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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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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穿

時間總不會因為誰而停下腳步。

轉眼,入夜。

白日裏幾乎無人走動的酒塘巷漸漸有了光亮。

一盞盞白色燈籠裏面的燭火,搖搖曳曳。

乍一眼,巷子裏看不到人影,只有那一個個形同鬼火的燈盞微微發亮,若是走近,方才發現這一盞盞的燈籠都是有主兒的。

在這裏做生意的人,大多喜歡穿與夜色相同的鬥笠,罩住自己。

鬼市與其餘三市不同,它只在子夜開行,日出散行。

賣的玩意也都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如苗蠱,厭勝鬼道之物。

子夜將近,鐘一山著一身黑色鬥笠行走在酒塘巷裏,他不能不來。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天地商盟跟顏回為他付出那麽多。

那些蹲守在酒塘巷裏的賣家看到有人過來,不時打開盒子賣弄,各種古怪的聲音傳出來,愈顯陰森。

鐘一山無視那些賣家渴望的眼光,走到巷子盡頭。

盡頭左側有一間荒廢的宅院,宅院裏將要進行今晚鬼市裏最大一樁交易。

這是鬼市的規矩,但凡在鬼市交夠銀子,便可以在這座宅子裏自行交易,鬼市的作用是確保交易的安全跟隱秘。

只要交易人不說,這個世上便沒有人知道他們交易的內容。

此時此刻,鐘一山止步在廢宅門外,叩響府門。

打開府門的是一個身著黑色鬥篷的侏儒男子。

“泊安先生。”鐘一山見侏儒男子出來,恭敬施禮。

“請。”男子側身,鐘一山徑直走入府門。

隨著府門自外面閉闔,鐘一山知道,從現在這一刻開始,沒有任何人可以利用任何手段竊聽到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

一是他們沒本事,二是他們沒膽量。

整個廢宅從裏到外依奇門遁甲布了十面埋伏陣,又有無數陰蠱遍布陣內,這世上能破解此陣者屈指可數,且時間至少需要一個時辰。

二來鬼市隸屬閻王殿,敢動鬼市心思便是與閻王殿為敵,與閻王殿為敵者,死是最好的結局。

百裏殤把地點選在這裏,屬實在鐘一山意料之中,因為他們接下來交易的內容,的確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

廢宅的院落顯得有幾分荒涼,鐘一山掃過周遭,除了一口枯井並無他物。

待他行至正房外,門啟。

鐘一山微頓,終是走了進去。

房間裏的擺設十分簡單,唯獨燈火甚是明亮,除了桌案上的黃金雁魚燈盞,壁燈也是無數,宛如白晝。

桌邊,百裏殤與往日無異,唯獨那對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濃。

“小山你可叫本狼主好等,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若不來,狼主的五萬兩雪花白銀不是浪費了。”鐘一山落座,音色不辨喜怒。

百裏殤搖頭,“不是五萬,是十萬。”

鐘一山低頭,咒罵一句。

搶來的銀子,花著就是不心疼。

“狼主就不怕一山拿過來的東西,並不值狼主花這麽多銀子包下這裏。”鐘一山淡漠開口。

“便是沒有東西,能與小山你在這裏共度一夜,本狼主也以為值得。”百裏殤帶了酒,沱洲的酒。

在百裏殤打開密封酒壇的時候,一股醇厚濃郁的,唯有沱洲碧泉水釀造出來的味道,滿室飄香。

“熟悉嗎?”百裏殤笑問。

熟悉。

當年在沱洲,穆挽風曾喝過這酒。

酒烈香暖,馥郁且有淡淡的竹香

那時百裏殤說這酒便是在沱洲也買不到,她不信,四處搜羅方知那酒是百裏殤親手釀制,單有碧泉水還不夠,需要以深海懸珠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鐘一山握著酒杯,搖頭,“不熟。”

這酒前世她喝過,鹿牙卻不曾。

百裏殤只是笑笑,“奈何橋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無對錯,望鄉臺邊會孟婆。”

鐘一山身形微凜,擡眸看向百裏殤,“狼主何意?”

“隨便吟兩句詩,也好顯得本狼主很有學問……”眼看鐘一山眸間凜色不減,百裏殤終於從椅子上坐正,“那就,聊聊正經事?”

鐘一山眸色略緩,“狼主所要……”

“不過一個你。”百裏殤所謂的‘正經’,明顯跟鐘一山理解的不一樣。

鐘一山懶與百裏殤一般見識,自懷裏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棉紙,棉紙與普通紙張不同,它是由楮樹皮提煉而成,質地細柔,極有韌性易儲藏。

見鐘一山將棉紙推過來,百裏殤十分小心接在手裏,緩緩鋪開。

棉紙上,無數粗淺不一顏色不同的線條組成一幅偌大的圖案,那些粗粗細細的線條上各有標註。

這樣的圖,他五年前見到過一次。

“沱洲十年之內的地動推演圖。”鐘一山鎮定開口,“這是元帥生前留給一山的東西,狼主應該用得著。”

第一次,百裏殤似乎沒聽到鐘一山的話,視線緊緊盯著眼前這張推演圖,腦海裏,那一身戎裝的女子在他面前生生推演出沱洲第十七次地動的場景,猶現眼前。

他此生經歷過太多震撼的場面,風浪,海嘯,漩渦。

然而這些對於一個合格的海盜來說,不算什麽。

他總能憑借自己的經驗跟精湛的航海技巧躲過去,可他躲不過地動。

自他任沱洲狼主至今,沱洲已經經歷二十一次地動,前十六次沱洲死傷無數,直至遇到穆挽風。

為讓自己饒莊禮不死,穆挽風在他面前精準推演出沱洲今後四年近五次地動,雖然沒有具體到那一日哪一時,但前後誤差不超過三日。

四年已過,當初穆挽風留在沱洲的推演圖已經失效,他來的目的,就是眼前這張推演圖。

百裏殤終於有了動靜,他擡頭,笑容漸漸深邃,“你……家元帥臨死之前連這件事也交代給小山你了?”

“這是元帥早年所畫,一直由一山保管。”鐘一山沒騙他,這張圖的確是她在五年前搬師回朝途中所畫,原想著四年之後送到沱洲作份人情,誰成想她還沒來得及送過去,自己就已經經歷了一世。

百裏殤目色深深,“如果本狼主沒記錯,我之前說的,好像是推演之法,而非一張地動圖。”

鐘一山臉色微變,“我不會。”

“那沒辦法了,天地商盟的文書不能作廢。”百裏殤攤手,“當然,倘若小山你願意成為本狼主的內子,這件事……”

“這上面畫的是沱洲十年之安,狼主就這樣放棄不覺得可惜嗎!”鐘一山怒道。

“十年之後呢?如果讓本狼主選擇,我倒希望沱洲下一次地動來的猛烈些,最好覆了整個沱洲,本狼主情願看到地動毀了現在的沱洲,也不想看到它毀掉十年後的沱洲!”

鐘一山蹙眉,不解。

“十年後,沱洲會多出多少孩童?本狼主既不能保證他們平平安安長大,我便不希望他們來到這個世上徒增生離死別。”百裏殤難得正經說的這句話,震撼到鐘一山心裏。

百裏殤,無愧狼主之稱。

不想鐘一山感動時,百裏殤突然一笑,“其實呢,本狼主不是沒想過下下策。”

百裏殤收了桌上棉紙,“十年時間也足夠本狼主運籌帷幄,搶了韓|國的天下,自立為王。”

鐘一山眼皮一搭,“狼主覺得這樣好?”

“有什麽不好?韓|國還是那個韓|國,韓臣還是那些韓臣,唯一不同的是溫家的天下成了我百裏殤的天下,如此,本狼主大可將沱洲的人遷移出來,免受地動之害,簡直不要太好。”

“江山易主,該有多少人生離死別狼主想過沒有?”

“總過好沱洲的人生離死別。”百裏殤臉上笑意減淡,聲音也變得異常嚴肅。

百裏殤把挑起戰亂的理由說的那麽理直氣壯,鐘一山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對於百裏殤,沱洲的人是家人,保護家人能有什麽錯!

說句難聽的,百裏殤把牌坊立在了道德跟親情的高度上,世人便也忽略了他當|婊|子的動機。

“十年時間,狼主未必能拿下韓|國天下。”鐘一山冷聲道。

“總能拉著幾個墊背的吧!”百裏殤覆又啟笑,“一個明知未來無可期的人,做起事來是很可怕的。”

鐘一山承認,他輸了。

時間靜止,唯有燭燈微燃。

鐘一山終是自懷裏取出一本泛黃的書卷,擱到桌上,“這是紫薇推演法,狼主拿回去依書中之法,不用十年就可以參透地動推演術。”

看著被鐘一山擱在桌面的書卷,百裏殤眼中笑意盡散,神情看似平淡又似在隱忍。

“你終於肯承認了?”許久後,百裏殤擡頭,眼中光芒異常明亮。

鐘一山沈默。

“你不是鹿牙,你是穆挽風!”百裏殤緩緩站起身,“本狼主查過,這本紫薇推演法早已失傳,唯孚敖山那位閑散道人手中有殘本。”

面對百裏殤所謂‘揭穿’,鐘一山不知是悲是喜。

悲的是百裏殤知道了這個秘密,喜的是百裏殤竟相信這個秘密。

“別試圖反駁,穆挽風當日在我面前推演之時,早已將紫薇推演的精髓運用自如,這說明她熟讀紫薇推演術,且爛熟於心所以,她能將推演術背寫下來。”

“也別告訴我這是穆挽風早有預料自己將逢大難,所以先寫下來交給你保管待今日讓你親手交到本狼主手裏,她若早有預料也不會萬劫不覆!”

百裏殤字字句句,直擊人心。

鐘一山在百裏殤接連否定之後,微傾身,翻開桌上泛黃書卷。

“這是孚敖山的那一本,並非元帥所寫。”

這一刻,百裏殤笑了。

百裏殤非但笑,他還自懷裏取出一本書,學著鐘一山樣子將那本書叩在桌上,緩緩移開手掌。

他笑言,“這才是孚敖山的那一本!”

所有偽裝無所遁形,鐘一山怔怔看著那本殘破書卷,滿目震驚。

“你師傅閑散道人半年前到沱洲,足足呆了三個月,三個月裏他只研究一件事,便是盛胤二十八年冬,發生在沱洲的那場地動,那場地動並沒有在你之前推演的地動圖裏顯示,那是一個意外,兩個月前,你師傅離開沱洲,臨走時將這本書交給本狼主。”

百裏殤緩緩落座,與鐘一山平視,“後來本狼主才知道,那次除了沱洲,海外諸島雖輕重不一,皆地動。”

鐘一山心裏,隱約有了不安的情緒。

“祭天金人,熒惑守心乃海外之物,當往生卷天啟時,四海皆嘯。”百裏殤音落時,靜靜看向鐘一山,等他開口。

鐘一山雙手搭在膝蓋上,漸漸收緊拳頭,眼眸微顫,“你對往生卷還知道多少?”

“生者赴死,死而覆生。”百裏殤輕嘆口氣,“你既是穆挽風,那鹿牙……便是以心魂祭天,開啟往生卷之人。”

鐘一山知道是這個結果,早在‘祭天金人,熒惑守心’傳遍整個皇城時他就猜到是這樣!

“穆挽風,沒想到你還活著。”百裏殤眼眶微熱,懷疑跟證實,並不一樣。

鐘一山擡頭,唇角勾起慘淡笑意,“我也沒想到。”

“本狼主此番來便是求這一個答案,因為你是穆挽風,很多事便有了不同選擇。”百裏殤那對桃花眼閃出璀璨光彩,頓了片刻,“從今以後,凡天地商盟商船途經沱洲,本狼主,分文不取。”

鐘一山震驚,“當真?”

百裏殤笑了,隨即從旁邊空座上拿起一份文書,“這上面有本狼主按下的手印,我若不死,剛才說的每一句話,便有效。”

“如此,一山在這裏祝狼主長命百歲。”鐘一山拿過文書,翻開後沈默半晌,“多謝。”

“小山你這謝的好沒誠意,不如……”

“一山還沒謝完,多謝狼主不再覬覦溫家天下,一山會與溫世子商量,劃出沱洲臨近三郡,隨時恭迎沱洲民眾暫時避居亦或遷移。”

百裏殤失笑,“好。”

鐘一山收起文書,“狼主既知我是誰,不知是否方便告知潁川王在大周皇城……”

百裏殤沒給鐘一山把話說完的機會,擡手阻止,“本狼主可以保證,沱洲至此之後不會再與潁川相交,能說的本狼主也是知無不盡,不能說的……或許是本狼主真的不知道。”

鐘一山微微頜首,“一山唐突。”

百裏殤瞧了眼窗外,“後悔嗎?”

“什麽?”鐘一山微怔。

“當初沒答應本狼主留在沱洲,做沱洲狼主夫人。”百裏殤轉回視線,看向鐘一山。

但見鐘一山沈默,百裏殤突然笑道,“開玩笑的,本狼主要走了。”

“一路走好。”鐘一山誠心道。

百裏殤站起身,繞過桌案,停在鐘一山面前,“這話本狼主不愛聽,換一句。”

“一種好走?”鐘一山挑眉。

百裏殤倚在桌邊,雙臂環胸,“可以說吉利一點嗎?”

“一路美人不斷,艷福不淺。”看在手裏文書的份兒上,鐘一山違心恭維了一次。

“順耳。”百裏殤居高臨下,看向鐘一山的目光溢出光彩,“我真走了……”

“一山求狼主一件事,我是……”

“你是穆挽風這件事本狼主就算說了,誰會相信呢?”百裏殤猜到鐘一山想說什麽,直接道。

鐘一山點頭,的確。

百裏殤就倚在那裏,等了半晌,終是落寞,“再會。”

房門響起,百裏殤闊步而去,衣袂飄飄,瀟灑成風。

有風吹進屋裏,鐘一山好似清醒過來。

他看著桌上那兩本泛黃的書卷,苦澀抿唇。

如果後悔能免於十三將慘死,能讓鹿牙活過來,還有她的孩子也能見到天日。

那她後悔了。

悔不當初……

鐘一山離開廢宅,已過醜時。

酒塘巷裏的買家漸漸多了些,他們彼此走自己的路,誰都不與誰交流,縱是與賣家,他們也不會開口。

能出現在這裏的買家,買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行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

身份,是禁忌。

鐘一山一身黑色鬥篷,無聲行走在巷間,腦海裏盡是剛剛與百裏殤的對話。

這世上,終是有了一個知曉她身份的人。

穆挽風,那個聞名天下的兵馬大元帥還活著。

可也只有她活著。

物是人非,她身邊再也沒有金陵十三將,沒有鹿牙,五十五戶以她馬首是瞻的寒門士族,軍中百將皆隨‘奸妃’一案慘遭屠戮,就只留她一個人在世上。

孤獨跟悲傷仿佛海水來襲,倒灌進肺腑,鐘一山陡然止步,雙手捂住胸口。

痛,如刺骨!

“你剛才明明伸出五根手指頭,現在突然變成一根是幾個意思?五百兩不賣,一千兩?”熟悉的聲音陡然響起,在這酒塘巷裏顯得格外清晰。

一瞬間,酒塘巷裏所有買家跟賣家的目光齊刷刷落向那人。

很明顯,那人並不懂酒塘巷的規矩!

“還一千兩!你還敢比劃一千兩!五百兩是你出的,我都還沒說話你就改價!看我長的好看你嫉妒是不是!”

賣家瘋了,手指一個勁兒在嘴邊,“噓……”

“還是……一百兩?”嬰狐自我臆|淫|之後轉怒為喜,“良心賣家啊!”

賣家想哭,一只手‘噓’,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頭全都伸了出來。

“六百兩?!”嬰狐又一瞬間轉喜為怒,暴跳如雷,“你敢耍我?你敢耍你狐大爺你狐大爺就敢端你全家!”

“哪裏來的傻缺!給、我、滾!”賣家忍耐底線,也終於被某只狐貍給打破了。

眼見那賣家欲動手,嬰狐只覺肩膀一沈,整個人隨著某種力道飛奔而去,速度之快,猶如追星。

頃刻,酒塘巷恢覆沈寂,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嬰狐消失,整個世界都跟著安靜許多。

黑暗角落,嬰狐反手就要劈下來,不想掌落之處,卻是鐘一山。

嬰狐震驚,收掌,“一山?”

鐘一山靜靜看著眼前的嬰狐,眼睛裏隱約可見瑩瑩星光。

其實,這一世的她,並不孤獨……

有嬰狐,溫去病,有頓星雲,侯玦,還有鹿牙跟十三將的在天之靈與她同在,她怎麽可能孤單!

所有消極不好的情緒瞬間消散。

她這一世,必要活的精彩,才不負這些人的期待。

“一山,你怎麽會在鬼市?”嬰狐驚詫。

鐘一山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你又為什麽在?”

“我想買忘情水!”嬰狐毫無保留道。

鐘一山,“……你愛上誰了?什麽時候的事!”

有那麽一刻,鐘一山發現他對嬰狐的關心著實太少。

“我沒有啊!哦,是段定,他愛上範漣漪,可範漣漪愛的是都樂,我覺得他現在一定很痛苦,所以我想買瓶忘情水給他,讓他忘掉範漣漪。”嬰狐一本正經道。

鐘一山暗自舒了口氣,隨後又覺不對,“忘情水是什麽東西?”

“就是忘情卻不忘人的好東西!”嬰狐告訴鐘一山,這是伍庸說的。

所謂忘情水,便是消除心底那份虛妄跟貪念,恢覆本心。

說白了,只要段定飲下忘情水,他會記得範漣漪,但不記得愛。

“世上還有這種神奇之物?”鐘一山本能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好東西。

嬰狐猛點頭,“伍庸說鬼市有賣,我剛剛就是要買忘情水,可那賣家精神不大好,開始說五百兩,後來說一千,再後來又變成六百,他這樣,我真的很懷疑他賣的玩意是不是真貨!”

鐘一山表示,遇到你,誰的精神都不能太好。

“凡入鬼市者,皆……”

鐘一山想跟嬰狐解釋剛剛那賣家舉起一根手指的意思,不過是叫他別說話,想了想,改口道,“皆陰詭,鬼市裏的人就是這樣,賣假貨不說,能坑一個算一個,你以後別去鬼市買東西,買到假貨會把段定吃死的。”

“真的?”嬰狐一副後怕的樣子看向鐘一山,“還好遇到你……可是你去鬼市做什麽?”

鐘一山直接回道,“我路過。”

“真巧!”聽到嬰狐這樣說,鐘一山就放心了。

他知道,嬰狐說的真巧,絕對不會包含任何深意。

“其實我覺得感情這種事不該勉強,順其自然的好,段定愛範漣漪這件事,對段定來說未必就真的痛苦,那只是幸福的另一種方式吧。”鐘一山勸道。

“是嗎?”嬰狐不解。

鐘一山點頭。

於是在鐘一山的勸說下,段定免於一劫……

夜深人靜,延禧殿裏燃著燈火。

鐘一山推門走進正廳的時候,看到溫去病已經匐在桌案上睡的很沈。

醜時都過了,溫去病還在等他。

鐘一山無聲坐到溫去病旁邊,視線不禁意落在溫去病的側顏上,幾乎完美的側顏在燭光的映襯下閃著淡淡的光暈,以往討厭這個人的時候,他都不曾否定這個人的容貌,現在更是越看越著迷。

這樣一張芳華絕世的容顏,當真讓他有些自慚形穢。

鐘一山仿佛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輕撫上溫去病臉頰,細膩白皙有光澤,真真讓人愛不釋手。

忽然,溫去病睜開眼!

這一瞬間,鐘一山本能擡手,以掌化刃!

最終,他的那記手刀沒有劈下去,而是落在溫去病肩頭,“我想叫醒你,這裏冷,回去睡。”

溫去病醒的突然,楞了一陣後揉揉眼睛,“阿山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

鐘一山笑了,“以後不用等我。”

“不等你我睡不著……”溫去病說完這句話,臉就紅了。

這都是伍庸說的,為什麽百裏殤不用花錢就有大把女人朝他身上撲?

人家嘴甜!

為什麽你花了大把銀子才跟鐘一山進展到這個地步,你嘴笨!

所以呢?溫去病彼時問。

學學人家百裏殤,說的比唱的好聽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人長的比他美,臉皮又比人家厚,你可以的!

此時此刻,溫去病表示,他不行。

“不是……我的意思是……”溫去病越想解釋,臉就越紅,在燭光的映襯下就越像紅蘋果一樣誘惑。

鐘一山突然心情大好,身體前傾湊過去,歪著頭眨兩下眼睛,“你的意思是什麽?”

溫熱的呼吸噴薄在臉上,溫去病只覺心跳突然加速,胸口簡直是以肉眼能看到的幅度起伏不定。

不能躲!

溫去病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

“嗯,是什麽?”鐘一山越發靠近,二人距離近在咫尺,相互間甚至可以數清對方的睫毛。

漸漸的,隨著溫去病愈漸情動的目光,鐘一山忽然發現他竟將自己不知不覺中推到這般暧昧到極致的境地。

退嗎?

鐘一山臉上的戲虐漸漸退卻,心底一種從未有過的仿徨縈繞在心。

時間靜止,鐘一山與溫去病便在自我糾結跟渴望中停了下來。

呼吸漸漸急促,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溫去病完全找不到自己為什麽要躲的理由。

於是他越發湊過去,薄唇幾欲貼上鐘一山的唇瓣。

鐘一山也終於不再仿徨,他確定自己對溫去病的感情不是一時沖動,他相信溫去病對他,亦如是。

那就不必退。

燭光昏黃,氣氛暧昧,溫去病目光極盡溫柔,眼中又似跳躍著小小火苗。

“阿山……”溫去病輕呢一聲,朝前湊了過去!

一切都是最美好的遇見,就在溫去病闔起眼瞼親過去的時候,卻沒有感受到鐘一山溫潤飽滿的唇瓣,於是他睜開眼,一臉疑惑看向已然端直而坐的鐘一山,正欲開口時忽聽身側有聲音飄際過來。

“主人,屬下回來了。”

是畢運。

“我累了,你們聊。”鐘一山站起身,朝溫去病尬笑兩聲之後回了內室。

房間裏燈火依舊亮著,氣氛卻好似突然降至冰點。

畢運絲毫沒有感覺到這種氣氛上的落差,幾乎熱淚盈眶看向自家主子,“主人,屬下在楚國的這段時間真的很擔心你的安危,現在看到你沒事,屬下就放心了。”

溫去病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看向畢運,桀桀怪笑,“本世子是沒事,不過你,很快就要有事了。”

“為什麽?”畢運驚愕之際,某世子雙拳齊落。

畢運只覺眼前一黑,絕倒。

就這某世子還不解恨,連踢帶踹好一會兒才舍得把畢運扔在廳裏,自生自滅。

一夜無話,翌日早朝之後,鐘一山剛離開皇宮東門便收到魚市傳來的消息。

雲霓裳到了。

在鐘一山看來,眼下所有事都不如這一件來的重要。

是以在得到消息之後,鐘一山即刻輾轉到撫仙頂換裝,趕去魚市。

食島館外,馬車停時,鐘一山幾乎同一時間趕到。

林飛鷹見是鐘一山,快走兩步過去行禮,之後看向馬車,“天一公子,雲霓裳就在裏面。”

鐘一山微微頜首,之後與林飛鷹一起走過去。

駕車的車夫是江湖高手,這會兒車夫下來在林飛鷹耳邊低語之後,林飛鷹點頭,吩咐那人退到旁側。

此時,鐘一山已至車前,“姑娘,請下車。”

車廂內,並無聲音。

“姑娘,到了。”鐘一山又道。

眼見車廂裏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林飛鷹看了眼鐘一山,見其點頭,當下過去掀起轎簾,卻不想車廂裏空空如也,哪還有雲霓裳的影子!

“怎麽會這樣!”林飛鷹轉身怒視車夫。

車夫也很震驚,“這不可能,屬下與老四他們一直護送裏面的姑娘入城,在與老四他們分開之前屬下還看到那姑娘在裏面坐的好好的!”

林飛鷹知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轉爾看向鐘一山,“天一公子……”

“找,無論如何都要把雲霓裳找到。”鐘一山低聲開口,雖嚴肅卻沒有訓斥之意,他知林飛鷹行事素來謹慎。

事出,必有因。

林飛鷹領命一刻,即將食島館能派的人全都派出去,四處搜找雲霓裳。

鐘一山自然不可能坐在食島館裏等消息,囑咐林飛鷹幾句之後迅速離開。

現在的他無法確定雲霓裳是自己偷偷溜走,還是著了那人的道,但他相信不管是哪一點,結果都是一樣。

那就是雲霓裳勢必會去找侯玦。

午時將過,鐘一山知此時侯玦正在龍魂營裏當值,憑自己的身份出入龍魂營不可能,讓馬晉行個方便更不可能。

好在,頓星雲可以。

所以打從魚市出來,鐘一山再次換裝,去了禦林營。

時間慢慢過去,鐘一山在禦林營裏等著頓星雲將侯玦帶過來,不知不覺,已過半個時辰。

在這半個時辰裏,他強迫自己鎮定,從沈藍月到段定那人慣常用的手法是借刀殺人,所以在局勢並不明朗的前提下,雲霓裳必然不會有事。

人活著,就是轉機。

這會兒,營帳外傳來腳步聲,鐘一山擡頭時,頓星雲與侯玦一前一後走進來。

“一山,侯玦並不曾看到雲霓裳。”頓星雲行至近前,肅聲道。

侯玦點頭,“的確。”

“那是因為雲霓裳沒可能混進龍魂營。”鐘一山說話時,兩人落座,“如果我猜的不錯,那人必會安排雲霓裳與你見面。”

見鐘一山看過來,侯玦面色沈靜如水,“侯玦若見到雲霓裳,當如何?”

“一刻都不要等,把她送到魚市食島館,那裏會有人隨時接應。”鐘一山鎮定開口。

“食島館?”頓星雲略驚。

不單頓星雲,侯玦亦有驚訝,“食島館是逍遙王……”

侯玦欲言又止,與頓星雲一起看向鐘一山,滿目震驚。

鐘一山微微頜首,“逍遙王乃大義之人,著實替我背了不少黑鍋。”

二人了然之餘,心底皆多幾分敬佩。

“放心,侯玦若見到雲姑娘,自然照做。”侯玦保證。

鐘一山相信侯玦,即便如此他還是多囑咐一句,“發現即送,千萬不要留在身邊太長時間,遲則生變。”

“我會。”侯玦點頭,片刻後覆又啟唇,“雲姑娘她會不會……”

“沒見到你之前她不會出事。”鐘一山堅信這一點,“待你將她送至食島館,我必會全力保護她的安危,不管是因為七國武盟時的情誼,還是看在燕攝政王的面子,我都不能讓雲霓裳有任何意外。”

侯玦相信鐘一山,更何況現在被人當作獵物的他,並沒有能力保護雲霓裳周全。

他雖不喜歡雲霓裳,但在他心裏雲霓裳並不是陌生人。

而是,相熟的人。

午後,陽光正明媚。

天地商盟二樓裏,某世子的心情卻很憂傷。

百裏殤拿著他們簽的那份文書走了,臨走時都沒說見他一面。

只要想到天地商盟今後往返沱洲的商船皆要上交給那頭大色狼三成的過路錢,溫去病就心肝肺一起疼,被人揪著擰的那種疼。

從現在開始,他將時刻詛咒那頭大色狼早點兒升天,最好還沒回到沱洲就能嘎嘣折在路上。

在無比用心的‘祈禱’之後,溫去病想到了第二件讓他糟心的事兒。

“畢運。”

某世子開口之際,畢運頂著一對異常明顯的黑眼圈兒現身。

“三皇姐那邊如何了?”

“主人猜的不錯,楚王的確早知靜妃母家幹的勾當,花將軍與靜妃之間的沖突也是楚王一手策劃,說到底,楚王就是想借三公主跟花將軍的手鏟除靜妃及母家。”畢運據實回稟。

溫去病片刻沈默,“三皇姐知情?”

“不知。”畢運回道。

“呵。”溫去病端起桌上茶杯,“三皇姐經常來信吹噓楚王愛她如命,若真愛她如命又怎麽會在這件事上將她也算計進去。”

畢運表示,三公主的確在皇寵這方面自信爆棚,尤其在懷有龍種之後,更加堅定這種自信。

因為楚王直接下旨,生男即封太子,生女即封聖尊公主。

“噗……”

溫去病剛喝進嘴裏的茶水噴了,擡起頭眼睛瞪如牛大,“你說什麽?”

“三公主自信爆棚……”

“不是這句!”

“三公主並不知楚王將其算計……”

“下面一句!”

畢運想了想,“三公主懷有龍種。”

溫去病驚的就是這一句,“楚王怎麽會讓三皇姐懷上龍種,這不可能……”

“主人,你這樣說要是被三公主聽到,一百只蠟油等著你。”畢運提到蠟油時整張臉都跟著抽了抽,蠟油之妙,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知道。

溫去病懶理畢運,清眸驟然溢出深邃冷光,“楚國近段時間可有什麽別的事發生?”

“蜀國小公主入楚國和親,被封莊妃。”

“這是突然發生的事?”

“聽花將軍說,是三個月前定下的。”畢運答道。

“三皇姐懷龍種多久了?”

畢運想了想,“三個月。”

這會兒不要說溫去病,畢運都有點兒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由始至終,溫去病都不曾相信楚王會是真心待溫鸞,反之,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那位三皇姐對楚王的感情是真的。

他其實很不明白,楚王明明與自家皇姐小時候的預期有很大差別,怎麽就對上眼了呢。

說起來,他家皇姐小時候曾說過,她喜歡一切美的東西,所以她未來的夫君定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楚王不醜,但那一嘴絡腮胡很明顯跟美還是有段距離。

“畢運,你現在即刻回楚,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便把三皇姐帶來大周。”溫去病沈默片刻之後,決定道。

畢運很驚訝,“主人,屬下昨晚才回來!”

“所以你是想提醒本世子什麽?明知道三皇姐身陷危機,你居然還敢回來?”溫去病變臉,幽幽開口。

畢運很傷心,一來他並不知道三公主有險,二來,“主人,你敢說你是因為三公主身陷危機才折騰屬下,還是報覆屬下昨晚耽誤你好事了?”

溫去病大怒,“當然是因為三皇姐的安危!本世子是那麽小氣的人咩!”

“主人敢發誓嗎?發毒誓,如果剛剛說的話是假的,就讓鐘一山愛上伍庸。”畢運挺起胸脯,重聲開口。

溫去病當下舉出五根手指,“本世子發誓……”

“主人姿勢不對,該這樣。”畢運面無表情擡手,三指朝天。

溫去病瞧了眼被畢運舉在空中的三根手指,想了想,“其實,你昨晚出來的時間,真的不是很合適,下次註意。”

畢運狠狠瞪向溫去病,“哼!”

待畢運離開,溫去病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何剛剛畢運叫他發誓的時候,說讓鐘一山愛上伍庸?

為什麽!

伍庸是不是背地裏挖他墻角了?

細查!必須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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