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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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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緣

皇城,靠近魚市的那座舊宅。

魏時意從來沒有想到,宇文忡會敗,且鐘一山一行人中竟無一人折損。

始料未及。

房間裏,燈火如豆。

流刃看著手裏密件,微皺眉,“所以王爺的意思是,不會於他們回程途中再派人去?”

“之前王爺的人在中途攔截鐘一山,但因閻王殿左右使權夜查跟半日閑阻攔而失利,鐘一山等人在江湖上有閻王殿撐腰,便是再派人去結果也是一樣,更何況經此一役他們心裏早有戒備,能不能攔得住還未可知。”

流刃不再多問,畢竟謀劃之事與他無關。

魏時意望著眼前忽明忽滅的燭焰,思緒漸沈,“流刃,你對穆挽風了解多少?”

“文能治國,武能安邦,稱得起一代巾幗。”

穆挽風的事跡七國皆知,流刃想不知道都難。

“沒錯,對穆挽風,老夫亦是佩服,七國之內能比得過她的男兒又有幾多……”魏時意微微皺眉,“老夫曾說過,這世間唯有穆挽風才能破宇文忡的大陣,事實卻狠狠給了老夫一巴掌,鐘一山,亦能。”

“據屬下所知,當日勇闖陰陽誅仙大陣的人不止鐘一山,還有鐘無寒、曲銀河、嬰狐、溫去病,還有範漣漪他們。”流刃補充道。

“可這些……”魏時意擡頭,看向流刃,“不都是鐘一山的人嗎?”

流刃驚覺,還真是。

“當年穆挽風身邊有金陵十三將,有鹿牙,今時鐘一山身邊有嬰狐,頓星雲,侯玦,還有範漣漪他們,這些聚攏在鐘一山身邊的人,像不像十三將?”魏時意深邃如淵的眸子,溢出寒凜目光,“今日的鐘一山,像不像當年的穆挽風!”

聽到這樣的比喻,流刃心神微震,“主人這樣比較,會不會高估了鐘一山?”

“我卻只怕低估計了他……”魏時意終是收斂心緒,“魚市那邊情況如何?”

“回主人,林飛鷹的兒子林書凡,前日與四海樓的柔芝大婚,婚事辦的十分熱鬧,大婚之後二人住到靠近魚市一處新宅,眼下整個魚市皆知食島館與碧碧堂結了親家。”

“沒想到林飛鷹居然大張旗鼓……”魏時意眼神微冷,“他這般,無疑昭告天下,碧碧堂乃至四海樓都與食島館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他朝食島館出事,碧碧堂跟四海樓勢必會受到牽連。”

“以食島館現在的勢頭,怕是出不了什麽大事。”流刃私以為。

“當日鐘一山離開皇城,我心知他必不能回城,方朝禦賦下手,希望能夠在五位外姓王裏攪動風雲,不想出手便被禦賦絕地反擊,可見除了穎川跟澹臺王,其餘三位外姓王爺並不如想象中容易撼動,時機未到。”

魏時意隨手拿起銀撥子,挑了挑微暗的燭芯,“如今依王爺之意,鐘一山等人必會安全回到皇城,王爺信中表明,希望我能將鐘一山徹底攆出朝堂,如此,作為鐘一山最重要的經濟支撐,魚市食島館,我必要亡它。”

“只怕不容易……”流刃低聲提醒。

“就錢財而言,食島館再厲害,也鬥不過穎川。”魏時意心意已決,“對了,鐘宏這段時間是不是與趙棣來往密切?”

流刃點頭,“的確。”

“除了鐘一山,朱裴麒不得不妨,鐘宏並非穎川的人,他突然與趙棣來往密切到底是他自己的意願,還是咱們那位太子殿下生了別種心思,猶未可知。”

“屬下真不明白朱裴麒,裏外不分了?”流刃自入皇城之後,最不屑的就是朱裴麒。

魏時意不以為然,“這樣的朱裴麒,才多多少少像些帝王的樣子。”

流刃不解,“他感覺不到王爺是在幫他嗎?”

“王爺是在幫他嗎?”魏時意擡頭,溫和淡雅的容顏透出一絲冰冷。

流刃恍然,在這波雲詭譎的局勢裏,誰又是真心幫著誰的。

流刃離開前,魏時意交代給他一件事。

當年禦賦跟溫去病的那場對弈,並非七國皆知,至少大周皇城裏就鮮少有人知道那場比試何等精彩。

而魏時意交代給流刃的事,便是讓他想辦法將當年之事,大肆散播出去……

皇宮,最陰冷的地方。

鐘棄餘看著鐘知夏大口大口啃著盤子裏的燒雞,訕訕一笑,“餘兒記得二姐以前好像最討厭吃燒雞,說是有股臊興味。”

在冷宮裏呆了幾個月,鐘知夏早已不覆初時傲嬌,便是連尊嚴也一點點的在消耗。

此時跪在冷宮的矮桌前,鐘知夏雙手捧著燒雞,絲毫不顧形象,袖子蹭了油漬她也不理。

幾個月沒見油星,連肉都沒見過幾片,莫說手裏燒雞有臊興味兒,就算是生的鐘知夏也能啃兩口。

“二姐慢點兒吃,餘兒這食盒裏還有一只。”鐘棄餘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用腳將身前食盒朝鐘知夏的方向踢了踢。

“餘兒……鐘側妃!鐘側妃我求求你,讓我出去吧!我實在忍不了了!”鐘知夏突然停下來,繼而將燒雞擱回到盤子裏,跪爬到鐘棄餘面前,哀聲乞求。

原本就算被打入冷宮,鐘知夏的日子也不至如此淒慘,可為了能讓鐘知夏深切感受到活在冷宮的不易,鐘棄餘動了手腳。

殘羹剩飯也就算了,不時過來的宮女言語譏諷,非打即罵,也算讓鐘知夏吃盡苦頭。

“二姐別急啊,就快了。”

鐘棄餘微俯身,清澈無塵的目光落向面如土色的鐘知夏,“這段時間二姐且好好回憶一下,父親到底是怎麽把祖母給活活掐死的,記住,細節很重要。”

面對鐘棄餘提出來的要求,鐘知夏一直不解。

“鐘側妃當真要置父……鐘宏於死地?”鐘知夏擡頭,怯怯看向眼前女子。

自初時見到鐘棄餘的不屑跟厭惡,到如今,鐘知夏根本不敢與鐘棄餘對視,那雙清澈的看似如碧湖一般純凈的眼睛裏,到底藏著怎樣的邪惡跟冰冷,她根本估測不到。

眼前的鐘棄餘就像是一個小惡魔,寡情絕義,六親不認,明明從骨子裏冒著壞水,表面上卻無辜的就像全天下人都在欺負她。

“不啊!可如果掐死祖母的事父親不背著,二姐就得背著,你可是餘兒的二姐呢,我想讓你活著。”

鐘棄餘雙手搥住坐下木椅,身體前傾,眨著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當然,如果二姐願意認罪的話,父親就不用死了。”

鐘知夏不敢直視鐘棄餘那雙眼睛,倉皇低頭,絕望如廝,“我……我聽你的。”

“這就對了,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鐘棄餘舒懷般從椅子上站起身,“我改日再來看二姐。”

冷宮門啟,直到鐘棄餘的身影消失不見,鐘知夏這方堆坐到地上,眼眶微紅。

這一刻,她想到了穆驚鴻,想到了吳永衛,想到了她在太學院的風光日子,也想到了那個令她求而不得的溫去病。

她鐘知夏到底做錯了什麽,怎麽就活到這個地步!

淚水模糊視線,鐘知夏哀聲慟哭。

冷宮外,虛空琢小步走到鐘棄餘身邊,聽到裏面聲音時,不免回頭。

“小虛你記著,這個世上最無用的事就是哭,眼淚能遮風擋雨嗎?能讓你填飽肚子嗎?能在你受欺負的時候替你打走那些壞人嗎?”鐘棄餘停下腳步,轉眸看向虛空琢,“不能,只有拳頭才可以。”

“奴才記住了。”虛空琢登時收回視線,“娘娘,奴才打聽到寒山寨的山賊已經被招安,鐘一山他們好像再有幾日就能班師回朝。”

鐘棄餘早些時候在禦書房便得到這個消息,當時朱裴麒還對二哥好一番誇讚。

莫名的,她覺得驕傲。

而她刻意繞到冷宮來看鐘知夏,自然也是因為二哥就要回來。

她的大戲,終於快要上演……

景城,將軍府。

藥室裏,伍庸已經被畢運的連番追問惹的心情浮躁,肝火上升,藥都配錯好幾副。

“你能不能別問了?”

“不能。”藥案對面,畢運果斷回答,“伍先生就算不看在我一路從瀘州護送你來景城,是不是也該看在我陪你到龍行鏢局演戲,坑的那許多銀子的份上告訴我,吹雪的主人到底是誰!”

“我怎麽知道?”伍庸都不明白畢運怎麽就盯上他了。

“你當然知道!那日先生連自己花一夜時間配的止疼藥都沒用,卻用了吹雪拿過來的那枚藥丸,先生是何等醫術,能讓你選用的藥丸豈是凡品,那藥丸必有來歷,以先生之博學,自然也能從藥丸上辨出那藥的主人是誰。”畢運對於這個問題,特別執著。

伍庸聽罷,擱下手裏藥材,擡頭,“你真想知道?”

畢運表示,不然我跟你耗的什麽!

伍庸長嘆口氣,身體下意識靠在輪椅上,“是梁若子。”

“誰?”畢運立時瞪大眼晴,驚叫出聲。

“迷蝶香不算珍稀藥材,但紫陀螺卻是極為罕見的魔草,這種草藥只適宜梁國皇城的氣候,但因其含有劇毒,所以即便是在梁國,這種草藥也是禁藥,何為禁藥,就是百姓不許種皇家一定會種的玩意兒,說白了,紫陀螺產於梁國皇宮。”

伍庸已經說的這樣明白,畢運卻還是不能接受,“梁若子不是已經……”

“梁若子已經死了,可梁國多出一個國師無心,這事兒你知道的吧?”伍庸看向畢運,“當初你家主子拋下你去了梁國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沒跟你說什麽?”

畢運搖頭。

“他也沒跟我說。”伍庸重新拿起藥案上的藥材,“梁國皇宮裏除了梁若子,沒人用得上這種程度的止疼迷幻散。”

“什麽意思?”畢運不解。

伍庸想了片刻,“接下來的話,你要答應我爛在肚子裏。”

畢運點頭,“必須!”

“當日梁若子中了情蠱,他有沒有為你家主子哭三次我不知道,但情蠱的確發生作用了,情蠱之毒,在於滅萬蠱,梁若子體內銀龜是用骨血養的,早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百萬銀龜化作灰飛,他承受的並非只有身體上的缺陷,銀龜遺留下來的隱患會令他至少每三個月都要承受一次噬骨之痛……”

藥室裏沈寂無聲,伍庸停頓片刻,繼續道,“吹雪的主人只會是梁若子,而梁若子之所以會有那枚藥丸,說明他算準自己這段時間會發作。”

“他把藥丸給主人,那他……”

“無緣不聚,善孽隨心。”伍庸低頭擺弄藥材,對於梁若子他不予置否。

亦或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畢運終是沈默,他忽然覺得,那個名字,似乎很遙遠。

“對了,將軍府裏藥材又快不夠用了,一會兒你陪我到龍行鏢局走一趟……”伍庸猛然想到一件事,擡頭,“那個黃總鏢頭沒事吧?”

伍庸尤記得當日那個黃總鏢頭自告奮勇闖進陰陽陣,也不知道死了沒有。

“伍先生放心,黃總鏢頭很好。”畢運據實道。

伍庸想了想,“那咱們現在就去,也免得夜長夢多。”

“……龍行鏢局三日前連夜黃了。”畢運道出事實。

伍庸,“……”

於景城創下老字號的龍行鏢局,終於毀在一次入城不好好排隊上面,著實令人惋惜。

房間裏,鐘一山衣不解帶照顧溫去病,又是三日。

盡管鐘無寒與範漣漪他們一再勸阻,鐘一山卻只想溫去病醒來後的第一眼,能見到他。

這樣的理由,誰能拒絕?

床榻旁邊,鐘一山用溫熱拭巾替溫去病擦過面頰及雙手之後,又依照伍庸的方法檢查了溫去病的傷口。

錦緞素白的內衫下面,溫去病胸口起伏勻稱,唯靠近心臟位置那處洞穿的傷口上面,白色紗布有被血染的斑斑痕跡。

鐘一山擡手輕輕掀開紗布時,皓腕與溫去病結實強健的胸口,微微擦動。

那種溫熱的感覺,真好……

溫熱的觸感,終於喚醒了沈睡整整七日的溫去病。

蒼白消瘦,卻依舊傾國傾城的花顏策榜首,就這樣在自己最心愛男人的面前,睜開眼睛。

人生若只如初見。

如初見那般,縱然鐘一山依舊是那個面貌醜陋的男子,依舊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送客,他也不後悔那時的遇見。

“阿山……”

虛弱的聲音飄然而至,鐘一山落在溫去病胸前的手猛然一滯。

他轉眸,明明看到溫去病睜開眼睛,卻依舊以為那是幻覺的輕喚一聲,“溫去病?”

“我在。”溫去病勉強扯出微笑,腦海裏的畫面依舊停留在沖襲巖漿墻壁時那三根絕命玲瓏絲的驚現。

看到鐘一山無恙,他眼中笑意更濃,“我護住你了!”

鐘一山卻在這一刻猛然轉眸,視線落在溫去病胸前。

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珠子般急墜。

那一滴滴無聲閃過的晶瑩在溫去病視線內滑過,惹的溫去病一陣心疼,“阿山……”

“我給你講一件,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的事。”

鐘一山不去看溫去病,只無比謹慎又心疼掀起叩在被玲瓏絲洞穿處的染著血跡的白紗,“我的身份你應該知道。”

溫去病定定看著床榻旁邊的鐘一山,他知道。

鐘一山就是鹿牙這件事在沱洲百裏殤出現之後,就已經不是秘密了。

溫去病未語,鐘一山繼續開口,“盛胤二十二年春,穆元帥與梁國大將宇文忡決戰湘山,那一戰打的非常辛苦,宇文忡是陣法師,他借湘山冷煞之地擺下陰陽誅仙大陣,元帥率一千人入陣,三天三夜之後,與曲銀河一樣,元帥遭遇百鬼夜行。”

隨著鐘一山的敘述,溫去病腦海裏浮現當年情景。

他在知道穆挽風入大陣之後發瘋一樣沖進去,終在最驚險一刻替穆挽風擋住殺門狂刀。

“萬鬼噬魂,血亂八荒,元帥在百鬼夜行陣裏遭遇最強攻襲,險些命喪……”鐘一山拿起伍庸準備好的金瘡藥,輕輕灑在溫去病胸前傷口處,“就在最危急時刻,有一位高人突然出現,替元帥擋下殺門兇險,利刃劃過背脊,那高人必是受了極重的傷。”

溫去病不知道鐘一山為什麽會突然提到那件事,許是有感而發。

他現在最在乎的,是自己衣裳大敞的躺在鐘一山面前,尤其鐘一山的手還在他胸口處來回摩擦,突然加快的心跳使得傷口微有牽扯,然而疼卻不那麽清晰。

唯有臉頰火燒一般。

肌膚之親啊!

“元帥曾叫十三將務必尋到那位高人,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鐘一山說話的時候,眼淚沒有一刻停歇過。

他拿起擱在旁邊的白紗,整整齊齊疊成傷口大小,“只是十三將傾盡全力,卻沒有絲毫線索,時間越久,對於元帥來說希望就越渺茫,可元帥沒有放棄,她一直在找。”

鐘一山的手緊緊覆在溫去病胸口,極小心的替他包紮,“元帥怎麽能想到,那位高人居然離她那麽近,就在皇城!”

“阿山……”溫去病聽的模棱兩可,但看著鐘一山的眼淚,他心疼。

“天地商盟,那是元帥上輩子敬而遠之的存在,縱然顏回有過主動示好,元帥卻一直都立場堅定,可元帥不知!她不知道顏回就是那個高人!如果知道……”鐘一山噎喉。

哪有如果呢?

知道了又能怎樣?

這一刻的穆挽風居然慶幸自己上輩子什麽都不知道,否則被她害死的又豈止十三將跟鹿牙!

縱朱裴麒無力與天地商盟抗衡,顧清川能!

“阿山,你是怎麽知道顏回就是那個高人?”溫去病傷了肺腑不假,可他沒傷腦子。

既然當初十三將費盡心力都沒找到線索,鐘一山是怎麽找到的?

溫去病很忐忑啊現在!

“因為……”鐘一山的手撫在溫去病胸口處,眼淚迅急下墜,落在溫去病臂間蕩起一絲溫熱。

他怎麽知道?

如果他早扒了溫去病的衣服,便早該知道!

那夜誅仙陣外,溫去病背後那道舊痕足以說明一切。

穆挽風傾盡全力都沒查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誰,那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讓十三將把觸角伸到天地商盟。

陰差陽錯!

“因為我親眼看到你背後那道舊痕,而我又知道,你就是天地商盟的顏回。”鐘一山緊緊盯著溫去病胸前傷口,聲音哽咽,“你愛過穆挽風,這種種的一切放在一起不是你還能是誰啊!”

就在鐘一山激動轉眸一刻,榻上溫去病不知何時,竟然閉上了眼睛,“溫去病?”

“溫去病你沒事吧?你等我!”

鐘一山未料溫去病突然昏厥,急的起身跑出房間去找伍庸。

房間裏,再次靜謐……

院外,原是來看溫去病的鐘無寒見鐘一山急著跑出來朝伍庸房間去了,當下想追,不想身後傳來叫聲。

他回頭,心神一震。

“鐘無寒,我都叫了你好幾聲,你沒聽到嗦?”曲紅袖氣喘籲籲跟過來,直接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方盒。

鐘無寒不用猜也知道那黑色方盒裏裝的什麽,登時跳出三步開外,“你別過來!”

“咋了?這是我最後的寶貝,你只要把它吃了身上的傷很快就會好!”曲紅袖哪管鐘無寒避她唯恐不及,大步走過去。

“本將軍警告你,離我遠一些!我不吃,我也不需要吃!”

鐘無寒恍然想到昨晚曲銀河的話,“曲姑娘,我斷你頭發絕非有意,我若知道苗疆有那種……那種說法,我絕對不會碰你一根頭發!”

曲紅袖怔住,“你說啥?”

“不知者不怪,我不知道在你們苗疆斷發便是求娶,所以你也不必當真,我不會娶你,抱歉。”鐘無寒的語氣無比堅定又無比的肯定,沒有絲毫的模棱兩可。

曲紅袖臉頰微紅,“哪個要你娶了,明明是你先割斷我的頭發,是你想娶……”

“沒有!我完全沒有想娶你的意思,我連想都沒有想過,雖然有些話說出來傷人,但鐘某覺得還是講清楚為好,我對曲姑娘沒有好感,一點都沒有。”

可以說,鐘無寒這話說的十分刻薄了。

曲紅袖又是一怔,稍頃後狠狠嘆氣,“雖然你的話不中聽,可看在你這麽誠實的份兒上,原諒你嘍。”

鐘無寒,“……”

鐘無寒原以為誤會就這樣解開了,但事實,遠非如此。

“不管你說啥子,反正這玩意兒你一定要吃!”曲紅袖並沒有因為鐘無寒的實話而表現出任何氣餒跟灰心,一點點傷心也沒有,直接舉著黑色方盒走向鐘無寒。

黑色方盒打開,另一條蟲子!

“我的老天!”鐘無寒看到蟲子一刻,頓有魂飛魄散之感,在誅仙陣裏都沒這麽怕過。

拱門處,鐘無寒就像一陣風從曲銀河身邊掠過,自他後面緊追不舍曲苗紅袖卻被曲銀河一把拉住,“他不吃我吃好不好?”

“不好!”曲紅袖見曲銀河一副貪婪模樣,猛將盒子叩起來,收到懷裏。

曲銀河很受傷,擡手撫向自家妹子頭頂,寵溺般揉了揉,“你這丫頭,變心了呢。”

“哪個變心了,在寒山寨時我給你吃的有十幾條那麽多,都是寶貝啊!”曲紅袖理直氣壯擡起頭,“這只不適合你!”

“不適合我也要吃,給不給?”曲銀河微嘟唇,撒嬌一樣。

曲紅袖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你還是去跟那些小哥哥撒嬌去吧,我冷。”

曲銀河長嘆口氣,“鐘無寒那麽對你,你就不冷了?”

“他咋個對我了?”曲紅袖不以為然。

“鐘無寒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可都聽到了,他說他不喜歡你,也不想娶你,袖袖,這個男人不是你的緣分,懂嗎?”

“偷聽別人說話,好不地道……”曲紅袖呶呶嘴。

“呵,他說的那麽大聲,除非你銀河哥哥聾了。”曲銀河拍拍曲紅袖肩膀,“禦賦來信說很擔心你。”

“他擔心我?那個瓜娃子只會擔心我嗝屁了沒!”提到禦賦,曲紅袖習慣性翻起白眼。

曲銀河後腦滴汗,“你這丫頭。”

“不跟你講了,我還有事!”曲紅袖懶理曲銀河,逮個空兒從他胳膊下面鉆過去,順帶還朝曲銀河扮了個鬼臉。

看著曲紅袖漸漸淡出視線的背影,曲銀河心底微閃過一絲落寞。

此番出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兄妹的劫。

喜歡上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到底堅持,還是該放棄?

堅持的結果會是什麽?

放棄,又會不會甘心……

房間裏,伍庸於床榻旁邊擡手叩住溫去病皓腕,鐘一山則留在藥室依著伍庸囑咐的分量熬藥。

看著眼前在床上整整躺了七天七夜的溫去病,伍庸感慨不已。

“我是不知道你這拼了老命的能不能換回來一個媳婦,可你在拼命之前能不能先把欠別人的錢還了?這次你要是真涼涼了,我那些欠條怎麽辦你說!”

“燒給我。”

自床頭處飄際過來的幽幽聲嚇的伍庸渾身一抖。

“你啥時候醒的?”伍庸震驚。

“早就醒了。”溫去病身體不能動,眼睛卻直勾勾盯著伍庸,“阿山去找你的時候我沒暈,我裝的。”

伍庸聞聲瞪眼,怒不可遏,“你還有沒有點兒良心,鐘一山都急成什麽樣了!”

“我也很急……”

溫去病擡手想要去扯伍庸衣領,奈何傷勢太重,就只動了動兩根手指,“你們誰!到底是誰把我是顏回的事告訴給阿山了?是不是你?”

伍庸楞了片刻,轉著輪椅朝前湊湊,神情緊張,“鐘一山知道你是顏回了?怎麽知道的?”

“我還想問你們!他是怎麽知道的?”溫去病很害怕,那是一個謊言,彌天大謊啊!

“跟我沒關系,我沒說。”伍庸果斷搖頭,“會不會是畢運?”

唰!

畢運突現,“伍先生你在背後說別人壞話,不怕遭雷劈嗎?”

“你在背後偷聽別人說壞話都沒被雷劈,我怕什麽。”伍庸不以為然。

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怎麽辦?現在怎麽辦?阿山知道我是顏回,那他肯定覺得我是人鬼兩張皮,我剛才看到他哭了,他一定是因為失望至極,我答應過他,不會騙他!”

溫去病直挺挺躺在床上,雙眼盯住床頂幔帳,愁腸百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該早點兒坦白。”

“問題是,你多早坦白才算早?鐘一山是從什麽時候知道你就是顏回的?”伍庸一語破的。

伍庸的問題立時讓溫去病陷入絕望,因為他不知道。

房間裏一時沈默,三人皆無聲。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是顏回,只是沒有拆穿……為什麽?”

溫去病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疼痛,肺腑移位的隱痛也顯得沒那麽清晰,唯獨那股抓心撓肝的勁兒讓他特別受不了。

“你演的那麽歡實,他不忍心吧?”伍庸猜測。

“屬下也覺得是。”畢運附和道。

“他還知道當年我去救穆挽風的事,我就睡了一覺,他怎麽什麽都知道了?”溫去病躺在床榻上,滿目絕望,“怎麽辦……”

“你會不會太悲觀,你們才在陰陽誅仙陣裏經歷生死,他不會怪你的。”伍庸生怕溫去病急火攻心死了,當即安慰。

“屬下也覺得鐘一山不是量小之人,他不會怪你。”畢運亦道。

“嗯,如果阿山怪我,我就說是你們兩個逼我的,還有顏慈。”溫去病打定主意這樣做了。

伍庸與畢運聞聲後,眼神交匯。

老天爺要是劈,可千萬別劈錯了。

“你們都出去,本世子還要再想想,阿山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到底是什麽時候……什麽時候……”

看著溫去病在床榻上自言自語,畢運有心想提醒自家主人另一件事,卻見伍庸朝他瞪眼,於是遁沒。

且在伍庸就要離開之際,床榻上有聲音飄際過來。

“十日之內如果不能讓本世子下床,以後欠條就不要拿給我看了。”

伍庸有那麽一刻,真想直接回去掐死某個不要臉的算了。

是貧窮,讓他在下一刻理智的推開房門……

景城,軍營。

自寒山寨招安之後,景城之亂算是平息。

依照規矩,嬰狐所率一萬大軍當在十日內離開,距離十日還有兩天。

範漣漪跟段定得到鐘一山示意,欲在明晨率軍先行,於義郡時與楊偉留守在那裏的兩千兵匯合,一並班師回朝。

原本鐘一山的意思是叫嬰狐與他們一起,但是嬰狐不幹。

一來那三小只不愛呆在籠子裏,二來他想等溫去病醒了以後再走。

他有許多個問題,想問溫去病……

將軍府,藥室。

伍庸看著嬰狐雙臂折起平放在藥案上,下顎搥在手背上,平時只要歪一歪腦袋就跟著滴溜兒爛轉的眼珠,這會兒正直勾勾的盯著他,心裏微顫。

伍庸微微閃身,發現嬰狐的眼睛並不是盯向自己,而是盯著這個方向。

下意識的,伍庸發現嬰狐嘴裏在細細念叨,於是湊過去,仔細聽了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三個字,無限循環。

“嬰賢弟,你在說什麽?”伍庸對嬰狐的感情,無人能懂。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麽在伍庸眼裏,嬰狐是一根行走的萬年人參。

嬰狐的視線,終於有了目標,“伍先生,你說溫教習的速度為什麽比我快?我那會兒也想抱住一山,可有股勁兒在後面拽我,我根本過不去。”

打從鐘一山他們回到將軍府之後,這個問題就一直縈繞在嬰狐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

伍庸楞住,內心裏卻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嘴賤!

“你說溫教習為什麽能震斷玲瓏絲?我被玲瓏絲穿透的時候,那股力道我擋不住,就算能擋住,我也肯定震不斷它。”

反過來,要說嬰狐對伍庸感情則很單純,自己人。

在嬰狐的認知裏,人分三類。

第一類,鐘一山。

第二類,自己人。

第三類,不是自己人。

伍庸怎麽解釋,他敢告訴嬰狐原因嗎?

他不敢,因為嬰狐嘴不嚴。

至於這個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伍庸表示如果他的血能解百毒,他死也要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

“你說焚天劍真的那麽厲害,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嬰狐問著問著,答案自己解開了。

伍庸狠狠點頭,“焚天劍雖居兵器排行榜第二,但因為溫世子在焚天劍上鑲了一枚紅玉瑪瑙,如此使得焚天劍威力比楚軒轅手裏的龍淵劍還要霸道。”

“可是溫教習震斷玲瓏絲的時候,他的焚天劍,在我手裏。”嬰狐無比認真擡起頭,看向伍庸。

伍庸石化。

“難不成焚天劍還認主?”嬰狐又把問題給解開了。

“沒錯,雖說焚天劍在你手裏,但那枚紅玉瑪瑙卻是作用在溫去病身上。”伍庸順著嬰狐的思路,解釋道。

“可我接手的時候,焚天劍上面的紅玉瑪瑙沒有了啊。”嬰狐疑惑道。

伍庸石化。

“還是說紅玉瑪瑙是在溫教習斷玲瓏絲之後才掉的?”嬰狐又道。

伍庸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沒有得到答案,嬰狐重新把腦袋擱回到手背上,視線轉回到剛剛的位置,嘴裏又開始碎碎念叨。

一切,如初。

依照伍庸判斷,溫去病既然已經醒過一次便是無礙,但要走動至少十日。

鐘一山也終是收心,與自己的父親坐在一處。

鐘勉房間裏,因為連日未歇,鐘一山面容憔悴,身體愈顯單薄。

“一山,溫世子那邊辛苦你了。”鐘勉看著自己的兒子,心疼不已。

“這是兒子應該做的,他是因為救我才受了重傷。”鐘一山無怨無悔。

鐘勉微微頜首,“雖然為父不知道溫世子武功為何高出傳言許多,但看他如此待你,想必也是讓人放心的。”

見鐘一山未語,鐘勉又道,“此番寒山寨之亂,為父已經知曉其中來龍去脈,不幸中的萬幸,禦王沒有與穎川結盟,只是……”

“父親擔心之事,一山明白。”鐘一山多日未理時局,照顧溫去病的那七日,他腦子裏幾乎一片空白,根本沒辦法思考。

眼下溫去病轉危為安,鐘一山也終於可以細細思量,“禦王雖未與穎川結盟,也未必就會與我們結盟,但好在禦賦還在皇城。”

鐘勉點頭,“為父回去之後……”

“父親回去之後無須接觸禦賦,這件事,一山來做。”鐘一山擡頭,清澈如明鏡的目光裏透著幾分決絕跟堅毅。

鐘勉沈默片刻,“自知曉你是鹿牙那日起,為父便相信你的能力,不管你做任何事為父都全力支持,只是合營之後嬰狐為雀羽營主帥,眼下在朝中你已是四營之首,不管是太子黨還是保皇派眼裏,你都是一股不可忽視的新興勢力,倘若由你出面與禦城結盟,為父只怕太子那邊會對你生出忌憚,我怕到那時,朱裴麒的矛頭會指向你。”

“不會。”鐘一山擡手,倒了杯清茶端給鐘勉,“父親有所不知,出征之前,一山已在朱裴麒面前表明心跡,一山現在做任何事,都有朱裴麒的暗中支持。”

鐘勉微震,“朱裴麒相信你?”

“前有徐長卿將瘟疫投在朱裴麒身上,後有蘇仕借合營之事提拔李燼,朱裴麒便是個傻子也不會再相信顧清川是真的為他好,自頓無羨死後,現在的朱裴麒在朝中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一山便借鏟除蘇仕之事向朱裴麒證明我的動機跟忠心,他現在除了信我,沒有選擇。”

聽到鐘一山一番解釋,鐘勉略有震驚,“為父沒想到你已經走到這一步,雖說險了些,但險中方能求勝。”

鐘一山點頭,“待朱裴麒助我鏟除太子黨,鏟除顧清川,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談何容易。”鐘勉皺眉。

“再不容易,一山也要奮勇直前,元帥在等著,十三將也在等著。”鐘一山淺聲抿唇,目光寒冽。

“既是如此,為父回城之後便不同禦賦接觸,保皇派這邊你放心,他們也斷不會與禦賦接觸,一切待你回去再做打算。”鐘勉呷了口茶,之後落杯,“明日為父便與你兄長先行離開景城,我們在皇城等你。”

“父親放心,一山也會盡快趕回去。”鐘一山起身,“父親,一路保重。”

鐘勉點頭,直至鐘一山離開,視線依舊落在房門處。

忽地,他突然舉杯,轉眸望向窗欞外那懸在枝頭的圓月。

珞兒,咱們的兒子,了不起……

將軍府,後院。

曲銀河走進曲紅袖的房間時,剛巧看到自家妹子在收拾行李。

果然,他那會兒聽到鐘勉跟鐘無寒明日離城的消息,心裏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巧,還真讓他預感著了。

“袖袖,你在做什麽?”曲銀河倚在內室樺木精雕的門框上,雙手環胸,歪頭腦袋看向自家妹子。

“打包,去皇城。”

面對自家妹子毫無遮掩的回答,曲銀河眼底閃過一絲憂慮,須臾而逝。

“你終於想通了?”

“啥子?”曲紅袖將桌上放的瓶瓶罐罐一股腦兒塞到包裹裏,前前後後拾掇完,足足三大包。

曲銀河擡腳走過去,“你去皇城不是為了找禦賦麽,終於知道他對你的好,回心轉意了?”

“哪個會哈戳戳去找那個瓜娃子,我是要跟鐘無寒一起去送鎮北侯的。”曲紅袖扭頭看了眼曲銀河,“銀河哥哥要不要一起?”

“你現在才想起來我這個銀河哥哥,我要說我不一起,你會不會留下來陪我?”曲銀河屬實不放心曲紅袖跟著鐘無寒他們。

曲紅袖搖頭,“必須不會。”

未理曲銀河,曲紅袖繼續拾掇,“聽說皇城冷的很,我買了三件狐裘,鐘無寒一件,鎮北侯來的時候有穿,我一件,另一件給你的。”

看著曲紅袖頭也不回遞過來的雪色狐裘,曲銀河都不知道該感動還是怎樣。

自己為什麽貌似排到第四位?

“袖袖,銀河哥哥最後提醒你一次,鐘無寒不會喜歡你的,你若執意喜歡他,以後可能會哭的很慘。”曲銀河對感情之事,私以為看的十分通透。

許是因為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這個問題,這一次,曲紅袖突然停下手裏動作,起身轉向曲銀河,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滿是真誠。

“銀河哥哥,這是我曲紅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我想努力一把,如果不努力就放棄,我咋知道以後的日子裏想起這個人,我會不會後悔自己當時沒有堅持,我不會強迫他喜歡我,但我要強迫我自己堅持到最後一刻,如果到最後一刻他還是不喜歡我,我就放手。”

從來沒想到他一直以為還沒有長大的妹妹,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驚人之語,曲銀河靜默看著自家妹妹,如水波瀲灩的明眸微微閃動。

忽的,曲銀河擡手揉了揉曲紅袖的頭發,笑意如春,“去吧,路上小心。”

誰的年少,沒有一次為愛瘋狂。

誰的成長,沒有一次為情所傷。

曲銀河離開房間的時候,豁然開朗。

他為何,不可以為自己爭取一下……

且說離開鐘勉房間之後,鐘一山在後院涼亭裏,看到了執酒獨飲的鐘無寒。

夜色如銀,星光璀璨。

景城的夜晚當你擡頸觀天,會覺得那一閃一閃的繁星距離你如此之近,觸手可及。

“兄長在想什麽?”

鐘一山坐到石臺對面,同樣倒杯酒,暢快淋漓的幹了一杯,“好酒。”

鐘無寒驚訝鐘一山的酒量,“你可以喝?”

“千杯不醉。”

“呵!若非明日啟程,為兄倒想你與不醉不歸。”鐘無寒擡手,飲盡杯中陳釀,目光些許落寞,“知道我在陰陽陣裏看到的場景是什麽嗎?”

鐘一山微怔,搖頭。

都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他如何猜得出。

“是一片沙漠。”鐘無寒擱下酒杯,擡頭望向夜空,“一片浩渺無垠的沙漠,有人告訴我……母親曾在那片沙漠裏出現過,我便去尋,去找,我恨不得將整個沙漠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母親找回來,可是沒有。”

聽到‘母親’二字,鐘一山心緒起伏,一種愧疚跟自責暗湧至肺腑。

她自重生伊始便想著如何要替十三將報仇,替寒門士族,替軍中武將報仇,卻極少把心思用在甄珞郡主身上。

“對不起……”鐘一山面向鐘無寒,心裏卻也對鹿牙萬般歉疚。

“對不起……”

鐘無寒幾乎同時,說了同樣三個字。

鐘一山驚訝擡頭時,鐘無寒苦澀抿唇,“母親離開那年,你兩歲,我九歲,那時的我已經不在鎮北侯府,而是跟著三叔在軍中歷練,當我從三叔那裏聽到母親失蹤的消息後發瘋似的跑回府裏,我找遍整個鎮北侯府,用盡所有力氣喊叫,母親始終沒有出現在我面前,當我絕望跪在鏗鏘院門口的時候,看到了你……”

鐘一山垂眸,心底隱痛。

為鐘無寒,亦為鹿牙。

“我看到你哭著從廳裏爬出來,你哭著爬到我身邊,嘴裏不停喊著娘,可是沒人回應我們,我把你抱起來,你就趴在我肩頭,一直哭。”鐘無寒仰頭看向夜空,眼眶裏閃爍出晶瑩的東西。

穆挽風無法想象那樣殘酷的畫面,兄弟二人相依在一起,仿佛是被這個世界拋棄。

“後來你在我懷裏哭著睡著了,我把你放在搖籃裏,我告訴你,我答應過你不管去哪裏,我都會把咱們的娘親找回來……”

鐘無寒聲音哽咽,“這一找,就是十七年。”

“兄長辛苦……”

“如果能找到母親,我再辛苦又算得了什麽?”鐘無寒突然背對鐘一山抹凈眼角淚水,“這些年我最有可能找到母親的一次,便是在那片沙漠裏,我記得……”

鐘一山聞聲擡頭,眼中透出幾許期待。

“我記得,我在那片沙漠裏穿行到第十日時迷了路,沒有方向也沒有終點,我覺得自己就快不行了,可在我昏迷的那一剎那,我仿佛!”

鐘無寒猛然擡頭,看向鐘一山的目光裏閃爍起瑩瑩淚光,“我看到母親了!還是那麽年輕,漂亮,就像十七年前,她一點都沒有變!”

“兄長……”

“我知道!你肯定會懷疑我看到的是幻象,可我肯定那不是!”除了鐘一山,鐘無寒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

這個秘密,他一直藏在心底,“一山,母親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

“我相信,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母親,一定會。”鐘一山沒有懷疑鐘無寒,不管甄珞郡主在哪裏,她都要替鹿爺找到,替鹿牙,守護到底。

鐘無寒低頭,拼盡力氣平覆心境,“一山,別怪母親,她一定很愛我們。”

“我從來沒有怪過母親,不管她在哪裏,她都是我鐘一山這輩子最敬愛的人。”

溫熱的液體劃過臉頰,灼燙的令人窒息。

穆挽風在這一刻想到鹿牙曾與她說過的那句話。

元帥你知道嗎?

我想我的娘親,我愛她。

很愛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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