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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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繆

夜臨,夜靜。

臨近魚市附近的民宅裏,燈火微閃。

魏時意一身樸素長袍坐在桌邊,擡手翻看桌上案卷。

這些都是四海樓出事那日,流刃自靳綺羅那間有兩面鏡的房間裏拓出來的機密消息。

那間密室四海樓少有人知,然而魏時意與靳綺羅相知二七十載,他又是這般有城府的人,不管是四海樓還是碧碧堂,該知道的,他都知道。

“義郡?”魏時意的手,停留在眼前一張宣紙上,目光微涼。

旁側,流刃微低頭,暗驚。

“老夫早該想到,鐘一山在寒山遭遇宇文忡又豈會沒有半點懷疑,他果然在查義郡。”魏時意用手指點了點宣紙上一處寫有‘平村’二字的地方,“他查到宇文忡被殺的地方了。”

“穎川方面不是已經平了那村,鐘一山應該查不到什麽。”流刃猜測道。

魏時意深籲口氣,“偌大一個村莊,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從原本的地方消失,只留下一片平地,你覺得鐘一山會怎樣想?”

流刃搖頭,他不知道。

“事有異常必為妖,他定會揪著此事不放。”魏時意忽然擡頭,“寒山內那五萬兵將還在?”

“已經轉走了。”流刃道。

魏時意點頭,翻過眼前宣紙,入目有三個字,極為醒目。

公孫策。

“看到沒有,鐘一山已然查到韓留香的底細。”魏時意仔細閱覽宣紙上的內容,基本與穎川所查沒有出入。

“沒想到他們的諜路竟也如此神通。”流刃感慨。

魏時意倒不覺得意外,反倒是鐘一山若沒這般手段才會叫他失望,到底是弄死穎川兩位謀士的對手,他從未小看。

韓留香的生平並沒有任何值得推敲的地方,所以即便鐘一山知道韓留香就是公孫策,亦沒有任何影響。

偏在這時,魏時意的手再次停下來。

視線之內,他看到遍布大周七處的硫礦,這讓他意外。

“先生?”流刃見魏時意神色有異,不解道。

“他為什麽要查硫礦?”魏時意眉宇緊皺,

腦海裏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硫礦……硫礦……”

隨著腦海裏那抹模糊的印跡漸漸清晰,魏時意雙目驟寒,“你先回去,我得去找韓留香!”

流刃不明白魏時意在緊張什麽,他也不想明白。

自溫鸞走後,流刃對自己的職責遠不如初時上心。

現在的他,覺得自己如同行屍走肉,不過也好,少想那些陰謀詭計,多想想那個女人去了哪裏於他而言,更有意義。

天牢當真不如歸來閣舒適,或者可以說糟糕透頂。

密閉的牢房裏,海棠與柔芝跟靜兒關在一起,這裏沒有露窗,灰暗的墻上掛著壁燈,燈光很暗,讓人覺得極不舒適。

獄卒自鐵門下面方方正正的小格裏遞進飯菜,只是昨日的飯菜還剩著,新遞進來的飯菜也根本提不起三人半點胃口。

“趙棣為什麽要自殺?”這個問題靜兒打從被關進來就一直念叨,可到現在也沒人告訴她答案。

柔芝知道,海棠也知道。

柔芝是靳綺羅的左右手,四海樓是鐘一山諜路這件事她參與其中,海棠是天地商盟的人,知道的自然要比柔芝更多。

“柔芝姐,咱們被關進來多久了?”靜兒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一直沒停過。

三人之中,靜兒一無所知。

她在四海樓裏只求財,對趙棣‘獨寵’亦是虛情假意。

她只想攢銀子防老。

只想這樣……

柔芝是靳綺羅撿回來的,自小養在靳綺羅身邊,二人雖沒有血緣關系,但柔芝視靳綺羅為母。

這些年她替靳綺羅管理四海樓,深知姑娘們不易,這會兒見靜兒哭的傷心,便挪著身子過去把靜兒抱在懷裏安慰她,“放心,靳姨會救我們出去的。”

海棠不以為然,她心裏清楚趙棣在歸來閣自殺這件事,是死局。

如果她們中間沒有人作出犧牲認下罪,那麽整個四海樓都會因此受累,而在她看來,那個最該被犧牲掉的人,就是靜兒。

首先她要排除掉自己,她乃天地商盟之人,憑自己在天地商盟的地位跟在溫去病心裏的位置,如何都不會是她。

柔芝是靳綺羅的人,參與諜路,更何況她還嫁給了食島館的林書凡,就算靳綺羅不管,林飛鷹也不會坐視不救。

只有靜兒,是個沒用的廢棋。

“柔芝,你懷有身孕,好歹吃些。”海棠起身將飯菜端過去,與柔芝坐在一處時掃了眼靜兒,頗有些同情。

柔芝低頭,擡手撫過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也不知道外面什麽情況……”

海棠沒說話,她在想該如何找個機會跟柔芝單獨說,把趙棣的死推給靜兒。

亦或,她家世子早在外面,為她籌謀好了一切……

酉時三刻,鐘一山終自魚市回到延禧殿。

商戰仍在繼續,他半點不敢馬虎,加上柔芝深陷牢獄,他怎麽都要讓林飛鷹放心。

這會兒廳內,滿桌膳食重新熱過,溫去病正坐在桌邊與曲銀河大眼瞪小眼,似乎瞪了好一會兒。

“阿山你回來啦!”溫去病看到鐘一山,當下起身相迎。

看著眼前男子笑若春風,鐘一山莫名有些心酸。

推己及人,倘若他為天地商盟盟主,此刻當真笑不出來。

“這些菜都是我做的,全是你最愛吃的!”溫去病拉著鐘一山坐到自己旁邊,積極討好把碗筷一並端過來。

曲銀河看著溫去病那般殷勤,也想爭取點兒什麽,“菜是世子做的,生火劈柴卻是銀河。”

明明苦的累的活兒他都做了,此時說出這些也正常,可在說出這句話後,曲銀河會臉紅。

不是難為情,而是覺得自己造作了。

他知道鐘一山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麽,然而他卻無能為力。

“都吃吧。”鐘一山有些疲憊,也實在沒有胃口,卻還是強噎著把碗裏的米飯吃幹凈。

桌上除了溫去病偶爾說話,曲銀河不再言語,鐘一山也只是應了溫去病幾句。

直到最後,鐘一山撂下碗筷,拿起桌邊拭巾抹過唇角,“都歇吧。”

就在鐘一山起身離開時,忽然後退回來,看向溫去病。

“怎麽?”溫去病茫然。

鐘一山沒開口,就只俯身,在溫去病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覆唇。

並非蜻蜓點水,鐘一山落唇很重。

早在天地商盟便準備好的溫去病,這一刻又麻爪了。

一雙眼睜的賊大!

吻過之後,鐘一山轉身離開,回了內室。

整個過程,曲銀河盡收眼底。

心,涼如水。

直到內室房門閉闔,溫去病方才恢覆神智,“瞧瞧,我家阿山就是這樣愛我,有什麽辦法呢。”

曲銀河吃不下,擱下碗筷。

溫去病也沒繼續吃,他可舍不得唇上再沾染別的味道。

“溫世子勝在,先遇到。”曲銀河起身,頗有些不服氣開口。

溫去病聳肩,“誰讓你沒先遇到呢!”

說真的,此時此刻的溫去病看上去,頗有些嘚瑟啊!

“但我不會放棄的。”曲銀河聲音依舊溫和,目光卻是堅定。

“你靠什麽?”溫去病擡頭,一臉傲嬌。

曲銀河想也不想,“臉。”

想他曲銀河靠著這張臉,五湖四海都混過來了。

溫去病聞聲,終於正經瞧了瞧曲銀河那張臉,仔細打量之後認真道出三個字。

醜、八、怪!

翌日清晨,早朝之上。

朱裴麒著刑部跟大理寺共審四海樓一案,交代下來的幾句話裏只有一句有用。

殺人者,償命。

朱裴麒對於四海樓之事一無所知。

原本鐘一山想過去求朱裴麒,但他百思之後放棄了。

朱裴麒無疑是個小人,倘若叫他知道自己設有諜路,以朱裴麒的小人之心還不知道要揣測出多少事端。

聖旨已下,陶戊戌跟路越下朝後自然要依旨意行事。

天牢裏,鎖鏈聲響,關了兩天兩夜的鐵皮牢門終於被獄卒打開。

海棠三人聞聲起身,遂由獄卒帶出牢房。

此時因為獄卒有意安排,海棠行至最後。

就在三人欲走出天牢的時候,身側獄卒塞給海棠一張字條。

海棠低頭打開,看到兩個字。

還沒等海棠反應,那獄卒倏然出手將字條抽回來,直接擱到嘴裏嚼兩下吞到肚子裏。

海棠走不動了。

“快走!”獄卒不知道字條裏寫的什麽,他只是聽命行事。

可海棠看到了,清清楚楚。

那兩個字真像兩把刀子猝不及防紮在她身上,她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就只有震驚跟絕望。

“快點兒走!”獄卒見海棠不動,伸手推了她一下。

“滾開!”海棠突兀低吼,美眸生寒,血絲滿布。

在她前面,柔芝聞聲回頭,“海棠?”

海棠的叫聲驚動外面獄卒,一瞬間十幾個獄卒沖過來,手裏皆提著刀。

柔芝不明所以,走過來輕聲道,“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沒事。”

海棠的身體在發抖,雙手攥成拳頭,眼中迸射寒凜煞氣。

她看向那獄卒,眼中燃著火焰,“你是誰?”

獄卒生怕海棠說錯話,直接舉刀,“大人還等著升堂,休要放肆!”

“海棠,你別激動,我們先出去再說。”柔芝怕獄卒對海棠動手,硬拉著海棠走出去。

在天牢裏關了兩天兩夜,初遇陽光,不免刺眼。

柔芝跟靜兒本能用手遮擋光線,唯海棠眼睛也不眨一下,急切看向左右,似在尋找什麽。

然而四處,卻是無人。

三人被推上囚車,拉往刑部。

而此時,刑部公堂外已然圍滿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中間,有林書凡跟顏慈。

驚堂木響,殺威棒跺地的聲音蓋住了圍觀百姓的嘈雜聲。

“帶人犯!”

因為刑部審案,陶戊戌居中,路越聽審。

此時隨著薛師爺一聲高喝,海棠與柔芝、靜兒被衙役帶上公堂。

‘威武……’

公堂之上,海棠被迫跪地時扭頭看向堂外。

她一眼看到顏慈,也看到了顏慈在這一瞬間作出的手勢。

那是天地商盟獨有的信號,意為遵命。

沒有命,何來遵?

海棠在這一刻終於有些相信,她在牢房裏看到的兩個字,當真出於溫去病之手。

即便她早就認出那是溫去病的筆跡。

可不該啊!

絕不應該!

海棠不甘心,她又回頭,顏慈捕捉到海棠眼中的不可置信,便又做了一次剛剛的手勢。

堂上,柔芝跟靜兒跪在那裏,低頭不語,唯海棠反覆回頭。

“嫌犯海棠,跪好!”

薛師爺又喝一聲時,驚堂木再次響起。

趙棣活著走進歸來閣是許多人都看在眼裏的事實,死在歸來閣亦是事實。

如此可斷,當時處於歸來閣的人有重大嫌疑。

說白了,必有一二,亦或此刻跪在堂上三人皆是兇手。

陶戊戌審的是這個。

陶戊戌堂前問話,最先回答的是靜兒。

靜兒對任何事皆不知情,是以她說的話,就是整個案件的過程。

前日酉時,趙棣與往常一般入四海樓去找靜兒。

但與往常不同的是,一向對花魁海棠不太感興趣的趙棣突然要聽海棠唱曲,靜兒那會兒還生怕海棠搶了自己生意,對趙棣百般獻媚。

奈何趙棣那晚就跟吃了秤砣一樣,鐵了心就要找海棠,靜兒不去叫人,他便自己從四海樓二樓闖上三樓。

因為是朝中大員又是四海樓常客,加上靳綺羅不在,是以沒人攔得住趙棣,硬是叫他闖到歸來閣外。

當時萱語在門外阻攔,巧在那會兒柔芝去了。

雖說柔芝已經嫁人,但那晚靳綺羅不在,柔芝作為昔日主事當下過去勸阻,奈何趙棣不依不饒。

差不多鬧騰一柱香的時間,歸來閣裏海棠不勝煩擾將門打開。

就這麽一瞬間,趙棣突然闖進去,靜兒一直拉著趙棣,她是被帶進去的。

柔芝生怕出事,轉身叫萱語通知靳綺羅,她隨後便也跟著走進歸來閣,主要是想護著海棠不被欺負。

就在柔芝進去時,趙棣突然轉身將房門關緊。

說真的,靜兒說到這裏時連她自己都覺著匪夷所思,“趙大人也不知發的什麽瘋,竟然……竟然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插到自己胸口,大人明鑒,趙大人的死與民女沒有半點關系!民女冤枉!”

莫說靜兒不信,在場之人皆不信。

“大膽,你這賤婦簡直一派胡言!依你之意,趙大人在歸來閣裏是自殺?”聽審座位上,路越怒聲低吼。

路越是穎川的人,他與陶戊戌共審的目的,就是想盡辦法令四海樓的人獲罪,繼而誣陷整個四海樓圖謀不軌。

陶戊戌瞧了眼路越,“路大人少安毋躁。”

路越未理陶戊戌,深吸口氣,繼續聽審。

堂上有三人,聽罷靜兒口供,陶戊戌看向柔芝。

薛師爺心領神會,“嫌犯柔芝,你且說說當日在歸來閣裏都發生了什麽事!”

柔芝跪在地上,默聲不語。

見柔芝不說話,兩側衙役皆跺殺威棒,低喝‘威武’。

就在這時,柔芝突然倒地,雙手捂住小腹,額頭滲出冷汗,“大人……民婦腹痛……”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整個公堂混亂一片,路越以柔芝假意稱病為由要求上刑,堂外林書凡卻稱柔芝身懷有孕,高喊造勢。

陶戊戌權衡之後命人將柔芝擡下去救診。

堂上一時安靜。

按道理,柔芝下去診治便該由海棠口述,然而陶戊戌卻沒開口,只是閉目。

公堂之上,海棠靜默跪在那裏,美眸微垂,落在袖內的雙手緊攥成拳,任指甲嵌進肉裏亦不自知。

她反覆想著自己在天牢裏看到的那兩個字,反覆想著顏慈剛剛的手勢。

她想了無數個理由否定這一切,拋開自己是天地商盟的人,她與溫去病還有自小到大的情誼!

她相信這世上所有人都會害她,唯溫去病不能!

絕對不會!

不消片刻,柔芝被衙役帶回公堂。

“嫌犯柔芝,說說吧!”薛師爺喝了一聲。

此時跪在地上的柔芝,臉色好似比剛剛還要蒼白憔悴。

她俯身,叩拜,“回大人,前日民婦與靜兒跟趙大人一起闖進歸來閣後……”

柔芝聲音顫抖,撫撐在地上的手緩緩收緊。

海棠就跪在她旁邊,看到柔芝如此,她的心,懸了起來。

“接著說。”陶戊戌沈聲喝道。

“趙大人就跟瘋了一樣要……要侵犯海棠,我與靜兒拼命想要攔住趙大人,可趙大人會功夫,他把我跟靜兒推開朝海棠撲過去……結果……”

海棠心痛,她擡眸,看向柔芝。

“結果海棠突然從床頭抽出匕首狠狠刺向趙大人!”柔芝匍匐在地,眼淚無聲劃落,身體瑟瑟發抖。

柔芝的口述無疑在指認殺人者,乃海棠。

堂上堂下,一片驚呼,就連靜兒都震驚的說不出話,只瞪大眼睛看向柔芝。

海棠也沒說話,她何等聰明。

如果之前她不相信那張字條的真實性,不相信顏慈的手勢,可她知道柔芝啊!

三年相處,柔芝並不是會為一已之私陷他人於不義的人。

剛剛,必是有人給柔芝這樣的指示。

所以,她被拋棄了嗎?

可為什麽三個人裏,被拋棄的會是她!

她便沒有柔芝重要,難道連靜兒都不如?

到底是誰的主意?

溫去病?

亦或鐘一山!

“柔芝……”從震驚中緩過來的靜兒怯怯看向柔芝,她只是不明白。

柔芝終是擡頭,悲淒抹淚,“靜兒,我知道你不想供出海棠,可紙包不住火,趙大人怎麽可能是自殺,你不覺得你說的話荒唐麽!”

靜兒茫然看向柔芝,又轉向海棠。

“嫌犯靜兒,你可改供?”薛師爺見陶戊戌不開口,低聲喝道。

靜兒只是個求財的卑賤之人,她能怎麽辦,“回大人,民女知罪,民女親眼看到是海棠捅死了趙大人,她是兇手!”

聽審的座位上,路越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他有心想要說話,卻聽陶戊戌問到海棠。

“嫌犯海棠,你可認罪?”陶戊戌早知鐘一山的計劃,寒聲質問。

認罪?

她何罪之有?

分明是趙棣自殺,分明是鐘一山害她!

海棠無聲跪在那裏,皓齒狠咬,美眸如霜。

心在這一刻,徹底絕望。

她忽想到那一日天地商盟裏,鐘一山摘下溫去病的面具,兩個人親吻的畫面讓她心臟猛的一抽。

為了鐘一山,溫去病做了什麽?

他不要自己的命,七十億黃金拱手相送,天地商盟無端受累,風雨飄搖。

現在他這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拱手送給鐘一山?

她算什麽?

那可是殺人的罪,在溫去病心裏,她的命竟這樣一文不值!

“嫌犯海棠,大人問你話呢!”薛師爺催促時,殺威棒再次震懾整個公堂。

海棠緩緩擡頭,沾著淚珠的眸子微微輕顫,面色冰冷,卻無波瀾。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她們兩個已經說的那樣明白,大人還需要海棠說什麽?”

陶戊戌皺眉,“你這是認罪?”

“我可以不認麽?”海棠笑了,她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心卻似被人擰著,疼的無以覆加。

突如其來的被拋棄,她還沒有適應。

陶戊戌點頭,看向路越,“路大人可還有疑問?”

路越未料會是這樣結果,他還等著給地上的人挨個上刑,卻不想竟然會有人主動認罪。

倘若此時認罪的是靜兒,路越不會罷休,但現在認罪的人是四海樓的花魁,此事若能叫她認下,自己也算不辱使命。

見路越搖頭,陶戊戌擡手拿起驚堂木,正要拍下去的時候,海棠突然大笑,眼淚狂湧。

“海棠認罪!是我殺了趙棣!”

突兀聲驟然響起,堂上堂下皆是一震。

“海棠認罪!是我殺了趙棣!”

歇斯底裏的吼叫聲響徹公堂,海棠突然站起來,身體搖晃著大笑,淚水布滿臉頰,眼睛帶著絕望,“是我殺了趙棣!你們都聽到沒有……是我殺了趙棣!”

地上,柔芝起身想要過去拉住幾近癲狂的海棠,卻被她狠狠推開。

“柔芝姐!”靜兒急忙扶穩柔芝,膽怯藏在她身後。

見海棠發瘋發狂,堂上衙役頓時沖過去將她強行按壓在地。

“威武……”

“啊……啊啊啊……”

海棠也不掙紮,額間迸出青筋,雙目充血,一雙眼睛狠狠瞪向地面,聲嘶力竭,“是我殺了趙棣!是我殺了趙棣!”

堂上一片混亂,陶戊戌皺眉。

薛師爺心道不妙,“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把罪犯海棠帶下去!”

嫌犯變成罪犯,案子落下石錘。

就在海棠被兩名衙役強押著走下公堂時,她猛然扭頭看向公堂外圍觀的百姓。

顏慈在。

她赤紅血目怒對!

雖然只是一瞬間,顏慈卻無比真實感受到那抹視線裏蘊含的暴戾跟狠訣,以及洶湧澎湃的悲憤跟恨意。

時機不對,顏慈只能避開海棠目光,退出人群。

海棠大笑,任誰都能聽出她這笑聲裏的絕望。

公堂恢覆寂靜,陶戊戌重拍驚堂木,“既是海棠認罪,你二人無罪便……”

“陶大人,剛剛那海棠似乎異常,你這般輕易將此二人無罪釋放,會不會過於草率?”路越剛剛被海棠嚇了一跳,這會兒算是緩過來。

陶戊戌不以為然,“所以路大人懷疑海棠冤枉?也罷,路大人難得來刑部聽審,既是你說,本官便把海棠放了,拿她二人入獄,如何?”

路越皺眉,“大人這是什麽話?”

“太子殿下看中此案,本官既是審清,自然要速速結案好給太子殿下一個交代,路大人覺得本官審案有誤,我便依著路大人的意思判了柔芝跟靜兒,大人若還不滿意,那這案子本官便當堂移交大理寺,如何?”陶戊戌面容精瘦,顴骨高,眼眶略凹,雙眼望向路越時溢出精光,看似退實則卻是以退為進。

案子一早就定由刑部與大理寺共審,中途這麽一轉,難免生出事端。

“本官只是提醒陶大人,若大人覺得無異議,宣了便是。”路越是個聰明的人,他雖在朝廷裏站了隊,但心裏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不再吭聲。

至此,初時於鐘一山而言是死局的四海樓一案,告終。

海棠獲罪。

一鳴堂,密室。

原本昨夜魏時意便要見韓留香,但那時韓留香並不在一鳴堂。

是以魏時意下朝之後自太史院轉了一圈回到魏府,又輾轉到了一鳴堂的密室。

此時夜明珠照耀下的密室,宛如白晝。

魏時意將昨夜疊好的宣紙擱到桌面上,推向韓留香。

韓留香依舊是一身與他年紀極不相襯的褐色長袍,斯文秀氣的臉上,那雙眼分外清澈,黑白分明。

他拿起被魏時意推過來的宣紙,掃了眼上面的內容。

七處硫礦,以及跟硫礦相對應的所有者。

韓留香多年行商,起起伏伏,以他的經驗跟眼光,硫礦無關國計民生,至少在眼下這場商戰裏,無足輕重,“哪兒來的?”

“四海樓的密室裏。”魏時意毫不隱瞞。

韓留香擡頭,“鐘一山在查硫礦?”

魏時意微微頜首,顯而易見。

“他查硫礦……”韓留香握著手中宣紙,幽幽抿唇。

韓留香與普通商人不同,他的眼界跟境界決定了他的學識。

說白了,倒弄的玩意太多,知識都學雜了。

見韓留香默不作聲,魏時意原本也沒有讓他猜的意思,“大周前太子妃穆挽風生前曾專門派人研制一種特別具有殺傷力的暗器,或者叫武器。”

這個秘辛鮮少有人知道,只不過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穆挽風既然有動作,自然會留下蛛絲馬跡。

韓留香沒有打斷魏時意,視線下意識落在宣紙上。

“當年穆挽風為了研制那批武器,曾叫金陵十三將的白露私下於安平購得一座硫礦,雖然直到現在穎川也沒查出穆挽風想要制的那批武器到底是何模樣,但老夫所猜,那武器必是極具殺傷力,若真制成,威力非同小可。”

“所以呢?”韓留香記下宣紙上的內容,擡頭問道。

“鐘一山讓四海樓去查硫礦,只怕……”魏時意說到這裏,目色幽冷。

韓留香也不著急,只等魏時意想好了再說。

有些事,細思極恐。

昨日未見韓留香,魏時意回到府邸之後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他反覆推敲又大膽論證,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鐘一山,許是鹿牙……

當年穆挽風麾下眾人,除了金陵十三將,便屬副將鹿牙最是英武,本事也大。

奸妃一案,金陵十三將盡隕白衣殿,無一生還。

雖說朱裴麒後來設計詐出鹿牙,更將其斬於護城河畔,但誰也不敢保證那人就是鹿牙,畢竟穆挽風在世那些年,鹿牙一直是個謎。

如果不是硫礦,魏時意不會有這樣的猜忌。

世間,唯穆挽風的人知道硫礦的作用,鐘一山偏偏私下查探遍布大周所有硫礦。

這是巧合嗎?

顯然不是。

至少在魏時意眼裏,世事無巧合,所有事的發生都有其必然的因果關系。

魏時意不敢保證鐘一山就是鹿牙,但他大致可以肯定鐘一山與穆挽風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此也可以解釋鐘一山為何沒有在一開始投到保皇派麾下,亦未與太子黨交好,而是在朝中自成一派。

當年的穆挽風,便是如此。

這樣的推測在魏時意看來足以用震驚二字形容,對韓留香卻是無關緊要。

鐘一山是誰,又有什麽關系!

“魏大人來意,是想讓韓某收了這些硫礦?”韓留香揚眉,問道。

魏時意點頭,“不惜一切代價。”

大周終有一戰,誰能掌握最先進的武器裝備,誰就能在最後一戰中,贏得絕對主動。

他需未雨綢繆。

“錢。”韓留香一字以蔽之。

“錢不是問題。”魏時意了然,隨後又道,“但有一樣,你不能叫鐘一山看出來你是專門奔硫礦去的。”

說白了,消息是從四海樓盜得,倘若韓留香做的太過明顯,以鐘一山的睿智必會引起懷疑。

無論如何,魏時意都不能叫靳綺羅懷疑到他。

那是他的軟肋……

欲蓋彌彰這種兒韓留香會做,並不難。

硫礦一事之後,韓留香友情提醒魏時意,以食島館這段時間的勢頭,鐘一山當是找到金主。

魏時意亦猜到如此,他叫韓留香放心。

穎川有錢……

幽市,天地商盟。

顏慈在向溫去病講述公堂上海棠的反應時,身子本能抖了抖。

即便海棠依照溫去病的指示認罪,但顏慈看得出,她認的並不心甘情願。

“老奴以為盟主最好還是親自走一趟天牢,與海棠姑娘好好解釋一下。”顏慈立於案前,恭敬道。

溫去病雙手托腮,狀似小可愛。

“本盟主去解釋……你覺得本盟主該跟她怎麽解釋?”溫去病擡起頭,皺眉道。

顏慈表示不知道,你小子造的孽現在這是在問誰?

雖說溫去病對於海棠的事早有思量,客觀講他犧牲海棠的行為並不能對海棠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但在主觀上,講感情,溫去病這麽做的確非常不妥當。

“畢運。”溫去病喚道。

畢運現身,“屬下也不知道。”

“那就一起想,站在這裏想!”

以溫去病慣常的口頭禪,接下來應該會說‘想不出來扣工錢’,但他沒說。

溫去病特別清楚自己現在的境遇,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他都沒敢提錢,怕顏慈跟畢運管他要。

以前身價過億,溫去病底氣就跟盤古開天辟地濁氣下沈那麽十足,現在……

溫去病忽然以手撫額,這該死的生活,什麽時候才能輪到他發財!

為什麽我這麽帥卻這麽窮呢!

是的,溫去病想到最後,決定先不去找海棠解釋。

且等海棠消消氣吧……

武院,後山。

今日的嬰狐沒有去雀羽營守著自己元帥的位子,而是跑到周生良這裏抒發感情。

“師傅,徒兒近段時間發現一件事。”

綠沈小築裏,嬰狐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趴在矮桌上,盯著正在批閱書卷的周生良。

周生良頭都沒擡,奮筆疾書,“什麽事?”

“我發現我可能不是我爹親生的。”嬰狐的家書送回聖古墓了,收到的回信卻是一封斷絕父子關系的斷絕書。

區區五十億兩黃金,老不死的連兒子都不要了!

周生良擡頭,“深表同情。”

“師傅不必這樣,徒兒不傷心!”嬰狐勾著坐下木凳朝前湊湊。

“為師同情的是你爹。”周生良真沒啥時間應付嬰狐,太學院院令這種事真不是人幹的事兒,每日忙到飛起來。

“師傅,徒兒現在沒有爹了,人家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嬰狐頗有些難為情的看向周生良,“爹,你能不能借我點兒錢?”

周生良嚇了一跳,“註意稱呼。”

見嬰狐眨巴眨巴眼睛看過來,周生良終是停下手中狼毫,“多少?”

“五十億黃金。”嬰狐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周生良沒有反應。

以嬰狐對自家師傅的了解,這樣的周生良可以說是很淡定了。

實則不然,周生良只是還沒來得及崩潰就已經僵硬。

“師傅?”見周生良一言不發瞅著自己,嬰狐下意識擡手晃了晃。

周生良終於有了反應。

他起身,繞過矮桌走到嬰狐面前,伸手拎起嬰狐衣領拖其行至小築門前,用盡所有力把人往外一拋。

關門之前嘀咕了一句。

“這是哪裏來的一個什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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