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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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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

次日,鐘一山身著白衣,容覆面罩出現在魚市,林飛鷹與之走在一起,二人趕赴贏臺的時候,臺下已經坐滿了人。

按原則,如果不是新入的商鋪,贏臺不會隨隨便便讓某個人上去響鼓,是以能隨隨便便走上去的都不是人。

孫氏,是財神奶奶。

自衡水門覆滅,食島館在魚市的地位無人撼動,是以他們在贏臺的位置則最大也最突出。

此刻坐在贏臺下面,鐘一山視線不禁掃向懸壺堂的方向,並無人。

“天一公子想奪這一萬兩黃金的獎賞?”林飛鷹坐在主位,鐘一山次之。

無論何時,鐘一山都不會搶本該屬於林飛鷹的風頭。

前世今生,厚德載物,雅量容人一直都是她的作派,亦是她成功的關鍵所在。

“如果將一萬兩黃金比作一枚金蛋,你覺得我更想得到什麽?”鐘一山溫聲低語,力求一句道破玄機。

林飛鷹了然,自然是會下金蛋的母雞……

此時,滿頭華發的孫氏已然走上贏臺,一身打扮精簡幹練,雖年過花甲卻步履生風,行走間身姿挺健,氣度從容。

待孫氏坐到贏臺專門為其準備的檀香椅上,四名長相冷峻的褐裝男子倏然躍上贏臺,分致左右。

鐘一山一眼認出那四人,便是虜走吳永耽的高手。

隨著贏臺官敲響贏鼓,最先上去挑戰的是碧碧堂的店小二。

一般魚市這種大場面,碧碧堂總會首當其沖,對此鐘一山曾特別請教過靳綺羅。

靳綺羅回答的好,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還能幹什麽!

鐘一山則表示,好像那玩意也不用太怎麽趕熱乎。

好吧他不懂,沒吃過……

贏臺上,碧碧堂的店小二選了十個物件裏,看起來最大的翡翠琉璃盆,盆身為琉璃,外面鑲滿翡翠,百餘顆指甲大小的翡翠整整齊齊排列在外面,十分耀目。

“錯!”贏臺官得其示意,高聲喝道。

待店小二垂頭喪氣走下擂臺時,那個翡翠琉璃盆緊接著被人搬下贏臺,換了件玉腰帶。

如此舉動令那些想要投機取巧的‘聰明人’扼腕嘆息,如此他們便沒了參照,想猜到則難上加難。

緊接著是紅錫坊的安兒,紅娘不在乎錢,就是想湊湊熱鬧。

安兒是女子,自然喜歡姑娘家的東西多一點,便選了一件珠釵。

那珠釵也十分考究,色澤材質跟樣式都特別出挑,尤其珠釵上嵌著的那枚南海血珠,一看就知道價值連城。

然而結果沒有不同,安兒很遺憾走下贏臺,珠釵被換成了一件絲織的錦帕。

如此反反覆覆來來回回,魚市裏大多數商鋪都已經猜過,卻無一人能把獎賞拿走。

氣氛越來越緊張,到最後,鐘一山起身。

讓他沒想到的是,與他一同起身的還有一人。

鐘一山轉身一刻,分明看到本該屬於懸壺堂的位置,站著頓無羨。

心底,一瞬間閃過凜冽寒意。

贏臺官得孫氏示意後,朝著臺下高聲喝道,“兩位一起。”

如此,鐘一山便與頓無羨一前一後,走上贏臺。

臺上,頓無羨先朝孫氏謙卑施禮,轉爾看

向鐘一山,“仁兄先請。”

“既是一起上臺,想來這位商婦便不希望你我分先分後,可對否?”鐘一山視線掃過頓無羨,轉爾看向孫氏,恭敬卻不卑微。

“一起猜吧。”孫氏臉上沒有過多表情,雖說眼角跟額間皺紋很深,但自那雙眼睛裏不經意流露出來的鋒芒,卻似有著洞穿的力量,讓人無所遁形。

頓無羨臉色微變,卻在須臾恢覆平和,“仁兄想如何猜?”

“十個物件,從低到高,先錯者下臺。”鐘一山轉身,“懸壺堂前幾日遭逢不幸,此番我便先猜出兩件,再由頓大人接。”鐘一山容覆面罩轉向頓無羨,眼眸深邃,猶如子夜星空。

朱裴麒敢明著讓頓無羨代表懸壺堂,考慮的不可謂不周詳。

作為鐘勉嫡子的鐘一山推舉游傅入宮,而頓無羨站在這裏,則代表懸壺堂背後的金主是太子。

如此會讓許多人聯想到,鎮北侯鐘勉已經靠向太子一派。

他這如意算盤打的響亮!

好在對於游傅,鐘一山自有後招。

此刻鐘一山沒給頓無羨反駁的機會,直接指出剛剛被翡翠琉璃盆換上來的玉腰帶價值最低,腰帶是好腰帶,玉石也是好玉石。

尤其玉石的顏色綠中帶著些許黃,些許藍,堪稱極品。

但有一樣,如果仔細看,這塊祖母綠的表層有很多細小的裂痕,給人的感覺像是破碎的。

見孫氏不語,鐘一山邁步走到最左側的一只瓷碗前,停下腳步。

“玉腰帶之後,便是這只青瓷纏枝碗,此碗古樸,圓潤,胎體線條柔和,釉面均勻潔白,但這都不是它的價值所在,它之所以貴重在於它所承載的意義。”

贏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聽鐘一山解釋,唯獨孫氏。

她在看鐘一山的神情,在聽鐘一山的語氣,眼前之人讓她遙想到自己當年。

“此碗燒於梁國嘉永元年,距今三百餘年,如果我沒記錯,那一批自官窯裏出來的瓷碗共五只,唯此碗有瑕疵,胎底顯紅斑痕跡。”

鐘一山音落之後,換作頓無羨。

“第三件便是這只夜光杯。”頓無羨指著足下墨綠色酒盞,“此杯當由玉衡山獨產墨玉磨成,色彩絢麗,玲瓏剔透,美中不足,紋路過於疏散。”

“第四件乃我身前這件霽藍釉龍紋大罐。”

鐘一山簡單敘述理由之後,頓無羨指向夜光杯旁邊的一件雕模,“第五件是這尊黑檀觀音像……”

隨著鐘一山跟頓無羨你方作罷我登場的精彩排序,臺下陣陣唏噓,陣陣喝彩,每個人心裏都跟裝著一只小鹿似的,砰砰跳個不停,緊張到難以自喻。

眼見鐘一山說完第八件,頓無羨卻突然停下來,剩下的,只有兩件。

一個是之前被珠釵換上來的錦帕,另一件則是一枚四方印。

他能辨出四方印的價值,但錦帕,頓無羨看不出。

鐘一山與之不同,他能判斷出錦帕的價值,畢竟前世為女子,多少有所涉獵,難就難在錦帕與四方印在價值方面相差甚微,很難說誰是最貴的。

“取紙筆。”一直沒有開口的孫氏突然發話,立時有人將紙筆取過來,擺到鐘一山跟頓無羨面前,“公平起見,二位最好同時寫下最後兩個物件的排序,老身亦會寫出來。”

的確公平。

鐘一山接過紙筆,轉身背對頓無羨。

待贏臺官敲響鼓槌,三人皆落筆。

鼓聲再起,三人幾乎同時將寫下的順序展於眾人。

四方印第九,最貴當屬那抹錦帕,這是孫氏給出的答案。

鐘一山與之相同,頓無羨相反。

‘嘩……’

臺下一片嘩然!

食島館又一次在魚市贏臺勝出!

頓無羨臉色頗有些難看,卻未在臺上發作,“頓某恭喜兄臺。”

“一件之差,頓大人承讓。”鐘一山淡漠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待頓無羨走下贏臺,鐘一山轉向孫氏,“在下僥幸,若您不棄,可否移至食島館?”

孫氏看著眼前鐘一山,欣賞之意甚濃,“明日午時,老身自會登門將一萬兩黃金送到公子手裏。”

見孫氏起身,鐘一山擡手恭送。

食島館贏臺勝出的消息,幾乎在第一時間傳到天地商盟,一直呆在二樓想多陪陪那疊銀票的溫去病,立時就將顏慈叫進來。

他很生氣,質問顏慈為何不把孫氏在魚市上贏臺的消息告訴他!

鐘一山昨晚說的一萬兩黃金,根本就不是想要管他借的意思。

這整的,魂兒都嚇沒了!

顏慈特別無辜,此事他告訴畢運了呀。

然後就沒有顏慈什麽事了。

待溫去病將畢運叫出來,就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是故意的不?

畢運點頭,他就是故意的。

然後二樓就熱鬧了……

且說鐘一山自魚市出來後,直接從密道而入,差不多半個時辰到了四海樓。

胭脂在這裏。

鐘一山與靳綺羅打過招呼,直接去了胭脂的房間。

兩夜未睡,滴米未沾,鐘一山看到胭脂的時候,她正蜷在墻角無助抽泣,這樣的動作像是保持了很久很久。

“胭脂姑娘。”鐘一山淺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你別這樣……”

未及鐘一山說完,胭脂猛然擡頭,倏的抓住他手腕,“是不是有我家世子的消息了?”

清澈瑩潤的淚眼滿是期待,胭脂緊張又害怕的看向鐘一山,等他回答。

雖殘忍,鐘一山卻是搖頭,“雖然沒有,但可以肯定擄|走吳世子的人,是梁國孫氏的手下。”

“梁國孫氏……我去找她!我跟他們拼了!”

胭脂突然站起身,整個人瘋了一般沖出去,卻被鐘一山拽回來,“胭脂姑娘你冷靜!如果連你都這樣沖動,還有誰能救得了吳世子!”

胭脂突然停下來,雙肩顫抖痛苦埋頭,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鐘一山閉了閉眼,“吳世子救過我性命,一山縱拼死也會把他救出來。”

“真的?”胭脂哽咽擡頭,淚眼模糊,看著鐘一山的目光,就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應該知道孫氏此番來周的目地,想要吳世子平安無事,只能用梁若子交換。”除此之外,鐘一山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辦法。

“不行……”胭脂聞聲後本能搖頭,雙手搥住旁側桌面,身體頹敗坐到椅子上,一瞬間仿徨無依。

鐘一山明白胭脂的顧慮,“我知道你們抓梁若子的目的,是想借孫氏逼蕭離昧找到吳國七皇子,可現在時不宜又事發突然,無論從哪個角度講,我們都應該先思慮把吳永耽救出來不是嗎?”

“不是……”胭脂含著淚的眸子擡起來,“鐘二公子不知道,我家世子不會同意的……”

“為什麽?”鐘一山皺眉。

“如果……如果把梁若子還給孫氏,七皇子因此出了意外我家世子會瘋的!”

胭脂陷入難以言喻的糾結跟悲慟,“鐘二公子從未見過我家世子對七皇子有多疼愛,愉妃跟七皇子是世子的命,他們任何一個人出事,我家世子都會活不下去……”

“可當務之急不是先救吳永耽嗎?你不是很想救他嗎?”鐘一山沒想到胭脂竟然會有這樣的堅持。

“我想救!哪怕是用我的命換,胭脂都義無反顧,可我不敢拿七皇子的命賭,我不能讓世子恨我!”胭脂搖頭,“不能,絕對不能!”

鐘一山看不得那樣痛苦的胭脂,想要問出梁若子被關在哪裏的心,便也跟著澆滅了。

可是沒有梁若子,他明日又如何跟孫氏開口要人……

離開四海樓之後,鐘一山回撫仙頂換裝,本打算回鎮北侯府的他,卻在玄武大街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鐘一山心中有疑惑,見那抹身影走進一家酒肆,他便也跟著過去。

酒肆裝潢雅致,分一二樓,一樓由水墨屏風隔出許多個獨立的空間,二樓則為密閉的雅間。

之前那抹身影,已經進了二樓天字一號的雅間。

鐘一山沒急於上去,而是詢問店小二那人剛剛點過什麽。

除了三壇女兒紅,別無他物。

“再來三壇,切二斤醬牛肉,鹽酥雞跟兩碟小菜。”鐘一山說話時,自懷裏掏出一錠銀子交給店小二,轉身上樓,“不必找了。”

房門開啟,鐘一山走進去便見頓星雲點了下桌面,“放在這裏,你下去。”

“一山才來,酒都沒撈著喝還不想下去怎麽辦?”

頓星雲聞聲擡頭,驚訝不已,“怎麽是你?”

“趕的早不如趕的巧,見頓兄進來我便想著蹭口酒喝。”鐘一山抽起竹筒裏筷子,擦過之後擱到自己身邊,“筷子都拿了,頓兄不會趕我走了吧?”

“不會。”頓星雲低下頭,盡量收斂起心底那份悲愴。

氣氛沈悶,鐘一山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頓星雲,葉梔那樣美好的女子,為人婦為人母都當之無愧。

她的死連自己都有著無法釋懷的情愫,更遑論頓星雲。

“聽說,你把靈依安排到賬房?”鐘一山見過靈依,這般發問也不算唐突。

頓星雲點頭,“的確。”

“其實……”

接下來的話鐘一山不知道怎麽開口,可眼前之人對他意義不同,該有的提醒他必須要說,哪怕他的猜測有失情理跟依據,“我聽說,今日魚市贏臺起鼓,頓無羨代表懸壺堂與食島館爭一萬兩黃金的獎賞……或許他們爭的並不是錢,我打聽到擺下擂臺者為梁國孫氏,你應該聽說過梁國孫氏……”

“一山。”頓星雲打斷鐘一山,“你想說什麽,可以直接說。”

鐘一山沈默,片刻後擡起頭,“游傅,游傅那日便知葉伯母乃中毒,所中之毒是根本無解的‘溫柔冢’,配以膳食入口連續十日……我逼問過游傅,他發誓下毒的人不是他……”

感覺到對面頓星雲蓬勃而起的怒意,鐘一山艱澀開口,“我並非有意瞞你,我也是在葉伯母病逝的前一晚才知道內情……等我想告訴你的時候,葉伯母已經……”

“母親不是病逝,也不是中毒而死。”頓星雲雙手握拳,額頭青筋隱隱鼓脹,“是自殺。”

鐘一山猛然擡頭,萬般不解。

“我親眼看到,母親在無人的時候,因為痛極用頭狠狠磕撞床欄,可在父親與我面前她卻裝作並不是很痛的樣子,依舊笑的那樣慈祥……”

頓星雲告訴鐘一山,葉梔是因為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最後痛苦而死的過程悲傷難過,所以才會選擇結束生命。

那樣的女子,看似柔弱,卻又何等堅強。

“一山,我要報仇,此仇不報我頓星雲何以為人?”頓星雲眼眶微紅,他極力忍耐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鐘一山感同身受,“你懷疑誰?”

“頓無羨。”頓星雲縱萬般不願,然而事實就是這樣殘酷。

“竟也是他。”鐘一山緊蹙雙眉。

頓星雲暗咬皓齒,“我懷疑頓無羨收買靈依對母親下毒,怕事後他殺人滅口便將靈依調派到賬房,頓無羨若真恨,便也容不得我甚至整個尚武侯府,而賬房是尚武侯府的命脈,如此靈依便還有利用價值。”

“一山懷疑他,是因為他既然代表懸壺堂,則說明他知懸壺堂是朱裴麒的產業,且有可能與游傅相識,現在想想,之前游傅的話亦有可疑之處,他沒下毒不代表他未配毒。”

之前鐘一山沒有懷疑頓無羨,是因為他沒想到朱裴麒竟然對其信任到這個地步,弒君這種事也敢讓頓無羨參與!

現在想想倒也合情合理,朱裴麒身邊可用之人也不是很多,“除了葉伯母的事,我還懷疑他與吳永衛的死有關。”

“為了嫁禍給我。”頓星雲冷聲開口。

“這些都是猜測,我們需要證實。”鐘一山收斂心境,其實就算沒有其他種種,單憑頓無羨在靈堂前那份囂張,懷疑他就已經綽綽有餘。

頓星雲轉眸,看向對面深巷,“靈依已經連著三個晚上在那裏等,從酉時到子時,卻不見有人出現。”

“頓無羨必然謹慎。”鐘一山終於明白頓星雲為什麽會選擇在這裏喝酒。

“今日是第四晚,陪我一起等吧。”頓星雲打開酒壇,起身欲為鐘一山斟滿。

鐘一山同樣拿起身側酒壇,擱在桌面,“碗來的不過癮,我們直接用壇喝。”

頓無羨會不會來鐘一山不知道,但他知道,頓星雲需要一場酩酊大醉。

六壇不夠,鐘一山叫店小二又搬上來六壇。

頓星雲告訴鐘一山,如果證實,他定要頓無羨拿命償。

鐘一山告訴頓星雲,在取頓無羨性命這件事上,他不遺餘力……

天地商盟,溫去病自午時便開始等,直等到月上中天都沒看到鐘一山過來報喜的影子。

起初顏慈來報,說鐘一山去了天地樓。

溫去病懂。

鐘一山必是找胭脂要梁若子,明日伺機從孫氏手裏把吳永耽換回來。

後來顏慈來報,說鐘一山在陪頓星雲喝酒。

溫去病懂,頓星雲剛死了娘,需要安慰。

再後來溫去病每次問,顏慈的回答都是一樣的。

酒還沒喝完!

然後溫去病就默默在心裏排了一個順序。

吳永耽第一,頓星雲第二,鐘一山倘若陪完頓星雲來天地商盟,與他分享一下得勝後的喜悅心情,那麽他就是第三位。

顏回如果排到第三,那溫去病能排到第幾?

心好痛。

就在這時,顏慈來報。

溫去病本能以為是鐘一山那個小沒良心的來了,結果卻不是……

深夜,世子府。

游傅等了些許時候,方見一襲白色長袍的溫去病姍姍來遲。

“宮裏人說世子沒在延禧殿。”

廳內,一頭銀發的游傅轉身時,溫去病剛好從外面邁步進來。

“很明顯。”溫去病擡手,游傅落座。

“那日延禧殿外,世子與游某說的,可當真?”游傅之前沒想賭,伍庸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怎麽滴還不收拾那混賬了。

但後來游傅發現不行,莫說他打不過畢運,現在就連甄太後都會時不時搞點兒小動作出來增加存在感。

他根本連伍庸的影子都摸不到。

“當真。”溫去病端坐桌邊,淡漠開口。

游傅點頭,“游某可以跟伍庸賭,他想朱裴麒死我偏不如他意,亦可放朱元珩一馬,當日世子說只要我能做到這兩點,天地商盟便會讓我與伍庸作個了斷,是也不是?”

“是。”溫去病之前擔心過這樣做會傷害自己與伍庸的感情,可後來仔細一想,他跟伍庸好像也沒什麽感情。

“我賭,但有條件!”游傅肅然看向溫去病,“我的條件是,讓伍庸滾出來見我!”

游傅的要求很簡單,他可以保證自己不會在皇宮裏對伍庸動手,前提是他在想見伍庸的時候,某人必須滾到他面前。

雖說溫去病覺得‘滾’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但他還是毫不猶豫答應了。

待游傅從世子府離開,溫去病轉身回了天地商盟,他要等鐘一山找顏回報喜。

可惜的是,鐘一山沒來。

喝多了……

次日,鐘一山醒過來的時候頭痛欲裂,幸而黔塵給他熬了碗醒酒湯,喝過之後才好受些。

想到昨晚,鐘一山對頓無羨的恨便又多了一分。

武院上午有課業,鐘一山匆匆吃罷早飯,便駕車去了太學院。

遺憾的是,他沒看到頓星雲。

此刻練武場上,嬰狐正頂著一頭鳥窩朝鐘一山奔過來。

對於嬰狐的別致造型,鐘一山從來不驚訝。

“告訴你一件好事!”嬰狐到時,興奮不已。

鐘一山豎耳,許久沒聽到好事情,心都跟著灰暗不少。

“本大爺昨晚剛煉成飛劍,然後就去找權夜查祭劍了!”嬰狐手舞足蹈,甚是歡樂。

鐘一山一瞬間如遭雷擊。

飛劍?

嬰狐竟然在短短時間裏練成了飛劍!

“是不是很震驚?是不是很佩服?”嬰狐根本沒看到鐘一山眼中那抹不可置信的光芒,隱隱還帶著些許難以言說的羨慕跟嫉妒。

鐘一山自認這段時間的確疏於修習魚玄經,可即便他勤練也未必就能達到操縱飛劍的地步。

嬰狐果然不一般。

他就說,被周生良看中的苗子怎麽可能不是奇才。

“你是怎麽練成飛劍的?”鐘一山驚訝不已,喉嚨都跟著吞咽兩次。

“本大爺用血肉之軀煉成的!”嬰狐梗起脖頸時,擼起右手衣袖讓鐘一山看。

只見嬰狐右腕有傷疤,橫亙在手腕上的血痕足足兩條。

好拼!

他竟也不知嬰狐何時變的這樣上進。

“這是不小心被飛劍所傷嗎?”鐘一山好奇。

嬰狐搖頭,“這不是,鍛造飛劍需要鑄劍者朝融爐裏灑進去兩碗血,我當時丁點兒沒含糊,直接朝手腕上來兩刀!”

鐘一山聽著有些不對,“融爐?”

“是啊!那把劍是我親自鍛造,親自起名,書上說傾註鑄劍者血液的劍器會有靈性,指誰殺誰。”嬰狐說的那樣認真,鐘一山腦子卻是‘嗡’的一聲響。

“你剛剛說的飛劍指的是……”

“本大爺親手鑄成的神兵,我給它起的名字叫飛劍。”嬰狐完全沒看到鐘一山眼中急速跳躍的火苗,“事實證明書上說的果然沒錯,本大爺昨晚提飛劍找權夜查祭劍的時候,喊的就是他的名字,那廝竟然回我一聲‘兒砸’!”

“然後呢?”鐘一山驚看嬰狐,沒知識不可怕,可怕的沒知識還瞎讀書。

“然後本大爺就聽到一聲慘叫……”嬰狐勉強回憶一下,“我當時怎麽就撒腿跑了呢,我應該回去看看權夜查死透了沒有……”

“沒有。”

鐘一山無比僵硬擡起手,落目之處權夜查一襲黑色教服怒氣沖沖走過來,手裏還拎著一只通體雪白的鸚鵡。

結果就是,這堂武院課業分成了兩個組成部分,一個是權夜查以各種極端手段,促使嬰狐進步,場面不可謂不壯觀。

另一個則是由朝徽分發給餘下新生每人一份名單,上面記錄的是七國武盟除周國之外,所有的侯選新生,以及他們慣用的劍招和根底。

依照上面的記錄,六十名侯選新生裏,有十人已經練成飛劍……

皇宮,含光殿。

自廣招名醫伊始到游傅、伍庸入宮,顧慎華的態度一直都不是很積極,應該說很冷淡。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再等四個月,朱元珩一定會死。

反倒是游傅跟伍庸入宮,也不知道會帶來什麽變數。

“娘娘,昆公公到了。”這會兒流珠從外面走進來,低聲稟報。

顧慎華點頭,流珠轉身喚進昆梧,自己則站在廳門位置,不時看向殿外。

昆梧雖是由內務府調派到龍乾宮的太監,但私底下卻是顧慎華的死忠。

“禦醫院那邊有什麽消息?”顧慎華手裏端著茶杯,指尖捏著瓷蓋輕輕撥動浮在水面的嫩葉。

“回皇後娘娘,一切如常,雖說兩位名醫已經入宮,可費院令至今沒敢讓他們踏進龍乾宮,更別說是碰著皇上龍體。”昆梧據實稟報。

顧慎華垂眸,呷了口茶,“費適的性子一向謹小慎微……丁福呢?”

“丁公公還跟往常一樣,時不時替皇上擦擦身子,修修指甲再梳理發髻,沒見著有什麽特別舉動。”昆梧恭敬應道。

“好,很好……”顧慎華忽似想到什麽,擱下茶杯將昆梧叫到身前。

接下來的話,站在廳門處的流珠完全聽不到。

但她卻未顯露出任何異樣神情,只靜默盯著廳外。

“退了吧。”顧慎華與昆梧低聲淺語之後,揮手命其退離。

直至昆梧離開,流珠方自廳門走回到顧慎華身側,“娘娘若不想兩位名醫插手,當初為何不與太子殿下明說?”

“明說?有些事本宮連你都瞞著,又如何與他明說。”顧慎華看了眼流珠,拉住她的手,“本宮瞞你,是為你好。”

流珠立時下跪,誠惶誠恐,“奴婢明白娘娘用心良苦,奴婢誓死追隨娘娘。”

或許流珠不覺得,但顧慎華說的這句話,是真心……

與孫氏約定的時間在午時,鐘一山自太學院出來之後,到撫仙頂換裝趕去魚市,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時辰。

食島館內,鐘一山讓林飛鷹清場。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的食島館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廳內一片沈靜,鐘一山走到林飛鷹面前,當著他的面摘下面罩,須臾覆起,“當日我與林老說過前路兇險,林老義無反顧,今日我便將真身告知,這條路無論走到哪一步,一山都會記得當初的承諾。”

難以言喻的震驚跟感動,使得林飛鷹說不出半個字,這麽多年混跡魚市,他努力過付出過,可在上面眼裏他始終是江湖草莽,被選中是他的榮幸。

過往幾位金主,有誰真正拿他當過朋友?

便如範鄞,他忠心臣服,卑微討好到最後換來的是什麽?

滅個幹凈!

如果不是眼前這位公子,魚市食島館早已不覆存在。

即便是這樣,那時的他也從未曾將眼前公子甚至是逍遙王,看作是與範鄞不一樣的金主。

然而一路走來,鐘一山給他的尊重跟權力遠遠超過他的想象,給他的保證跟承諾也都全部兌現。

這一刻,當看到那抹面罩後面的傾世容顏,林飛鷹無比清楚的知道。

鐘一山真正暴露給他的,是什麽!

林飛鷹激動欲跪,卻被鐘一山扶起身,“不離不棄。”

“誓死追隨。”林飛鷹重重握拳。

鐘一山選擇在這個時候,告知林飛鷹自己的身份,除了時機成熟還有一點。

他猜到孫氏手底下那四個變態的家夥,應該已經認出他的身份,比起被孫氏揭穿,他更希望由他親口告訴林飛鷹自己是誰。

因為他在乎林飛鷹的想法,不想讓眼前這位老者有任何被輕視的感覺。

在鐘一山眼裏,現在的林飛鷹與當年的金陵十三將將主,沒有不同。

午時到,食島館外有人叩響房門。

鐘一山輕喝一聲,“請進。”

推開廳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孫氏身邊那四個變態。

因為交過手,鐘一山對他們還是挺有忌諱的。

後面緊接著進來兩個長相清麗的丫鬟,丫鬟手裏各捧一個物件。

鐘一山看的清楚,兩個物件分別是錦帕,跟四方印。

孫氏最後走進來,一身打扮與昨日贏臺無異,深藍色錦緞長衣,腰間系著玄色腰帶,肩覆披風,進門時已有丫鬟替她解下。

至此,鐘一山恭敬向前,“拜見孫……”

“公子若不嫌棄,喚老身一聲孫老板便可。”孫氏挺身站在鐘一山面前,一頭華發猶如銀霜,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無論自其身上散出的氣度還是氣勢,皆令人打從心裏折服。

尤其那雙眼,看似溫和卻透著讓人不敢小覷的淩厲鋒芒。

隱隱的,鐘一山能從孫氏身上感受到一股,只有在皇祖母身上才能感受到的氣息。

她們,曾經哪怕是現在,都是梟雄。

“孫老板請上坐。”鐘一山側身,恭敬道。

孫氏點頭邁步,落座時命丫鬟將剛剛兩個物件擺到桌面。

鐘一山幾乎同時坐下來,看到錦帕跟四方印一刻,頗為不解,“孫老板何意?”

“昨日贏臺公子說錦帕更為貴重,今日老身便將它們帶過來,想聽公子解釋一下,錦帕因何更為貴重。”孫氏坐姿十分隨意,笑容溫和卻處處透著精明。

鐘一山聞聲,當真仔細瞄了眼錦帕,又端詳過四方印,隨後看向孫氏,“錦帕因孫老板心意,才更為貴重。”

孫氏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公子何出此言。”

“昨日贏臺,不管是在下還是頓無羨,都不能判斷出兩個物件哪個更為貴重,但我有註意到,孫老板讓我們寫出答案的瞬間,視線有掃過錦帕,所以我鬥膽猜測那是孫老板給我的暗示。”

“為何不是給頓無羨的?”孫氏挑眉。

“自頓無羨登上贏臺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表現出對孫老板足夠的尊重跟敬意,他當不敢直視孫老板,自然也不可能看到孫老板的暗示。”鐘一山篤定應聲。

孫氏頗為讚許看向鐘一山,“如你所猜全都是真,老身有意於你,可當時若頓無羨同樣寫出錦帕二字,又該如何?”

“頓無羨不會寫錦帕,官場之人本就對四方印這種象征權力的事物更為向往,更何況錦帕還是之後被換上來的,給人的感覺就不像是很值錢的玩意。”

孫氏越發讚許點頭,“所以你該猜到老身從擺下贏臺伊始,看中的便是你們食島館。”

“多謝孫老板厚愛。”鐘一山的確早就有這樣的猜測,只是此刻才有了準確答案。

“來人,把錢拿上來。”孫氏音落,身後丫鬟便自懷裏取出厚厚一疊銀票擺到桌上,“這是老身該出的獎賞,公子收好。”

鐘一山喜歡錢,以食島館為中心的財路雖有拓展,卻遠遠還沒達到他所要求的高度,收了孫氏的錢就代表與梁國孫氏有了聯系。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然而,鐘一山放棄了。

“我想用這些錢換一個跟吳永耽見面的機會,不知孫老板可否成全?”

鐘一山知道孫氏不可能放了吳永耽,是以提出的條件也不會過於荒唐。

氣氛瞬間僵持,鐘一山卻沒有半分膽怯之色。

“老身素來喜歡就事論事,我知道你是誰卻半字未提,更選中食島館,公子絕不該在此時此地,與老身提出這種條件。”孫氏慍聲開口,眉目寒涼。

“我知道唐突,但仍懇請孫老板成全!”鐘一山字字鏗鏘,目色堅定。

“既然公子冥頑不靈,告辭!”孫氏憤而起身,走向廳門。

鐘一山快走一步過去,卻被剛入門時那四個變態擋下來,“孫老板可以不選食島館,卻不能置梁世子的死活於不顧!”

孫氏突然轉身,眸如鷹利,“老身只有這麽一個外孫,誰若敢動他半根汗毛,老身必叫那人陪葬!”

“孫老板應該見過吳永耽,當知道他對此事有多執著,與其兩敗俱傷不如給我一個機會,也是給梁世子一個機會!”鐘一山疾聲開口。

食島館的氣氛一時降至冰點,孫氏沈默,精銳目光落在鐘一山身上溢出冷冽。

“老身給公子兩個選擇,一是不再插手老身與吳永耽之間的恩怨,我梁國孫氏所有商路皆會對食島館放寬條件,又或者,公子可以見吳永耽,但食島館從此與老身無緣。”

要麽選梁國孫氏,要麽選吳永耽。

鐘一山明明知道如何選擇才是最有利,但他卻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我要見吳永耽。”

孫氏黑目陡寒,冷冷註視鐘一山許久,憤然轉身。

“走!”

即便一行人已經離開,鐘一山仍舊站在原地,暗自緩息數秒方才鎮定下來。

他終於相信白露說過的一句話,孫氏就是有那樣的威望跟氣魄,能讓人打從心裏生出敬畏。

旁側,在這場針鋒相對的較量中,一直沒開口的林飛鷹走過來,“天一公子?”

即便知道鐘一山真身,林飛鷹依舊喚他原來的稱呼。

“我知道該選梁國孫氏,但吳永耽於我有救命之恩,此番我若置他不顧,林老又如何相信一山承諾之重。”鐘一山輕嘆口氣,“相信孫氏很快就會安排我見吳永耽,林老受累,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

林飛鷹重重點頭,“公子信義。”

鐘一山辭別林飛鷹,邁步走出食島館。

或許他今日選擇會讓這條路上多出幾分坎坷,可他決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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