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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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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雕

子時已過,永信殿的殿門處,鐘棄餘靜靜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腮,眼睛望著月亮旁邊那顆異常明亮的星星,不時眨眼。

她小時候就聽母親說過,人死之後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如果有一日母親離開你,別怕,母親在天上看著你呢。

‘可天上的星星那麽多,我怎麽知道哪個才是母親呢?’

她還記得母親這樣告訴她,每個人眼裏看到的星星都不一樣,你眼裏看到最亮的那一顆,就是母親。

娘,棄餘好想你。

對面甬道上傳來輕巧的腳步聲,鐘棄餘低頭,抹過眼角那滴晶瑩,再擡頭時虛空琢已經走到身邊。

“瞧你累的,坐下來歇會兒。”鐘棄餘指了指自己旁邊位置,示意道。

虛空琢哪敢呀,立時把頭搖成撥浪鼓。

鐘棄餘直接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邊,“這會兒又沒有別人,你怕什麽呢!”

“這不合規矩……”

虛空琢規規矩矩坐在門檻上,不敢起又如坐針氈的樣子把鐘棄餘給逗笑了,“什麽規矩啊!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只有一個規矩,弟弟要聽姐姐的。”

“娘娘……”虛空琢低下頭,這不是鐘棄餘第一次跟他說這樣的話,可他一直都不能接受,“您是主子,奴才不敢……”

“不許再說下去,否則我生氣了!”鐘棄餘突然坐直身體,雙手插腰,腮幫鼓起,一看就不是真生氣的樣子,卻偏生把虛空琢給嚇到了。

“奴才不說不說了!”虛空琢趕忙擺手,幹凈素白的小臉上寫滿緊張。

見虛空琢這個樣子,鐘棄餘忽然在想,如果有一日她需要用犧牲虛空琢為代價報仇,會舍得嗎?

這個問題只在鐘棄餘腦海裏徘徊一下就有了答案。

犧牲啊!

為報仇她連自己都舍得,何況一個外人。

“今晚外面有動靜嗎?”鐘棄餘扭過身,言歸正傳。

“娘娘你真厲害,叫你猜著了,宮外傳來消息,說是鬼市起火了!”虛空琢在外面沒人,可鐘棄餘有。

早在成為側妃那日開始,她便用朱裴麒賞賜她的銀子差鐘府管家焦甫買通皇城裏幾個乞丐,倒不是叫他們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就是打聽。

“鬼市?”鐘棄餘狐疑看向虛空琢。

雖說虛空琢沒離開過皇宮,可到底也是從宮裏長大的,自小聽那些太監們在一起嚼舌根,對皇城的事多少都有了解。

於是他便將皇城四市講給鐘棄餘,關於酒塘巷盡頭的那座荒宅,他亦知道。

“秘密交易……”鐘棄餘從來沒有通天的本事,她猜不到鬼市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可她隱約覺得,當與二哥有關。

今晚的二哥,很奇怪。

她無法形容是怎樣一種奇怪,但可以肯定跟仇恨有關。

二哥看向碧湖時的目光,跟自己看著棺材裏老夫人的目光,應該很像吧……

醜時將近,蘇仕回到府邸時直奔書房。

如他所料,流刃就站在書房裏等他。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鬼市是誰燒的?”蘇仕推門而入,徑直走向流刃,幽目寒凜,如覆冰霜。

流刃低頭,“屬下被一個戴著金色面具的人攔在荒宅外面,那人武功在屬下之上,屬下……不敵。”

蘇仕皺眉,“武功在你之上?”

“屬下見過那人。”

流刃作為五大謀士的禦用暗衛,穎川王於扶桑指定的紐帶,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對穎川負責,對扶桑負責……

鐘一山。

當流刃將過往之事如實告訴給蘇仕時,這三個字就像魔咒一般在他腦海裏反覆徘徊。

他幾乎跌坐在木椅上,目光近乎絕望。

如果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徐長卿從一開始就選錯了對手,那麽經此一晚足以證明,徐長卿沒有錯,他錯了。

依流刃之意,現在毋庸置疑的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神秘男子是鐘一山的幫手,那麽今晚神秘男子出現在鬼市,無疑證明了那場火,與鐘一山有關!

他中計了。

“怎麽會是鐘一山……”蘇仕絕望擡頭,“鬼市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有沒有看到頓無羨,頓星雲在哪裏!”

“屬下去的時候荒宅已經被大火吞沒,沒有人了。”流刃亦無比的清楚,他們這是掉進了鐘一山早就設下的陷阱裏。

蘇仕握在扶椅上的手慢慢攥緊,“鐘一山一定不會讓頓星雲死,頓無羨……他會不會拿頓無羨作文章……”

流刃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承認自己智商不夠。

“你先下去。”蘇仕沈聲開口。“我想一個人靜靜。”

流刃到底不是謀士,這種動腦筋的事他做不來,只是經此一夜,他忽然對那個戴著金色面具的男子有了興趣。

一向只奉從指令行事,身為扶桑隱皇子卻未曾有一次任性過的流刃,自小到大苦練脫骨術也只是為了能更好的完成任務。

經此一晚,流刃忽然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目標。

那就是下次再遇到那個男人,自己定要從他手底下逃掉!

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下下下次!

反正總有一日他能順利逃走!

好吧,不得不說流刃的這個願望好清奇,以致於後來溫去病認識了東野蒼郎,便生出一種扶桑彈丸之地的娃娃們,癖好都好清奇的感覺……

流刃離開後,蘇仕獨自坐在書房裏,不聲不語。

他將鐘一山認定為對手,反覆回想合營之事的整個過程,沒有忽略任何一個細節。

細思,極恐。

他遇到了怎樣的對手啊……

醜時已過,幽市一品堂。

密室裏,伍庸本著救死扶傷……不,這個理由不適合他。

伍庸本著攥在溫去病手裏的那些欠條,拿出不少珍稀藥材,千年紫靈都用上,終於把奄奄一息的頓無羨給救活了。

床榻上,已經被燒的不成人形的頓無羨有了知覺。

滿頭焦發,臉上再也辨不清昔日冷俊的五官,一臉紅斑,大小水泡,那一道道溝壑就像是無數條彎彎曲曲的蜈蚣,正在他臉上歡快的扭動。

因為伍庸的緣故,頓無羨感受不到刺痛,神識也異常清醒。

拿伍庸話說,他在頓無羨身上用的藥物,只夠吊住頓無羨三日性命。

這對鐘一山來說,夠了。

“誰?你們是誰?”頓無羨清醒之後,猛然起身。

他能感覺到周圍有人,至少兩個!

“頓大人怎麽會去鬼市?”鐘一山以內力變換聲調,低聲開口。

“你是誰?”

頓無羨瞎了,那雙緊閉的雙眼不能視物,這讓鐘一山多少有些遺憾,“我是皇上的人,得鬼市那邊傳來消息,不想還是遲一步讓大人受苦了。”

“鬼市……火……有人放火!”頓無羨終於想起剛剛自己經歷了什麽,他驚恐大叫時身上傳來隱痛。

相比真正的痛感,頓無羨承受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的確有人放火,到底是誰欲置頓大人於死地?”鐘一山冷漠站在床前,目光冰冷看著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頓無羨,他怎麽可能輕易放頓無羨歸西。

“是……”頓無羨以手撫額,這般觸感令他震撼,“我怎麽了?我……”

“大人被火灼傷,身上皮肉已經悉數燒焦燒毀,盡量別碰。”床榻旁邊,伍庸毫不隱瞞自己的身份。

頓無羨驚,“伍庸?”

“皇上的旨,務必將大人救活。”伍庸慢不經心道。

“是穎川!是穎川的謀士!”頓無羨沒有第二種猜測,鬼市盡頭那間荒宅他知道,除了雇主,沒有人進得去那間荒宅。

“蘇仕?”鐘一山似脫口而出,說出了他一直在準備的兩個字。

事實證明,大驚之後必有更大驚,頓無羨一副完全不能相信的表情看向鐘一山,當然,這是一種自我想象。

頓無羨頂著一張鬼臉朝著聲音傳過來的大致方向,震驚不已,“蘇仕是謀士?”

“這也是皇上前兩日才得到的消息,只是他為何會向頓大人下手?”鐘一山明知故問,都是他害的。

鐘一山慶幸,頓無羨現在承受的一切都是他害的。

“蘇仕……對對對……蘇仕合營時投的玄機!他可不就是謀士!”頓無羨獨自在那裏恍然大悟。

“大人,您這傷不能白受。”距離早朝還有兩個時辰,鐘一山須抓緊時間。

頓無羨當然不會白受,“本官要報仇!你帶本官去見皇上!”

“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您找皇上,不如去找太子。”鐘一山緩步走到床邊,“您在明裏是太子的人,穎川謀士殺您,無疑是想斬斷太子的左膀右臂,想來,大人這罪,是替太子受了……”

鐘一山說的有理有據,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每個字都似散發著‘真相’的氣息。

“我要見太子……本官要見太子!”頓無羨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癲狂大叫。

鐘一山暗自舒了口氣,“我會安排葉貞葉大人,即刻送大人入宮……”

何為一箭雙雕?

鐘一山的計,才真真正正算得上一箭雙雕!

一品堂外,葉貞的馬車就在外面候著,鐘一山著人將頓無羨跟伍庸一並送上馬車,自己則回來走進一品堂左側隔間。

本該是坐堂大夫的位置上,另有其人。

金色面具,絳紫長袍,溫去病端直而坐,提壺倒了杯茶,擱到對面,“二公子好計。”

“盟主謬讚。”鐘一山品了口茶,“盟主與那扶桑忍者對陣,沒遇到麻煩吧?”

“他還不配給顏某找麻煩,倒是顏某,可能這輩子都是他的麻煩。”溫去病語氣裏帶有那麽一絲絲的小情緒。

溫去病縱武功在流刃之上,但他自己知道,他能困住流刃,卻抓不住。

鐘一山有多了解溫去病,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經徐長卿跟蘇仕,溫去病推斷出一個可能。

鐵打的忍者,流水的謀士。

但遺憾的是,他們傾盡天地商盟跟四海樓所有眼線的力量,根本查不到有關那個忍者的任何行蹤。

直到最後溫去病都不知道,世子府裏那個曾經專門給他家三皇姐烤肉的下人,在三皇姐離開後被調到柴房,專管砍柴……

皇宮,禦書房。

葉貞帶著頓無羨在裏面等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朱裴麒方才出現。

此時距離早朝,還有半個時辰。

當朱裴麒看到裹著一臉白紗的頓無羨時,登時怒目,嚇的差點兒跳起來,“這是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微臣無羨啊!”頓無羨看不見,但他聽得到。

葉貞見朱裴麒進來,恭敬拱手後,無聲退出禦書房,候在外面。

因為鐘一山之前的解釋,朱裴麒便將被鐘一山救出天牢的葉貞看作是自己人,並無懷疑。

殿門閉闔,頓無羨一時泣不成聲,“太子殿下,您可要替微臣作主啊!”

頓無羨當然不會把自己與蘇仕的交易說出來,他只道昨晚突然接到穎川謀士的密件,約自己到鬼市荒宅。

結果是,他在荒宅看到了蘇仕,可讓他想象不到的是,蘇仕竟然在荒宅設下埋伏,如果不是他武功精湛,早已葬身火海。

禦書房裏,頓無羨跪在地上講的繪聲繪色,朱裴麒坐在龍椅上聽的怒火中燒。

蘇仕是謀士這件事他深信不疑,畢竟那日合營,蘇仕當朝投下玄機,那可不是他的人吶!

但他沒想到作為穎川謀士,蘇仕會一而再再而三對他身邊的人動手。

先是鐘棄餘,如果不是他洞察先機,餘兒早就被母後毒死在含光殿,現在又輪到頓無羨!

看著眼前被燒成鬼一樣的頓無羨,朱裴麒目光陰狠,“豈有此理!”

“太子殿下!只要是為太子殿下微臣死不足惜,可穎川王如此明目張膽斬斷太子殿下羽翼,您要是再不還以顏色,只怕日後會被穎川王牽著鼻子走!”頓無羨字字啼血,句句生淚,看的人……惡心至極。

頓無羨說話的整個過程,朱裴麒也就瞥了他兩三眼,這兩三眼也足以讓朱裴麒省了一天的飯。

“蘇仕就沒跟你提到什麽?”朱裴麒低聲質疑。

頓無羨搖頭,“沒有……他約微臣到鬼市,就是為了斬除微臣!”

龍案後面,朱裴麒身體重重靠在椅背上,“你傷成這樣,本太子這便叫潘泉貴送你去禦醫院,下去吧。”

門外,潘泉貴聽到召喚走進來,爾後扶著頓無羨去了禦醫院。

而此時,一直候在門外的葉貞恭敬走進來,“微臣叩見太子殿下。”

朱裴麒擡頭,“你還沒走?”

“微臣有要事呈稟。”

潘泉貴不在,葉貞卑躬行至龍案,將手裏奏折呈遞向朱裴麒,“這裏面是吏部尚書蘇仕近些年任吏部侍郎時賣官鬻爵的鐵證,還請太子殿下嚴懲不貸。”

朱裴麒震了片刻,當下拿起奏折翻看,果不其然。

他看過奏折,略有不解,“你在查蘇仕?”

“太子殿下明鑒!”葉貞當即跪地,“這上面一樁樁一件件鐵證並非微臣所查,乃是由鐘一山鐘大元帥交到微臣手裏的。”

朱裴麒視線重新落在奏折上,“一山……”

“鐘大元帥是武將,又與合營之事有莫大關聯,畢竟當日蘇仕在朝堂上投的是玄機營,而現在新營主帥卻是原虎|騎營校尉嬰狐,元帥怕這紙奏折由他於早朝呈遞會引起諸多懷疑,是以叫微臣代勞,將這份奏折於此時交給太子殿下。”葉貞依著鐘一山的交代,如實開口。

“這上面的證據……都是真的?”

朱裴麒音落時,葉貞自懷裏將所有記錄蘇仕賣官鬻爵的證據皆奉至龍案,“千真萬確,鐘大元帥原本早就想將此事稟報給太子殿下,但又怕蘇仕是自己人,直到今晚頓大人出事,鐘大元帥這方拿出證據。”

“知道了。”朱裴麒將所有證據握在手裏,“你先下去。”

葉貞拱手,卻在行至殿門時轉回身,“鐘大元帥的意思是,夜長夢多……而且蘇仕沒說自己是謀士。”

見朱裴麒沒開口,葉貞鞠躬,退出殿門。

此時距離早朝,還有一柱香的時間。

金鑾殿外,已有朝臣陸陸續續趕到殿前左側廊房,等著時辰。

這裏不分文臣武將,皆在一處。

魏時意十年如一日,每日都是最早到的一個,往日蘇仕也會排在前列。

但今日,並沒有。

昨夜鬼市出了意外,魏時意猜到蘇仕必是未理他暗中警醒,一意孤行。

再蠢的人也不敢貿然與閻王殿作對,所以那場火必不是蘇仕授意,如此判斷,蘇仕中計了。

時間轉瞬過去,魏時意再擡頭時,看到了鐘一山以及跟在他背後的頓星雲,侯玦,範漣漪還有段定。

按照常理,嬰狐絕對有資格上朝,但是鐘一山提請朱裴麒,以嬰狐性情缺陷為由準他不必上朝,朱裴麒在嬰狐身上吃過虧,答應的特別痛快。

但雀羽營裏也必要有一個能上朝的人,否則誰在朝裏罵你你都不知道。

這也是鐘一山請求筱陽把段定調去雀羽營的原因。

此刻看著鐘一山帶人走進廊房,魏時意十分自然避開視線。

頓星雲無事,意味著有人救他,鐘一山救他意味著鐘一山知情,昨晚的事何其隱秘,知情者,便是始作俑者。

鐘一山,便是蘇仕的對手。

魏時意暗自嘆息,他只怕很快就要入局了。

只是,太快了些……

終於,朝鼓響起,魏時意隨眾臣走出廊房的時候,看到了蘇仕。

一身官服,一臉肅穆。

蘇仕眼底顯出暗沈顏色,當是一夜沒睡。

他不知道頓無羨死還是沒死,如果死了,鐘一山會用頓無羨的死做什麽文章?

如果沒死,鐘一山又會怎樣?

他承認自己出師不利,但好在只是開始,他還有機會!

金鑾殿,朱裴麒一如既往坐在龍椅上,潘泉貴按例高喝,“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待潘泉貴音落,朝堂上無人奏本。

就在所有朝臣以為今日早朝可以很快結束的時候,朱裴麒將一張宣紙交到潘泉貴手裏,

“念。”

“盛胤二十三年,荊州刺史關錦,紋銀三千兩,同年,清河從事張譽,紋銀兩千五百兩,盛胤二十四年,漁州知府容文遠,紋銀兩千兩,同年,信都通判王守堂,紋銀一千七百兩……”

朝堂上,潘泉貴尖細的聲音不斷響起,眾朝臣只聽個開頭便知道怎麽回事兒。

賣官鬻爵哪朝哪代都有,這是一個很普遍且屢禁不絕的朝風,只要不是太過分,即便是當權者也不會深究。

但潘泉貴現在念的這個明顯是例外,這是慣犯啊。

朝堂裏,絕大部分官員臉上都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唯蘇仕暗暗咬牙。

他從任吏部侍郎伊始,自手裏派放出去的地方官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而潘泉貴名單上的名字,皆出自他手。

可他沒有賣官鬻爵,那些人都是清清白白出去的!

蘇仕低頭,轉眸看向站在他斜後方的鐘一山,眼底迸射寒意。

鐘一山精準感受到那份敵意,大方迎向蘇仕雙眼,輕蔑一笑。

終於,潘泉貴在最後一刻點出蘇仕,“蘇大人,這些事兒你是認,還是不認?”

蘇仕臉色煞白,登時走到殿中,雙膝跪地,“太子殿下明鑒,微臣冤枉!”

朱裴麒料到蘇仕不認,便將之前葉貞交到他手裏的證據遞給潘泉貴,潘泉貴心領神會,將那些證據走過去擱到蘇仕面前,“蘇大人,眼下證據確鑿,您認了就一刀,不認便是千刀。”

蘇仕看著地上那些所謂的‘鐵證’,額頭青筋迸起,眼底布滿血絲,他拿起地上宣紙,一張一張翻看,心底怒火猶如地獄巖漿翻滾。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過來鐘一山在昨晚之後都做了什麽。

鐘一山必是留了頓無羨一條命,又利用頓無羨在朱裴麒面前挑撥離間,而鐘一山早就假設自己是穎川謀士,暗地裏‘搜集’罪證。

鐘一山……

鐘一山!

“太子殿下,微臣沒做過,這些定是有人刻意誣陷微臣。”除了辯駁否認,蘇仕根本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若只是一兩個人,本太子還能給你一個機會證明清白,拿這麽多人的官職誣陷你,不覺可笑?”朱裴麒幽聲開口,“陶大人,你且看看那些證詞。”

朝臣中,陶戊戌聞聲行至殿中,自蘇仕手裏接過‘鐵證’。

這一刻,所有朝臣的目光又都落在陶戊戌身上,其實朱裴麒叫陶戊戌看證詞這事兒很好解釋,陶戊戌說有可疑,對蘇仕來說就是希望,陶戊戌說沒可疑,即便把案子下放到刑部,結果也是一樣。

陶戊戌是什麽人,我說有罪就有罪,沒罪也是死罪,我說沒罪就沒罪,有罪也能放人。

就是這麽鐵面無私!

半盞茶的功夫,陶戊戌將證詞擱回到蘇仕手裏,“以微臣多年辦案經驗,這些證詞,並無可疑之處。”

“陶戊戌!”蘇仕猛然擡頭,怒目而視。

陶戊戌怕誰瞪過,直接甩他後腦勺。

“來人!把蘇仕推出去,斬首示眾。”朱裴麒冷聲低喝,殿外即刻進來兩名侍衛。

就在侍衛雙手觸及到蘇仕肩頭一刻,蘇仕憤然起身,“太子殿下,微臣以穎川王的名義發誓,微臣絕沒有做過賣官鬻爵之事,還請太子殿下明察!”

一語閉,滿朝皆震。

蘇仕說的什麽?

他說以穎川王的名義!

所以他與當日鐘情茶樓的徐長卿一樣,是穎川王的人

比徐長卿更無恥的是,蘇仕在朝中竟然潛伏了近二十年,看不出啊看不出!

死一樣的沈寂過後,便是一片竊竊私語。

鐘一山靜靜看著蘇仕理直氣壯站在那裏,唇角微動。

他猜到朱裴麒會聽他的話,除掉蘇仕。

他亦猜到蘇仕會在最後一刻暴露身份。

而他,就是要逼蘇仕在眾朝臣面前親口承認自己是穎川王的人。

原因只有一個,他要在朝臣心裏種下一顆種子。

穎川王,是個心機極重的人。

“你說什麽?”朱裴麒冷冷看向蘇仕,目色陰沈。

“微臣是冤枉的,如果穎川王知道太子殿下如此不問青紅皂白就將微臣推出去問斬,會很失望。”蘇仕命懸一線,唯此計可保他暫時平安。

朱裴麒擡起手,微微擦過眼角眉梢,如果不是在金鑾殿上大庭廣眾之下,他定會直接過去親手斬了蘇仕,這不是威脅是什麽!

“來人,暫且把蘇仕關進天牢,這案子……就有勞陶大人了。”朱裴麒將手搭回龍椅,視線看向蘇仕,“蘇大人放心,本太子怎麽可能會讓穎川王失望呢。”

“謝太子殿下。”蘇仕拱手時被兩名侍衛拉出金鑾殿。

整個過程魏時意皆看在眼裏,心底寒涼。

經此一事,朱裴麒只怕是對王爺有了怨恨。

魏時意又是不經意的一瞥,看了眼站在他前面的鐘一山,好一個精於算計的少年。

下朝之後,魏時意從玄武大街買了些糕點,直接命車夫趕去天牢。

他與蘇仕二十幾年的交情,眼下蘇仕身陷囹圄,他當去看看。

至於避嫌一說,心虛才會避嫌……

皇宮,禦醫院。

藥室裏,伍庸正看著手裏的欠條,暗暗在心裏問候溫去病的祖宗十八代,這會兒可能已經問到第十九代了。

說好的只要他救活頓無羨,就把之前欠他的藥豆錢先還一部分,溫去病更答應他化零為整。

結果,他拿給溫去病三十一張欠條,統共一千五百三十二兩銀子,溫去病還回來一張欠條,上面依舊是一千五百三十二兩銀子。

這就是溫去病所謂的‘化零為整’。

伍庸當時就爆發了,沒想到溫去病爆發的更厲害,要命一條,要錢沒有!

好在有顏慈在旁邊勸架,他悄悄告訴伍庸,溫去病才被鐘一山坑沒九千八百二十七萬五千七百八十二兩三錢。

要不是因為這,伍庸鐵定不能就這麽罷休!

房門開啟,游傅頂著一頭飄逸的白發走進來,四目相視,兩人誰都不說話。

如果要總結伍庸跟游傅的關系,也很簡單。

他們都盡量讓對方中午出門,因為他們相信對方,早晚會有報應。

嗯,就是這麽友愛!

梁國的冬天,沒有雪。

空氣裏蘊藏的濕冷氣息刮過來,倒比周國呼嘯的北風還冷。

一個人,一把輪椅,一片紫荊花海。

梁若子就那麽靜靜坐在輪椅上,望著這片沒有邊際的紫荊花海,一整日。

蓋在膝上的絨毯濕漉漉的,已經武功盡失的梁若子抵禦不了這樣的濕寒,臉色愈白。

清脆的聲音陡然響起,花瓣隨風飛蕩,盤旋落在梁若子肩上。

他低下頭,淡淡的眸子落向腰間那兩塊晶瑩剔透又泛著淡淡紫光的滄水玉,一直未動的薄唇微微勾起優美的弧度。

溫兄,還記得若子的生辰嗎?

不記得也沒關系,溫兄的生辰,若子記得……

“國師,該回去了。”

“再看看……”

禦醫院裏,游傅見伍庸盯著手裏欠條那副要死的樣子,就很想說教,當然,也可以形容成風涼話。

依著游傅的意思,錢是什麽東西?

有錢能買宅子買不到家,能買妻妾買不到愛,能買到銅壺滴漏計算時間,可買不來時間!

錢是萬惡之源泉,是痛苦的根源!

對於這種事他就看的很開。

“那你把你的錢都給我,讓我一個人承擔所有痛苦好了。”伍庸擡頭,看向游傅的目光充滿渴望。

游傅迎向那雙眼睛,“我沒有。”

“你騙誰啊!‘闖蕩江湖’這麽多年你會沒有錢?”伍庸如果腿還在,此時必能彈跳起來。

言不由心,‘作惡多端,為禍天下’的詞兒在心裏沒少罵,嘴上說什麽‘闖蕩江湖’搞得堂堂邪醫的名號像求來似的。

游傅聳肩,“真沒有。”

伍庸低頭,將手裏欠條妥妥當當收到藥案下面的暗格裏,之後轉著輪椅湊到游傅旁邊,“沒有錢,藥材也可以。”

大家都是同行,誰還不知道誰呢!

游傅扭頭,“知道本邪醫為什麽會視錢財如糞土嗎?”

伍庸搖著腦袋,“不知道。”

“因為萬年紫靈才是真愛……誰敢跟我搶,我殺他全家。”游傅齜起牙,惡狠狠朝伍庸晃了晃拳頭。

伍庸直接賞游傅兩個白眼,剛要轉回輪椅時,鐘一山推門而入。

“一山拜見伍先生。”鐘一山恭敬走到藥案前,“一山要的東西?”

“東西擺在頓無羨房間裏了,反正他是個瞎子,什麽都看不見。”伍庸端直坐在藥案對面,“東西運出去時自有屈靳幫你。”

“多謝伍先生。”

鐘一山拱手,轉身時忽聽背後傳來聲音,“鐘二公子留步。”

“先生有事?”鐘一山回身,狐疑開口。

“就……就是……”伍庸有些難以啟齒,看了眼游傅。

游傅一臉嫌棄回望,爾後看向鐘一山,“天地商盟顏回欠他銀子不還,要還不給,他是想求鐘二公子幫他要錢。”

“沒有!”伍庸佯裝慍怒瞪向游傅,爾後亦看向鐘一山,“錢財乃身外之物,伍某不是那個意思……”

“哦。”鐘一山微微頜首,之後走出藥室。

就這一聲‘哦’,可把伍庸愁壞了。

藥室裏,伍庸一臉迷茫看向游傅,“他說‘哦’,是同意還是沒同意啊?”

游傅沒理他,直接坐回到旁邊那張藥案後面。

當然了,那張藥案要比伍庸的小很多,誰讓他站在別人屋檐下呢。

“我問你話呢!他到底什麽意思?”伍庸急道。

“虛偽!”游傅冷冷回了一句。

伍庸扭回頭,皺眉。

鐘一山覺得他虛偽了?

且不管藥室裏伍庸絞盡腦汁分析,此時鐘一山已然推開藥室左側那間廂房。

入目所見,是口棺材。

“換藥嗎?”

床榻上傳來頓無羨虛弱無力的聲音,鐘一山邁步走進去,反手闔緊房門。

他繞過棺材,一步一步走向床榻,“頓大人怎就被人燒成這副模樣?”

頓無羨聽到聲音一刻,猛然坐起來,神經緊繃,“鐘一山?”

“是啊,不然還有誰?”鐘一山踩著輕淺的步子,停在床尾,“嘖嘖……這副模樣,真是比鬼還難看。”

“鐘一山,你來幹什麽?”頓無羨警覺握著錦被,慍怒低吼。

“噓!”鐘一山豎食指於唇邊,“頓大人說話小聲一點,動作不要太大,瞧瞧,這臉上一個個血泡就因為你剛才一句話全都裂開了,流出膿水……”

可以想象到鐘一山的語氣……

嘲諷,譏笑,厭惡,嫌棄,這所有的情緒都被鐘一山表達的恰到好處,這句話該是有多形象的讓頓無羨知道,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麽鬼樣。

“你……”頓無羨雙目失明,如何能知自己已經燒的不成人形,畢竟也不是很疼。

“我怎麽?”鐘一山身體前傾,靠近頓無羨,目光幽蟄,聲音冰冷,“我在替天行道!殺人償命,你害死葉伯母難道不該償命?”

“你信口雌黃!”頓無羨自然不會認。

“都叫你別大聲說話,迸出的膿水差點兒濺在本帥臉上!”鐘一山嫌惡退了退,“不過說起來,大人感覺不到痛嗎?”

頓無羨被鐘一山接連提醒,才恍然用手去感受自己那張溝壑縱橫的絕世醜顏。

果然,沒有一處平整!

“怎麽會這樣……”

“大人是想問燒成這副鬼樣怎麽會不痛?”鐘一山戲謔淺笑,“還不是因為伍先生把最好的止疼藥都用在你身上了,否則你現在早就疼的滾在地上大叫!”

“鐘一山!你給本官出去!”頓無羨怒極大吼。

“生氣了?是啊……”鐘一山笑著走到頓無羨身邊,“你該生氣,其實本帥也沒想弄瞎你的眼睛,可是不瞎不行,你會看到真相的。”

“你說什麽……呃……”

頓無羨震驚無比的剎那,鐘一山猛然出手封住他周身幾處大穴,輕聲道,“我說,是我在鬼市劃瞎你雙眼,救走頓星雲,是我放火將你燒成這副鬼樣,也是我,從大火裏把你救出來。”

鐘一山落手,轉身走向棺材,“你想知道為什麽?”

頓無羨被封啞穴,他就是想問也開不了口。

好在不必他問,鐘一山和盤托出,“因為我要利用你挑撥穎川跟朱裴麒的關系,事實證明,你做的很好。”

鐘一山擡手用力,推開棺蓋,裏面露出一具燒焦的屍體,男身。

“葉貞不是皇上的人,伍庸也不是,他們都是我的人。”看著棺柩裏的焦屍,鐘一山忽然覺得伍庸真是個十分周到的人,他竟命人將那焦屍整個用白布裹好,這樣方便自己從裏面把屍體拿出來。

“頓無羨,你中計了。”鐘一山小心翼翼將那具焦屍搬出來,轉身擱到床榻上,“大人猜我在做什麽?”

頓無羨只有恐懼,無限恐懼。

“我剛把一具焦屍擱在你旁邊,至於你……”鐘一山猛然提起頓無羨衣領,奮力一甩,頓無羨便生生坐在棺材裏,“得跟我出宮。”

鐘一山緊接著走回到棺材旁邊,將頓無羨搥進棺材,“咱們的帳,還沒算完……”

接下來禦醫院裏的事由伍庸做,運棺材的事由屈靳做。

頓無羨的命,由他鐘一山,親自來……

陰暗潮濕的天牢裏,到處都充斥著晦暗血腥的氣息。

魏時意做了幾十年的官,還是頭一次到這裏來。

此時獄卒在前面引路,魏時意提著糕點盒子跟在後面,行至右手邊一間牢房的時候停下來。

獄卒打開牢門時,魏時意從懷裏掏出兩錢銀子塞給獄卒,“有勞了。”

“大人客氣!”獄卒得了銀子,自然走的遠些。

牢房裏,一身官服的蘇仕正盤膝坐在鋪著稻草的角落,他擡頭,看到來者是魏時意,一時五味陳雜。

“魏兄是來看我的?”因合營之事,蘇仕原想斷了這個朋友,可如今卻是他第一時間到天牢探望自己。

“蘇大人一向看淡錢財,那些事必不是大人所為。”魏時意走到蘇仕面前,坐下來,將食盒擱到二人中間,“時意能為大人做什麽?”

看著眼前這位二十幾年的摯友,蘇仕眼中悵然,“魏兄不怪我嗎?”

“蘇大人這是從何說起!”魏時意打開食盒,“祥慶坊的糕點,蘇大人最喜歡吃的。”

蘇仕低頭,拿起一塊糕點,“我是穎川王的人,在未與你認識之前就是。”

魏時意沈默,他又何嘗不是。

“你是誰的人,與時意無關。”

魏時意瞧了眼牢房,見旁邊殘敗木桌上擱著一壺水,於是起身過去拿起壺碗坐回來,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由窗紙材料做成的密封茶布,將其擱在碗裏,倒進水。

一時間,茶香四溢。

“這是?”蘇仕驚訝。

“這是煮過的茶粉,味道或許不如現煮的好喝,可也能入口。”魏時意將碗端給蘇仕,“大人還沒說,時意能為大人做什麽。”

蘇仕笑了,笑容有些慘淡,“魏兄能來探我,已是很好,如今這朝中還有哪個敢頂風過來,與我一敘。”

“蘇大人……”

魏時意還想再說什麽的時候,蘇仕搖手,“不談那些,難得還能在這裏嘗到魏兄的茶,快意。”

蘇仕不說,魏時意自然也不再問,直到將壺裏的水全都喝盡,魏時意方才起身,告辭。

牢門被獄卒重新鎖起,魏時意與來時一般,隨著獄卒的步子走在那條長長的,潮濕又陰暗的青灰磚板上。

腳步極重。

那袋茶粉乃是霧山小隱所制,在知道鬼市燃火後,他把僅剩的那一小撮霧山小隱用了一夜時間烘焙,做成茶粉,臨朝時戴在身上。

他猜到鐘一山是幕後主使,而在鬼市起火之後,鐘一山的身份便在蘇仕眼裏不再是秘密。

那麽,以他對鐘一山過往行事風格的分析,哪怕換作他也會有同樣選擇。

蘇仕,活不到天明……

牢房裏,蘇仕靜靜望著身前那個有著缺口的瓷碗,一動不動……

良久,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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