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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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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

皇宮,含光殿。

與鐘一山所料一致,顧慎華的確收到穎川第三位謀士的消息。

消息稱鐘棄餘跟鐘一山是一路的,更提到鐘宏是被鐘棄餘所殺,叫她務必想盡辦法除掉鐘棄餘。

這會兒流珠奉茶過來,顧慎華接過骨瓷茶杯,臉色十分不好,“流珠你覺得,鐘棄餘有問題嗎?”

“奴婢眼拙。”流珠自然要替鐘棄餘周旋。

“說她殺了鐘宏,這不是開玩笑麽!看她平日膽小的樣子能做出弒親殺父的事來?”顧慎華無意品茶,只端著茶杯皺緊眉,“父王叫本宮去殺鐘一山,父王的人這會兒又叫本宮去殺鐘棄餘,他們把本宮當什麽了!”

“娘娘,其實這事兒也簡單,您不是叫鐘棄餘栽贓鐘一山麽,倘若鐘棄餘做了,那她跟鐘一山自然不是一路。”流珠知道鐘棄餘會對穆如玉下手,這也是鐘一山的授意。

偏在這時,外面有宮女稟報,鐘棄餘求見。

顧慎華瞧了眼流珠,流珠心領神會朝外面招呼一聲,叫鐘棄餘進來。

待其入廳,顧慎華輕品茗茶,鐘棄餘俯身施禮。

流珠則出門將殿門閉闔,守在門外。

“起來吧。”顧慎華擱下茶杯,“你來找本宮,有事?”

“回母後,您叫餘兒做的事,餘兒做完了!”鐘棄餘興致沖沖起身,小步蹭到顧慎華身邊,討好道。

顧慎華瞧了眼鐘棄餘,“五日的藥量,你當真看著穆如玉吃進去了?”

“母後放心,一日不差!”鐘棄餘狠狠點頭。

‘啪……’

下一瞬,顧慎華突然摔了手中茶杯,“鐘棄餘!本宮真沒想到你看著單純善良,竟是如此蛇蠍之人!”

鐘棄餘佯裝大驚跪到地上,“母後……皇後娘娘,餘兒……”

“鐘宏好歹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竟手刃生父,你可知罪!”顧慎華兇狠開口,字字句句都像極了知道內情的決絕狠戾。

“沒有!”鐘棄餘突然擡起頭,驚恐萬狀看向顧慎華,“餘兒萬萬做不出那等遭萬人唾棄之事,而且餘兒豈會弒殺父親,我這輩子的榮華富貴都是父親給的,沒有了父親,餘兒就沒了倚靠,哪怕皇後娘娘再看中我,可那是餘兒的親生父親啊!”

鐘棄餘作悲慟狀,眼淚嘩嘩往下掉,哭的肝腸寸斷,“我只是去給父親送些吃的,父親喝了酒,越喝越傷心,他最看中二姐,沒想到二姐竟然冤枉他,他氣不過……”

顧慎華居高臨下,瞧著鐘棄餘也算真情流露,“鐘宏自盡時你在幹什麽?”

“餘兒哪裏看得父親自盡,我想過去搶那碎瓷,可父親力氣大,我搶不過他!”鐘棄餘說話時攤開手掌,雙手掌心皆有被碎瓷劃傷的痕跡,“皇後娘娘,餘兒冤枉……”

顧慎華自覺看人算準,她本就不相信鐘棄餘殺人,這般哄嚇也沒得出個結果,便也就放心了,“起來。”

“皇後娘娘……”鐘棄餘膽怯擡頭,身子發抖。

“罷了,本宮也就問問,你起來說話。”

見顧慎華語氣緩和,鐘棄餘自知過了這關,“謝皇後娘娘。”

“按道理,穆如玉若連服五日毒藥,今晚酉時便會發作,你可有辦法將鐘一山誆騙過去?”顧慎華微挑眉,淺聲問道。

“皇後娘娘放心,餘兒已經想到辦法了。”鐘棄餘抹了眼角的淚,狠狠點頭。

“那就好。”顧慎華舒了口氣,“你下去準備吧,本宮今晚想看出好戲。”

“餘兒一定不會辜負皇後娘娘……”

見鐘棄餘俯身施禮,卻遲遲沒有退下去,顧慎華笑了,“剛剛的事你別多想,人既然不是你殺的,他朝有什麽閑言碎語,本宮自然會給你撐腰。”

鐘棄餘感激涕零,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方才退出含光殿。

自從上次曲銀河開了口,曲紅袖便凈天兒呆在鎮北侯府纏著鐘無寒培養感情,以致於鐘無寒生出想要盡快回景城的心思。

“你說啥,你要回景城?”此時院內,曲紅袖聽到鐘無寒要回景城的消息,頓時跑到院中空地,“啥時候啊?”

“越快越好。”鐘無寒原本只是為保護鐘勉一路周全才回皇城,他為景城守將,自然不能在皇城逗留。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曲紅袖認真道。

鐘無寒瞪眼,“為何?”

“你是我男人,你去哪兒我就跟去哪兒,天經地義!”

曲紅袖上前就要拉鐘無寒的手,嚇的鐘無寒急忙後退,“我想曲姑娘可能誤會了,鐘某對姑娘無意,所以還請姑娘自重。”

“你可以不把我當你的女人,但我在你屋頭睡過,我卻把你當成我男人!反正我不管,你去哪兒我就跟去哪兒,你攔不住我。”曲紅袖說話時,分明感覺到一股寒光從背後射過來,她卻毫不在意,哪怕禦賦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也別想叫她改變主意。

“曲姑娘,鐘某勸你還是放棄這個念頭。”

鐘無寒所遇女子多半矜持,像曲紅袖這般死皮賴臉的倒是少見,“第一,鐘某暫無娶妻之念,便是娶,亦不會娶苗疆女子,說實話,你有時候說的話我並不是都能聽懂。第二,感情這種事講究兩情相悅,鐘某於曲姑娘,沒有心動的感覺,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第三,鐘某希望姑娘能珍惜眼前人。”

“你就在我眼前。”曲紅袖撅嘴。

鐘無寒擡手,將曲紅袖的身子扳過去,正對面,禦賦正坐在圍墻的角落裏,冷冷盯著鐘無寒的手。

打從曲銀河準曲紅袖到鎮北侯府,禦賦就跟一條狗尾巴似的,只要有時間就過來坐坐。

“老子才不喜歡他!我就只喜歡你!”曲紅袖強行轉過來,“你就說你喜歡啥樣的女人吧,你喜歡啥樣的,我就能讓自己成為啥樣的!”

鐘無寒一臉無奈,“要不姑娘且說說你喜歡鐘某哪裏,我可以改。”

院子裏的氣氛十分微妙,這種微妙一直持續到鐘一山出現。

鐘一山起初沒有註意到角落裏的禦賦,看到自家兄長與曲紅袖在一起,心裏還頗有幾分期待。

曲紅袖的性子他喜歡,多少與範漣漪有幾分相似,直爽不造作。

“一山!”鐘無寒看到自家弟弟,頓時有種抓到救命稻草的錯覺,當下迎過去。

曲紅袖對鐘一山的印象還停留在曲銀河的敘述上,灑脫大氣,超然飄逸,沈著冷靜又不失男子該有的俊俏。

雖說他們交過手,但那時情境不同。

此時看到鐘一山,曲紅袖自然是要拿出長嫂的姿態,跟著鐘無寒一並過去,“一山你回來啦!”

“是啊!你們在聊什麽?”鐘一山淺笑應道。

“我們在聊……”

“他要回景城,我要跟他一起回去!”鐘無寒話音未落,曲紅袖搶先回答,說話時雙手直接拽到鐘無寒胳膊上,十分親昵。

鐘無寒硬是推開曲紅袖,“一山,你找我有事?”

“嗯,有件事想與兄長商量。”鐘一山點頭。

“啥子事?”曲紅袖探頭過來。

就在這時,曲紅袖感覺到背後有人拍她,“你別拍我,一山你說啥子事?”

這一刻的鐘一山,見到了禦賦。

一襲寶藍色的長緞錦袍,一張清俊無暇的冷面,錦袍用的是上等絲線,銀扣散落其間便如銀河之水潑向夜空般璀璨明艷。

無暇冷面五官精致,雙目炯炯,尤其額間紫色如火焰的胎紋,非但沒有影響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反倒平添幾分令人壓抑的尊威。

“若一山沒認錯,這位當是禦城的小王爺。”鐘一山視線躍過曲紅袖,溫聲開口。

“禦賦,久仰二公子大名。”禦賦劍眉微挑,拱手道。

“一山拜見小王爺。”鐘一山還禮,聲音不卑不亢。

禦賦點頭,轉爾看向曲紅袖,“既是他們兄弟有事相商,袖袖,你先跟我回去。”

“我不……”曲紅袖忸怩著不想走,但見鐘無寒沒留她,鐘一山也沒開口,她便有些戀戀不舍,“那我明日再來!”

“不送。”鐘無寒擡手,語氣中竟有幾分解脫之意。

曲紅袖走的極慢,禦賦幹脆推她一把,“你推啥子推,我自己會走嘛!”

禦賦不語,就只跟在曲紅袖身後。

擦肩而過一刻,鐘一山分明在這位禦王孫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強勢又仿佛帶著幾分冰冷的氣息。

彼此相錯,禦賦感受到的又何嘗不是一股難以形容的強大氣場。

雖然只有短短數息,可不管是鐘一山還是禦賦,他們清楚彼此,都是一樣的人。

待禦賦跟曲紅袖離開鎮北侯府,鐘一山與鐘無寒去了書房。

依鐘一山之意,是希望鐘無寒不要過早離開皇城。

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

眼下自己變成穎川王的眼中盯,他怕鐘無寒若單獨離開皇城,會有危險。

留在皇城,至少彼此有個照應。

但鐘一山話不是這樣說的,“一山希望兄長能暫時留下來幫我。”

“想要為兄做什麽你盡管說。”鐘無寒看得出鐘一山眼中疲憊,“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我這段時間的確有些私事需要處理,所以想求兄長替我暫帶□□營。”鐘一山擡頭,“調令的事我有辦法,只要兄長能夠答應。”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鐘無寒擡手握在鐘一山肩頭,“別太為難自己。”

“不會。”鐘一山淺笑。

鐘一山還告訴鐘無寒,因為二叔的死,父親跟三叔這段時間總是相約飲酒,喝多了便住在三叔那裏,他叫鐘無寒不必在意,也不必勸慰。

“我明白。”鐘無寒點頭。

他便是想勸,也沒立場。

說到底,他只是個外人……

與此同時,自鎮北侯府折返曲府的馬車裏,曲紅袖懨懨的樣子看的禦賦想罵人。

“你就那麽喜歡鐘無寒?”禦賦瞅著曲紅袖,恨恨道。

“是啊,咋了!”

“可他明明哪裏都沒有我好!”禦賦就是氣不過,倘若鐘無寒對曲紅袖有丁點兒好,他也認了。

“你好?五歲那年,是哪個吃了我的金蠶蠱,你知不知道那只金蠶蠱我養了多久!”

眼見曲紅袖瞪眼過來,禦賦心虛,

“是它先鉆到我嘴裏的……”

曲紅袖雙眼一瞇,擡起胳膊擼起袖子。

禦賦舉手,“好好好,不是它自己鉆進去的,是我吃的我承認,可你承不承認你拿那只金蠶蠱欺負我了?”

曲紅袖眼珠一轉,“才沒有。”

“你用那只金蠶蠱把我屁股咬的半個月都沒坐過凳子,睡覺只能趴著睡,我吃它都是輕的,當時沒找到,不然我連它爹娘都吃了。”

“還有,六歲那年是哪個把我關到地窖裏三天三夜沒出去!”曲紅袖瞪眼,細數禦賦的不是。

“你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你在把我推進地窖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來,我早爛死在地窖裏了,在地窖裏我是怎麽照顧你的你都忘記了是不是!”禦賦也瞪眼,他本來眼睛就大,這會兒瞪的越發有氣勢。

“那我跟大長老的孫子打架,你非但不幫我,還去老頭兒那裏告我狀,害我禁足三個月,這你總沒得話說了吧!”曲紅袖撅嘴冷哼。

“你敢說大長老孫兒多大了嗎?十七歲,他吃的鹽都比我們多,他手裏的蠱能要你命!”禦賦提起當年事,仍有餘悸。

“可是你不怕蠱!”曲紅袖狠呆呆的樣子看向禦賦,“他的蠱根本就傷不到你!”

“但是能傷到你。”禦賦的確不畏蠱,可當時若他闖進蠱陣也根本奈何不了大長老的孫兒,與其沖到陣裏眼睜睜看著曲紅袖受欺負,他最正確的選擇就是找苗疆主出面。

哪怕大長老的孫兒真在曲紅袖身上動手腳,苗疆主定能看出來,也免得曲紅袖吃啞巴虧。

“那……”

“我哪一次是真的欺負你?頂多是你把我欺負的狠了我打你幾下,你就只記得這些,你不記得你被禁足的時候是誰給你送好吃的?誰給你抓蠱解悶兒,誰替你擋……”

“好了好了!我不想聽。”曲紅袖煩躁打斷禦賦。

禦賦見曲紅袖生氣,自己便也不說話。

車廂裏,氣氛瞬間變得十分詭異。

車輪滾滾的聲音傳進來,異常清晰。

曲紅袖終是開口,“禦賦,我知道你對我好,你對我是真的好,可你知道我也知道,那不是喜歡,那只是因為我身體裏……”

“袖袖!”

“你聽我把話說完。”曲紅袖深深嘆了一口氣,“那件事你們以為我不曉得,可我都曉得,你打小身體不好,按道理活不過五歲,禦王為了你來求我父王,本來你不是苗疆人,父王不該管,可誰叫父王欠了禦王那麽大的人情,所以……”

聽曲紅袖說到這裏,禦賦垂在兩側的手不禁攥成了拳頭,“袖袖……”

“所以父王便把苗疆蠱王種到你心脈裏,讓它代替你的心臟繼續跳。”曲紅袖瞄了眼禦賦,“我是苗疆主的女兒,苗疆的聖女,體內有蠱母,你在苗疆呆了那麽久,應該知道蠱王跟蠱母是啥關系。”

“不是那樣,我對你好,跟蠱王一點關系也沒有!”禦賦轉身,正視曲紅袖,“我是真的喜歡你才會對你好!”

“別搞笑了,你要不曉得我告訴你,蠱母在誰身上,你就會喜歡誰,你跟我之間不是喜歡,是蠱與蠱的吸引。”一向玩略的曲紅袖也突然正經了一回,“也不曉得我體內的蠱母是不是有啥子問題,按道理我也該被你吸引,可我沒有。”

“袖袖……”

“禦賦,我曉得你沒辦法控制你的感情,但只要你把‘苗意經’煉到第六境,你的心智就不會受蠱王影響,那個時候你就不會喜歡我了。”曲紅袖長嘆口氣,“知道我為啥子從小到大都討厭你嗎?”

禦賦搖頭。

“因為你對我的好,不是真心的,我曉得。”

“是真心!”

“所以你以後別管我跟鐘無寒的事,我能遇到一個看順眼的不容易,我曉得鐘無寒不喜歡我,可感情這種事也可以培養的,我想跟他培養培養,至於你,好好練功。”

曲紅袖突然叫停馬車,“我說的話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如果你是因為蠱王喜歡我,我把心掏給你了,等到你不受蠱王控制心智的時候,突然不喜歡我了,我找哪個哭去!”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禦賦聲音沙啞,雙手狠叩在膝上,像是極力隱忍著什麽。

曲紅袖行至車邊,想了想,笑的有些無奈,“我身體裏的蠱母出了問題,所以你每次因為蠱王對我好的時候,我的心,都會疼。”

車簾微動,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獨屬於苗疆聖女的鴛槿花的味道,禦賦木訥坐在車廂裏,耳畔反覆回響著曲紅袖最後一句話。

他對曲紅袖的好,是因為蠱王的存在?

不是,他明明記得初見曲紅袖時的樣子,滿身銀飾的小女孩兒在他面前笑起來就像太陽,照亮他整個世界,他從來沒見過那樣好看的眼睛,閃閃亮亮就像天上的星星。

那一刻,他清楚記得自己仿若塵灰般的心裏似有一粒種子丟下去。

日積月累,那粒種子破土發芽,直到如今在他心裏已要參天大樹!

‘你每次因為蠱王對我好的時候,我的心,都會疼。’

車廂裏傳來‘嘭’的聲響,禦賦拳頭狠狠砸在車廂上,額間紫色火焰的胎紋,隱隱流動紫光……

世事多變,人生無常。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明天跟意外,哪個先來。

趙棣死了。

死在四海樓的歸來閣。

就現場目擊者而言,殺人的有四海樓的頭牌海棠,管事的柔芝還有一個四海樓的姑娘叫靜兒。

鐘一山自鎮北侯府出來便得到這個消息,匆忙之下連衣服都忘了換。

他本想入四海樓去找靳綺羅,然而靳綺羅亦被刑部派來的衙役帶走,四海樓被封。

此刻站在四海樓前,鐘一山只覺腦子嗡嗡作響。

四海樓縱非他所創,可那條剛剛步入正軌的諜路卻花了他與靳綺羅巨大心血。

而今四海樓被封,諜路盡毀,他便相當於失明失聰,前路不明。

這是意外嗎?

斷不是!

鐘一山沒有猶豫,轉身朝刑部而去。

天地商盟,二樓。

溫去病得到消息的時候亦是震驚,海棠午時剛走,如何短短兩個時辰就遭了難!

房間裏,溫去病向顏慈詳細打聽事情始末……

顏慈據實稟報,說是趙棣也不知今日抽了什麽風,定要找海棠唱曲。

海棠那會兒沒在,柔芝原本嫁了人不該再去四海樓,可偏偏今日她就去了,巧就巧在那會兒靳綺羅也不在,她見趙棣無理取鬧太甚,便與趙棣在四海樓的相好靜兒一起勸說,三人推推搡搡到了歸來閣,海棠剛好回去,四人一起入了歸來閣。

沒多久,趙棣就死了,胸口戳著一把匕首。

溫去病聽著顏慈稟報,黑目如潭,“趙棣好色?”

“色中惡鬼。”顏慈回道。

“此事蹊蹺,你且再去打探趙棣近日行蹤,包括柔芝跟靜兒一並查!”溫去病音落,起身。

顏慈擔憂,“盟主這是去哪兒?”

“我先去看看海棠,叫她莫慌。”不管海棠對他有何種誤會,在溫去病眼裏,海棠仍是他唯一的妹妹,在心裏亦有著不可替代位置。

當年其母為主赴死,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海棠,哪怕是為了替母妃還淩煙那份殉主情,他都不能叫海棠出事。

溫去病走後,顏慈亦知情勢嚴峻,隨即動用天地商盟在皇城所有眼線,細查趙棣,柔芝及靜兒……

酉時將近,白衣殿外一處拐角,鐘棄餘靜默立在墻邊。

她一遍遍望向對面用鵝卵石鋪砌的甬道,眼底漸漸顯露焦急之色。

酉時三刻是穆如玉‘暴斃’的時辰,二哥答應過她會在酉時一刻堂而皇之走進白衣殿,她把這件事稟報給了顧慎華。

就算沒人告訴她,她亦清楚含光殿的人就在附近。

酉時一刻已過,倘若今晚二哥不來,穆如玉死與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顧慎華面前失信,那她之前在含光殿裏梨花帶雨的哭訴表忠心就全然失去意義。

鐘棄餘突然害怕,倘若穆如玉今晚不死?

她把顧慎華給她的毒藥換成了二哥給她的,如果……

如果是她看錯了眼,二哥不過是想利用她除掉鐘宏,轉爾她便沒有了利用價值……

鐘棄餘狠狠吸口氣,強迫自己淡定。

二哥不會!

一定不會!

就在這時,虛空琢出現在甬道上。

“怎麽樣,二哥來了沒有?”月光下,鐘棄餘臉色略白,她有些慌張拉住虛空琢的手,不知不覺力道重了些許。

虛空琢搖頭,“不過娘娘放心,奴才覺著鐘世子既是答應娘娘,一定不會食言。”

鐘棄餘身形不穩,朝後退了數步。

“娘娘!”虛空琢扶穩鐘棄餘,“還有時間……”

“可是二哥答應我會在酉時一刻入白衣殿,現在快到二刻了。”鐘棄餘沒有松開虛空琢的手,無數可能在她腦海裏徘徊不定。

二哥算計她?

若如此,她可還有活路!

“可能……鐘世子就在來時路上,我們且再等等……”虛空琢知道事情始末,低聲寬慰。

鐘棄餘只覺腦子裏一片空白,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陷入絕望,第一次是母親的離逝。

在相信鐘一山這件事上,她竟沒給自己留退路!

“娘娘先別慌,酉時三刻還沒到……”虛空琢心裏也慌,可他若再表現出慌張的樣子,主子豈不是更慌。

就在鐘棄餘幾乎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的時候,虛空琢突然指向不遠處的白衣殿,“娘娘你看,是鐘世子!”

順著虛空琢所指,鐘棄餘終是看到白衣殿外不知何時出現的鐘一山。

借著月光,鐘一山一襲白色長袍,長身玉立,輕叩殿門。

心,陡然沈落。

鐘棄餘有些無力靠在虛空琢身上,所有忐忑跟恐懼漸漸消失。

即便是這樣,她亦覺後怕。

是的,她怕。

如果二哥不來,她將萬劫不覆……

白衣殿殿門大敞,鐘一山就這樣被殿內的宮女請了進去。

廳內,穆如玉由著秋盈將自己攙到貴妃椅上,鐘一山進來時便見穆如玉一副懶散模樣倚著貴妃椅,眼神既輕蔑又顯傲慢。

鐘一山行至廳內,瞧了眼秋盈,“我與你家主子有很重要的事要說,你先下去。”

秋盈自然不會聽鐘一山的,轉爾看向穆如玉。

見穆如玉擺手,這方退出殿門。

待秋盈將殿門叩緊,鐘一山直接坐到貴妃椅對面的玉桌旁邊,“好久不見。”

穆如玉對鐘一山無甚好印象,當初她借馬晉之手把康阡陌交到鐘一山手裏,結果人沒還回來,她算吃了一個啞巴虧。

“這麽晚了,鐘世子到本宮這裏,有何要事?”穆如玉自覺與鐘一山無甚好聊,反正她的覆興大計裏也不缺這號人。

“沒什麽要緊的,只想與穆側妃聊聊本帥此番去景城的境遇。”鐘一山扯了扯並不褶皺的衣袖,單臂搭在桌邊,再擡眸時眼底溢出的冷光叫穆如玉瞧了,極不舒服。

穆如玉有些懨懨,“本宮對你們前朝那些打打殺殺不感興趣。”

“穆側妃放心,本帥接下來說的事兒,側妃必感興趣。”

見鐘一山極不識趣的留下來,穆如玉動了動身子,隨手端起矮案上的骨瓷茶杯,“既是鐘大元帥想說,那便說吧。”

“本帥此去景城,遭遇敵方設下的陰陽誅仙大陣,側妃若有心,應該能記得當年原太子妃穆挽風亦曾在湘山遭遇此陣。”鐘一山靜靜望著眼前的穆如玉,腦海裏卻是十三將慘死白衣殿的情景。

穆如玉握著茶杯的手微緊,“好像有這麽一回事。”

“可巧了,陰陽誅仙大陣玄乎的很,你猜本帥在陣中遇著誰了?”鐘一山饒有興致看向穆如玉,薄唇微勾,似笑非笑。

穆如玉用喝茶掩飾掉自己內心一瞬間的驚慌,“本宮怎麽猜得著。”

“穆挽風。”鐘一山告訴穆如玉,他在迷心陣裏遇到了那個慘死白衣殿,被朱裴麒冠以‘奸妃’頭銜的前太子妃。

鐘一山未理穆如玉臉上的細微變化,繼續道,“太子妃還是那樣英姿颯爽,意氣風發,她見到我時十分歡喜,她說鹿牙,你終於來了!”

穆如玉猛然擡頭,“她說什麽?”

“鹿牙,你終於來了。”鐘一山冷冷盯著穆如玉,突然笑道,“我也奇怪,太子妃何以喚我鹿牙,可她就是把我當作鹿牙了,她說……”

到底作了虧心事,穆如玉緊握茶杯,驚慌看向鐘一山。

“她說什麽?”

鐘一山卻不開口,他起身,緩步走向貴妃椅。

“你……你幹什麽?”穆如玉心虛,卻強撐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嚴厲喝道。

“太遠了,我怕穆側妃聽不清楚。”鐘一山半蹲在穆如玉面前,“太子妃告訴我,她沒有背叛大周,是朱裴麒背叛了她,那場背叛,是在從一碗墮子湯開始的。”

‘啊!’

穆如玉雙手微抖時熱茶濺燙在手裏,她驚呼了一聲。

“側妃忒不小心。”鐘一山硬是拿過穆如玉手裏的茶杯,擱到桌上,“咱們接著往下說。”

“本宮累了,你退吧。”

穆如玉倉皇起身一刻,卻被鐘一山狠狠推回到貴妃椅上,“太子妃告訴本帥,那時她在重華宮,她的好妹妹,她一直呵護照顧著的好妹妹給她端過去一碗養神安胎的補藥,她想都沒想,就喝了。”

穆如玉心肝發顫,不敢直視鐘一山。

“緊接著,金陵十三將皆入重華宮,沒有半個時辰,整個重華宮被百餘士兵包圍,那些士兵手裏還握著穆挽風研制出來的箭匣,萬箭齊發,穆挽風在十三將的保護下一路踏血沖到你這白衣殿,忠魂埋骨於此,你睡的倒也安穩!”

“本宮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穆如玉想要推開鐘一山,她不想聽,她也不想再去回憶那件事。

“你不知道?”鐘一山猛然攥住穆如玉手腕,眼眸血紅,“你怎會不知!當日金陵十三將皆死,唯獨穆挽風一人屹立這殿內,她看到朱裴麒,她亦看到了你!”

在陰陽誅仙陣裏,鐘一山沒有經歷到最後,可他怎麽能忘。

“你一身華貴走到穆挽風面前,笑的開懷肆意,你還記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鐘一山俯身,陰狠明眸如炬,落向穆如玉。

“你放開我!大膽!”穆如玉驚恐看向鐘一山,“來人!快來人!”

“穆挽風,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不過是太子殿下身前最蠢的那條忠狗!你以為朱裴麒愛的是你?那你定不知道我在你上戰場為他開疆擴土保衛大周的時候,與他在你那重華宮翻雲覆雨,享盡寵愛……”

穆如玉呆住了,她震驚看向鐘一山,“你怎麽會知道……”

“你以為我給你喝的是什麽,安胎藥?不,那是墮胎藥,朱裴麒討厭你,又如何能喜歡你生下的孽種,除了墮胎藥,我還偷偷加了點兒鶴頂紅,沒別的,怕你死不透。”鐘一山依著穆如玉當年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嘴裏吐出來。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穆如玉驚懼看向鐘一山,唇齒顫抖,“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讓你們失望了,我沒死透。”鐘一山松開穆如玉,看著她身體瑟瑟發抖蜷縮在貴妃椅上,漠然開口。

記憶那麽清晰,鐘一山眼眶微紅。

前世她沒死在穆如玉的鶴頂紅,亦沒死在白衣殿外萬箭穿心。

她自刎,以謝金陵十三將。

‘噗……’

貴妃椅上,穆如玉一口血箭噴湧而出,五臟六腑仿佛移位般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哀嚎,“不是我……不是我!”

鐘一山知道穆如玉的時辰快到了,“穆如玉,你知錯了嗎?”

‘噗!噗……’

劇毒發作,穆如玉只覺極痛難當,整個人從貴妃椅上摔下來。

就在這時,殿門突然被人踹開,十幾名皇城侍衛持刀而入。

他們親眼看到穆如玉,死在鐘一山腳下。

殿外,一直守在角落裏的鐘棄餘遠遠望見鐘一山被侍衛帶出白衣殿,與他一起出來的,是被人擡出來的穆如玉的屍體。

“娘娘,鐘世子會不會有事?”虛空琢知道鐘一山是好人,頗為擔心道。

“你先回永信殿,本宮去看看!”

鐘棄餘自然是擔心鐘一山的,即便之前她生出些許不該有的心思,可在她眼裏,鐘一山沒有失約,便還是她的二哥。

穆如玉雖在宮裏已不受寵,但她是周皇指名保護的人,她還為皇家誕下一個小皇孫。

她活著或許不會引起太多人的關註,她的死卻是震驚皇宮的一件大事!

禦書房裏,朱裴麒正因趙棣的死焦頭爛額,這會兒聽到穆如玉的死訊本該舒懷,卻不想鐘一山竟被指認是害死穆如玉的兇手。

龍案後面,朱裴麒冷眼看著被侍衛扔到冰冷地面上的穆如玉,一直以來的心結終是解了。

除了頓無羨,這個世上知道當日血洗白衣殿真相的人,就只有他與穆如玉。

奈何穆如玉被父皇保著,他難下手,而今穆如玉的屍體就在眼前,朱裴麒一瞬間覺得連呼吸都暢快許多。

“啟稟太子殿下,吾等聽到白衣殿有喊叫聲,沖進去時穆側妃已然暴斃,在場之人……”半跪在地上稟報的侍衛瞧了眼立於旁側的鐘一山,“唯鐘大元帥。”

鐘一山的心境,與朱裴麒截然不同。

穆如玉的死,不過是他覆仇大計裏最微不足道的一環,現在活著的哪一個不更該死?

近在眼前的朱裴麒,遠在天邊的顧清川。

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一山?”朱裴麒略驚,狐疑開口。

“回太子殿下,此事與一山無關,我去時穆側妃還是好好的,說著話的功夫就突然吐血而亡。”鐘一山拱手,淡漠道。

就在朱裴麒想不了了知時,外面傳報,顧慎華來了。

而早就潛伏在禦書房旁邊的鐘棄餘卻一直守在角落裏,等著裏面的消息。

她不會笨到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禦書房,一面是顧慎華,一面是朱裴麒,在他二人面前,戲可難演,且這場戲她不必要出面。

她留下來,只是想知道二哥的安危,亦或這場由她經手的人命案,當是如何結果。

“兒臣叩見母後。”朱裴麒依禮叩拜,鐘一山跟餘下幾名侍衛也一並行禮。

顧慎華冷眼瞧著地上那具冰冷無溫的屍體,眼底湧出一絲快意。

跟朱裴麒一般,她對穆如玉,也是忍的辛苦。

“堂堂太子側妃在自己寢殿被害,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麽吃的!”顧慎華算是釋懷了穆如玉這個心結,接下來,便要做她今晚該做的事。

大周民風素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

穆如玉之死乃後宮妃嬪之事,顧慎華又是皇後,她既來,朱裴麒自要站在一處。

“鐘一山,你可知罪?”

此番這借刀殺人之計,顧慎華本就意在鐘一山。

加上她來之前驚聞趙棣死於四海樓,且不管其真正死因,趙棣是父王的人更在鐘宏死後突然遇難,難免叫人猜忌。

她今晚處置了鐘一山,也算是替自己兒子向穎川表明心跡。

倘若她的麒兒再違背穎川的意思,顧慎華當真不敢肯定穎川,還能不能繼續護著朱裴麒的太子之位。

此時聽到顧慎華喚出自己名字,鐘一山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一山愚鈍,不知身犯何罪。”

“何罪?這不明擺著的,穆如玉死於白衣殿,而當時只有你一人在場,你且說你身犯何罪!”顧慎華態度冷戾,言辭極端,大有不容反抗跟拒絕的霸氣。

旁側,朱裴麒略有不快,“母後,此事尚未查清,一山未必……”

“既然太子要查,來人!”顧慎華打斷朱裴麒,當即從門外叫人進來,“即刻去搜延禧殿!另到禦醫院,將費適喚來!”

面對顧慎華的刻意刁難,鐘一山不動聲色。

朱裴麒想要開口,只是顧慎華倒也沒再訓斥下去,便由著她繼續。

不消片刻,費適入殿。

依著顧慎華的旨意,費適屈尊當了回仵作。

依費適驗查,穆如玉確是中毒,中的乃是斷腸草。

對於這點,顧慎華沒有懷疑,她給鐘棄餘的毒藥便是以斷腸草為主的慢毒,出自狂寡。

慢毒不見狀,毒發一刻亡。

狂寡雖死,留下的好東西自然而然便宜了穎川。

這會兒,前去延禧殿搜查的侍衛也已返還。

“啟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吾等趕去延禧殿時,韓國世子溫去病正在燒東西,吾等已將殘渣帶來!”侍衛說話時,將那差不多燒成灰燼的枯草呈遞。

顧慎華示意費適接過去,“費院令,你且瞧瞧這是什麽東西。”

費適領旨,仔細端詳聞嗅之後皺了皺眉,“疑似,斷腸草。”

‘啪!’

顧慎華聽罷之後,怒拍桌案,“鐘一山,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鐘一山不卑不亢,“疑似,便是連費院令也不確定那一團亂糟糟的東西是否為斷腸草,而且一山是在白衣殿,但有誰看到是我給穆側妃下了毒?”

“你還狡辯,看來不上刑你是不肯招了!”顧慎華只想快些了結鐘一山性命,遲則生變,莫說鐘一山是鎮北侯府嫡子,他還是皇上的外甥,這事兒她特意吩咐到龍乾宮外,莫驚擾皇上。

要說顧慎華當真是有備而來,她這一叫上刑,外面頓時進來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進門便兇神惡煞般朝鐘一山走過去。

“母後!此事尚有端倪,你豈可貿然對一山上刑,你們兩個退下!”朱裴麒很難形容他現在的袒護是因為鐘一山是他的人,還是因為對鐘一山心存幾分憐惜。

“麒兒,此事乃後宮之案,你莫插手。”顧慎華慍怒看向朱裴麒,算是給他使了眼色。

鐘一山瞧著這母子二人離心,多出幾分思量。

“鐘一山乃前朝大臣,母後就算要動刑也不該在禦書房!案子有異便當交由刑部,母後這般,兒臣斷不能讓!”朱裴麒受夠了穎川的扼喉之痛,此時被顧慎華牽制,心情自然不爽。

眼瞧著皇後與太子吵吵鬧鬧,各執一詞,殿內兩個嬤嬤面面相覷,誰她們也得罪不起。

倒是鐘一山,單膝跪的累了,不免換了個姿勢。

就在這時,一直躺在冰冷地面上毫無生息的穆如玉突然動了一下。

鐘一山看到了,站在穆如玉最近的兩個嬤嬤也看到了。

“啊!”其中一個嬤嬤尖聲大叫,猛的朝後退了一步。

顧慎華跟朱裴麒被這叫聲驚擾,不免看過來,“叫什麽?”

那嬤嬤臉色煞白,顫抖指向地上死屍,嚇的冷汗直流,“詐……詐屍……”

還沒等那嬤嬤說出個所以然,地上穆如玉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殿內所有人都看到了。

鐘一山佯裝驚嚇,起身退到角落裏。

這不是他的戰場,不是他該表現的時候。

他,只是看客。

接下來,穆如玉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站了起來,她臉頰慘白,雙目漆黑,一身死氣立在禦書房正中位置。

“穆挽風!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不過是太子殿下身前……最蠢的那條忠狗!你以為……朱裴麒愛的是你?那你定不……知道我在你上戰場為他……開疆拓土保衛大周的時候……與他在你那重華宮……翻雲覆雨……享盡寵愛……”

穆如玉宛如僵屍立在殿前,雙手垂落,蒼白無血的唇一張一合間吐出的每一個字,與之前鐘一山在白衣殿裏所言無異。

龍案後面,顧慎華與朱裴麒大駭。

殿內兩個嬤嬤早就嚇的癱在地上,一眾侍衛手持利劍卻也不敢上前。

穆如玉歪了歪她那顆姿勢詭異的頭顱,雙腳麻木朝殿門處走兩步,雙手隨著身體搖擺不定,“你以為我給你喝的是……什麽……”

眼見穆如玉朝殿外而去,朱裴麒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他雙目黝黑,眼中含戾,一股難以言喻的煞氣驟然騰起。

“裝神弄鬼!”朱裴麒突然從龍案後面沖出來,經過鐘一山時那股煞氣讓他無比熟悉。

侍衛們哪瞧過這種詐屍場面,連手裏的劍都有些握不住。

“朱裴麒討厭你……又如何能喜歡你生的孽種……”穆如玉完全沒有意識,整個人形似木偶一樣走出殿門。

‘噗!’

利劍自背後直穿過胸口,鮮血順間劍尖蜿蜒滴落。

在場眾人,皆驚嘆。

只見禦書房內,朱裴麒手握利劍,狠狠刺向穆如玉。

一劍!兩劍!三劍!

“我怕你……死不透……”穆如玉倒下的那一刻,就只說了這幾個字。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顧慎華也給嚇懵了,誰能想到,死透透的穆如玉竟然會在禦書房詐屍。

詐屍也就罷了,還說出那許多驚悚之語。

縱然穆如玉已經倒在血泊裏,朱裴麒的劍仍然沒有停下來。

鮮血迸濺到他臉上,昏暗燭光下,朱裴麒仿若地獄惡鬼,睚眥猙獰,手中利劍在他腳下那具屍體上不斷穿插。

無止無休……

朱裴麒殺紅了眼。

那個他千辛萬苦謹小慎微守到最後的秘密,竟如此突兀暴露在眾人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惱羞成怒又驚恐萬狀,他怕穆如玉一刻不死,就會說出更多那些骯臟不堪的鼠狼行徑,那一劍一劍斬殺,根本不足以表達朱裴麒想要穆如玉萬劫不覆的心境。

然而在場之人,卻被朱裴麒身上那股陰森嗜血的殺意震住了。

地上的穆如玉再也沒有一絲生氣,朱裴麒也終於停下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穆如玉,哪怕穆如玉再動一下,他就能將這女人生吃活剝!

整個禦書房裏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慎華,到底是一國之後,顧慎華迅速冷靜下來,她現在已經不急著欲將鐘一山治罪,而是給地上兩個嬤嬤使眼色,“你們楞著做什麽,還不把這妖婦拉出去燒了!”

兩個嬤嬤就跟丟了魂兒似的站都站不起來,哪還能拉著穆如玉出去燒。

顧慎華正想吩咐禦書房裏裏外外看傻眼的侍衛時,鐘一山終於有了動作。

他佯裝因慌張而強作鎮定模樣,大步走到朱裴麒身邊,拉他手腕。

“誰!”朱裴麒煞氣未褪,手腕被握住一刻猛然回頭,殺意頓現。

“太子殿下,屍體留不得。”鐘一山先顧慎華一步看向一直守在門口的潘泉貴。

潘泉貴也是人,他也嚇傻了。

但與那些侍衛相比,潘泉貴頓時明白鐘一山的意思,當即喚身邊太監與他一起,將穆如玉的屍體從朱裴麒□□拽出去,處理掉。

“穆如玉以妖法霍亂後宮,當斬。”鐘一山見朱裴麒依舊沒有反應過來,提過他手中利刃,看向身側一眾侍衛,“你們都退下,此事乃我鐘一山所為,你們都看清楚了?”

侍衛們也終於反應過來,悉數跪地。

這一刻,終於從陰暗魔咒回到現實中的朱裴麒猛然一抖,眼前再無穆如玉的屍體,他看到的,是鐘一山將一切攬在自己身上。

這讓朱裴麒震驚又詫異,他來不及思考,只覺得現在的鐘一山就像一面墻,在他即將崩潰欲倒時生生靠住了他,給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

禦書房內,顧慎華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她恨的咬牙,明明是鐘一山的死局,到最後竟成這副模樣。

誰之過,誰之錯!

“你們兩個,隨本宮回去!”顧慎華起身繞過龍案,帶著兩個嬤嬤離開禦書房。

朱裴麒也終是冷靜下來,侍衛們皆退,鐘一山亦拱手告退。

“你留下!”朱裴麒在鐘一山幾欲走到禦書房殿門時開口。

鐘一山轉身,目光清明,“太子殿下有事?”

朱裴麒就只看著鐘一山,不說話。

自心底騰起的恐懼跟後怕,讓他本能想要把鐘一山留下來,他一個人,覺得孤獨。

“退吧。”朱裴麒終是長嘆口氣,慢慢靠在龍椅上,闔起雙目。

見朱裴麒如此,鐘一山轉身收回視線一刻,目色淩厲如霜……

離開禦書房,鐘一山緩步踏在天青色的理石地面上,腦海裏的畫面不停閃現。

少年時金戈鐵馬,沙場點兵,戰場上披荊斬棘,所向無敵,萬軍之前,她一聲高喝,旌旗狂展,戰鼓齊鳴。

她以天下兵馬大元帥之尊嫁於朱裴麒,十裏紅妝,江山為聘。

她掩其鋒芒,自斷羽翼,換來白衣殿血洗,一代奸妃之名。

鐘一山走的極為緩慢,身體猶如被廝殺的戰車一遍一遍碾壓,他有些支撐不住,腳步踉蹌。

一場輪回,一場悲歌,一場夢。

腦海裏畫面未歇,銅鏡裏的鹿牙,烏篷船裏的驚蟄,食島館的林飛鷹,四海樓裏的靳綺羅!

鐘一山頭痛欲裂,胸口似被巨石壓的喘不過氣。

畫面突轉,陶戊戌告訴他,不管是靳綺羅還是海棠,她們皆被關押在天牢的密閉牢房,趙棣是朝中三品大員,按規矩這種案件大理寺有資格插手過問。

四海樓被封,靳綺羅她們在天牢裏狀況不明。

不知不覺,鐘一山已然走到延禧殿外,他捂住仿佛被尖刀刺過的胸口,腳下無力,短短一條路,仿佛用盡他所有力氣。

“阿山……”延禧殿外,溫去病一直等在那裏。

熟悉的聲音使得鐘一山擡起頭,視線之內,是那抹熟悉的映入眼簾。

月光下,鐘一山臉色慘白,溫去病當即縱步過去,“阿山……”

就在溫去病想要開口的時候,鐘一山突然撞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了他。

溫暖的胸膛,久違的倚靠。

鐘一山終於在這一刻露出從未有過的仿徨跟軟弱。

他害怕!

倘若他保不住靳綺羅跟海棠她們,這條路他還要怎麽堅持,怎麽有資格堅持!

濕熱的溫度自胸口傳過來,溫去病微震,環住鐘一山的手臂漸漸收緊,聲音沙啞,“有我在,沒事的。”

曾幾何時,鐘一山從來沒想到依靠誰,這是他一個人的路,是他一個人的劫。

可現在,他真的太累了。

他只想靠在這個男人懷裏,也只有靠在這個男人懷裏,他才敢閉上眼睛。

堅強如鐘一山,終是在溫去病懷裏卸下所有防備,昏睡過去。

感受到懷中男子的無力,溫去病緩緩伸手將他橫抱起來,走回延禧殿。

廂房門口,曲銀河兀自倚靠在刷著朱漆的門框旁邊,靜靜看著溫去病抱著鐘一山從他眼前經過。

鐘一山慘白容顏在月光下那樣明晰,堅強倔強又沈穩睿智的人,何時變得這樣柔弱無依,還有那個總是在他面前使出小性子的溫去病,又何時變得這樣沈穩內斂,判若兩人。

曲銀河忽然發現,在這段他自以為是的感情追逐裏,他不是慢了溫去病一段路。

他不是慢了,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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