什麽關系?如今我能活生生坐在這裏,跟溫去病有什麽關系!”

“姑娘……”

“在溫去病心裏,我海棠連一個卑賤的靜兒都比不上!”海棠眸間深蟄,聲音幽冷。

眼前海棠的表情太過猙獰,萱語有些不敢開口。

“既然我在他眼裏不過是粒恨不得揉掉的沙子,我又何必留在他身邊自取其辱。”海棠咬牙,櫻唇漸漸勾起陰冷弧度。

“姑娘,我們現在要去哪裏?”萱語疑惑問道。

海棠不語,轉身掀起側簾,美眸落向簾外的風景,又似透過這風景,看的更深,更遠。

“穎川……”

皇城,逍遙王府。

距離春分還有十日,禦賦將原柯派回禦城之後本想去雀羽營偷偷守著曲紅袖,可他發現蠱王在自己體內隱隱有掙脫之感。

每年如此,禦賦並不奇怪。

是以他決定留在王府,以防萬一。

此時房間裏,禦賦正在調息,忽聽外面有聲音響起。

“禦賦!你給老子滾出來!”

那聲音清澈響亮,又帶著一股極重的方言味兒,禦賦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雖然曲紅袖的態度很惡劣,但禦賦卻是十分歡喜。

畢竟這是那日馬車裏長談之後,曲紅袖第一次主動過來找他。

挺好的。

禦賦聞聲起身,走出房門。

此時曲紅袖也已行至院中,“禦賦,把蠱交出來!”

眼見曲紅袖氣勢洶洶的樣子伸出手,禦賦蹙眉,“什麽蠱?”

“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不記得了?你到底是啥時候給鐘無寒下的蠱?還下了好幾種幼蠱!你曉不曉得那幾種蠱會要他命!”曲紅袖恨恨走過去,“我真是看錯你了!你咋可以使這樣卑鄙無恥的手段害人!”

“鐘無寒中蠱了?”禦賦挑眉,狐疑道。

“你還敢耍賴!他中沒中蠱你不曉得?”曲紅袖先入為主,打從心裏覺著這事兒跟禦賦脫不了幹系。

“我不知道。”禦賦雙手負後,挺身直立,“所以你現在來找我,是為了鐘無寒?”

“廢話少說!快把蠱交出來!”

曲紅袖身為苗疆聖女,她最清楚此時鐘無寒體內那幾種幼蠱是什麽,對宿體的傷害又有多大,偏偏禦賦還不承認,她一時情急,猛然抽出玄女鞭。

虹有七彩,鞭有九色。

曲紅袖手中玄女鞭仿佛一條彩色長蛇,倏然朝禦賦繞頸而去!

禦賦自小與曲紅袖一起長大,對曲紅袖的招數可以說了如指掌。

鞭梢至,禦賦不避不閃,猛然擡手間攥住鞭梢,聲音透出寒涼,“你朝我動手?”

沒等曲紅袖開口,自其身後突然閃過一人,單腳朝禦賦胸口狠踹過去。

禦賦臉色驟然變得陰霾,猛松開玄女鞭,身形倒退時閃過攻襲,“你是誰?”

“你狐爺!”嬰狐其實沒怎麽聽到曲紅袖跟禦賦對話,但那沒關系,他會腦補。

禦賦又是什麽善茬兒!

眼見嬰狐縱步踏過來,拳風極勁,禦賦猛一跺腳,同樣出拳轟襲。

拳風相抵剎那,氣浪自二人中間呈波浪似狂嘯外掀。

嬰狐跟禦賦幾乎同時倒退數步,二人未及站穩,再出拳!

‘嘭、嘭、嘭……’

一拳!兩拳!三拳!

氣浪翻滾如潮,嬰狐跟禦賦那都是屬驢的,不把對方打服誰也不會收拳!

院中激戰,禦賦只覺氣血翻騰,他以七成內力轟向嬰狐,十拳過去嬰狐竟然半分敗意也無,這讓他十分意外。

嬰狐也很意外,他用的是九成內力!

旁側,曲紅袖幹瞪眼卻根本插不上手。

就在這時,一抹身影陡然出現在二人中間,雙臂同時架住禦賦跟嬰狐的拳頭,將二人分開,“住手!”

二人雙拳被擋,皆退一步,身體搖晃時嬰狐唇角溢血,禦賦至少看起來沒有嬰狐狼狽。

“鐘一山,這是你的人?”禦賦暗自調息,目光冷戾看向鐘一山。

“我是誰的人咋滴!不服你過來!”

嬰狐正要走過去卻被鐘一山拉到身後,“小王爺息怒,這裏面怕是有誤會。”

鐘一山來的晚,他並不清楚嬰狐為何會跟禦賦扛上,但他多半猜出什麽,視線轉向曲紅袖。

此時曲紅袖大步過來,“禦賦,你就說是不是你給鐘無寒下的蠱!”

鐘一山聞聲,恍然。

曲紅袖口中的‘他’,所指竟是禦賦。

禦賦轉眸,眼中蘊著些許悲傷,“如果是,你會怎樣?”

“真的是你?那你快把引蠱交出來!鐘無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曲紅袖一時心急,當下過去就要朝禦賦懷裏摸。

禦賦猛後退一步,“曲紅袖!”

“嚇我一跳!咋啦?”曲紅袖擡頭一瞬,分明看到禦賦炯炯雙目泛起血絲,下意識心虛。

禦賦肺腑受震,隱隱作痛,然而他卻挺直身形,雙目緊盯住曲紅袖,聲音低戈,“我與你自小一起長大,在你心裏,我禦賦為人如此不堪?”

曲紅袖本想理直氣壯的反駁回去,可與禦賦目光相對時莫名低下頭,“不是你還能是哪個嘛……”

“本小王為什麽要給鐘無寒下蠱?”禦賦突然上前,欺近曲紅袖。

“因為……因為……”

“因為本小王喜歡你,而你喜歡鐘無寒,所以鐘無寒出事你就認定是我,平心而論,你這樣對我公平?”禦賦又進一步,與曲紅袖近在咫尺。

旁邊,嬰狐有點兒懵。

嗯,覆雜!

鐘一山看到此番場景,心裏有了一定。

兄長之事當與禦賦無關。

禦賦作為禦城實際的掌控者,心胸格局斷不會這般狹隘猥瑣。

比起禦賦,鐘一山更加懷疑是穎川的謀士,時局於他而言不利,兄長出事,他便更難靜心。

“你說話!”禦賦無視鐘一山跟嬰狐在場,雙目緊緊盯住曲紅袖,肺腑之痛難抵心中失望。

禦賦距離太近,曲紅袖本能想要退後卻在下一瞬被禦賦攥住手腕,“在你心裏,我禦賦到底是什麽位置?”

“放開!沒有位置,啥子都沒有!不是你就不是你!兇啥子兇,吼啥子吼!沒有引蠱我也曉得怎麽救他!”

曲紅袖突然甩開禦賦,轉身剎那禦賦身形陡閃擋在她面前,那雙眼越發赤紅,“你想怎麽救他?”

被禦賦突兀攥住手腕的曲紅袖猛然擡頭,在她的記憶裏,禦賦從來沒有這樣兇她。

一瞬間的委屈跟不忿灌湧而上,“我要嫁給他!”

心,陡痛。

禦賦突然就像一塊石頭定在那裏,全身血驟然凝固一般,不可置信看向曲紅袖。

這一刻,他竟不知道說什麽!

“松開!”曲紅袖再次甩開禦賦的手,跑出院門。

院落裏,鐘一山跟嬰狐面面相覷。

見嬰狐欲走過去,鐘一山一把拉住他,默聲離開。

情愛之殤,沒人可以代勞。

院中沈寂,禦賦突然重重跪到地上,額頭青筋迸起,以玉冠束起的墨發垂下數綹,口中咳出血沫!

‘呃……’

心臟傳來極痛,禦賦承受不住,用雙手狠狠捂住胸口,身體轟然倒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

蠱王噬心。

他的痛又能比鐘無寒輕多少……

靠近範府的那座宅子裏,近兩日仿佛有了些生氣。

都樂為了不讓自己妹妹在宅子裏發悶,特意從幽市買了只小貓回來。

此時房間裏,都幼正躺在床榻上抱著那只小貓,撫來撫去,極為憐惜。

都幼的身子依舊虛弱,臉色蠟黃,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憔悴。

“小姐,鐘無寒出事了。”趙嬤嬤自外面進來時端著一碗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米湯。

都幼接過瓷碗,正想喝時她懷裏那只小貓忽然過去,舔了一口。

趙嬤嬤登時上前想要把那只小貓哄下床,不想都幼卻將瓷碗遞過來。

就在趙嬤嬤接過瓷碗時,都幼忽然用手狠狠捏住小貓脖頸,瘦骨嶙峋的手指在黃白絨毛間泛起青色。

小貓痛苦掙紮,四只爪子騰空抓撓,眼睛翻白,貓嘴被迫張開,舌頭露在外面,奄奄一息。

趙嬤嬤驚慌失措,“小姐,這是少爺送給你的……”

忽的,都幼松手。

那只小貓砰然掉在錦被上,身體癱在那裏,大口喘息。

“該是我的東西,誰都不許碰。”都幼幽聲抿唇,隨後伸手將那小貓抱到懷裏,“就算是我最心疼的玩意,敢膽叛離我,也只有死路一條。”

趙嬤嬤端著瓷碗的手微顫,不敢擡頭。

“鐘無寒出事在我意料之中,曲紅袖呢?”

“老奴打聽到曲紅袖自雀羽營跑出來之後直接回了逍遙王府,當是想找禦賦幫忙。”趙嬤嬤猶豫片刻,“倘若此事禦賦插手,那曲紅袖體內蠱母……”

都幼笑了,“禦賦體內蠱王已與他的心合為一體,她要禦賦怎麽幫?莫說蠱王於那幾只幼蠱毫無震懾力,就算能幫,禦賦會舍了自己的命去救鐘無寒?他是傻子麽!”

趙嬤嬤點頭,“小姐說的極是……”

“看著吧,過不了幾日曲紅袖就會把自己體內的蠱母引出來,種到鐘無寒身體裏。”都幼懷裏的小貓終於緩過勁兒,縮在那裏動也不敢動一下。

“可據老奴所知,就算曲紅袖想用蠱母救鐘無寒,也要蠱母認同……”趙嬤嬤低聲開口。

“沒錯,這也是苗疆聖女大婚前為何要引男子的血入自己體內,就是要利用蠱母驗證自己對男子是不是真的喜歡。”

都幼揪起懷裏小貓在自己眼前輕輕晃蕩,“若真喜歡,蠱母自會認同,若不喜歡,蠱母自會排斥。”

“小姐如何斷定曲紅袖是真的喜歡鐘無寒?”趙嬤嬤頗為憂心道。

都幼勾唇,“曲紅袖體內蠱母沾染過陰獸的血,它已經變異了。”

趙嬤嬤震驚,“怎麽……”

都幼松手,懸空的小貓突然掉落在趙嬤嬤腳下,嚇的趙嬤嬤猛朝後退,幾欲問出口的問題硬是被她噎回去。

“哥哥還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這些貓貓狗狗。”

都幼幽蟄美眸微微瞇起,“可他不知道,我最討厭這些帶毛的玩意,喜歡它們是因為,它們是哥哥帶回來的……”

時間總會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悄然流逝,晝夜往覆,無休無止。

距離鐘棄餘痛失愛子已經過去三日,縱有伍庸親自為其診治配藥,鐘棄餘依舊十分虛弱。

夜已深,朱裴麒在房裏陪了鐘棄餘許久,因潘泉貴稟報便又去了禦書房。

此時虛空琢端著湯藥進來,小心翼翼走到錦榻旁邊,“娘娘,喝藥了。”

鐘棄餘瞧了眼虛空琢手裏的藥,“伍神醫回來了?”

“沒有,神醫還在雀羽營,這藥是他早配好的。”虛空琢沒有註意到鐘棄餘臉色變化,“不過禦醫院裏就只剩下這一副,娘娘放心,明早奴才便出宮去一趟雀羽營……”

‘砰……’

毫無預兆的,鐘棄餘猛然推開虛空琢端過來的湯藥。

瓷碗甩落在地,虛空琢驚慌失措,“娘娘?”

“沒事,我不喜歡那味道。”鐘棄餘眼中戾氣瞬即消失,身體虛弱躺回到錦榻上,“你下去吧。”

“娘娘先歇著,奴才這就出宮去雀羽營,求神醫再配幾副藥。”虛空琢轉身將地上碎裂的瓷片撿在手裏,急匆退出永信殿。

床榻上,鐘棄餘那雙清澈無塵的眸子默默盯著床頂幔帳。

她知道伍庸為何會去雀羽營,是因為鐘無寒出了意外。

她還知道,二哥在鐘無寒出事的第一時間,趕了過去……

夜已深。

空曠的校場,鐘一山獨自坐在高臺上靜默望向遙遠夜空。

穹幕上明月皎潔,星光如璀璨的銀河流動,美景綻放於眼前,卻又是何等的虛無縹緲。

背後有聲音響起,鐘一山知道是誰。

“我剛剛問過伍庸,鐘將軍短時間內不會有危險。”溫去病一襲白衣走過來,坐到鐘一山身邊,“你別擔心。”

鐘一山收回視線,低頭拽起腳下一株野草根莖,用以掩飾他無處安放的雙手,“我可以相信曲紅袖嗎?”

“伍庸對苗疆蠱母有所耳聞,他說倘若曲紅袖體內真是蠱母,便能將鐘將軍身體裏的幼蠱全部消除,而且天地商盟已經查到曲紅袖的真正身份,她確是苗疆聖女。”

“那又是誰在兄長體內種的蠱蟲?”鐘一山轉身看向溫去病,雙眉緊蹙,“穎川謀士?所以我們接下來面對的穎川謀士是禦蠱高手?”

溫去病搖頭,“還很難說。”

鐘一山的心就像是一根緊繃的弦,與一鳴堂的商戰越來越激烈,寒市胭脂坊的諜路到底能不能揪出隱藏的謀士亦是未知,眼下鐘無寒突然被人下蠱生死難料。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壓在鐘一山身上,他第一次感覺到力不從心。

最要命的是,他必須堅持!

誰都可以倒下,可以放棄,他不行!

“阿山,有我在。”

溫去病能感受到鐘一山的急躁跟焦慮,他伸手將鐘一山輕輕攬在懷裏,“當務之急是鐘將軍的命,我相信曲紅袖對鐘將軍是真心,你大可放心讓她一試。”

“她說想要救兄長必要先嫁給兄長,這件事我做不了主。”鐘一山沒有抗拒溫去病的動作,當臉頰碰觸到那抹溫熱的胸膛時,他焦急淩亂的心境仿佛瞬間平靜下來,“我該怎麽辦?”

溫去病多少知道鐘無寒與曲紅袖之間的關系,曲紅袖是真喜歡鐘無寒,而鐘無寒也真是不喜歡曲紅袖。

“命要緊,你說是吧?”溫去病低頭看向懷裏男子,半張側顏已是傾城。

已是他此生,最美風景。

鐘一山沈默。

誰說不是呢!

生死之外再無大事啊!

“溫去病,你不知道,我真的不能讓兄長有事。”鐘一山哽咽低喃,“他還沒有再見母親,這是兄長餘生唯一的心結……”

溫去病正想開口時,忽覺胸前微涼。

他知道,他的阿山哭了。

再堅強的人,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溫去病沒再說什麽,就只輕輕攬著懷中男子,默默陪在他身邊,天荒地老……

深夜的逍遙王府,一片寂靜無聲。

曲銀河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沒有去看自己的妹子,而是急不可待找到禦賦。

醉翁亭內酒氣沖天,一片狼藉。

月光下,禦賦單手執壺,仰頭倒灌。

蒼白的臉頰,淩亂的長發,尤其是額間那抹紫電胎紋,在月光的映襯下艷色無邊,流光異彩。

就在曲銀河走進醉翁亭剎那,他猛然發現禦賦左腕出現十分明晰的紫色青筋。

“該死!”

曲銀河飛身而至,狠狠攥住禦賦手腕將其長袖擼至臂膀,映入眼簾的是無數道粗粗細細的紫色青筋,“禦賦!你不要命了!”

曲銀河二話沒說,當即擡手封住禦賦幾處大穴,爾後提內力強行註入。

禦賦懶理曲銀河,另一只手仍攥著酒壺,大口大口朝嘴裏灌。

“別喝了!”曲銀河猛然奪下禦賦手中酒壺,置於鼻間輕嗅,“降香?禦賦你這個懦夫!”

“把酒拿來……”禦賦眼神迷茫,搖晃著站起身去搶酒壺。

不想下一瞬,一記重拳落在臉上。

“呃……”

禦賦身形不穩,就快倒下去的時候被曲銀河拉回來,“就因為袖袖要嫁給鐘無寒,你就在這裏自暴自棄?你明明知道降香是蠱王克星,你還喝這種酒?你想幹什麽?”

“我想證明給袖袖看,就算沒有蠱王,本小王一樣愛她!她不可以嫁給鐘無寒!”禦賦狠戾甩開曲銀河,去拿擱在桌上的酒壺。

曲銀河怒極出手,直接將禦賦打倒在地。

他縱身過去,揪起禦賦衣領,“她若真愛鐘無寒,為何不可以嫁給他!”

“她不愛鐘無寒……她愛……”

“她愛你?禦賦,十幾年了,袖袖要是真愛你她不會不說!那丫頭什麽性子你不知道?”

“那是她懷疑我對她的愛是因為蠱王,可不是!”禦賦幾乎咆哮吼道。

曲銀河跟禦賦認識多少年了,這竟是他第一次,看到禦賦眼中有淚。

意識到自己失態,禦賦猛將曲銀河推開,手腕狠狠抹過眼角,“你別管我。”

“苗疆聖女大婚之前,會以蠱母驗心,驗的是袖袖自己的心。”曲銀河凝望禦賦,“如果蠱母不認同鐘無寒,袖袖便是想救也救不了他,他們自然也不會成婚。”

禦賦聞聲,陡然轉身,“什麽意思?”

“如果蠱母接受鐘無寒的血,則說明袖袖心裏愛的人,就是鐘無寒。”曲銀河是苗疆主的義子,他知道的事自然要比禦賦多。

禦賦仿若雕像呆站在對面,雙眼帶著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曲銀河,垂在兩側的手下意識收緊,“準嗎?”

“蠱母隨心,自然是準。”曲銀河凝眸看向禦賦,“如果事實證明袖袖喜歡的人是鐘無寒,我希望你能成全她,也別再這樣傷害自己。”

禦賦握拳,雙目如炬,皓齒狠咬,“若她真愛鐘無寒……”

接下來的話,他說不出口。

曲銀河走過去,擡手拍在禦賦肩頭,“她若不愛你,便是不愛你。”

風起,醉翁亭裏的酒氣隨風消散。

曲銀河已然離開,獨剩禦賦直立在亭間。

寶藍色的華裳在月光的映襯下,閃爍出奪目光彩……

子時已過,玄武大街上只有四海樓外面的燈籠還亮著,裏面鶯歌燕舞,紙醉金迷,十分的熱鬧。

門口處,靳綺羅與朱三友站在那兒,一個風流儒雅,一個韻色絕佳。

角落裏,魏時意靜默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素來與世無爭的臉上浮起淡淡的慍色,尤其看到靳綺羅自懷裏取出一塊玉佩送給朱三友時一股無名怒火,驟然湧上心頭。

其實他誤會了。

“這個能當多少錢?”

“王爺說什麽……”

朱三友只是脫口而出,他當然不能讓靳綺羅知道自己要把這塊玉佩拿去當鋪。

是的,他缺錢。

現在的朱三友不可謂不淒慘,逍遙王府不能回,因為禦賦只要看到他就非得拉他下棋,裝病都不行,不死就得一直下。

皇宮也朝他關上了親情之門。

萬般無奈,朱三友只得住進幽市醉仙樓,按道理,他雖不能回逍遙王府,但王府裏的銀子還是他的。

問題就出在這裏,溫去病也不知道是怎麽給丁叔灌的迷魂湯,竟然將逍遙王府小金庫裏的銀子全都轉到天地商盟。

那廝美其名曰是怕被禦賦占著便宜所以先下手為強,朱三友呵呵了。

原本朱三友以為醉仙樓處在幽市,幽市是溫去病的地盤,溫去病又拿了他全部身家,所以他住醉仙樓必然是白住啊。

直到昨日,醉仙樓掌櫃將他的行李扔到大街上,他才發現自己天真了。

溫去病那個一毛不拔的混賬啊!

這些事,靳綺羅全都知情。

此時拿到玉佩的朱三友,自然不會跟靳綺羅說這些,“沒什麽,本王明日再來!”

“王爺,其實小釵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王爺可否答應?”見朱三友欲走,靳綺羅上前一步,淺聲抿唇。

“你只管說!”朱三友對靳綺羅敬重,一個女子獨闖紅塵有多不易無須親身經歷也能想得到。

“王爺若不嫌棄亦或不怕別人說三道四,可否住在四海樓?”靳綺羅緊接著又道,“當然,如果王爺不願意,小釵絕不強求。”

“願意願意!本王願意!”朱三友生怕靳綺羅反悔一樣,上前拉住她的手,激動不已。

靳綺羅亦未在意這些細節,“那王爺今晚便不要回去了,小釵這就叫她們收拾出一間上等房出來。”

“嗯嗯嗯……咳,這樣也方便你隨時到本王房間裏請教。”朱三友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說了句冠冕堂皇的話。

人艱不拆。

靳綺羅沒說什麽,只是笑笑。

角落裏,魏時意眼睜睜看著朱三友與靳綺羅重回四海樓,雖然距離遠些可他還是聽到了。

他聽到靳綺羅在朱三友面前自稱小釵,他看到朱三友的手握在靳綺羅手上。

哪怕是在當年,魏時意也從未懼怕失去靳小釵。

然而此時,他在怕。

除了害怕,他還十分惱火!

魏時意舉起拳頭狠狠砸墻,溫潤的眸子頓生寒意。

他覺得,朱三友該死。

這一夜,身處局中的每個人都過的分外疲累。

夜盡,天明。

雀羽營的營帳裏,伍庸剛給‘昏睡’中的鐘無寒服下藥丸,鐘一山跟溫去病便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們昨晚皆住在雀羽營,沒有回去。

讓鐘一山意外的是,曲紅袖竟然不在。

明明昨晚他離開前曲紅袖是在的。

“曲姑娘在校場,有嬰狐跟著。”伍庸看出鐘一山眼中詫異,據實道。

鐘一山暗自舒了口氣,“伍先生,兄長如何?”

“鐘將軍體內幼蠱生長速度極快,如果不想辦法盡快將他體內蠱蟲引出來,後果不堪設想。”伍庸凝聲開口,“而能在同一時間將至少五只幼蠱同時引出來,唯苗疆蠱母。”

“也就是說,除了曲紅袖,別人做不到?”溫去病走到伍庸身邊,低聲問道。

伍庸點頭,“確是如此。”

鐘一山轉眸看向床榻上的鐘無寒,心痛不已。

就在他欲轉身時,曲紅袖自外面走了進來。

以往曲紅袖出現必定風風火火,不是生氣就是高興,很少像現在這樣平靜。

“曲姑娘,一山想……”

“我那麽愛他,一定會救他。”曲紅袖知道鐘一山想跟她說什麽,緩步走到床邊,“我可以用蠱母將他體內幼蠱引出來,可前提是蠱母得願意。”

“什麽意思?”鐘一山走過去,狐疑問道。

“其實也簡單撒……”

曲紅袖隨後將如何才能引蠱母到鐘無寒身體裏的過程說的一清二楚。

依著苗疆的規矩,苗疆聖女只有在大婚後才能隨意驅使蠱母,而在大婚前,聖女必要將大婚對象的血液滴入自己身體裏求得蠱母驗心。

倘若沒有不適,便是過關,亦能證明聖女對大婚對象是真的喜歡。

倘若出現不適,則說明曲紅袖並不是真的喜歡鐘無寒,蠱母自然也不會為其驅使,離體救人。

營帳裏一時沈默,誠然在所有人眼裏曲紅袖喜歡鐘無寒無疑,可喜歡這種事誰又能真的說清楚。

半晌後,鐘一山開口,“曲姑娘如何打算?”

“我愛鐘無寒,蠱母一定驗得出。”曲紅袖很少這樣正經說話,甚至連一慣的方言味道都淡了,“我想跟鐘無寒在這裏大婚。”

鐘一山沒有猶豫,“曲姑娘想如何操辦,一山必盡全力!”

“今晚就驗心,明日就大婚……”曲紅袖視線轉向鐘一山,“一切從簡吧。”

鐘一山微微頜首,“曲姑娘放心,事出有因,他日我必會讓兄長重新補辦婚禮,斷不會委屈姑娘。”

“說啥子委不委屈,我嫁給他說不準還是他委屈咧。”曲紅袖狠籲口氣,“驗心須在酉時三刻,這會兒沒得事,你們去忙吧。”

鐘一山微微點頭,之後轉身離開營帳。

溫去病亦未多言,卻是看了伍庸一眼。

伍庸了然,他這是叫自己看著點兒曲紅袖,眼下曲紅袖是救鐘無寒的關鍵,她的一舉一動都變得十分重要。

不能說溫去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是人命關天,有些事做了,有備無患。

不多時,帳簾再次掀起。

這次走進來的是曲銀河。

原本曲銀河的意思是想叫曲紅袖出去說話,伍庸這老頭兒多聰明,若叫他們出去,自己哪看得住,當下主動推著輪椅離開營帳。

此時營帳裏沒有別人,曲銀河走到曲紅袖身邊,“你不該誤會禦賦給鐘無寒下蠱。”

聽到‘禦賦’二字,曲紅袖莫名煩躁,“我都要嫁給鐘無寒了,你還提那個瓜娃子幹啥。”

看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鐘無寒,曲銀河走過去,為其把脈。

片刻後,曲銀河松手,“應該是一個精通苗疆蠱術的人。”

“那肯定!蠱是什麽,那是唯我獨尊的存在,能判定哪些幼蠱只有長大以後才會自相殘殺本身就是個厲害的主兒,還能把這些玩意同時種到一個人身體裏頭,我都未必做得到!”

曲銀河認同曲紅袖的說法,“倘若下蠱之人針對的是鐘無寒還好,我只怕那人針對的是你體內的蠱母,或者說……那人針對的是你。”

“那就叫她直接來針對我啊!害鐘無寒幹啥嘛!”

看著曲紅袖氣鼓鼓的樣子,曲銀河覺得自己似乎不該跟自家妹子探討人心險惡的問題,“何時驗心?”

“今晚。”曲紅袖瞅了眼曲銀河,“你能不能留下來陪我撒?”

“你怕什麽?”曲銀河挑眉問道。

“哪個怕啦!不陪就不陪!”曲紅袖哼了一聲,扭頭看向鐘無寒。

曲銀河沒再開口,只在營帳裏站了一會兒便出去了。

此時營帳裏就只剩下曲紅袖跟鐘無寒,看著昏睡在床榻上的鐘無寒,曲紅袖小心翼翼湊過去,越靠近,那張俊逸容顏就越清晰。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瓣稍稍有些薄,不說話時的鐘無寒看上去很溫和,這正是曲紅袖期待看到的樣子。

可就在曲紅袖再靠近時,眼前突然出現禦賦那張臉。

“啊!”曲紅袖猛然坐直,心慌了一陣後腦海裏隨即浮現出昨日逍遙王府的畫面。

莫名的,她的心有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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