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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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夫

武院後山,綠沈小築。

嬰狐已經倒掛在院中那棵歪脖樹上整整一個時辰。

原因是他毒死了周生良圈養的野豬。

對於這件事,周生良喜憂參半。

喜的是自家傻徒弟終於學會了智取,憂的是他以後再也沒有辦法從嘉陵山脈裏找到任何助力來促使自家徒弟進步了。

唯有本尊親自上!

別問他為什麽不怕毒藥,他偏不信嬰狐還能把他毒死了?

再有就是,太學院未來半個月的夥食都是野豬肉,也不知道文府武院的教習跟新生們在知道這個殘酷的事實之後,會不會給他找麻煩。

話說野豬的確中毒了,但因周生良會過日子,把那些野豬解了毒之後直接送到後廚。

不能浪費,反對鋪張浪費一直都是太學院的訓令。

作為總院令他必須堅守。

好吧,最近太學院支出有些超額,不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怎麽辦呢!

“掛上癮了?”時間到,周生良見嬰狐一動不動,甚是奇怪,於是撂下算盤走出小築。

嬰狐翻身躍起,落地時直接靠在樹幹上,嘴裏叼著細小樹枝,目光眺向遠方。

周生良鮮少看到嬰狐臉上露出這種類似憂郁的表情,十分擔心,“有心事?”

嬰狐一聲長嘆。

這下周生良更驚悚了,“你可別嚇為師,是不是鐘一山出事了?”

嬰狐扭頭,“師傅你這樣詛咒一山,可是會倒大黴的。”

“你這樣詛咒為師也不是很好吧,少年!”周生良冷冷一哼。

半晌後,嬰狐撅嘴,表情就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師傅你說一山為什麽不要我?”

嬰狐的話,成功引起了周生良那顆無比躁動的八卦心。

他湊過去,已經被太學院諸多瑣事摧殘的老臉頓時眉飛色舞,“鐘一山不要你了?你當初不是跟為師說不想永遠跟他黏在一起嗎?”

“我到現在也不想啊!”嬰狐一本正經看向周生良,“但我想每日都能看到他,昨日,範漣漪說一山把我調出虎|騎營,調去雀羽營……我不想去。”

“調到雀羽營當什麽?”除了嬰狐的武功,周生良對自家徒弟的仕途也很操心。

論起來,他之前再不濟的徒弟也是個武林盟主,嬰狐卻只是個小小校尉。

“副將。”嬰狐對軍中官銜很模糊,校尉亦或副將在他眼裏沒區別的。

有區別的是,見鐘一山的次數不同。

嬰狐對事情的態度總是清奇,包括情愛。

拿嬰狐話說,愛到最後,要麽傷人,要麽受傷,有什麽意義呢!

對於嬰狐,鐘一山的評價恰到好處。

占得人間一味愚。

“副將……好啊!好好好!傻狐貍!鐘一山這哪裏是不要你,他這是在栽培你!”周生良數來數去,他的徒弟裏,還缺一個大將軍。

聽到周生良這樣說,嬰狐扭頭,“這是栽培?”

“這還不是栽培?像你在軍營裏的表現,能保住校尉一職已經是大家集體眼瞎……咳,為師的意思是,鐘一山對你寄予厚望,好好努力!”周生良拍了拍嬰狐肩膀,轉身走回小築。

所以說嬰狐真是一個特別樂觀開朗的孩子。

在周生良一番‘鼓勵’下,某狐頓時振奮精神,奔去雀羽營。

那裏雖然沒有鐘一山,但是還有三叔啊!

前兩日的雪下的很大,整個大周皇城隨處可見被打掃過的雪堆,偶有頑皮的孩子會把雪堆攛的高些,堆成雪人。

轎子停下來,鐘知夏被宮女攙扶著走下馬車時,分明看到鐘府外面也有這麽個雪人。

她走過去,蹙眉看著雪人的那對眼珠子很是熟悉,是瑪瑙。

這分明就是當日她賞給鐘棄餘的那對瑪瑙珠子,非但如此,她發現雪人背後還插著一支夏蔦蘿的步釵。

鐘府,雪人,夏蔦蘿步釵!

這是她鐘知夏?

雪人沒有鼻子,嘴朝下咧,面目何其醜陋!

未入府門,鐘知夏已然怒不可遏。

而此時,鐘棄餘正與鐘宏在書房裏,父賢女孝。

鐘棄餘非但將朱裴麒賞賜給她的所有貴重東西拿回府裏,更替已逝的陳凝秀也帶了一份。

書案對面,鐘宏看著滿桌珍稀之物,喜上眉梢。

一府出了兩位側妃,足見太子殿下對他的器重,而且因為之前瘟疫之事他的堅守態度,而今太子黨裏幾乎所有人都以他馬首是瞻。

想到此事,鐘宏擱下手裏一對玉麒麟,擡頭看向鐘棄餘,“棄餘你回來的正好,為父之前一直沒機會問你,你在偏殿時差人送回來的字條為父看了,為父好奇,你怎知太子殿下無恙?”

“女兒日日與太子殿下呆在偏殿,自然清楚太子殿下的狀況……”鐘棄餘斟茶,繞過桌案將茶杯捧到鐘宏面前,“而且女兒覺得,就算太子殿下有萬一,父親的態度也不能變,這朝中的太子黨,往透了說不就是穎川黨嗎。”

鐘宏接過茶杯的手猛然一頓,震驚看向鐘棄餘,“這是太子殿下跟你說的?”

“太子殿下怎麽會跟女兒說這些,後宮不得幹政。”鐘棄餘微微俯身,“不過女兒在宮裏,免不得能聽到些風言風語,以後女兒會經常回來……”

鐘棄餘話音未落,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

鐘知夏就這麽怒氣沖沖的闖進來,指著鐘棄餘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賤人,給本宮滾出去!”

看著鐘知夏惱羞成怒的樣子,鐘棄餘相信她定是看懂了門外的雪人,也不枉費自己一番苦心。

“二姐……”鐘棄餘怯怯看向鐘知夏,身子下意識躲到鐘宏背後。

“知夏,你這是什麽態度!”鐘宏見鐘知夏如此,聲音略沈。

“本宮什麽態度?父親且先問問那個小賤人做了什麽茍且的事!還敢回來,你怎麽有臉!”

鐘知夏沖到書案前,搭眼時看到桌上一眾金銀珠寶跟玉器,眼眸瞬間充斥血絲,“這些都是什麽?”

“這些是太子殿下賞給……賞給奴婢的,奴婢在宮裏用不到就拿回府裏,那串翡翠玉的珠釵是棄餘給嫡母的,棄餘知道嫡母喜歡翡翠……”

‘啪!’

鐘棄餘話未說完,那支翡翠玉的珠釵已然被鐘知夏拿起來狠狠摔到地上,支離破碎。

“你還敢提母親?父親!母親是冤枉的,母親跟江斐根本沒有私情,都是她這個小賤人陷害母親!她陷害完母親又來陷害本宮!勾引太子殿下!”

“夠了!”鐘宏拍案怒起,“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父親!本宮說的都是真的!她那個下賤母親勾引你,現在她又去勾引太子殿下,賤人生下的野種還是賤胚子!”鐘知夏本就帶著火氣闖進來,說出的話自然難入耳。

“閉嘴!”鐘宏怒吼,“從現在開始,你不許在我面前再提陳凝秀的醜事,還有,她的母親,現在是朝廷一品誥命夫人,是鐘府的主母,你也該叫一聲母親。”

“父親你糊塗了!讓本宮叫一個奴婢母親?”鐘知夏怒極反笑,“本宮的母親只有一個!”

面對如此囂張跋扈的鐘知夏,鐘宏眼色驟冷,“你也知道你有一個母親,那為父倒要問問你,你母親死的時候你在哪裏?出殯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有多久沒回鐘府了,你可朝鐘府裏帶過一樣東西!”

鐘宏從來沒有忘記,他的母親,是怎麽死的。

一個能狠下心殺死自己祖母,對親生母親的死活全然不顧的女兒,對他這個父親又能好到哪兒去?

如果一定要在兩個女兒中選一個維護,他根本不會猶豫。

“父親……你……你這是在偏袒她?”鐘知夏驚愕不已,臉色微變。

“為父沒有偏袒任何人,只是叫你明白自己的位置!你是側妃不錯,棄餘也是,而且還是太子殿下跟皇後娘娘都捧在手裏的鐘側妃。”鐘宏慍聲警告。

在其背後,鐘棄餘冷眼旁觀。

她記得當日偏殿鐘一山告訴過她,鎮北侯裏的老夫人是鐘知夏和鐘宏一起掐死的。

這可是他們父女的死結。

到死,都解不開的結……

衛姬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方式出現了。

嚴格說是楚軒轅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方式,讓衛姬出現了。

在溫鸞刺傷楚軒轅的第三個清晨,楚軒轅將衛姬五花大綁到世子府門前,揚言要當著溫鸞的面,殺衛姬替諾兒報仇!

只要溫鸞願意跟他回楚,他願意為溫鸞得罪衛國。

世子府外,衛姬被綁在一根粗壯的木棍上,頭發蓬亂,神形憔悴,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慘白如紙。

她哭過,鬧過,現在絕望了。

溫鸞那日對著楚軒轅說了多狠的話,那是再也不打算回頭的狠話。

如今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甚至還算有仇的人,溫鸞會跟楚軒轅回去?

不可能的。

寒風吹在臉上,衛姬仰望著天,淚水不自禁的掉下來。

裴蹤,對不起。

我沒本事保護我們的孩子……

“鸞兒!朕知道朕錯在哪裏,也知道你在怨恨什麽!今日朕便將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帶過來,只要你願意與朕回楚,衛姬隨你處置!”楚軒轅一身紫衣,於世子府門前孑然而立。

寒風刮過,墨發輕揚。

楚軒轅當著眾人面,苦苦哀求。

一柱香的時間,府門依舊緊閉,可楚軒轅知道,溫鸞就在門後,她在聽。

“鸞兒,你可以不出來,但朕會一直等,每等一柱香,朕就會命人在衛姬身上劃一刀,直到你出來為止。”楚軒轅的聲音在這嚴冬裏就像一道冰錐,涼薄,冰冷,無溫。

府門裏,溫鸞垂在兩側的手慢慢收緊,她咬著牙,那雙空洞的失了焦距的眼睛一瞬間溢滿水澤。

楚軒轅是有多知道她的軟肋,才會拿衛姬來威脅她?

因為她知道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根本不是衛姬,她知道衛姬是無辜的,而衛姬,還懷著孩子!

這是她認識的楚軒轅呵!

自從登基稱帝,楚軒轅的手段越來越雷厲風行,果斷決絕,也越來越沒有底線。

只要是對楚國好,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有的時候連對錯都不分了!

可因為是楚軒轅,她都容忍。

一起掉進鱷魚潭裏的男人,她不容忍難道要選擇失去?

“這損玩意兒還要臉不!”溫鸞旁邊,花無忌恨的咬牙切齒,“溫鸞你別出去,衛姬跟咱們沒關系,他楚軒轅想殺就殺!到時候自有衛王給她報仇!”

花無忌對生死看的很淡,她不是因為府門外綁著衛姬才這樣說,府門外綁著的人若是她,她也是一樣態度。

溫鸞另一邊,畢運也已經咬碎鋼牙,“他還真敢拿衛姬威脅三公主,屬下都沒辦法拿他跟畜牲比,簡直是侮辱了畜牲!”

不管畢運跟花無忌在左在右如何碎碎念,溫鸞就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過往無數次容忍跟理解,終究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

諾兒的死,已經讓他們的緣分走到了盡頭。

她不想出去,只是不想讓彼此那樣難堪的面對。

三生有幸遇見你,縱使悲涼也是情!

定要將彼此僅剩的一點回憶,也消磨的支離破碎嗎?

定要這般殘忍到底嗎!

“鸞兒!朕在等你!”府門外,楚軒轅看似堅定的語氣裏,透出隱隱的慌亂。

他自信此計能逼溫鸞跟他回去,可到現在兩柱香的時間過去了,府門未動。

他賭錯了?

不會。

一柱香的時間,到了。

楚軒轅暗咬皓齒,“鸞兒,你既不出來,朕就只能……只能讓衛姬受些苦頭!”

府門內,溫鸞最終妥協。

此時此刻,綁在府門外的即便不是衛姬,也是一位母親!

然而。

在她想要大步邁出去的時候,身體忽然不能動了。

花無忌跟畢運幾乎同時出手想要封住溫鸞穴道,只是溫鸞輕功何等了得,她躲過了這兩個人的‘偷襲’,卻沒躲過流刃。

“花無忌!畢運!快把本公主穴道解開!”溫鸞把聲音壓的很低,她怕楚軒轅聽到會直接沖進來對身邊兩個人不利。

花無忌則跟畢運相視,皆默。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淒厲慘叫。

楚軒轅當真動了衛姬。

木樁上,衛姬左臂被侍衛用劍劃過,鮮血迸湧,疼痛至極。

金枝玉葉,如今也是砧板魚肉。

她忍著痛,閉上眼睛。

腦海裏盡是與裴蹤在一起時的美好回憶。

這輩子雖短,能遇此生摯愛也幸福!

“鸞兒!朕不會放棄!燃香!”楚軒轅無視衛姬,一雙如鷹隼般的黑眸緊緊盯著府門。

他料想溫鸞該出來,可是沒有。

時間慢慢的過去,所有人都進入到一種緊張的情緒裏,空氣都似凝固,唯有那縷青煙,絲絲裊裊。

可惜,誰也沒辦法叫時間停下來,第二柱香也終於燒到了盡頭。

楚軒轅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渴望得到回答,聲音裏甚至已經隱隱透著乞求,府門卻依舊緊閉,“鸞兒,你連出來與朕見一面都不肯嗎?”

府門裏,溫鸞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兒,她看似不動聲色卻在暗中沖破穴道。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衛姬死,對諾兒她已無能為力,但凡有一線生機,她都要為府門外那個無辜的生命,拼盡全力!

終於,楚軒轅狠下心朝侍衛揮手。

侍衛再次舉劍,朝衛姬右臂狠狠劃過!

‘砰……’

憑空而至的黑色小劍如閃電劈斬,與侍衛手中長劍碰撞間發出‘當’的一聲暴響。

黑色小劍回旋,侍衛手中長劍卻已斷成兩截。

楚軒轅震驚之餘,一抹雪色身影猶如急速旋轉的陀螺,繞過衛姬,帶起粗壯木樁朝府門疾馳而去。

幾乎同時,府門自內被人撞開,溫鸞飛身落在玉石臺階下,花無忌跟畢運緊隨其後。

鐘一山帶著衛姬飄然而落,立於溫鸞身側。

“一山?”溫鸞沒見過鐘一山,但她能感覺出鐘一山的內息,驚訝開口。

“三公主見諒,一山來遲了。”鐘一山將衛姬落穩,之後自有管家出來為其松綁,扶回府裏。

楚軒轅未曾想鐘一山會突然出現,冷戾冰眸暗含怒意,“看來鐘二公子是沒把朕那日的話,放在心上。”

“楚王言之有誤,一山有把楚王的話放在心上,只是那晚楚王急於離開,沒給一山回答的時間。”

鐘一山背負拜月槍,一身雪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走過去,身形挺直立於楚軒轅面前,眉目間盡顯英姿。

“那晚楚王問一山受不受您的威脅,一山的回答是,不受。”

楚軒轅憤怒異常,目如寒星。

他暫時不去理會鐘一山,而是看向溫鸞,“鸞兒,與朕回楚。”

“花無忌,衛姬還在他手裏嗎?”溫鸞明明知道楚軒轅在哪裏,卻根本不去看他,直視前方。

“沒有!讓鐘一山給救回來了,在府裏。”花無忌朝楚軒轅翻兩個白眼,得意道。

溫鸞聞聲轉身,“扶我回去。”

“溫鸞!今日朕無論如何都要帶你回去,你若不走朕便鏟平了世子府,殺光這裏所有人!”楚軒轅惱羞成怒,“朕已經這樣求你了!”

聽到楚軒轅明明是威脅的語境,竟還口口聲聲說著乞求,溫鸞真的有點兒聽不下去了。

她轉身,面向楚軒轅時神色漸漸有了冰涼之意,“你用衛姬威脅本公主,表面上你是因為了解我溫鸞的脾氣才會用無辜的人逼本公主就範,實則楚軒轅你敢說,你今日所作所為不是為了挑撥跟破壞衛、韓結盟?”

楚軒轅一時楞住,面色微燙。

“我承認,你賭對了,如果不是被花無忌跟畢運封了穴道,我必不會讓衛姬受傷!可是楚軒轅,你有多了解我,我就有多了解你!”溫鸞重聲開口,字字句句,如珠落玉盤,擲地有聲。

“鸞兒……”

就算溫鸞目不能視,可那雙眼睛裏顯露出來的冰冷跟疏離,讓楚軒轅的心,空了一下。

“我溫鸞出與不出你都不輸!我出來,為了衛姬我只能答應與你回楚!我不出,今日這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不是我溫鸞逼死了衛姬?”溫鸞說的那樣決絕透徹,半分顏面也不曾留給楚軒轅。

當所有心思被溫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後,楚軒轅只覺得心涼。

他認識的溫鸞,不是這樣的!

哪有現在的精明,哪有現在的刻薄!

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回首向來蕭瑟處,本想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情,楚軒轅,你若還想讓我溫鸞記得當年虎獸山脈裏的少年郎,就請離開,永遠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朕做不到!”楚軒轅紅了眼眶,不是淚,是憤怒跟震驚!

他如何能想到溫鸞會說出這樣無情的話,只記得當初的少年郎,那現在的楚軒轅,她要放在哪裏?

“言盡於此。”溫鸞冷漠轉身,走向府門。

“朕說過!必要帶你回楚!”楚軒轅突然縱身狠蹬馬背,如豹子般的速度沖向溫鸞。

溫鸞未動,卻是鐘一山飛躍而起,與楚軒轅在空中對掌!

楚軒轅受阻落地,鐘一山則擋在溫鸞面前,“一山領教。”

“鐘一山,你知道與朕對敵的下場是什麽?”楚軒轅寒目如錐,泠冽低吼。

“不想知道。”鐘一山亮槍,銀色槍桿飛掠數丈,狠狠插在地面,迸起塵石。

拜月乃兵器譜前十第六的名槍,槍意隨心,銀色槍身在陽光下閃出的寒冽光芒,猶如鐘一山眼中的寒芒。

淩厲,決絕。

楚軒轅臉色漸凝,緩慢擡手間自有侍衛將一柄金色大劍舉過來。

鐘一山認得那柄劍,龍淵。

黃金劍柄,赤金劍身。

楚軒轅拔出龍淵,失去劍鞘阻隔的赤金劍身薄而鋒利,陽光灑落,劍身隱隱泛起紅色光芒。

他只輕輕一揮,劍影如魅,紅光中仿佛跳躍出一條紅色巨龍,栩栩如生。

兵器譜上排名第一的名劍,只是劍出鞘就已經發出陣陣鳴嘯。

百劍之王,當屬龍淵。

“鐘一山,朕給你一次後悔的機會。”楚軒轅背負龍淵,屬於王者的尊威跟睥睨天下的霸氣,使得在場所有人幾乎都臣服在那股威壓之下,不敢妄動。

面對眼前帝王,面對龍淵,鐘一山只微微一笑,“請。”

也曾傲世群雄,也曾揮劍斬過蒼穹,她穆挽風又何須在楚軒轅面前低頭。

楚軒轅冷肅抿唇,平舉龍淵。

清越的破空聲驟然響起,鐘一山莊重提槍,拜月帶著無比強悍的純正槍勢斬向楚軒轅。

楚軒轅只是冷哼,他還不必將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放在眼裏!

龍淵只以最普通的劍招沖抵。

在絕對力量面前,劍勢的繁覆並沒有任何意義。

赤紅色的灼熱氣浪掀頂而至,與拜月槍周圍縈繞的幾欲幻化成實體的白色罡氣猛烈撞擊。

轟鳴驟響,罡氣在赤色巨龍的抵擋下再無向前!

鐘一山冷眸寒戾,瞬間朝拜月槍身註入九成內力,罡氣亦再無後退!

楚軒轅呼吸微頓,下一瞬那股隨赤金巨龍噴薄出去的灼熱氣流愈漸猛烈,罡氣再也無法抵擋般在空中炸裂,無數道白色劍氣嗤嗤外射,猶如千萬絲縷,絕美淒艷。

虎口傳來隱痛,鐘一山的身形在那千絲萬縷的白色劍流中顯露出來,明眸如輝,英姿不減。

楚軒轅到底是七國皇族武功最高者,鐘一山幾乎調起全部內力,才勉強接下楚軒轅的起劍式。

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兒,鐘一山心知內力比拼於他而言並不占優勢。

思及此處,鐘一山猛然提氣,突然躍起,拜月槍臨空一瞬,狠刺下去!

起劍式盡,楚軒轅幾乎同時縱往數步,與鐘一山交錯而過。

又是一聲暴響。

拜月槍尖無比精準刺中龍淵劍脊!

鐘一山倒飛於空,楚軒轅奮力撐劍,就在楚軒轅再欲以絕對內力震飛鐘一山之際,拜月槍尖突然急速旋轉,與之一起的是鐘一山飛速旋轉到無法分辨的魅影。

兩柄絕世名器劇烈摩擦,不斷迸出的星火刺痛眼瞳!

鐘一山的速度遠在楚軒轅意料之外,他欲抽劍卻沒有絕對把握能擋住鐘一山突然急落的槍勢。

在與鐘一山的對戰中,楚軒轅是保守的。

他要讓自己每一劍都占絕對優勢,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強大跟不容侵犯!

反觀鐘一山,跟楚軒轅這樣的人對戰,除了出奇制勝跟豁出命,還能怎麽贏?

就在楚軒轅猶豫要不要抽劍相向的時候,鐘一山突然揮動手臂,拜月槍尖帶著旋轉所產生的巨大動力跟鐘一山的十成內力急速朝楚軒轅咽喉而至。

難以形容的震驚閃過腦海,楚軒轅萬沒料到鐘一山竟然可以將槍式控制到如此精湛的地步。

面對突至的殺招,楚軒轅已然來不及收劍,狂速倒飛!

腳下塵土跟碎石不堪受負崩飛,楚軒轅急退如風,臨面拜月槍窮追不舍!

終於!

龍淵回招,楚軒轅傾盡內力刺出一劍!

‘轟……’

劍尖相抵,鐘一山槍式已盡,而龍淵卻帶著楚軒轅十成內力,相差懸殊的對決使得鐘一山再也無法強硬抵阻,身體仿若斷翅秋燕往後急掠!

瞬息間,鐘一山感受到腰間似被一股強大而溫暖的力量護住,那一刻傾註在他腰間的內力使得他紊亂的內息驟然平靜。

本該吐出的那口血在鐘一山落地時,被他強壓至肺腑。

在他身邊,那抹絳紫色的身影威嚴而立,金色面具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神秘。

“對不起,顏某來遲了。”

溫去病松開攬在鐘一山腰間的手,淡雅的聲音溢出薄唇,“你且休息,到我了。”

寒風微動,溫去病身上那抹絳紫色的長袍,在風中有韻律般的擺動著,一股磅礴內力漸漸外溢,鐘一山震驚。

之前他借自己魚玄經修煉到瓶頸有窺探過溫去病的內觀,尤其在魚玄經到了六境中期的時候,他似乎已經能感受到溫去病平日裏在他面前隱藏的氣息。

可現在他竟感知不到溫去病的內力,而且剛剛溫去病在向他註入內力的時候,那股強大到他平心而論望塵莫及的內功修為,足以說明一件事。

溫去病,躍境。

鐘一山用無比自信又無比欣賞的目光看向眼前男子,唇角勾起淺淡笑意,溫聲開口,“溫去病,我信你。”

面對突變,楚軒轅收劍,眉目如冰,“你是誰?”

“楚王不必知道我是誰,只需知道,在這裏,你不能任意妄為。”溫去病提著落日劍走過去,衣袂獵獵,冰涼語氣使得周遭氣氛都變得沈冷肅殺。

鐘一山則退到溫鸞跟花無忌身邊。

“他是誰?”花無忌一臉八卦湊到鐘一山身邊,“他這是來給溫鸞解圍還是給你?”

“有何不同?”鐘一山收起拜月槍,目光一直停留在溫去病身上,不曾離開。

“當然不同,他要是給溫鸞解圍說明他喜歡溫鸞,朋友夫不可戲,他要是給你解圍那就不一樣了,我要收了他!”花無忌眼讒看向那抹絳紫色的長衣,笑的很是猥瑣。

鐘一山沒理花無忌,只朝她身後瞄了一眼,“亮槍,你何時過來的?”

花無忌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咳,收也不收這樣的,連個臉都不敢露……”

不管是鐘一山還是站在府門正中的溫鸞,都沒有再說話。

楚軒轅負劍而立,冷冷看向眼前男子,“與朕作對?”

“又如何?”溫去病看向楚軒轅,“楚王是想休息片刻,還是我們現在開始?”

“戰!”楚軒轅怒意已被鐘一山激起,此刻龍淵劍身通體赤紅,紅色龍身隱隱浮動。

溫去病橫起落日劍,“領教。”

因為鑄造師的原因,落日劍在兵器譜上沒有排名,但這並不妨礙它在江湖上的地位。

無冕之王。

落日起,帶著溫去病精純的內力揚至半空。

整個巷子裏頓時湧出一股濕意,仿佛身上是被細雨浸過,潮潮的感覺。

強者對強者的感官,只在起劍勢就已經有無比深刻的認知。

楚軒轅能夠感受到來自對方絕對力量的壓迫,而他亦無比準確的判斷出自身內力可以與之抗衡。

如果之前他在與鐘一山的對戰中並沒有感受到任何有可能會輸的危機,但此刻,他必須拿出全部精力戰這一場,才能不敗。

低喝聲起,楚軒轅猛然揮起龍淵!

赤紅劍身沖天而起,數道紅色劍氣縈繞在劍身周圍,那條仿佛一直被壓制在劍身上的困龍脫劍遨游,帶著巨大的威壓跟磅礴的劍意斬向溫去病。

落日劍幾乎同時迸發出難以匹敵的駭人浪濤。

浪濤之巔,一條青色長龍同樣騰空淩躍!

一派飛龍在天的景象,震撼了在場所有觀者,驚呼聲起,即便是見過風浪的鐘一山亦被眼前場景震的心脈驟停。

能與王者對抗的人,只能是王者!

青紅兩條亢龍在半空中猛烈撞擊,灼熱氣浪與碧海潮生間,有人感受到的是濃濃的濕意,有人感受到的卻是如地獄般的焰火炙烤。

周圍空氣被擠壓扭曲的蕩起陣陣波紋,數名侍衛因為承受不住這種威嚴相繼吐血,然而這只是起劍式。

溫去病與楚軒轅幾乎同時變換劍招,龍淵與落日在空中不停撞擊,迸射出無數刺目白光,青紅兩股劍意也在半空中糾纏不清。

拋開絕對的力量抗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也被這兩個人演繹的淋漓盡致。

即便是鐘一山也很難精準捕捉到二人身形,花無忌好歹也是大將軍,如今也只能看個熱鬧。

數十回合,楚軒轅與溫去病難分勝負。

二人心境卻是不同,楚軒轅感受到了深深的挫敗,溫去病卻是平常。

勁力四射,空氣中的波動震蕩不休,落日再擊,帶著歸心經四境的強悍勁氣筆直刺向楚軒轅!

楚軒轅回招,以龍淵之身生生抵住那道鋒利劍尖。

面具後面,溫去病神色冰寒,淡如煙雨的眉峰緊皺,眼底寒霜乍現。

今日他便拼了內息受損,也要讓楚軒轅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

他溫去病的皇姐,並不是誰都可以欺負。

應該說,誰都不可以欺負!

‘喝!’溫去病猛然提起全部內息灌註到落日劍,青色劍氣暴漲,竟隱隱有變白之意。

楚軒轅暗驚,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他未曾預料,若不顧後果抗衡他未必會落下乘,可只為這一戰便損了真元到底值不值得!

溫鸞對楚軒轅的了解已經深入骨髓,即便在最危險的境地,哪怕關乎顏面跟尊威,楚軒轅最終的決定,看的仍是利益。

所以當溫去病暴出最後一絲真元與之對抗時,溫鸞就知道,楚軒轅輸定了。

一念之差,楚軒轅生生被溫去病逼至府墻,墻壁在楚軒轅的猛烈撞擊下不堪重負發出密集而恐怖的聲響,向外散出無數蜘蛛絲般的裂痕。

龍淵劍身已彎,溫去病卻絲毫沒有收力。

縱使面具下,他的唇角已經滲出血跡……

眼見楚軒轅受挫,圍觀侍衛哪還敢看熱鬧,頓時拔劍相向。

面對百餘侍衛偷襲,鐘一山再揮拜月槍,而此時一直‘看熱鬧’的花無忌亦舉起鬼頭槍,震臂大吼的沖了過去。

那吼聲,甚是熟悉。

造化就是這樣神奇,從未想有一日,穆挽風竟能與花無忌並肩作戰。

百餘侍衛硬是被兩個人擋在百丈之外,而被楚軒轅橫亙在胸前的龍淵,有了一道裂縫!

楚軒轅赤目如血,額頭青筋幾欲迸裂,他無比兇狠瞪向眼前男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龍淵,百劍之首。

如今卻在他手裏被不知道是誰的敵人斬出裂痕!

終於,在龍淵出現裂痕的時候,溫去病內力耗盡,回劍式,飄然落地。

楚軒轅怒意鼎沸,龍淵再起。

就在這一刻,一直沒有開口的溫鸞飛身掠過,擋在二人中間,靠近楚軒轅,壓低聲音,“楚王這是定要龍淵,斷在你手?”

溫鸞身後,溫去病劍勢已起。

楚軒轅就這樣被溫去病騙了。

他不敢!

他以一國之尊,萬不能在眾人面前斷了名器!

而此時溫去病已是強弩之末,剛剛他把喘氣的勁兒都給使了,現在莫說楚軒轅拿龍淵戳他,就算拿根手指戳他,都有可能把他戳倒。

“鸞兒,跟朕回去!”楚軒轅勉強忍住火氣收起龍淵,大步走向溫鸞。

溫鸞未動,卻在楚軒轅欲伸手時冷冷開口,“你我,已無可能。”

幾乎同時,花無忌提著鬼頭槍奔過來,長|槍橫在兩人中間,光芒刺眼,就猶如兩人中間那道無形的裂痕,再怎麽也無法忽視。

百餘侍衛不敢向前,鐘一山收起拜月槍,轉身站在溫去病身側,掌心貼在溫去病後腰位置,暗自註入內力。

溫去病即刻調息,低聲抿唇,“多謝。”

鐘一山只是微微一笑。

“鸞兒,事到如今,你還不肯原諒朕?”楚軒轅悲憤開口,眼中透著失望。

過往歲月,他的鸞兒一直與他並肩前行,而今這是怎麽了?

看到龍淵幾欲被毀,看到自己狼狽受挫,她怎麽可能會無動於衷?

楚軒轅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真正錯在哪裏。

“事到如今,還談什麽原諒。”溫鸞表情淡漠,“我溫鸞此生有過一見鐘情,是你楚軒轅,我溫鸞這輩子瞎了一次,還是你楚軒轅!”

“鸞兒!”楚軒轅不喜歡溫鸞用這樣的語氣,他們曾一起經歷青蔥年少,那些美好到只要想起來心就覺得很甜美的畫面,如何能用這樣極度惡劣的詞語去形容。

“楚軒轅,你我此生緣盡。”溫鸞很累,累到她真的不想再跟眼前這個男人多說一個字。

於是她轉身,朝著府門方向邁過去。

就在這時,楚軒轅終自頸間拽下他一直戴在身上的鴛鴦玉扣。

這是當年大婚之夜,溫鸞親手給他戴的鴛鴦玉扣,這麽多年,他從不曾離身。

“你當真,要與朕恩斷義絕?”楚軒轅卑微過,乞求過,甚至在這麽多人面前狼狽不堪,苦苦哀求,溫鸞卻無動於衷

他憤怒,也放棄了低頭。

溫鸞止步,她知道此時此刻被楚軒轅握在手裏的是什麽。

那塊鴛鴦玉扣是她親手打磨,那是塊滄水玉,遇風會發出清靈的聲音,很動聽。

“你既執意,今日朕便在此,廢妃!”楚軒轅惱恨溫鸞的態度,猛擡起手。

鴛鴦玉扣被楚軒轅狠狠拋向地面,就在玉扣幾欲崩碎的那刻,鐘一山倏然祭出黑色小劍。

小劍如流光般銜起玉扣上的金絲線,硬是將鴛鴦玉扣帶了起來。

劍入袖,鐘一山拿著那塊鴛鴦玉扣走向溫鸞,“三公主。”

場中無人知道鐘一山用意,溫鸞卻知。

她感念般從鐘一山手裏接過玉扣,之後無比緩慢轉身,平靜無溫的表情裏蘊著難以形容的悲憤,“我溫鸞此生捫心自問無愧於你,縱斷絕往昔恩義,也由不得你楚軒轅廢妃。”

溫鸞狠咬皓齒,美眸輕顫,“今日在場之人可為本公主作個見證,我溫鸞,在此休夫!”

眾人皆默,連空氣中都迷漫著一陣死寂的氣息。

沒有人在這一刻開口,連花無忌都震驚的無以覆加。

休夫?

敢把皇上休了的女人,七國當真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看著溫鸞握著鴛鴦玉扣的手緩慢擡起,楚軒轅的心就像是被人緊緊揪住,攥一下就有心血狂滴,剛剛沖上腦門兒的羞憤漸漸降下來。

他怎麽能摔了玉扣?那不是他真心的!

鸞兒,不要……

玉墜,玉碎。

無數塊迸起的滄水玉,在陽光下閃著七彩般的光芒,絕美驚艷。

猶如他們的初見,驚嚇中亦有驚喜。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寒風刮過,那已然在地上碎成無數渣滓的滄水玉發出陣陣清靈的音符,像是一首永世的葬曲,埋葬了虎獸山時的少年郎。

溫鸞轉身,決絕而去。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花無忌,她興奮跟上溫鸞,畢運亦隨之回到府裏。

鐘一山則看向溫去病,溫去病心領神會,縱身飛掠。

直至那抹絳紫色身影離開,鐘一山自覺再無留下來的必要,轉身離去。

府門外,一片沈寂。

楚軒轅身體突然不支的跌下去,幸有龍淵。

他單臂杵在龍淵上,視線望著那一片碎裂的滄水玉,猶如他已經破碎不堪的心臟。

腦海裏無數過往畫面不停閃現,楚軒轅握著龍淵的手愈漸收緊,這不是他來周國的目的!

他只想將溫鸞接回楚國,他相信只要溫鸞能跟他回到楚國,總有一日,他總有一日能把溫鸞哄好。

他們還能像以前那樣恩愛!

然而現在,他得到了什麽?

休夫。

他再也不是那個女人的夫君了嗎?

這叫他怎麽接受!

風起,滄水碎玉隨風而逝。

漸漸的,連那陣陣清靈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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