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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均

皇城,鐘情茶樓。

三樓雅間,茶香四溢。

鐘一山喜歡‘花自落’,初飲時苦,再澀,再甜,再回味無窮。

就像回憶,多少歲月蕩在夢裏,淚濕粘襟。

徐長卿在檀木方桌對面,坐的很直,一襲白衣在霧氣氤氳下宛如淡薄名利的脫俗之人。

他很喜歡笑,笑容親切又讓人覺得溫暖。

鐘一山時常在想,這應該就是鹿牙每每提到長卿時,腦子裏出現的畫面吧。

“還記得七歲那年,我們在相國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嗎?”桌上擺著茶點,徐長卿擡手拾起一塊遞給鐘一山,清眸璀璨如星,“那時的你很兇哦!”

鐘一山接過糕點,相視瞬間,只勾了勾唇。

他不記得,但聽鹿牙說過。

“看到樹上有條蛇卷著一只松鼠,便爬到樹上去救……”

徐長卿自斟,端起茶杯,輕輕抿過,“結果松鼠沒救著,自己還掛在樹上下不來了,你知道那是多高的樹嗎?你爬的時候不朝下看嗎?”

鐘一山咬了口茶點,並未回應。

“要不是遇到我,也不知道你要在樹上哭到什麽時候。”徐長卿的語氣聽著像是責怪,卻充滿了寵溺。

“好像也不是你救的。”鐘一山終歸不是鹿牙,所以他在面對徐長卿的時候,總有愧疚之心。

徐長卿笑了,“可兩個人哭總比一個人哭聲音要大些。”

見鐘一山不再說話,徐長卿又道,“那時我以為你是嚇哭的,可在樹枝上坐著的時候,你說你是在替小松鼠哭,我忽然就覺得,這個世上應該沒有哪個小男孩比你更美。”

這就是鹿牙的善良。

鐘一山有些不自然看向窗外,那麽巧的,他看到了斜對面坐在歸來閣窗邊的溫去病。

很巧很巧的是,溫去病也看到了他!

徐長卿順著鐘一山的視線看過去,微垂眸,“可惜,我沒有機會陪你一起長大,沒有看到你的蛻變,沒能見證你的輝煌,錯過了,就怎麽也補不回來了。”

鐘一山下意識推緊窗欞,低頭喝茶。

徐長卿當作沒有看到溫去病,替鐘一山斟滿茶杯,“前朝不太平,後宮也事非多,看到你艱難我卻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保護你,是我沒用。”

“不怪你。”鐘一山雙手穩著茶杯,擡頭看向徐長卿,“我很好。”

“我就知道,不管多艱難的困境都難不倒你……”徐長卿落壺時迎向鐘一山眼瞳,“你好,就好。”

小山,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親人,朋友,他們都不會給你帶來更好的生活。

只有跟在我身邊,你才會幸福。

所以,你可能要先習慣失去……

四海樓。

歸來閣裏,溫去病有點兒坐不住了。

他與海棠商量過楚國靜妃的事,便要離開。

“世子還怕徐長卿把鐘一山吃了不成?”海棠硬是將溫去病身前的骨瓷茶杯斟滿,“海棠煮的茶雖不如徐長卿,可也花了不少功夫的。”

“沒有,我是想回天地商盟。”溫去病些許尷尬。

“再急也不差在一杯茶上……”海棠想了想,“海棠記得世子說過,靜妃的事不易過早捅給楚王,平白替楚王剔除隱患只會讓楚國更強大一分,海棠還記得,世子說過楚王有野心。

溫去病的確說過這樣的話,當日他未借謝儒來周的機會弄死楚瑞王,就是想留著那個隱患牽制楚王。

楚王生性好鬥,野心十足,如果不是上有周國壓制,下又有七國國力排在第三位的衛王說死不配合,他早就不安分了。

眼下若非靜妃的事牽扯到三皇姐跟花無忌,確切說是牽扯到三皇姐,至於花無忌的死活,溫去病一點兒都、不、關、心。

不,他一直很想知道花無忌什麽時候能把自己作死。

靜妃是楚王寵妃,雖然不及溫鸞受寵但在後宮卻有絕對分量,很多妃嬪與其私下裏相交甚好。

原因無二,靜妃母族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的茶商生意,私下裏卻是楚國最大地下錢莊的東家,堪稱楚國基石下面的最大蛀蟲。

尤其在靜妃懷有身孕之後,其母族更把手探進廟堂。

此番溫去病派畢運過去,就是要將靜妃母族之事十分‘自然’的捅出來,替三皇姐跟花無忌脫罪。

說白了,打沒了皇種我有罪,打死逆賊我有什麽罪?

當然,花無忌並不是故意的,那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因為海棠有意‘挽留’,溫去病從四海樓出來的時候,鐘一山已經離開,因為馬車不在。

是以,他就只能回天地商盟,守株待兔。

鐘一山在約定的時間內,到了皇郊的一處破廟。

廟裏有人在等他。

而此刻站在破廟外的人,是林飛鷹。

事情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有勞林老。”鐘一山到時與林飛鷹打過招呼,且在林飛鷹手裏接過一個包裹之後進了破廟。

廟裏正對著殘破佛像的女子不是別人,乃‘已逝’準太子妃鳳柒柒。

聽到腳步聲,鳳柒柒回身見到鐘一山,當即跪地。

“不必如此。”鐘一山扶起鳳柒柒,“後悔嗎?”

鳳柒柒搖頭,“不後悔,只是……”

“鳳大人已把初菊帶回府裏,她沒事。”鐘一山知道鳳柒柒舍不得初菊,於是應聲。

“那就好……”

這時,鐘一山將手中包裹遞給鳳柒柒,“你想找的那人在寧州,這裏面有他的詳細住址,除此之外還有些銀兩跟幹糧,馬車已經備好,車夫有些本事,護你到寧州絕不成問題。”

“他……”

“一個人。”

鳳柒柒沈默片刻,接過包裹,“鐘一山,我該怎麽謝你?”

面對鳳柒柒那雙真誠又帶著無限感激的眼瞳,鐘一山搖頭,“你不必謝我,在這件事上我也並不是……”

“雖然我猜不到你是中間派還是保皇派,但以你在太學院時表現出來對前太子妃穆挽風的敬重跟尊崇,你幫的,定不是朱裴麒。”

鳳柒柒心思通透,她知道鐘一山想說什麽,便先開口,“其實,就算我真被冊封成為太子妃,父親也絕對不會成為太子的人,父親深受皇恩,斷不會做出任何背逆皇上之事,你放心。”

鳳柒柒說的這樣直白,他還能再說什麽呢。

“事發時我在場,鳳大人很傷心,如果……”

“柒柒有兄長,父親也並非只有我一個女兒,我知父親必會傷心難過,但也不想告訴他真相,就算柒柒對不起他這些年來的養育之恩了,世間再無鳳柒柒。”

鐘一山點頭,“歲月靜好,珍重。”

“珍重。”鳳柒柒拿著鐘一山給她的包裹,走出破廟。

她並非不想告訴父親自己還活著的消息,但是不能。

倘若父親知道她還活著,必定會知道這其中鐘一山做的籌謀跟算計,如此非但暴露鐘一山,亦會讓父親對鐘宏恨意減淡。

鳳柒柒知道鐘一山想借父親之力牽制鐘宏,所以,就算她已經死了吧。

鐘一山,柒柒能做的,只有這些……

馬車漸行漸遠,終究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鐘一山的視線之內。

林飛鷹走到鐘一山身邊,“老夫以為鳳姑娘不會選擇告訴鳳大人。”

“她當是為了保全我。”鐘一山眸色微暖,此朝重生他迄今為止都沒看錯過人,先是範漣漪後有鳳柒柒,“讓寧州那邊分鋪照應著,只要有食島館一日,便要保鳳柒柒衣食無憂。”

“老夫記下了。”鐘一山感慨之餘,林飛鷹亦慶幸有生之年,可以遇到像鐘一山這樣重情重信的金主。

當年在範鄞手下辦事不過是各取所需,而今對鐘一山,他傾盡全力。

江湖人從不輕易交付真心,一旦交付,不問東西,此生追隨……

酉時,天已大黑。

徐府書房裏,徐長卿聽了流刃稟報,眼底劃過一絲涼意。

朱裴麒真的是讓他,太失望。

當初他讓流刃傳話,務必選鳳柒柒為太子妃的用意,就是招攬鳳臻。

六部尚書中,戶部主財。

財乃國之根本,招攬戶部尚書的目的就是攥住大周經濟命脈,尤其在朱裴麒被逍遙王擠出魚市之後,牢牢抓住鳳臻才是當務之急。

且不管鳳柒柒到底是怎麽死的,眼下這種情況換作是他,必定當即怒斬鐘知夏再將鐘宏連貶三級,讓鳳臻深深記住這份大恩才是正道。

萬沒料到朱裴麒竟然在這種關鍵時刻選了鐘宏,此時此刻,徐長卿真想當著朱裴麒的面晃晃他的腦袋,看能不能聽到水聲!

“主人,那我們要不要提醒一下朱裴麒?”流刃聽到徐長卿分析之後,低聲請示。

“遲了,禾畫招供的消息已經傳到鳳府,鳳臻只怕正火冒三丈,這會兒若再告知鐘知夏認罪伏法,鳳臻只會當朱裴麒是良心發現,非但撈不著半個謝字,還平白折損鐘宏,得不償失。”

依徐長卿的意思,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事半功倍,在錯的時間做對的事,事得其反。

“再者,便是你去提醒,朱裴麒又會不會聽!”徐長卿冷嗤,“當日我叫他把五副將任命書無論如何都要落在馬晉手裏,他是怎麽做的?給了鐘鈞!”

流刃不語。

“眼下這朝堂,太子黨與保皇派勢均力敵,倘若鳳臻跟馬晉歸於太子黨結果又會怎樣!”徐長卿稍稍籲了口氣,“也罷,朱裴麒若真精明,我便不會出現在這裏。”

“可在之前對付穆挽風的時候,朱裴麒表現不俗。”流刃很是奇怪。

徐長卿眼底溢出一絲不屑,“那是因為他的幾處致命漏洞皆被潁川王堵的嚴絲合縫,否則以他的智商,如何鬥得過穆挽風!”

流刃驚,“奸妃一案,王爺有參與?”

“說是王爺一手策劃也不為過。”徐長卿輕描淡寫開口,隨即問道段定之事。

流刃表示,已經布好了局……

深夜,風冷。

溫去病在天地商盟等到戌時才把鐘一山給盼來,那可真叫望眼欲穿。

如某世子所料,鐘一山將鳳柒柒之死和盤托出,的確是他的計謀,除了挑起鳳臻與鐘宏之爭,還有一點,他要驗證穆如玉腹中胎兒到底是誰的種。

結果出來了,是頓無羨。

“怎會?”溫去病驚訝。

“之前一山引鐘知夏對付穆如玉,且讓穆如玉知道了鐘知夏的伎倆,穆如玉既然身懷有孕又不是朱裴麒的種,那麽她私下裏必與人茍且,事發之後她定會與那人商量。”

鐘一山端直坐在對面,神色肅冷,“一山原以為穆如玉與她姘頭商量之後會反擊鐘知夏,沒想到他們看中的竟是鳳柒柒。”

“你如何得知?”溫去病問道。

“鬼市有一山眼線,他們看到頓無羨出現在那裏且花重金買得僵蠶粉,我隨後請教過伍先生,方知僵蠶粉與鶴草芽混在一起乃劇毒。”鐘一山緊接著說下去,“巧在之前鳳柒柒已與一山表示過不想留在宮中,所以我便將計就計。”

溫去病聽出來龍去脈之後,真是打從心裏佩服鐘一山這招連環計。

他家阿山,智商高!

真的很高!

“二公子既知穆如玉腹中胎兒是頓無羨的,想揭穿?”溫去病又問。

“現在還不是時候,未來不可期,尤其我們對面還站著一個強大且極具威脅的對手,實在不易在這個時候分心對付頓無羨。”

鐘一山想了想,又道,“只要穆如玉肚裏的孩子沒事,頓無羨就永遠都是被我們拴在草繩上的螞蚱,他逃不掉。”

溫去病明白鐘一山的意思,想整頓無羨隨時都可以,根本不用挑日子。

“還有一件事,方忠……”

“放心,方忠那邊已經安排妥當,如無意外,陶戊戌明日便可拿人。”溫去病淺聲抿唇,聲音平靜,而又堅定。

對手在暗處,即便思慮周全,鐘一山卻依舊不能把心落下來。

那人不死,他心難安……

皇宮東南角落,有一座看著十分破敗的宮殿。

森黑夜裏,打從這座宮殿裏傳出來的慘叫聲瘆的人心裏發寒。

鐘知夏被流珠帶到殿外,聽著裏面的聲音,忍不住瑟瑟發抖。

“你帶我到這裏做什麽?我要回去……我要見皇後娘娘!我冤枉!”

眼見鐘知夏扭頭要走,流珠猛攥住她胳膊,“皇後娘娘有旨,希望側妃您能勸一勸禾畫,順便送她一程。”

流珠說話時自袖兜裏掏出一個瓷瓶,硬是塞到鐘知夏手裏。

“勸……勸什麽?”彼時流芳殿,流珠得了顧慎華旨意直接把禾畫送來慎刑司,卻未告知鐘知夏緣由。

不為別的,嚇她一嚇。

“禾畫自作主張害死準太子妃,那是死罪,不管她怎麽嘴硬這罪是跑不掉的,與其死咬著牙不承認,倒不如走的輕松些。”流珠低聲開口,言外之意已經非常明顯。

“可是……不是我……”

“側妃慎言!”流珠聲音驟冷,“皇後娘娘的意思,還需要奴婢再給側妃重覆一次嗎?”

宮殿裏又傳出一陣慘叫,鐘知夏整個身子都跟著一抖,“不用……不用……”

“那就請側妃這便進去,了結此事。”流珠欲走時又似想到什麽,“準太子妃之死也是側妃管教不嚴,皇後娘娘口諭,希望側妃近一個月就不要亂出門走動了,且在流芳殿裏歇著,好好反省。”

“臣妾遵旨……”鐘知夏領了旨意,起身時流珠已經走遠。

她握著藥,猶豫半晌後終是邁進眼前宮殿。

行刑嬤嬤早就得了令,這會兒見鐘知夏進來也沒多說話,直接將她領到最裏面相對狹窄的封閉房間外面。

房門開啟,鐘知夏被行刑嬤嬤請了進去,且給了她一張沒有按過手印的證詞。

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鼻而至,鐘知夏猛的捂住鼻息,入眼分明看到一個血人正倒叩在深灰色的理石地面上。

蓬亂的頭發沾著血跡,似有一小綹還帶著血淋淋的頭皮,她稍稍走近時胸口一滯,那人十根手指皆沒了指甲,血肉模糊。

“禾……禾畫?”鐘知夏平日裏也打禾畫,也見過血,可又怎能與宮中慎刑司那些剝皮抽筋要人命的刑具相提並論。

她驚恐萬狀站在禾畫頭頂,蹲下來,聲音都是抖的。

“沒……沒有……我家主子跟奴婢都沒害過……太子妃……我們是冤枉的……”禾畫恍惚中,依舊記著離開流芳殿時自家小姐的囑咐。

不許認罪,否則我們都得死!

聽到禾畫這般說,鐘知夏終是松了口氣。

沒招就好。

“禾畫?”鐘知夏輕推了推禾畫肩膀,視線下意識看過去,這才發現禾畫後背盡是鞭傷,血肉外翻,還有幾處被燙過的痕跡,仔細聞著有些發焦的味道。

腿好像也給夾斷了,殷紅鮮血黏著宮裝根本看不清傷在哪裏,只能看到血從禾畫身上不停流下來,在地面匯成數灘血跡。

這就是慎刑司,鐘知夏在這一刻真真正正體會到,什麽叫作人間煉獄。

“小姐……”禾畫聽準了聲音,激動擡起頭,血紅雙眼顯露出她的忠誠,劫後餘生的解脫甚至讓她笑出來。

“小姐……奴婢沒招……”

鐘知夏噎喉,狠狠點頭,“好……很好!讓你受苦了……”

“奴婢不苦……奴婢……這是回來了嗎?”禾畫滿懷希望看向四周,好陌生,“小姐……這是哪兒?這不是流芳殿,這不是……”

禾畫自小跟在鐘知夏身邊,足足跟了十五年,縱在這十幾年的主仆關系裏,禾畫未曾立過什麽大功,但也算勤勤懇懇,不敢有半點怠慢。

只是這樣的忠誠換來的,是鐘知夏手裏的那瓶毒藥。

鐘知夏只想禾畫認罪,再快點兒去死。

她毫不留戀這個跟在她身邊十幾年的丫鬟。

“小姐……這……這是?”禾畫視線落在鐘知夏手中證詞上的時候,突然變得十分激動,而因激動牽扯的傷口仿佛針刺刀磨般,沒有一處不疼。

“主仆一場,你簽了它吧……”

就算很難啟齒,鐘知夏還是將那張證詞擺在禾畫面前。

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終結,禾畫不認得字,可她知道那是什麽!

慎刑司的這半日她仿佛在無間地獄走了一遭,每換一種刑具那些兇狠的行刑嬤嬤都會給她看這個,讓她按手印。

這是認罪書!

“小姐……小姐你這是幹什麽?你不是說如果認罪我們就都得死嗎?”禾畫慌了,豆大淚珠劈裏啪啦的往下掉,本就蒼白的小臉頓時沒了血色,她無父無母,這輩子最大的依靠,就是眼前這個她叫了十五年的小姐。

“禾畫,鳳柒柒死了,除了我們誰也沒見過她,所以……所以你認了吧,你認了這件事就結了,好不好?”鐘知夏從來沒這樣溫柔對禾畫說過話,這是第一次。

卻是叫她去死。

禾畫搖頭,驚恐萬狀看向自家小姐,“不要……小姐我不認,我沒害準太子妃,咱們沒害她為什麽要認罪?”

“禾畫,人活在這個世上,有時候我們是要受些委屈的,沒辦法,我現在也沒辦法了……”鐘知夏狠下心,將證詞朝前探了探,“按個指印,很快。”

白紙黑字,落在禾畫眼裏卻是她的催命符,她害怕,她忍受酷刑咬著牙挺過來,為的就是活著!

她知她命賤,卑微如螻蟻,可有道是螻蟻尚且偷生!

她不想死!

“小姐……不要……奴婢求您救救我……”禾畫害怕極了,她強忍著劇痛不斷往後爬,每退後半分便有一條血痕從她身前顯現,觸目驚心。

“我連自己都難保,還如何救你!”鐘知夏從來也不是心善的主兒,見禾畫如此不聽話,索性去抓她手腕。

“不要!”禾畫尖叫,五根早就沒了指甲的手指從鐘知夏手裏掙脫,“小姐我不要死!我以後都聽話,以後都聽你的話,求你帶我出去,我不想呆在這個地方,小姐……我求你,我求求你!”

除了鐘知夏,禾畫恍然發現,她竟再沒有別的人可求了。

只是她再卑微再低賤,也換不來鐘知夏半分同情,眼下的鐘知夏甚至有些急躁,“你求我有什麽用!要求就求老天爺下輩子讓你投個好胎!”

奈何鐘知夏連拽幾次都沒能攥住禾畫手指,於是她擱下證詞,打從袖兜裏掏出瓷瓶,“禾畫,這是你逼我的!”

“不要……”

禾畫害怕,她拼命掙紮著,卻還是讓鐘知夏把毒藥灌進嘴裏。

原來毒藥是甜的。

肺腑傳來劇痛,禾畫沒了指甲的十根手指狠狠摳住地面,目光突然變得兇狠,“鐘知夏!我跟在你身邊十五年……你竟這樣狠心!我詛咒你!我詛咒你死的比我還要慘上千倍萬倍!我就算死也要化作厲鬼,日日夜夜纏著你!”

“賤婢!”鐘知夏本就沒有半分惻隱之心,聽到這般惡毒言辭當即起身,狠狠踢了禾畫一腳。

偏這一腳踢過去,禾畫突然用雙手狠狠拽住,上口就咬!

“啊!你幹什麽?松開!”

不管鐘知夏如何踢踹,禾畫就是不松口,直到生命盡頭……

“你這個不知死活的賤婢!”鐘知夏終於掙開腳踝,且在禾畫肩頭狠狠踩了一腳。

她錯了,禾畫就是知道死活才會在生命最後一刻,為自己活了一回。

禾畫死了,鐘知夏無比輕松在證詞上按下禾畫的指印,轉身,又無比輕松的離開。

她未見,倒叩在地上的禾畫並沒有閉上眼睛。

禾畫,死不瞑目……

鳳柒柒的死終於在第二日早朝上有了說法。

人是禾畫自作主張害死的,禾畫認罪伏法,鐘知夏有管教不嚴之罪,禁足流芳殿,就這樣。

朝堂上,鐘宏慟哭自己教女無方,幾次想跪在鳳臻面前,都被身邊大臣硬架著沒跪下去,而整個過程鳳臻都未說出一個字。

他只冷眼看著鐘宏,跪與不跪於他而言,都改變不了他要鐘宏血債血償的決心。

下朝之後,鐘一山與範漣漪離開皇宮東門,範漣漪回了虎|騎營,鐘一山則去了鐘情茶樓。

按預計,今日刑部會派人到兵部拿方忠,途經玄武大街。

三樓雅間,徐長卿換掉花自落,煮的是霧山小隱。

此霧山小隱妙在茶水入杯之後,熱氣不會立時散開,猶如湧動翻滾的白霧聚在杯沿,混沌迷蒙,隱隱現現。

“霧盡,方可飲。”徐長卿看出鐘一山眼中震驚,溫聲開口。

鐘一山的確震驚,這茶讓他想到了眼下時局,那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的對手就像是杯裏面的茶水,透過迷霧窺探自己的一舉一動,而他卻如何也看不到白霧下面,到底是怎樣一副光景。

這種感覺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霧盡方可飲,水落方能石出。

拭目以待!

這時,半掩的窗欞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鐘一山下意識瞥向窗外,是刑部的捕快。

“我聽蘇大人說刑部尚書是個狠的,若是誰犯了案被抓到刑部,怕是難出來了。”徐長卿的視線從窗戶外面收回來,輕描淡寫道。

“蘇仕?”鐘一山不止一次聽到徐長卿提起蘇大人,於是問道。

“嗯,正是吏部侍郎蘇仕大人,蘇大人嗜茶便與我有些私交,我偶爾也會跟他打聽朝廷裏的情況,畢竟在皇城做生意,知道多些是好的。”徐長卿看了眼鐘一山身前茶杯,“現在的霧山小隱,剛剛好。”

“其實,你若想知道什麽……”

“我沒有特別想知道的事,不過是與蘇大人閑聊而已,而且在這皇城裏,我最不想麻煩的人,就是你。”徐長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有你的大事要做,我縱幫不了你,不給你添亂也是好的。”

“你言重了。”鐘一山淺聲道。

窗外又是一陣騷動,鐘一山與徐長卿幾乎同一時間順著窗欞看下去。

心,皆猛震!

刑部的確是去兵部拿人,拿的,卻是兩人!

方忠!段定!

鐘一山握著茶杯的手下意識攥緊,段定果真出事了,那人當真是對段定下了手!

可他已經安排秦嶺那邊小心此事,刑部到底是以什麽名目抓的段定?

與此同時,徐長卿眼中亦閃過一抹寒光。

他昨日命流刃將段定的事辦好且給刑部送了證據,所以他知刑部抓的人是段定,可方忠又是怎麽回事?

刑部抓了兩人。

對鐘一山來說,段定是意外,對徐長卿來說,方忠是意外。

鐘一山無心喝茶,與徐長卿匆匆辭別之後打算先換裝去魚市問個清楚,不想欲上馬車時餘光掃到了站在角落裏的人影。

是馬予曦的丫鬟,映雪。

深巷裏有間極不起眼的茶館,雖與鐘情茶樓不可比,卻也十分幽靜。

鐘一山由著映雪帶路,在茶館的雅間裏看到了馬予曦。

此時的馬予曦,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日鐘一山大鬧兵部,筱陽在外面並沒有跟馬予曦說出真相,直等到晚上回府才和盤托出。

外面的人聽著鐘一山像是在砸東西,實際上鐘一山也確實是在砸。

但他在砸的時候,卻是與筱陽商量出一件事,找誰替軍演背黑鍋。

關乎生死跟名譽,鐘一山自然不可能隨便找個人頂淩遲之罪,於是他與筱陽商量之後,覺得方忠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人選。

就方忠之前在兵部犯下的罪行,淩遲十次都不夠,更可喜的是,方忠的背景裏多少能跟海外島國聯系上。

“鐘一山!”見鐘一山進來,馬予曦登時起身,轉爾看了眼映雪。

映雪心領神會退至門口,在外面將門叩緊。

“是筱陽叫你過來的?”鐘一山面容沈肅,心緒有些不穩。

馬予曦點頭,“筱陽叫我過來告訴你,剛剛刑部到兵部拿人,拿了段定跟方忠!”

“刑部證據是什麽?”這才是鐘一山最關心的。

“刑部的人在方忠府邸搜出十二封方忠與海外島國的來往密件,密件裏有密謀造反的內容,且還搜到一張軍演時的行軍圖,圖紙比兵部出的圖紙延伸五十裏。”馬予曦據實開口。

這個鐘一山知道,這是天地商盟手筆,“那段定呢?”

“刑部的人也搜了段府,搜出十七封段定與沱洲的來往密件,也有一張地圖,地圖延伸三十裏。”馬予曦憂心看向鐘一山,“筱陽沒想到刑部會來抓段定,所以一點準備也沒有……”

“我知道,我便是有準備也沒能讓段定躲過這一劫。”鐘一山面目冷寒,萬沒想到對方竟然能說服沱洲那個海盜頭目。

沱洲地界並不大,但卻是偌大中原唯一的一處灰色地帶。

沱洲之初只是一個距離中原很近的島嶼,島嶼上的住戶皆為活躍在那一帶海域上的海盜。

後來海水漸退,沱洲漸漸與中原接壤,當時接壤的是韓|國地界,因為韓|國|軍|力最弱,便也無心與那些海盜交涉,久而久之,便有了現在的沱洲。

“筱陽一時也沒想出救段定的辦法,便叫我過來通知你。”

鐘一山點頭,“我知道了。”

馬予曦看出鐘一山著急辦事,便未多留,但她還是表達了自己對鐘一山的感激之情。

她知自己祖父在軍演裏做了極不厚道的事,而她感動的是鐘一山竟然沒因為祖父狂妄自大,而放棄拉祖父出這軍演的泥潭。

鐘一山,實乃真君子!

鐘一山的確厭惡馬晉作為,但他很清楚,馬晉並不是敵人。

與馬予曦分開之後,鐘一山依計劃換裝去了魚市。

林飛鷹那邊的消息是,秦嶺段府並無異常,亦未發現有沱洲的人與之聯系。

因為交過手,鐘一山絕對不會以為那人會在倉促之下誣陷段定。

是以,他吩咐林飛鷹定要在最容易疏忽的時候,務必守好秦嶺段府,萬不能讓段府與沱洲沾上半點關系,不惜一切代價!

哪怕得罪沱舟。

前世她身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的時候,也不是沒得罪過!

鐘情茶樓照常做生意,徐長卿卻早早回了府邸。

他不允許流刃出現在鐘情茶樓,即便是到他的府邸,流刃也會繞過幾條街跟密道。

流刃縱是隱衛,但在徐長卿眼裏他早晚都會被人發現,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方忠出了什麽問題?”

書房裏,流刃早到。

“回主人,刑部捕快在方府查到十二封他與海外島國的來往密件,還搜到一張行軍圖,比兵部出的圖紙延伸五十裏。”流刃據實稟報。

徐長卿沈默,腦子卻在飛速旋轉。

這一瞬間,他知道,自己讓小山騙了。

原來他的小山只是表面上與馬晉跟筱陽交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鐘一山早就把目標定準了方忠!

他竟然還在期待小山與馬晉或是筱陽較量的大戲。

萬幸的是,他亦早有準備。

“海外哪個島國?”徐長卿緩緩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腰間暖玉,幽冷啟唇。

流刃拱手,“紮黑。”

“紮黑?”徐長卿擡頭看向流刃,“距離扶桑多遠?”

“與扶桑相近,海航半個月可到。”流刃的確是隱者,來自扶桑。

徐長卿清眸微閃,“天地商盟……”

“未必是天地商盟,紮黑島與中原各國皆有商貿往來,與吳國關系最為深遠。”流刃說的是實情。

“吳國……”徐長卿皺了皺眉,“小山與吳永耽的關系,似乎也不錯。”

流刃請示,“主人想查吳永耽?”

“沒有意義,讓沱洲那些人直接擄|走秦嶺段翼跟段氏族裏的幾個當家。”徐長卿對段定的設計一點兒也不倉促。

他並不需要制造段家商行與沱洲有生意往來的錯覺,只須在段定被俘之後隨便抓走幾個段氏當家人,權當他們是因東窗事發藏起來了。

簡單,省力,且幹凈。

“是。”

流刃領命欲走時,徐長卿突然叫住他,“即刻去信潁川,讓王爺找到至少兩個以上紮黑島的人充當使節入周,證明他們並沒有與方忠有過任何書信往來。”

流刃不解,“我們只要坐實段定有謀反之舉不就行了嗎?”

“能坐實自然好,倘若不能坐實便退而求其次,證明方忠無罪,那麽有罪的自然就是段定。”徐長卿撫在暖玉上的手動了動,“小山,不容低估。”

流刃遁離。

房間裏再無他人,徐長卿眼眸漸漸深沈,他的小山與在相國寺時大不一樣了。

這般心機跟謀算,當真是讓他刮目相看。

難以形容的失落跟不甘縈繞於胸,徐長卿感覺到了壓抑。

他低頭,看向桌面。

桌上有棋盤,黑白子勢均力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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