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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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

天將暮色,鐘一山換裝回了鎮北侯府。

鏗鏘院內,燈火通明。

就在鐘一山走向廳門時,忽見黔塵提著食盒從小廚房走過來。

“公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你這時間掐的準……”

好熟悉的對話!

鐘一山記得之前他與黔塵說這句話的時候,溫去病不請自來,還蹭了他一頓飯!

廳門開啟,果然有人。

卻不是溫去病。

“獻兒?”鐘一山記得小乞丐在醉仙樓時這樣自稱過。

“哥哥?哥哥真的是你啊!”廳內桌邊,名曰獻兒的小乞丐正在吃肉,見是鐘一山登時撂下雞腿跑過來,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可愛,可愛到鐘一山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問他如何會出現在這裏。

“怎麽回事?”鐘一山邊替獻兒挽起沾油的袖子,邊擡頭看向黔塵。

“公子不知道?”黔塵驚訝,“可他說……”

“在醉仙樓那兒她們叫你鐘一山,我打聽著就過來啦!”小乞丐說話時從懷裏取出之前鐘一山給他的那袋銀兩,“我不要你的錢,我是討飯的,不討錢。”

看著小乞丐那雙漆黑瑩亮如曜石般的眼睛,跟左邊空蕩蕩的袖口,鐘一山無奈淺笑,隨後告訴黔塵到外面買幾身好衣裳。

且在黔塵出去的空當,鐘一山將小乞丐拉回廳裏,“哥哥家裏面的東西,可沒醉仙樓的好吃。”

“我不挑食……”小乞丐很是乖巧坐在桌邊,沒有伸手拿筷子而是眨著眼看向鐘一山,“哥哥生氣了嗎?”

“為什麽?”鐘一山看著小男孩兒,明明在笑,然而一股莫名情愫無意識滋生,眼眶突然就紅了。

“還說沒生氣,眼睛都氣紅了……”小乞丐用僅剩的那只右手,搥著桌面從椅子上跳下來,“哥哥別氣,我現在就走。”

鐘一山拉過小乞丐,“哥哥是高興,喜極而泣的意思你明白嗎?”

小乞丐狀似懵懂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留下來吧,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鐘一山承認,他心軟了。

“真的?”小乞丐驚喜過望,清澈明亮的眼睛閃閃發亮。

鐘一山知道,自己再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小男孩兒攆走,他做不到。

不過多時,黔塵帶著買好的衣服回來,鐘一山吩咐外面粗使嬤嬤打來洗澡水。

他原意是想讓黔塵幫著小乞丐,奈何小乞丐堅決拒絕,方才作罷。

就這樣,鏗鏘院從今夜開始,多了一人……

夜深寒重,風回城闕。

世子府內,吳永耽於案前執筆,神情淡默。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在昔人非。

筆鋒止於‘非’字時吳永耽眸色驟涼,身卻未動。

直至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吳永耽倏然擱筆,飛身躍出。

院落裏,胭脂端著參湯正要敲門,卻見自家公子竟然落於身後,“世子?”

“站在這裏,別動。”吳永耽音落時走向院中,胭脂這才發現就在她身前不遠處,落著三枚銀色棗釘。

有刺客?

“既然來了,露個面吧。”吳永耽右手叩於腰間玉帶紫石,揮動間一道如流星般的光芒擎於夜空。

隱風劍在兵器排行譜上第九,是前十中唯一的一把軟兵器。

劍柄由玄鐵打造,劍身柔軟似柳枝,又似風過碧池蕩起的那道漣漪。

風起,數十勁裝打扮的黑衣人落於院中,各持兵器。

“到底是哪個蠢賊,以為本世子身在周國就可以有恃無恐?”吳永耽略有些單薄的身子挺立中央,無比輕蔑的眼神中透著極度不屑。

他指著其中一名黑衣人,“本世子留你活口,回去告訴那蠢賊,再有下次本世子必連祖墳都給他掘個幹凈。”

為首黑衣人不語,擡手做了個‘斬’的手勢,眾人皆上!

天地一片肅殺,空氣中劇烈湧動的氣流昭示著這些黑衣人功底了得。

“世子小心……”胭脂不敢大聲,她怕吳永耽分神。

隱風劍快如流星,劍尖所指之處,仿佛穹幕星辰都跟亮了幾分。

吳永耽身形更似閃電,在黑衣人中穿梭如風。

他出手快,劍鋒自然更快,黑衣人中已有慘叫聲接連傳出!

越恐懼,越焦躁,越無章法。

為首黑衣人瘋狂甩出判官筆,叩動機關剎那,無數淬毒銀針朝吳永耽飛射如雨!

吳永耽陡然後退,手腕急轉間隱風劍劃出數道劍意,每道劍意直對一枚銀針,如無邊落木蕭蕭,與銀針碰撞中擦出火焰。

那場面如煙花綻放,照亮整片夜空,絢爛唯美至極。

黑衣人再欲進時,寒意倏至。

隱風如飄葉落於眼前,眨眼斷喉!

為首黑衣人還沒感覺到痛,吳永耽身形已至!

隱風劍重回於手,吳永耽終露殺機,飛斬間滿院黑衣人只剩一人。

便是他之前所指,“還不滾?”

那黑衣人心知不敵,咬牙轉身。

剎那,一道光閃飛射!

吳永耽蹙眉之際,勉強攀上墻頭的黑衣人中暗器倒地,絕命而亡。

待他反手,剛剛甩出暗器的那個黑衣人也已咽氣。

“世子!”書房門口,胭脂憂心跑過來,但見吳永耽沒有受傷方才狠舒一口氣,擡眸時眼中盡是驚喜,“沒想到世子右手用劍比左手還快?”

“從現在開始這便不是秘密了。”吳永耽收起隱風,看向胭脂,“你沒事吧?”

“奴婢沒事……”胭脂羞澀又慚愧的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屍體上時,不免憂慮,“世子知道這些人都是誰派來的嗎?”

“如果剛剛那人沒死,本世子自會查到是誰,可惜。”吳永耽轉身走向書房,“一會兒叫外院的人過來收拾。”

“是。”胭脂跟在吳永耽身後,卻見其突然止步,“世子?”

“你即刻傳封密件回吳,問清楚那邊可有異動。”吳永耽側眸看了眼院中屍體,眼底漸漸閃出寒意。

他拼了一條胳膊替母妃跟弟弟開出來的血路

,誰敢堵誰就該死……

一夜無話。

次日早朝,朱裴麒終是再進一步,讓頓無羨當朝提出要為皇上廣招名醫的建議。

朝中大臣對此事看法不一,幾番唇槍舌劍之後總算達成一些共識。

此事交由禦醫院院令費適全面把關,層層考驗。

所有招入皇宮的醫者,必須要經過費適考核,醫術等同或高於費適者,才有可能被召進來。

除了醫術,被召名醫的品性跟德行也會由禮部尚書沈穌監察。

但凡有一樣不過關,都不可能入宮……

太學院,武院。

新生列隊,嬰狐把頓星雲拽過去,自己賊兮兮湊到鐘一山身邊兒,用手擋著嘴,“咋不是那個大褲衩?”

“你想他了?”鐘一山挑眉。

“我想他什麽時候死。”嬰狐哼著氣,恨恨道。

朝徽至,因權夜查身體不適今日課業由他操練。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唯獨範漣漪眼中溢出淡淡的失落。

“朝教習!我能問一下,大……權教習身體有多不適嗎?”嬰狐覺得機會來了,像落井下石這種事一定要抓緊落實。

朝徽深知嬰狐對權夜查怨念,好意提醒他一句,“對於某些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滅掉的人,人家就算是回光返照那點兒勁,也足夠把你朝死裏玩了懂嗎?”

“朝教習,你話說的也太直白了……”嬰狐嘟嘴。

旁側,鐘一山聽得出來朝教習對權夜查怨念也不淺,那變態只是身體不適說人家回光返照。

那變態……

好吧!

鐘一山承認,其實他自己也很想權夜查死。

被這麽多人‘掛念’,真的好羨慕權夜查。

武院課業結束後,嬰狐連跟鐘一山打聲招呼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入了後山。

鐘一山深知某只小狐貍那股子不作不死的勁兒,也就沒橫加攔著。

他很清楚權夜查也就是玩玩,他敢真弄死嬰狐?

當周生良是死的嗎!

此時已經走出武院的鐘一山忽被人叫住,回身時,頓星雲行至面前。

“有件事,我本不想麻煩你……”

“你可不像這麽猶豫的人。”鐘一山開口,眉眼皆是笑意。

“之前皇城裏有些關於你我的傳言……”

頓星雲面色微窘,“你別誤會,我知道那是你為救我造勢,只是母親不懂其中原委,父親又不想讓我解釋,所以……所以母親說想見你一面,當然你可以不去,畢竟……”

“什麽時候?”鐘一山知頓星雲的性子,如果不是實在為難他不會開這個口,而鐘一山亦想與尚武侯府走的親近些。

頓星雲微楞,“你願意去?”

“就算沒有之前的事,你我父親同朝為官,你我是同窗又在一組,於情於理我都該去拜會伯母。”鐘一山欣然點頭,眼中笑意如初升華月,明艷動人。

“明晚。”頓星雲感激開口。

時間定完之後頓星雲乘坐馬車離開,鐘一山則繞去魚市。

早朝上的消息很快傳出來,廣招名醫的皇榜也已經張貼在皇城東門。

請名醫入宮替皇上治病這件事,已成定局。

魚市裏,鐘一山沒有換裝,慢步經過紅錫坊。

他似不經意朝裏面瞄過去,不見紅娘。

說起來,當初紅錫坊在食島館最艱難的那段時間鼎力相助,就算查不到紅娘底細,他也願意相信那份善意。

不知不覺,鐘一山走到了懸壺堂對面。

聽過往路人說,今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懸壺堂便迎進去第一個病患。

也是急病,進去時那人嘴裏含著半根人參吊命,雙眼上翻露出眼白,那真真是半只腳都已經踏時鬼門關的人了。

結果活了!

鐘一山昨日見過伍庸,當時伍庸跟他說過游傅的確有本事,但解毒是一個過程,它首先要配藥。

在不知道病患所中何毒以及毒素成分跟比例的前提下,配藥十分耗時。

也就是說,從昨日到今日那些因中毒被擡進懸壺堂的病患,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這位客官,您的藥!”

懸壺堂內,堂小二將包好的凡煙遞到櫃臺前等候的婦人手裏,“不多不少二錢銀子!”

婦人交了錢,剛想轉身時忽覺身體不適。

堂小二見婦人神色不對,開口詢問,“您沒事兒吧?”

“沒事兒,沒事兒……”婦人說話時轉回身,將藥包打開直接取兩塊凡煙擱進嘴裏,“老毛病了,嚼兩塊凡煙馬上就能好。”

堂小二見婦人靠到旁邊,也就沒太理會。

隨著懸壺堂裏的人越來越多,那婦人突然‘嗷’的一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眾人皆驚,堂小二嚇的趕緊到內堂去叫游傅。

游傅出來後直接替婦人把脈,然後就什麽都明白了。

“把玄參研碎成粉,用溫水送服!”

游傅音落時擡手,將三枚銀針刺入婦人三處穴道,還沒等他站起身,外面人群裏擠進來一位少年,“娘!”

那少年見婦人昏厥,大步過去跑到婦人身邊,“娘你怎麽了?”

看熱鬧的沒覺得,但游傅看到了!

少年在與婦人接觸的瞬間動了手腳。

“哎喲!”婦人兀突大叫,猛睜開眼,“你們這店裏賣假藥!凡煙是假的!”

游傅臉一黑,剛剛他刺入婦人穴道裏那三枚銀針並不治病,主要是致她昏厥,免她在這兒胡言亂語。

就這伎倆他太明白不過了,當場試藥的結果不就是這樣嗎!

“好啊!你們店裏賣假藥,你們良心何在!”少年聽到母親這樣說,猛起身怒聲咆哮。

藥是堂小二進的,他知道這藥不假當然不能認,“不可能,我們藥堂的藥貨真價實……”

游傅攔住堂小二,轉眸看向婦人,“你說藥是假的,有證據嗎?”

“有啊!我這心痛是老毛病,之前只要吃兩塊凡煙就能好,剛剛吃了你們藥堂裏的凡煙咋還吐白沫了?凡煙是假的!”婦人這會兒心窩也不疼了,騰的從地上站起來,說著話就要朝櫃臺裏面跑。

“你幹什麽?”堂小二阻止卻被婦人一把推開,那架勢也不像是常年犯心絞痛的病人呵。

眼見婦人把裝有凡煙的藥匣,抽出來倒在櫃臺上,游傅眸色漸冷。

因為剛剛他射向婦人的暗器,被少年截住了。

“大家看看!這是不是假的!”婦人拿起一塊凡煙,狠狠掰開拋向人群。

凡煙不是珍貴藥材,平日裏誰有個頭疼腦熱都能用上,是以人群裏有認識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匣子裏的凡煙果真是假的。

“居然賣假藥?”

“就是!醫術再好有什麽用,心是黑的!”

“你們說之前那些來看病的會不會都沒病?都是他們請來演戲騙人的!”

之前懸壺堂嘗過被唾沫淹死的滋味兒,若再出現同樣的事只怕難翻身了。

“莫愁,凡煙是從哪裏進的?”游傅慍聲開口。

堂小二聞聲也顧不得阻攔婦人,走過來時抹著淚,“東圭……”

“去後堂把所有從東圭進的藥材全部拿到外面,不管是什麽時候進的。”游傅知道,想要堵住悠悠眾口,他必須要做點什麽。

堂小二楞住,“可……咱們的藥全都是從東圭進的……”

“那就全都拿出來。”游傅寒聲道。

堂裏那些百姓不明所以,反倒是櫃臺前的婦人不依不饒,“都拿出來也改變不了你們進假藥的事實,這些凡煙就是假的!”

雖說懸壺堂存儲的藥材並不多,但也絕對不少。

差不多一柱香之後,堂小二才算把後堂藥材搬個幹凈。

“游大夫,都在這兒了。”堂小二抹著汗小跑到游傅身邊,老實道。

游傅聞聲轉身直接走出懸壺堂,那些看熱鬧的百姓也都跟著出去,繼續看熱鬧。

“大家都看好了,我懸壺堂全部藥材都在這裏。”游傅端身直立,擡手時指間竄起一簇火苗,“東圭貨源出了問題責任在懸壺堂,是我們疏忽才致奸商得逞。”

一側,堂二小似乎猜到游傅想要做什麽,眼淚嘩嘩往下掉。

“今日我便將所有從東圭入手的藥材全部焚毀,也請大家記住我懸壺堂要麽不賣,賣必貨真價實,誰若再能如裏面婦人那般驗出假藥,我懸壺堂願拿出一百兩黃金獎勵!”

游傅揮手間,火苗落在藥材上。

“好!”也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周遭百姓皆讚。

高漲的火焰騰起熱浪沖天,游傅穿透火焰看向對面角落裏的那抹身影,緩緩勾唇。

鐘一山知道,游傅在向他挑釁。

他只怕,是攔不住了……

皇宮,含光殿。

正殿內,顧慎華吩咐流珠去把自己專門為朱裴麒留的桂花糕端上來。

流珠領命,離開時將殿門緊緊閉闔。

“麒兒,廣招名醫這件事你可想好了?”顧慎華還是不放心,朝殿門多瞧兩眼。

“自然是想好,才會讓頓無羨在早朝時提出來。”朱裴麒一身明黃色蟒袍坐在桌邊,臉上看不出別種情緒。

顧慎華嘴上不說,可心裏明白。

自穆挽風那個禍害死了之後,自己兒子潛移默化中有了改變。

而今就算是她,就算只有他們母子在的時候,顧慎華亦沒辦法從那張俊冷容顏上看出什麽。

也不知道這般城府,她該欣慰,還是擔憂。

“母後倒是覺得,何必多此一舉。”顧慎華身子靠在貴妃椅上,手裏攥著錦帕,微蹙眉,“自你父皇昏迷至今整三年,這三年朝中支持你父皇的人越來越少,你且再等個半年,等他們徹底失望,你登基則是順理成章的事,廣招名醫這一步,未必非要走。”

“三年兒臣都等了,這半年並非兒臣等不起,是變數太多,兒臣不能冒險。”朱裴麒音色寒涼,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戾。

顧慎華不以為然,“有何變數?”

在她看來,現在的大周皇城與之前沒有不同。

實在要說不一樣,那就是沒有了穆挽風的大周皇城,怎麽看都是她皇兒的天下。

“衡水門覆滅是一方面,兒臣最擔心的,是舒貴妃當年懷的那個孩子。”朱裴麒只挑了兩件事開口,他心裏卻是從幽市德濟堂的趙掌櫃開始算起。

之後食島館死而覆生,範鄞死,夢祿亡,衡水門在魚市覆滅,舒貴妃被人們重新提起,鐘宏有了私心,穆驚鴻也沒了,這一樁樁看起來並不相幹的事,卻讓朱裴麒打從心裏仿徨。

哪怕穆驚鴻沒了對他來說不是壞事,可對那些保皇派來說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

“又是舒貴妃那個賤人!當年那賤人胎死腹中是許多人都看到的,你父皇亦親眼所見!”提到舒貴妃,顧慎華立時揪緊手裏錦帕,恨的咬牙切齒。

朱裴麒暗自沈了口氣,“兒臣並不是懷疑那個孩子還活著,我只是怕有人會利用此事故弄玄虛。”

“不會!當年那孩子流出來了,貍貓大小身上遍布青紫,宮裏好些個老人都瞧得真切,誰若敢拿這個說事兒,你只要仔細查定能露餡兒,滅他九族!”顧慎華恨聲道。

見朱裴麒不再開口,顧慎華又道,“至於衡水門覆滅,你不說那是逍遙王下的狠手嗎,朱三友那個人母後還是有幾分了解的,他心裏沒有皇位,這點你大可放心。”

“知道了。”朱裴麒面無表情道。

“那廣招名醫的事……”顧慎華試探著開口。

“皇榜已經張貼出去,這件事容不得改。”

顧慎華聞聲,嘆了口氣,“也罷,前朝的事母後也就問問,主意還得你自己拿,反倒是後宮……這段時間你可去過穆如玉那兒?”

“沒有。”朱裴麒搖頭。

“那就對了,一個不會生蛋的……”顧慎華忽覺自己說露了嘴,下意識噤聲。

朱裴麒權當沒聽到,“母後若無事,兒臣得回禦書房,許多奏折還沒批。”

“走?不是說好在這兒用膳嗎?”

“下次,兒臣下次定陪母後。”

顧慎華終未留下朱裴麒,她知道自己兒子是太子,是大周未來的皇帝,不是她一個人的了。

而她除了這個兒子,就什麽都沒有了……

離開含光殿,朱裴麒並沒有回到禦書房,且支開潘泉貴,獨自走向禦花園。

本該在禦花園的他,又不知不覺繞到了重華宮。

昔日的重華宮,金碧輝煌,光芒耀眼。

就像它的主人,每時每刻都充滿自信,是那種乾坤在握手掌天下的自信!

他也想像穆挽風那樣自信,可他做不到。

越是做不到,就越是妒忌能做到這一切的穆挽風!

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想在穆挽風面前,贏一次。

而這一次,他贏的簡直不要太徹底……

與頓星雲定下的時辰還早,鐘一山自魚市回來本想去找伍庸,可想來想去放棄了。

他要跟伍庸說什麽?

游傅入宮勢在必行,如果可以的話,您是否也能入宮與他抗衡?

他雖不知伍庸跟游傅有什麽深仇大恨,可他不會笨到看不出來是伍庸在躲游傅。

這種昧良心的話他說不出口。

鏗鏘院裏,鐘一山提氣運功,手中拜月|槍|揮勢如虹。

院中半片梨枝已化綠,在拜月|槍|揮出的狂勢中搖擺不定。

別問鐘一山為何會拿出拜月,除了心情不好,再就是權夜查給了他要麽贏、要麽死的危機感。

“小心!”就在鐘一山斬出最後一槍的剎那,一抹瘦小身影竟然出現在梨花樹下!

鐘一山顧不得多想,收招之際猛然點足飛躍過去!

奈何還是遲了一步,那抹瘦小身影被剛剛|槍|威鋒氣震出數丈,摔倒在地。

“獻兒!”鐘一山疾步過去扶起小乞丐,滿目自責,“天這麽冷你在這裏做什麽?你沒看到我練|槍|嗎?有沒有受傷?”

對面,小乞丐只是低頭,右手緊揪住衣角,半個字也沒說。

“疼了?”鐘一山拉過小乞丐,替他撲凈衣服上的塵土,反覆檢查才確定他沒受傷,“下次哥哥練|槍的時候,離遠一點知道嗎?”

鐘一山收起拜月,正要拉小乞丐回屋,卻被小乞丐反拉住手,“我是不是很沒用?”

“什麽?”鐘一山回頭,驚見小乞丐竟然哭了。

那一串串從漆黑明亮眼睛裏滾出來的淚滴,就像是烙印在鐘一山胸口般令他隱痛,“是不是嚇到了?沒事……”

“我以為,就算沒有一條胳膊,也應該能很堅強的活下去,可是真的不容易……”小乞丐哭的那樣傷心,“吃飯不容易,睡覺不容易,沒辦法穿脫衣服,也沒辦法梳好看的發髻嗚嗚……我剛剛可以躲過去,可是我找不到平衡了……”

鐘一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小乞丐,只是不停替獻兒擦幹眼淚,她前世不會哄孩子,就算她曾有過一個孩子。

“嗚嗚……沒有了一條胳膊,要怎麽活下去……”小乞丐突然撲到鐘一山懷裏,放聲大哭。

“有我,我會保護你。”鐘一山把小乞丐抱的很緊,眼淚在獻兒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滑落。

對不起,對不起!

院落中,兩抹身影緊緊相擁,很久很久……

與頓星雲約定的時間到了,鐘一山離開鏗鏘院的時候,小乞丐已經睡著,為了能讓小乞丐睡的安穩些,他還刻意讓黔塵在小乞丐的房間裏燃了一段龍涎香。

臨走時,鐘一山告訴黔塵務必照顧好小乞丐,誰敢碰他一根汗毛,哪怕是搬出皇太後也要護住那孩子。

離開鎮北侯府,鐘一山與頓星雲一起上了馬車。

車廂裏,頓星雲看出鐘一山心情不好,便有些過意不去,“你若覺得為難……”

“沒有為難。”鐘一山重整心緒,擡頭看過去時笑意深沈,“我時常聽人說起伯母,他們說伯母是一位很美貌的女子,知書達理,端莊賢淑。”

“家母年輕時在蜀地也相當有名。”提起自己的母親,頓星雲眼睛裏意外流露出一絲溫情。

鐘一山忽然好奇,到底是怎樣一位奇女子,才能教養出像頓星雲這般溫潤秀雅的謙謙君子。

又該是怎樣大度的女子,明明出嫁可為妻她卻為妾,明明能擡為正室,她又甘願為妾這麽多年。

後來,鐘一山用一句話,形容那一次的初見。

果然不負期待……

尚武侯府的建築風格與鎮北侯府大同小異,相比之下更為簡單素樸。

府上亦無太多下人,乍一進去會讓人覺得十分冷清。

頓星雲告訴鐘一山,母親任何事都喜歡親歷親為,就譬如父親每日膳食都是母親親手準備的,還有父親的衣服,自己的衣服,很多都是母親親手縫制。

此刻,二人已經穿過正院走進後宅。

鐘一山在頓星雲的引領下,到了一間廂房外面,門面簡單大氣,鏤空雕花窗欞平添幾分優雅。

這時,房門自裏面打開,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從裏面走出來,“二公子好,鐘二公子好,夫人已經在裏面盼了好久了。”

“這是靈依,打小便在母親旁邊伺候著,母親有時對她比對我這個兒子還好。”頓星雲雖是逗趣,可不難看出他們主仆之間相處的非常融洽。

“靈依,是鐘二公子來了嗎?”

屋內傳出聲音,頓星雲聞聲帶著鐘一山走進廳門,直接去了內室。

隨著內室房門緩慢開啟,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沁入肺腑。

入眼處,一架古琴擺在角落,緊接著是一套梨花木制成的梳妝臺,臺上置一面銅鏡。

待房門全部打開,鐘一山的視線便再也沒辦法從眼前婦人身上移開,以致於他後來想到葉梔房間裏有什麽擺設的時候,就只記得那架古琴跟一套擺設簡單的梳妝臺。

“這位一定是鎮北侯府的鐘二公子了?”婦人從桌邊站起身,溫聲開口。

葉梔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錦緞長袍,袍上繡著純白色的蘭花,烏黑青絲一綹綹盤成發髻,以玉釵簪起,發髻上插著一支金步搖點綴其間。

紅色瑪瑙耳墜顫顫垂下,在鬢間搖曳生姿。

婦人很美,眉不描而黛,膚色白皙如凝脂,尤其那雙眼睛,一時間真的很難找到合適的詞形容,似彎月似星辰,明亮中帶著淡淡的溫和的讓人備感親近的笑意。

“一山拜見伯母。”鐘一山俯身施禮,之後將親自挑選的幾樣糕點送過去,“這是一山的一份心意,還請伯母不要嫌棄。”

“哪裏會嫌棄,夫人喜歡還來不及呢。”從外面進來的靈依接過鐘一山遞過來的糕點,笑吟吟開口。

“就是,鐘二公子能來我已經很高興,快坐。”葉梔細細打量著鐘一山,是個好孩子,“我時常聽星雲提起鐘二公子,每句話都是誇獎,我便想著若有機會定要見一見,今日得見,倒覺得星雲你沒說實話。”

對面頓星雲微怔,未及他開口,葉梔視線重新落到鐘一山身上,“他只說你長的好看,這哪裏是好看,簡直就是仙官下凡呢。”

“娘!”頓星雲臉色驟紅,尷尬落座。

“娘說實話還不行?”葉梔笑了笑,“一山,我這樣叫你不會唐突吧?”

“不會,伯母這般叫,一山喜歡,覺得親近。”鐘一山笑應。

莫名的,他很喜歡葉梔,初見便覺得熟悉。

葉梔讓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前世的母親……

因為難產母親生她之後便逝去了,她自小沒見過母親,可她覺得她的母親一定是像葉梔一樣的女子,溫柔恬靜,美麗又善良。

“好,是該親近。”葉梔指著桌上飯菜,“之前星雲說你能來,我很高興便下廚做了幾道菜,你且嘗嘗看喜不喜歡?”

鐘一山受寵若驚,“夫人親手做的?”

“鐘二公子不知道,這幾道菜夫人準備了整個下午,而且這些都是夫人最拿手的!”旁側,靈依插了一句。

“你啊,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葉梔看似斥責的語氣裏又透著寵溺。

鐘一山當下拿起銀筷夾了道三鮮瑤柱,入口爽滑極有味道,“伯母廚藝了得,一山吃過最好的禦膳也不及伯母做的好吃。”

“哪裏有這麽誇張,不過你喜歡就好。”葉梔笑的十分開懷,之後又朝鐘一山碗裏夾了幾道菜,“跟你說啊,星雲其實也很會做菜,若哪日你想吃這幾道菜,便叫他給你做。”

“娘……”

鐘一山還是第一次看到頓星雲臉紅的不像樣,下意識淺笑,“伯母誇你呢!”

“就是,誇你呢!”葉梔看著桌邊兩個孩子,甚是喜歡,“一山,有些話伯母本不想說,可不說又覺得心裏過不去。”

“伯母你說。”鐘一山轉眸,恭敬開口。

“這次星雲入獄若非有你,只怕……這份恩情伯母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便親手做了件衣服……”葉梔音落時,靈依當即走向櫃子,從裏面拿出一件做工精良的錦服端到桌邊。

葉梔拿起錦服,“我依著星雲說的做了這件衣服,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適……”

看著眼前被葉梔送過來的錦服,鐘一山一時感動到無語。

未及葉梔再言,鐘一山褪下自己外袍,小心翼翼拿起錦服罩在身上。

冰青色的華服,腰間配的是玉色流蘇綢帶,胸前繡著一抹雅致的白色俏月,衣擺處捏燙的褶皺如雪月華光,無風自動宛如仙神。

“好美!”靈依驚嘆。

華服很美,襯的鐘一山猶如碧玉絕艷。

葉梔像是很滿意的點點頭,“還好星雲說的都不錯。”

頓星雲聞聲,那張俊臉的顏色又深了幾分。

整頓飯下來,內室場面甚是溫馨。

葉梔有意想讓鐘一山多坐一會兒,但見天色已晚便差頓星雲送他回去。

鐘一山離開時,葉梔送他到院門且邀他常來。

直至看著那兩抹身影消失在夜色,葉梔方才轉身。

就是這一轉身的剎那,葉梔只覺雙腳好似踩到棉花上,身體虛浮幾欲跌倒,幸有靈依將她扶穩,“夫人,您這身體……要不還是告訴侯爺跟二少爺吧?”

“又沒大事,徒惹他們擔心做什麽。”葉梔由著靈依扶回屋裏,“一會兒把藥溫了給我端過來。”

“哦。”就在靈依想扶自家夫人到床上時,葉梔卻擺手,“給星雲做的那件衣服還差兩個袖口沒有繡完,你去把繡板擡過來。”

“夫人,都這個時辰了……”

“還早,快去。”葉梔執意如此,靈依只得遵從。

夜深人靜,房間裏熏香裊裊,燭火依依。

葉梔獨自坐在窗邊,身形在燭光的映襯下備顯單薄。

在她手中,繡針翻轉間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繡板上,那條游龍栩栩如生。

她想快些,再快一些。

慢了,她怕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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