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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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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諜路,便是消息匯總的一條路。

它會盡可能將相關消息匯聚到一起,但不是全部。

是以天地商盟的諜路並沒有查到澹臺王將死。

此時天地商盟,鐘一山面對眼前帶著面具的溫去病,並無任何不適。

“澹臺王有三子,長子次子皆為顧清川所用,唯三子在澹臺王答應與顧清川結盟時選擇離開澹臺城四處游歷。”溫去病在紀白吟那裏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悉數告訴給鐘一山。

對於鐘一山來說,澹臺王將死是遺憾,也是際遇。

澹臺王是武將,也曾是沙場上叱咤風雲的將軍,將軍遲暮,最讓人心痛。

但這件事本身又讓鐘一山看到瓦解穎川與澹臺城的希望,且他對澹臺王的小兒子,有所耳聞。

澹臺深,文武全才,自幼便得澹臺王喜愛,為人豁達大度,從不爭搶。

據傳當初澹臺王欲將世襲爵位傳於澹臺深,卻因其反對而作罷。

當時澹臺深給出的理由只有四個字,長幼有序。

“那紀白吟可說明澹臺深現在何處?”既然得到消息,鐘一山自然要抓住這個機會。

溫去病點頭,“在沱洲。”

提起沱洲,鐘一山不禁想到百裏殤。

對於百裏殤的拒絕,他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二公子放心,顏某已叫畢運趕去沱洲,無論如何,先保證澹臺深的安危。”溫去病的顧慮不是可有可無。

既然澹臺深不讚同澹臺城與穎川結交,那麽在穎川眼裏,澹臺深就是敵人,而他又得澹臺王喜歡。

顧清川為鞏固盟約能做出什麽事,誰也預料不到。

鐘一山微微頜首,“這件事我倒可以去信百裏狼主,叫他照顧一二。”

金色面具下,溫去病堅決不會告訴鐘一山,他已然叫畢運帶了封信過去。

此行,畢運除了要保護澹臺深,最重要的便是與百裏殤接頭。

溫去病特別想知道,能讓百裏殤受制的人。

到底是誰……

聊過澹臺深,溫去病忽然想到一件事。

“皇姐來信了。”

聽到這句話,鐘一山頗為詫異,之前即便他詢問倚巒門的人,也無人知曉溫鸞所在,“三公主出事了?”

“沒有,她說倚巒門既已歸你,便是你的,別不舍得用……”溫去病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百感交集。

想當初創建天地商盟,他缺錢那會兒朝自家皇姐伸過手。

溫鸞也真是特別愛護他這個弟弟,只拿戒尺朝他手掌拍了二十下,便叫他滾了。

現在皇姐這是將整個身家都壓在鐘一山身上,明知成敗難料,卻毫不在意。

聽到這句話,鐘一山心中感激。

當日溫鸞將倚巒門交到他手裏時,他給過溫鸞保證,是以即便食島館再缺錢,他也從來沒想過用倚巒門的錢。

“你可知三公主在哪裏?”鐘一山擔心溫鸞,急切問道。

溫去病搖頭,“反正我聞過那張密件上有股烤肉味兒。”

溫鸞之灑脫,我行我素,我自逍遙。

對於倚巒門,鐘一山沒有動它的原因除了溫鸞,也是想給溫去病留條後路。

溫去病傾覆身家為他,他豈能不為溫去病著想。

倘若商戰大敗,天地商盟便是一具空殼。

溫去病想要東山再起,至少還有倚巒門相幫。

“阿山,皇姐這樣說就是不想你有顧慮,我也一樣。”此時的溫去病已然摘下面具,“商戰已經走到現在,天地商盟的錢我不在乎,倚巒門的錢皇姐也不在乎,你只能拼下去。”

鐘一山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拼下去還有一線生機,放棄就只能血本無歸。

更何況鐘一山從來沒想過放棄,“我明白。”

溫去病再想說什麽的時候,忽然發現面具竟不知何時被自己拿下來了,且等他再想悄無聲息戴上面具時,卻被鐘一山攔住,“我想你了。”

突如其來的告白,惹的溫去病臉頰驟紅。

他們早上才見啊!

“我……我也想你……”溫去病憋著那張紅臉,特別難為情道。

鐘一山只是勾唇一笑,轉身離開。

溫去病憂傷了。

因為鐘一山離開之前沒有親他。

一定是他那晚做的不好,鐘一山一定是失望至極。

“畢運!”溫去病鬧心,一時忘了畢運被他派去沱洲。

這會兒聽到喚聲,顏慈進來了。

溫去病一臉茫然看向顏慈,本想開口的問題噎在喉嚨裏,如何也問不出口。

顏慈忽然有種被輕視的感覺,“除了打架,盟主有任何事盡管吩咐,老奴定會做好。”

顏慈覺得自己除了打架不行,別的都行,至少比畢運行。

“與人親吻的步驟,你寫一下,明晚之前交到我這裏。”溫去病扭頭不去看顏慈,一本正經,有板有眼道。

顏慈以為自己聽錯了,“盟主你說啥?”

“本盟主不會重覆,照作。”溫去病才不相信顏慈沒聽見。

顏慈欲哭無淚,“盟主,老奴這輩子連個暗暗喜歡的對象都沒有,莫說親吻,與人拉手的步驟我都寫不出來啊!”

所以說你倚老賣老幹什麽呢!

溫去病擺手,“滾下去。”

顏慈正想滾時忽覺不對,“盟主,這事兒你問畢運他也不知道啊,他除了被三公主滴過蠟油,也沒別的體驗,這事兒你問錯人了。”

溫去病猛擡頭,“那此事本盟主應該去問誰?”

“海棠姑娘啊!”顏慈毫不猶豫道。

溫去病眼前,頓時一亮。

所以說,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什麽道理呢?

顏慈的工錢,扣的一點兒也不冤……

自朱三友在四海樓呆了一整日之後,第二日來,第三日亦來,從早到晚,樂此不疲。

外界對朱三友的傳言越來越多,尤其是他與靳綺羅的趣事也越來越傳神。

傳到最後,牽扯當年。

市井裏不知何時流傳出這樣一則秘辛,說當年靳綺羅之所以沒有嫁到魏府,完全是朱三友的阻止。

原本好好一對黃昏戀,硬讓市井編成三角戀。

對此,靳綺羅並不在意,清者自清,這四個字當年在經受那場風暴摧殘的時候,她就已經看的非常透徹。

如果說這件事當真對靳綺羅產生一些影響,那便是越發敬佩跟感激朱三友。

朱三友來四海樓就是與她對弈,除此之外並未做過任何一件越矩之事。

而對於外面那些流言蜚語,朱三友甚至還會寬慰靳綺羅。

堂堂正正做人,管他流言作甚。

整件事,唯一遭受打擊的只有魏時意……

又是一夜,滿天星鬥如珠落玉盤,夜風拂過,帶著一絲涼爽的氣息。

冬盡春來,大地回暖。

靠近魚市的民宅裏,魏時意無聲坐在燈火如豆的房間裏,儒雅的容顏沈冷如水。

流刃現身,他卻完全沒有看到一般,視線緊盯燭焰。

忽明忽暗的燭火在他眼中攢動,閃出幽幽寒光。

“屬下叩見主人!”

流刃重聲開口說了第二次,魏時意方才反應過來,“鐘一山已經發現韓留香針對硫礦,這個消息老夫是從你在四海樓盜取的密件中看到的,如果鐘一山順藤摸瓜,很有可能會註意到老夫。”

即便有過徐長卿跟蘇仕的前車之鑒,魏時意也沒想過自己的身份會暴露。

即便是現在,他也覺得不可能。

畢竟自己知道四海樓那間密室這件事,靳綺羅也不一定知道。

他只是很久之前在靳綺羅喝醉的時候,偶然聽到的。

但魏時意對於這件事的態度是,防患未然。

“主人的意思?”流刃狐疑問道。

“鐘一山就是鹿牙,所以他才會對硫礦下手,老夫以為,既然鹿牙知道當年穆挽風研制秘密武器的事,那麽金陵十三將的諜路,也一定知道。”

魏時意靜靜坐在那裏,黑目漸深,“驚蟄,一定知道。”

流刃微楞,“驚蟄不是死了?”

“驚蟄死了也是叛徒,他沒有守住這個秘密再正常不過。”魏時意冷笑。

流刃恍然,“主人是想制造一個假象,韓留香之所以對硫礦下手,是因為驚蟄將這個秘密洩露給穎川?”

聽到流刃解釋,魏時意微擡首,“孺子可教。”

“主人謬讚。”流刃拱手,謙謹道。

“老夫會把這條消息的來源設在穎川,鐘一山順藤摸瓜得到的,便是驚蟄出賣了穆挽風,才致秘密武器的事情洩密,如此便是與四海樓撇清關系了。”

在流刃看來,魏時意這招未雨綢繆十分的有前瞻性,這樣做的確可以消除鐘一山對四海樓的懷疑。

要知道跟過兩位謀士的流刃,太明白被鐘一山發現身份的後果了。

不管是徐長卿還是蘇仕,在被鐘一山發現身份沒多久就被算計的屍骨無存。

正事聊完,流刃正想退時被魏時意叫住,“你有喜歡的人嗎?”

流刃聞聲,沒有立時否定。

“有。”魏時意笑了笑,“你喜歡的女人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許在喝酒,吃肉?”流刃想了想,苦澀滿溢。

自溫鸞離開後,流刃沒有打聽過她的去處,不是他不想,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讓他找到溫鸞,又如何?

他能放下自己暗皇的身份去找溫鸞?

既然不能,又何必多此一舉。

江湖規矩本就是人走茶涼,默契散場,不要問,問就是不懂規矩。

魏時意沒再繼續往下問,“現在,老夫喜歡的女人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你說老夫該怎麽辦?”

流刃摒棄心底思緒,“主人不必在乎市井傳言,靳老板對你的感情,始終如一。”

“我可以不在乎市井傳言?”魏時意擡起頭,笑容突然變得憔悴,“當年我意氣風發時尚且抵擋不住流言蜚語沒娶她過門,而今我這般年歲,依舊做不到心如止水。”

流刃沈默,每一位謀士,都有軟肋。

“明日你尋個人到四海樓裏打探打探,朱三友每日在四海樓,都幹什麽。”魏時意低聲開口。

“屬下遵命。”流刃領命,退離。

夜風吹動窗欞,桌面上燭火忽隱忽滅,魏時意的心就像眼前那抹燭焰,時爾堅定靳綺羅對他的感情,時爾又覺得朱三友才是她真正歸宿。

可他只要想到‘放手’二字,就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地獄裏被烈焰炙烤。

他,舍不得小釵……

世事難料,人生無常。

原本自景城回來就該嫁給都樂的範漣漪,因為都幼的出現,婚期一推再推。

半個月改成一個月,一個月改成再過些時候。

都府裏,趙嬤嬤將只有幾粒米的稀粥端進房間時,都幼正搖晃著手裏的鈴鐺。

“小姐,吃飯了。”有過之前的教訓,趙嬤嬤再也沒敢往粥裏加參片。

都幼瞄了眼稀粥,將鈴鐺擱到邊兒上,“穎川還沒有消息傳過來?”

“回小姐,沒有。”趙嬤嬤將粥端到都幼手裏,“倒是苗疆主來了消息……”

都幼聞聲擡頭,看向趙嬤嬤。

“苗疆主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暗中保護聖女……”趙嬤嬤據實回稟。

聽到趙嬤嬤的稟報,都幼握著粥碗的手忽的攥緊,眼眸閃出寒戾煞氣。

趙嬤嬤生怕自家小姐把碗再擲過來,當即跪地,“小姐息怒。”

“息怒?我有什麽好發怒的,曲紅袖是苗疆主的親生女兒,我不過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看著受寵,其實那不過是他覺得我這身子陰氣重,適合他體內毒蠱,他當本小姐不知,殊不知本小姐比他知道的要多太多。”

趙嬤嬤沒敢接話,乖乖跪在那裏。

“如今本小姐身體裏已有他體內毒蠱的蠱卵,只要我能將蠱王跟蠱母弄到手,整個苗疆都是我的。”

都幼想到這裏,枯黃幹瘦的小臉頓時浮起一絲笑意,“那時,我便有了跟穎川王談條件的資本……那時的我,再也不會是誰的奴才,我要當自己的主宰!”

都幼敢與趙嬤嬤說出自己的野心,是因為趙嬤嬤身體裏有她種的蠱,背叛她,會死的很慘。

“曲紅袖這段時間還纏著鐘無寒呢?”都幼喝了口粥,狐疑問道。

趙嬤嬤點頭,“鐘無寒已經搬到雀羽營,曲紅袖便也終日守在雀羽營,只有晚上才回逍遙王府,不過……”

“不過什麽?”都幼挑眉。

“不過這兩日禦賦似乎不再管著曲紅袖,由她胡鬧。”趙嬤嬤低聲道。

“禦賦。”都幼將粥碗移開,趙嬤嬤見狀登時站起身接過來,“禦賦不會對曲紅袖變心,因為他體內的蠱王沒出問題。”

“小姐說的極是。”趙嬤嬤附和道。

“算日子,曲紅袖體內蠱母快要成熟了,只要她能將蠱母從身體裏逼出來,我就有辦法將那蠱母收為已用。”想到這個,都幼眼中笑意越發深了幾分。

“曲紅袖乃聖女,依照苗疆規矩,聖女若非大婚,不可取蠱。”

趙嬤嬤將粥碗擱到托盤上,轉身時都幼已然躺下,閉了眼睛,“她不是喜歡鐘無寒麽。”

趙嬤嬤見自家小姐睡下,當即退了出去。

房門閉闔時,都幼突然睜開眼睛。

鐘無寒……

因為夜審,海棠無罪釋放。

正如紀白吟所言,朱裴麒在朝堂上定案時,陶戊戌只字未提,大理寺路越亦未吭聲。

但自海棠回到四海樓,連續三日沒有恩客登門。

四海樓裏的姑娘們嘴上不說,心裏卻明白,四海樓怕是要換花魁了。

此時歸來閣,萱語奉茶到桌邊,擡眼看到自家姑娘正倚在窗欞處,呆呆望著外面,“姑娘,奴婢剛沏的雨前龍井,涼了不好喝。”

海棠沒說話,目光依舊盯著外面。

萱語隨後過去,順著海棠的視線,看到了身著月白長袍的溫去病從轎子裏走出來。

“姑娘……”萱語知道自家姑娘傷心,想勸慰又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

“他愛過我嗎?”見溫去病進了四海樓,海棠轉身,清冷美眸看向萱語。

萱語以前很篤定,但經過趙棣之案後她又有些不確定,“奴婢覺著,世子還是關心你的……”

“關心?”海棠笑了,笑的讓萱語覺得很冷,“或許吧。”

就在這時,房門響起。

海棠知道是誰。

萱語則看向自家姑娘,躊躇未前。

“開門吧。”

海棠吩咐之後,萱語這才走過去將門打開放溫去病進來。

待萱語離開,溫去病隨手關門,笑著看向對面之人,“不生氣了?”

“世子說笑,海棠哪有什麽資格生氣。”海棠此時的態度與之前大相徑庭,她緩身走到桌邊,“世子來的巧,萱語剛沏的茶,雨前龍井。”

溫去病見海棠臉上並無怒意,這才敢走過來,“快給本世子倒一杯,許久沒喝過萱語沏的茶,怪想的。”

“世子想茶,不想我?”

見溫去病坐在桌邊楞住,海棠又問了一遍,“世子想茶,不想我?”

“啊……也想也想。”溫去病為免尷尬,自行提壺倒了杯茶。

此時海棠已然坐到溫去病對面,“世子說想,我便信。”

溫去病只道海棠說話酸酸的必定還是怪他,就只顧低頭吹著浮在茶杯邊緣的嫩葉,海棠長嘆口氣,“世子找海棠有事,不妨直言。”

“還真有件事。”溫去病擡頭,看到海棠那雙清冷水眸時猶豫片刻,終是開口,“本世子覺得就眼下這種情況,你再留在四海樓恐是不妥,如果你願意的話,此番紀白吟回韓國,你便跟他一起回去。”

“世子……”

“你放心,回韓之後紀白吟自會照顧好你,他哪怕有半點怠慢或是欺負了你,本世子揪他腦袋!”溫去病作氣勢洶洶的樣子,信誓旦旦道。

海棠原本想說不願意,她當然不願意跟紀白吟回韓國。

但在溫去病打斷她之後,海棠笑了。

“世子,你且說說,我留在四海樓有何不妥?”海棠的臉上看不到怒意,但聲音卻是異常,有一點點的陰陽怪調。

溫去病未料海棠反問,猶豫時海棠又道,“哦,我想到了,是因為趙棣死在我這歸來閣,而我又在刑部公堂認下這罪,雖說這會兒我被判無罪,可在那些恩客眼裏,我就是個殺人犯。”

“海棠……”

“沒有恩客,就沒有消息,不能為天地商盟收集消息,我海棠就是個無用的人。”海棠的心很痛,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哭,“可到底是誰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是誰讓我認罪的?不是世子你嗎?”

溫去病看出海棠仍耿耿於懷,“對不起,是本世子考慮不周。”

“世子是考慮不周?還是那時那刻,唯海棠可以犧牲,哪怕是靜兒那樣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在世子心裏,也比海棠重要?”

“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溫去病略驚。

面對溫去病的質疑,海棠笑了,“世子想讓海棠留,我便留,想讓海棠走,我便走。”

“趙棣之事固然是本世子無奈之舉,可我也是為你好,眼下天地商盟只剩下一具空殼,萬一阿山……”

“世子!”

溫去病正想好好解釋的時候,海棠突兀怒吼,嚇的某世子一哆嗦,“什麽?”

“我會與紀白吟離開,世子可以走了!”海棠最恨的,就是溫去病為助鐘一山居然可以犧牲掉整個天地商盟!

“不是……我話還沒說完……”溫去病覺得有必要跟海棠解釋自己的初衷。

“我累了。”海棠起身走向床榻。

“海棠,我是真怕天地商盟萬一出事,本世子……”就在溫去病堅持要把話說完時,海棠竟然開始脫衣服。

溫去病哪受得了這個,當下起身背對海棠,“不管你信與不信,本世子是為你好。”

“世子,你能回頭看看海棠嗎?”

這一刻的海棠,華裳盡褪。

這是她最後的希望,最後的執念,她徹底放棄所有自尊,只求能得到眼前男子的眷顧。

她真的,太愛這個男人了。

“你早些休息,待你離開時,本世子會送你。”溫去病對海棠存的一直都是兄妹之情,直到這一刻,他方覺出海棠對他,似乎不是。

“世子!”眼見溫去病邁步走向房門,海棠突兀低吼,“你就不能回頭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她雖身處風塵,卻一直在為眼前男子守身如玉!

只可惜,溫去病哪怕是停頓的動作都沒有,徑直離開歸來閣。

房門開啟,閉闔,又開,又閉。

萱語匆忙走過去將海棠盡褪在地的衣服拿起來攏過去。

春初天冷,屋子裏這般的涼。

淚,終於還是掉下來。

海棠拋卻自尊換來的,是徹徹底底的絕望。

房間裏傳來低泣聲,海棠哭了……

夜已深,武院後山的嘉陵山脈裏,隱隱傳出一陣‘轟隆’的聲響。

即便在寒冬仍有松柏郁郁蒼蒼的嘉陵山脈間,有許多天然形成的洞穴,這種洞穴多半寬敞,空曠。

隨著那陣‘轟隆’聲響起,三道身影倏然閃出洞外。

月光下,頓星雲與侯玦臉上皆浮現出不可思議的震驚,唯獨鐘一山,似對剛剛發生的一切並不陌生。

“這……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頓星雲劍眉緊皺,視線望著仍有碎石震落的山洞,驚訝不已。

侯玦亦驚的不能言語,楞楞看著仿佛還在搖晃的山洞。

“這就是穆元帥生前秘密研制的具有極大殺傷力的武器。”鐘一山鎮定開口。

此時的侯玦已然從震驚中回過神,“一山,如果這種東西得以在軍隊中普遍應用,後果不堪設想。”

鐘一山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非到萬不得已,我不會用。”

“你能告訴我,何為萬不得已嗎?”侯玦想要一句準話。

“遇到同樣具有殺傷力武器的威脅,便是萬不得已。”鐘一山明白侯玦的顧慮,他亦講的十分清楚,憫意子的方子不是只有穆挽風知道。

侯玦點頭,“如果可以,我倒希望這世間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種東西。”

旁側,頓星雲驚駭之後看向鐘一山,“即便要將此物用於戰爭,也要有適當的載體,這些不過是粉末,並不具備實際操作的條件。”

鐘一山點頭,“當年元帥也只研究到這裏,所以接來下,要煩勞兩位。”

侯玦與頓星雲相視一眼,“交給我們。”

即便在場三人並不希望有一日這種武器出現在戰場上,可當來自遙遠的軍團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卻無比感激現在的自己……

深夜的雀羽營,一片寂靜。

忽的,一抹黑影倏然閃現,那身影閃動的速度極快,頃刻到了鐘無寒的營帳外。

為了不與曲紅袖獨處,鐘無寒自打入雀羽營後那真是從早到晚練兵,段定有心想替他都不幹。

這樣重體力超負荷的一天下來,鐘無寒這會兒早已熟睡過去。

營帳外面,身著黑色勁裝的都幼悄然擡手,一只銀灰色蠱蟲便從她指尖,速度極快爬到帳簾上。

下一刻,都幼拾起地上一枚石子,狠狠拋向帳內。

‘嘭……’

鐘無寒到底是武將,武功亦上乘,哪怕睡的再熟,這種程度的聲音還是把他驚醒。

聽到聲音一刻,鐘無寒猛然睜眼,提起床邊龍吟槍,身形如電般閃出營帳。

站在營帳前,鐘無寒警覺看向四處,並未看到可疑蹤影。

然而此刻,那只匍匐在鐘無寒帳簾上的銀灰色蠱蟲卻已跳落到他後頸處,鉆了進去。

鐘無寒感到一絲不適,本能以手撫過後頸,卻已然遲了一步。

夜色朦朧,暗處都幼仿佛一只蟄伏的狐貍靜默盯著自己的獵物,直到鐘無寒走回到營帳,方才悄然離去。

一切,盡在掌握……

在這冷清寂靜的皇城裏,夜晚發生的事總比白天要多,要更精彩。

逍遙王府裏,禦賦一連幾夜未睡。

每到深夜,他都會悄悄潛進曲紅袖的院子坐一會兒。

即便曲紅袖跟曲銀河都說他的愛與蠱王有關,可他不信。

月光下,禦賦再一次攤開手掌,想起苗疆主的一席話。

‘蠱在人在,蠱亡人亡……’

時間太久,禦賦仿佛忘了自己心臟裏還藏著一只蠱王。

他以為,自己是個正常人。

夜風冷,禦賦那身寶藍色的錦緞長袍隨風擺動,銀扣子在夜光的映襯下,閃耀光芒……

一夜無話。

第二日,四海樓歸來閣內,人去樓空。

一輛載著紀白吟跟海棠的華貴馬車正從皇城東門緩緩駛離。

車廂裏,海棠一身淺青色素衣,外披同色長袍靠在車廂背板上,眼睛呆呆望著正前方,自上車到現在,不發一聲。

紀白吟有心想說點兒什麽,但見海棠這般,亦未開口。

不多時,馬車行至城外十裏亭的時候,停了下來。

“你等我。”紀白吟起身,輕聲囑咐海棠。

海棠未語,目光依舊呆滯。

自馬車走下來的紀白吟直接走向不遠處的涼亭,亭內負手站著一人。

“鐘二公子,好久不見。”此次自紀白吟入周直到離開,這是他第一次見鐘一山。

鐘一山聞聲轉身,拱手,“紀相為何躲我?”

鐘一山有時間,甚至派人傳信給紀白吟希望能見他一面,不想卻被拒絕。

紀白吟笑道,“紀某可談不上躲,只是知道鐘二公子近日稍忙,不敢打擾。”

紀白吟是個多通透的人,他知道溫去病喜歡鐘一山,知道海棠喜歡溫去病。

海棠入獄受累,還不是因為溫去病為了保鐘一山的人麽。

他有點兒小情緒,但又清楚,此事與鐘一山無關。

不過世人常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也不是沒有道理。

鐘一山不與他爭辯,“這又為何想見我了?”

鐘一山之所以出現在十裏亭,是因為紀白吟派人捎了信,想在走之前見鐘一山一面。

“鐘二公子可還記得紀某上一次離開,也是在這裏見的公子。”紀白吟提起往事,頗有幾分悵然之態。

鐘一山記得,且還記得紀白吟當時求他一件事。

見鐘一山視線瞄向不遠處的馬車,紀白吟苦笑,俯身拱手,“紀某還是那句話,倘若海棠日後有得罪之處,還望鐘二公子看在紀某的面子上,饒過她。”

“為何紀相會覺得海棠姑娘會對我不利?”鐘一山轉回視線,狐疑看向紀白吟。

還能因為什麽呢。

紀白吟對海棠的了解,遠比溫去病要透徹,一個為愛執著不惜自損清白的女子,求而不得會幹出什麽傻事,真的很難預料。

“可能是愛之深,便想為之計深遠,紀某也是個操心的命呵。”紀白吟自嘲道。

鐘一山並未多想,他與海棠見過面,但在他印象中海棠不是個不通情達理的女子,他相信此番趙棣一案海棠會明白溫去病的用心良苦。

離開,對海棠來說也是最好的退路。

“紀相放心,他朝不管海棠姑娘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一山都會記著紀相今日所言。”鐘一山算是答應了紀白吟。

除了這件事,紀白吟便也沒什麽好與鐘一山說的。

該說的話,他都告訴給溫去病了。

“紀某告辭,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看著紀白吟轉身離去的身影,鐘一山不禁感慨。

以紀白吟現在的身份跟城府,能為了海棠而專門約他在這裏見面,為海棠求他朝安然,足見紀白吟對海棠是真的喜歡。

車廂側簾微微動了一下,紀白吟註意到了卻未點破。

待他走回到車廂,海棠依舊是初時那般神態。

“走吧。”紀白吟吩咐車夫之後,坐了下來,“他沒來。”

馬車滾滾前行,漸漸消失在來時路上。

過了許久,一直藏在暗處的溫去病終於走出來,入了涼亭。

“你是在躲紀白吟,還是海棠?”鐘一山總覺今日的溫去病有些反常。

溫去病哪敢叫鐘一山知道昨日的事兒,“躲海棠,我怕她鬧著不走。”

鐘一山挑眉,“真的?”

“可真了。”溫去病狠狠點頭。

“剛剛紀白吟又在我面前給海棠求情,即便海棠什麽都沒做過,你可知道原因?”鐘一山仍有些糾結此事。

溫去病把頭搖成撥浪鼓,但凡與海棠有關的問題,他都須謹慎回答,不知道怎麽回答就不回答。

饒是他再蠢,經過昨日他也能明白海棠對他有執念。

見溫去病一副緊張樣子,鐘一山啞然失笑,“算了,我們回去。”

“回哪裏?”溫去病拉住鐘一山,“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時辰的時間?”

鐘一山頗為詫異,“有事?”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溫去病點頭,態度十分認真。

如果是在以前,鐘一山可能會直接擡腳過去,但此刻,他伸出手。

他發現,自己沒辦法拒絕眼前這個男人……

皇宮,永信殿。

虛空琢得到邊陲線人來報,那線人已經把消息傳到軍營裏,可鐘長明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鐘棄餘接過虛空琢手裏密件,仔細翻看,美眸微瞇,“怎麽可能?”

“的確有些不可思議,畢竟眼下整個邊陲的人都知道鐘宏已死,鐘府小少爺怎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鐘棄餘撂下密件,清澈無塵的眸子漸漸染上一抹冰冷寒意。

“有人在幫他,屏蔽消息。”

除了這個可能,鐘棄餘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誰?”

對於虛空琢的這個問題,鐘棄餘早有猜測。

誰呢?

還能有誰。

鐘府陳凝秀死的時候,娘家都沒來過問一聲,自然不是陳府的人。

鎮北侯府裏鐘勉跟鐘鈞對她的事一無所知,他們即便懷疑鐘宏死於意外也想不到是她。

更何況,知道她心思的只有一人。

“小琢,你覺得二哥那個人怎麽樣?”鐘棄餘擡手拿起桌上空杯,狀似無意把玩。

虛空琢單純,完全沒想過這件事會與鐘一山有關,“世子自然是好人,他不是有好幾次都幫娘娘渡過難關了麽!”

鐘棄餘笑了笑,“是啊,二哥當然是好人,所以我才會這樣賣力幫他,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在顧慎華去禦書房的時候,過去找太子殿下。”

鐘棄餘看著手裏瓷杯,緩緩摩挲,“我幫他,豁出命幫他……卻不知我與他這份惺惺相惜,值不值得他在接下來的路上,袖手旁觀。”

虛空琢不解,“娘娘為何叫世子袖手旁觀?”

“沒什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鐘棄餘好像知道來的是誰,刻意壓低聲音,“一會兒你尋個機會去禦書房把太子殿下找過來。”

虛空琢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麽,房門已然被兩個宮女推開,十分粗暴。

緊接著顧慎華從外面霸氣而入,後面跟著流珠。

“臣妾拜見皇後娘娘!”鐘棄餘見顧慎華進來,當即起身恭迎。

虛空琢雖說純善,卻是個機靈的,在鐘棄餘叩拜的空當直接跪在門口處,如此在顧慎華跟流珠進門之後,他便偷偷溜了出去。

看著俯身在自己面前的鐘棄餘,顧慎華沒開口,而是繞過她坐到桌邊,身上自帶的寒戾氣息在與鐘棄餘擦肩而過時發揮的淋漓盡致。

鐘棄餘隨即轉過來,依舊俯身。

“你還記得這後宮裏有個皇後娘娘,難得呵!”顧慎華掃了鐘棄餘一眼,慍聲道。

鐘棄餘聞聲直接雙膝跪地,“臣妾自知有罪,還請皇後娘娘恕罪。”

“你知道自己有罪?”顧慎華微挑眉峰,冷戾質問。

“臣妾不該與太子殿下在禦書房裏行歡……可那時太子殿下不放,臣妾不敢不從……”鐘棄餘膽怯解釋,但她心裏知道,顧慎華怒氣沖沖而來為的不是那件事。

鐘棄餘故意說出來,就是想火上澆油。

“賤婦!”顧慎華果然著了道,狠跪鐘棄餘一腳,“當初本宮答應封你為太子側妃時,你是怎麽答應本宮的?”

鐘棄餘忍著痛,倉皇跪爬到顧慎華腳下,“臣妾不知皇後娘娘指的是哪件事……”

“你敢說不知道!流珠!”顧慎華恨聲低吼,隨即叫流珠將手提的食盒端過來。

流珠心領神會,過來時將食盒擱到地上,從裏面端出一碗湯藥,“鐘側妃,當日你答應過皇後娘娘,萬不會懷上龍嗣,敢問側妃,你有幾個月沒來葵水?”

鐘棄餘佯裝震驚,擡頭看向顧慎華時眼眶濕潤,“皇後娘娘……臣妾不是故意的。”

顧慎華冷嗤,“本宮一直覺得你是個單純的,沒想到你只是看著單純!”

“皇後娘娘!餘兒真沒想到會……”

“鐘側妃若真沒想到,此事好辦,只要側妃喝了這碗湯藥,這件事皇後娘娘權當沒發生過,太子殿下那裏相信側妃知道怎麽說。”流珠打斷鐘棄餘,將手裏湯碗遞過去。

這碗湯藥哪怕換作另外任何一個人遞過來,鐘棄餘都會猶豫。

但是流珠,她心裏有底。

沒有猶豫,鐘棄餘當下拿過湯藥,“皇後娘娘,餘兒對您的忠心天地可鑒,若餘兒喝了這湯藥才能得皇後娘娘信任,餘兒絕不推辭!”

於是,當著顧慎華的面,鐘棄餘將手裏那碗湯藥喝的幹幹凈凈,一滴不剩。

她懷孕是真,亦在計劃之內。

眼見鐘棄餘絲毫沒有造作之意,顧慎華難免驚訝,心裏對鐘棄餘莫名少了幾分怨懟。

藥效上來的極快,鐘棄餘只覺小腹驟痛,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蜷成一團。

“流珠,還不把鐘側妃扶到裏屋。”顧慎華對鐘棄餘的做法很滿意,“你也別想太多,在你身份還未到與太子妃匹配的前提下,勉強生下皇家子嗣對這孩子來說是汙點。”

“臣妾……感念皇後娘娘思慮周全,臣妾以後……必會小心……”

鐘棄餘忍痛被流珠扶起來,偏在這時殿門被人推開,朱裴麒從外面大步而入。

顧慎華行此事未想隱瞞朱裴麒,當日鐘棄餘信誓旦旦發誓的時候,三人皆在,這件事是得到他們三人共識的。

“餘兒?”朱裴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只看到鐘棄餘臉色慘白,心急過去。

流珠為免殃及池魚,下意識松手,繞到顧慎華身後。

“太子殿下……”鐘棄餘只覺小腹一陣絞痛,難以形容的痛感使得她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身體不由自主靠在朱裴麒身邊,根本直不起來。

“來人!傳禦醫!”朱裴麒見鐘棄餘疼的厲害,來不及詢問,當即喚道。

對面,一直坐在那裏的顧慎華冷冷開口,“不必!”

“母後!”朱裴麒猛然擡頭,雙目如潭。

這一刻,鐘棄餘實在忍不住下腹劇痛,低頭時發現自己下半身被血染透,血水順著錦衣流到地上。

“這是?”朱裴麒順著鐘棄餘的視線看過去,腦子‘嗡’的一聲響。

“鐘棄餘當日說的清楚,不會懷上皇家龍嗣,剛剛她自願喝下墮子湯,一會兒……”

“來人……來人!禦醫……”

突如其來的吼聲嚇的顧慎華一驚,她擡頭時,分明看到朱裴麒那雙眸子早已血紅,“麒兒……”

“若是本太子的孩子有三長兩短,我要你們所有人償命!”朱裴麒撂下這句狠話,隨即橫抱起鐘棄餘朝禦醫院狂奔而去。

永信殿的殿門因為劇烈撞擊,門板趔趄著懸在門框上,不時發出吱呦聲響,特別刺耳。

顧慎華震驚坐在那裏,許久都未吭聲。

流珠擔憂過去,“皇後娘娘?”

“剛剛……麒兒說什麽?”顧慎華有些迷茫擡起頭看向流珠。

“回皇後娘娘,太子殿下說若是鐘側妃的孩子保不住,他便叫這裏所有人……”

最後兩個字流珠沒有說出口,可顧慎華聽到了。

是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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