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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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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

且說醉仙樓在皇城非常有名,除了菜品新奇,還因為它能連續十幾年長盛不衰在幽市開下去,畢竟能在幽市站住腳的酒樓並不多。

此刻三樓臨窗雅間,範漣漪點了水晶肘子跟鴨羹,鐘知夏又補了兩道菜,便叫為店小二下去準備。

房門關緊,範漣漪當下扯著嗓子破口大罵,“你家那個臭不要臉的醜廢物以為他是誰?同時報考文府武院,他這是要把你們鎮北侯府的臉都丟盡了才算完!”

鐘知夏冷眼看著對面閨友,心底泛起一絲鄙夷,若論丟臉,之前在太學院範漣漪真真是把兵部尚書的臉都給丟光了。

讓鐘一山只一招就給踩在地上,還有臉在這兒說別人!

“話也不能這麽說,伯父對二哥報考太學院的事極為上心,若有伯父教導,保不齊就讓二哥考上武院了。”鐘知夏提起桌上紫沙茶壺,給範漣漪斟滿,“之前在太學院……”

“之前在太學院是他運氣好!再打一仗我肯定不會輸給那個醜廢物!”只要想到被鐘一山踩在腳下,範漣漪恨的直咬牙。

這會兒店小二敲門,端了四盤菜還有些主食進來。

待其離開,鐘知夏方不失時機說道,“以你的本事自然能考進武院,二哥嘛,文府他應該考不進去,但若讓他僥幸考進武院……之前你們在太學院結仇,加上二哥是皇太後的親孫子,又有伯父替他撐腰,我只怕他入太學院之後會找你麻煩。”

“呸!我怕他!”範漣漪拍桌,一臉不屑。

“你自然不怕他,我只怕二哥在太學院處處煩著你,你知道的,二哥身份特殊,你不好對他怎樣……”鐘知夏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提醒跟引導。

終於在第五遍的時候,範漣漪開了竅,“那如果不讓他考進武院,他就不會像蒼蠅似的煩我了?”

鐘知夏暗自籲出一口氣,她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誰能說的準呢。”鐘知夏故作無奈。

“我能!只要本小姐找人打斷他的腿,看他還能不能參加武院!”範漣漪頓時覺得自己聰明絕頂,才會想到這麽好的法子,“不過他到底是你二哥,你不會心疼吧?”

鐘知夏相信範漣漪的這句話絕對不是試探,因為她沒這個七竅玲瓏的心思,“若在二哥跟你之間選一個,我自是選你。”

而且她知道範漣漪跟魚市一個厲害的幫派有聯系,魚市雖不比幽市覆雜,卻也是魚龍混雜的地方。

“就知道你對我最好!”範漣漪咧開嘴,笑著夾起一塊水晶肘子,朝嘴裏放時瞥了眼窗外,不由一楞,“那不是溫世子嗎?他昨日主持報考,按道理今日應該留在太學院才對,怎麽跑來幽市了?”

聽到範漣漪開口,鐘知夏激動起身。

果然,視線之內那抹身影白衣如雪,長身玉立款款而來,驚為天人的絕世容顏,只一眼便會讓人銘刻在心,一眼萬年。

“你等我。”鐘知夏扔下這句話,急忙跑出雅間。

她想問個清楚,明明那日自己將錦帕交給溫去病時,他還很喜歡的樣子,何以在太學院,溫去病的態度突然變得那麽冷淡。

又或者這不過是個借口,她只想跟溫去病說話,哪怕一句也好!

大街上,溫去病正跟其他國的幾個質子三兩成群走在一起,因為離的遠,鐘知夏並沒聽清他們在聊些什麽,只能聽到從他們中間不時傳出來的笑聲。

那些質子穿著都十分講究,卻唯獨溫去病最為顯眼。

毫不誇張的說,溫去病縱一身破爛,亦難掩絕世風華。

見他們走過來,鐘知夏深吸口氣強自鎮定,之後盈盈淺步走過去,“知夏拜見溫世子。”

鐘知夏點名指姓,那些質子自然明白,識相先行一步。

溫去病則看向鐘知夏,溫潤薄唇微微勾起,笑容燦若朝陽,“鐘二小姐找本世子有事?”

鐘知夏已經很努力讓自己維持淡定的狀態,可臉還是不自覺的紅了,“知夏剛剛在醉仙樓上面吃飯,正巧看到溫世子,就想著下來問溫世子,可還喜歡那錦帕,若喜歡知夏便再繡一條。”

溫去病看了鐘知夏一會兒,那神情就像是……

忘了。

鐘知夏眼中期待漸涼,有些心急開口,“就是世子去鎮北侯府那日,後來世子出門知夏送給世子一條錦帕,當時你還說很喜歡。”

“哦!”溫去病恍然,“那個錦帕?”

鐘知夏重重點頭,“若世子喜歡……”

“不是我喜歡,是吳國世子,吳永衛喜歡。”溫去病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幾位世子,刻意朝鐘知夏身邊湊了湊,“之前吳永衛跟我念叨過對二小姐的刺繡特別欣賞,那日正巧二小姐好意相贈,我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

說起這事兒,溫去病還要感謝鐘知夏,如果不是那日的錦帕,他還不知道要被吳永衛煩到什麽時候。

至於吳永衛為什麽讓他出面要錦帕。

拿吳永衛的話說,長成你這樣的很少會被女人拒絕吧……

此刻鐘知夏順著溫去病的視線看過去,前面那些質子中,果真有一位披著黑色狐裘的公子朝她看過來,一臉討好的笑意。

鐘知夏漠然收回視線,勉強忍著才沒讓那份委屈表露在臉上,“是嗎。”

“生氣了?”溫去病頗為歉疚,“這件事去病做的不對,二小姐若怪我也是應當。”

“沒有,不過一條錦帕而已……”鐘知夏怎會不失落,那帕子繡的是鴛鴦戲水。

“那就好!”溫去病釋然勾起薄唇,舒了口氣,“我知道二小姐填了文府的表文,好好努力,希望半月後我能在文府看到二小姐。”

“一定!”鐘知夏聞聲擡頭,失落的目光重現光芒,“我會拔得這一屆文府頭籌,定不叫溫世子失望。”

溫去病淺笑,“但願如此。”

直至溫去病走遠,鐘知夏視線亦未從那抹雪色身影上移開,貪戀至極。

她喜歡溫去病,這樣如謫仙一樣的美男子,誰會不喜歡。

而她又不僅僅是喜歡,她想跟這個男人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同在醉仙樓雅間,穆驚鴻冷眼看向樓下那抹纖柔身子,視線慢慢遠移落向溫去病,拳頭被他攥的咯咯響。

他沒想到鐘一山所言為真,他的知夏妹妹竟然真送了條帕子給溫去病。

區區一個韓國質子怎麽配!

就說溫去病正想追上吳永國他們,卻在人群裏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於是走過去。

因為與鐘勉約好一起用膳,鐘一山自皇宮回來順路轉到幽市,買些好酒。

此刻看到擋在自己面前的溫去病,鐘一山無語,淡漠而立。

“二公子,好巧!”溫去病頂著那張帥裂蒼穹的俊雅容顏,在鐘一山面前笑成了一朵花,數秒之後,一股成群烏鴉結伴從他頭頂飛過的錯覺,緩慢攀升。

“咳,二公子這是想去哪兒?幽市我熟,要不要我陪你?”某些時候,溫去病自我化解尷尬的能力特別強。

“回府。”鐘一山的意思是,不用。

“巧了,我也剛好要回府。”溫去病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臉都紅。

巧在哪裏……

鐘一山懶理溫去病,繞過他走出幽市。

他還沒有準備好要用怎樣的心態,與鐘勉一起用膳。

因為黔塵告訴他,自上次鐘勉入鏗鏘院至今為止已有兩年。

兩年時間,鐘勉從未打聽過自己兒子的近況,只怕是已經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父子關系淡薄到如此,穆挽風還是有些怨,有些替鹿牙不值。

溫去病並沒有因為鐘一山的冷淡,而放棄自己不要臉的堅持,緊跟過去,笑意如春,“二公子既然同時報了文府武院,想必是很有把握吧?”

“沒有。”

對於溫去病,鐘一山並未過分沈默,畢竟報考太學院那日,如果不是溫去病行方便,他要費很多口舌。

做人,有時候還是不要太絕為好。

溫去病聞聲,眼角肌肉控制不住的抽了抽,“其實二公子如果現在後悔的話,有我在就還來得及。”

鐘一山止步,“我為何要後悔?”

居然是反問,如果不是礙於身份,溫去病都想反問回去,為何後悔你自己不知道啊!

文行還是武行你自己說說看啊!

溫去病忍了,“不後悔也沒關系,二公子一定會考的很好。”

“你怎麽知道?”鐘一山真心發問之後,溫去病就崩潰了。

“猜的。”溫去病尬笑,不然他還能怎麽說。

行至幽市盡頭,鐘一山先一步上了馬車。

溫去病則跟在後面,十分認真向鐘一山詮釋了‘巧’的定義。

“一會兒馬車出了幽市穿過玄武大街,朝左拐兩條街之後就是世子府,二公子再朝右拐三條街就能回……”

溫去病才一擡腿話還沒說完,鐘一山的馬車已然揚長而去,落了他一身灰……

皇城東北處那座昔日裏傲然屹立的元帥府邸,依舊輝煌。

只不過名字有所改動,從元帥府變成了穆府,住的著是穆驚鴻。

這會兒秋盈終於把那位殿前司指揮使大人給盼了回來,於是將自家主子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重覆一遍。

“除了別去惹鐘一山,太子妃還讓奴婢提醒大人,您是有婚約在身的人,定都侯的嫡長孫女雖長相不如鐘知夏,可身份比她矜貴,大人莫因一時喜好壞了自己前程,更不能得罪定都侯,畢竟因為這層關系,定都侯一直極為支持太子妃……”

“閉嘴……你閉嘴!什麽叫身份矜貴?這世上沒有人比知夏更矜貴!如玉明知本指揮使喜歡知夏,卻偏讓太子把別的女人指給我!說是為本指揮使考慮,她根本就是在為自己考慮!”

穆驚鴻喝了酒,這會兒被兩個丫鬟攙著還有些站不穩當,尤其那雙混濁眼睛裏泛起血絲,看著有些嚇人。

白日在醉仙樓下的一幕,令他妒火中燒,知夏竟然喜歡溫去病,一個落魄世子都不知道能活到幾日,怎能跟他比!

“大人莫不是真想娶鐘知夏?”秋盈慌了,如此她家小姐勢必要失去定都侯的助力,搞不好還得反目成仇。

眼下太子殿下還未封妃,這其中變數頗多,自家小姐萬不能冒這樣的險。

“本指揮使非知夏不娶!溫去病若再敢靠近知夏半步,我千刀萬剮了他!該死的溫去病,我早晚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穆驚鴻喝多了,秋盈的話他根本就沒過腦子。

秋盈也看出這點,當即讓兩個丫鬟把他扶下去休息,自己則急忙回了宮裏。

正所謂酒後吐真言,穆驚鴻對鐘知夏的心思當是不假,她須將此事告知主子,免得誤了大事……

天將暮色,玉兔東升。

在屋子裏看了好一會兒魚玄經的鐘一山將畫卷收入暗格,喚來黔塵。

“打聽的如何?”鐘一山依舊沒有摸索出魚玄經的真諦,只有些模糊的想法在腦子裏徘徊,一時難以理清。

“回公子,這兩張分別是今年報考文府跟武院的考生名單。”黔塵將名單遞過去,忐忑看向自家公子。

鐘一山瞄了眼名單,表示滿意。

今晨鐘一山給了黔塵一些銀兩,吩咐他去太學院,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要弄到文府跟武院的考生名單。

除此之外,鐘一山沒給出任何提示。

事實證明,黔塵是可造之材。

重生一世,她求的是逆天,身邊不留膽怯之人。

“做的很好。”鐘一山不問過程,只在乎結果。

“公子,你要這名單有什麽用呢?”黔塵得到肯定,忐忑盡消,臉上還有露出一絲小驕傲。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鐘一山拿起名單各瞄兩眼,上面的名字大部分他認得,多為士族貴胄的直嫡系,餘下便該是各省各地的寒門學子。

鐘一山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那日太學院外站著的幾名寒門考生,身上自帶的那股清傲之氣他很喜歡,若有機會當收為己用。

“公子不用太擔心,只要能排到前二十名,公子就能順利入太學院。”黔塵的願望很簡單,也容易滿足。

但鐘一山不可以,入太學院是他一戰成名的關鍵!

他求的是第一名,無論文府武院,他都要拔得頭籌……

幽市。

一品堂的石室內,伍庸瞄了眼坐在案臺對面的溫去病,滿眼嫌棄。

“你這幾日是不是來的有些勤了?”伍庸在配藥,屈靳已經在費適那兒拿到太醫院開給大周皇帝的藥方。

藥方沒問題,然而藥效全無的原因只有一個,熬藥的手法有問題,伍庸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在入宮的藥材上動手腳,以保證熬藥期間藥效不會被煮飛掉。

“過來找你要件寶貝。”溫去病漫不經心拿起案臺上的紫色玉瓶,打開嗅一嗅,香氣撲鼻,“這是什麽東西?”

“媚藥,四海樓花魁海棠專訂,用於歡|-好的藥,聞一聞……”伍庸回頭時某人已陷迷蒙狀態,“旁邊黑色玉瓶裏裝的是解藥!”

溫去病猛一搖頭,急忙抓來解藥一通狠吸,“這麽不正經的藥你也配?”

“藥案上幾百個玉瓶你偏拿這一瓶,到底誰不正經。”伍庸哼了一聲隨即開口,“我沒寶貝。”

“本世子聽說你手裏有一枚烏龍丸,洗髓伐骨,通經擴脈用的,給我。”溫去病說的十分自然,且無半分忸怩之態。

後來某一日,鐘一山跟溫去病坐下來聊到臉皮這個問題的時候,溫去病無比驚奇看他,臉皮是什麽東西?

“我上輩子該你的嗎?”伍庸怒了,扔了藥杵瞪向溫去病。

溫去病搥腮思忖好一會兒,點點頭,“該。”

伍庸瞬懂,是的我該!

誰讓我上輩子把你生下來,還沒養大就把你賣到煙花巷子裏被人糟|-蹋了幾百遍,當爹的對不起你了啊!

伍庸腦補爽完之後,將烏龍丸交到溫去病手裏,“給誰的?”

“鐘一山,他報了太學院的入學考試,文府本世子自信他能第一,武院未必,誰讓他中毒了呢,不過有你這寶貝,他應該可以排到前二十名。”溫去病收起烏龍丸,正色開口。

伍庸疑惑了,鐘一山身中劇毒影響內力,縱是解毒內力也不可能完全恢覆倒是真的,但沒聽說鹿牙有才情啊,“你怎麽知道他文府考試能第一?”

溫去病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表情站起身,好看的桃花眼笑起來招蜂引蝶一般,“不告訴你。”

伍庸‘切’一聲,“懶得理你。”

侯門深府沒秘密,鐘勉到鏗鏘院的事很快傳到二房耳朵裏。

這讓鐘知夏有些坐不住了,誠然她在範漣漪面前說過大伯會教導鐘一山,可那是她胡亂編的,怎麽就成了真的。

這會兒,房門開啟,一個身穿錦色緞襖的中年女子走進來,手裏提著食盒,“聽禾畫說你不舒服,娘來看看你,順便給你拿些吃的。”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鐘知夏的母親,二房正室陳凝秀。

柳葉彎眉,楊柳細腰,三十幾歲的年紀能有這般風韻實屬難得,只是那雙吊梢眼,看著就是刻薄相。

前兩日陳凝秀為討好老夫人,打著上香祈福的名義在寺廟裏偷了幾日懶,才回府便聽說鐘一山的事兒,“跟個醜廢物置什麽氣,氣壞了身子還不是自己的。”

“娘,這次鐘一山從相國寺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你沒聽說嗎,大伯竟然主動去鏗鏘院找鐘一山,這可不是好兆頭!”鐘知夏擔心道。

陳凝秀從食盒裏端出蓮葉羹跟梅花香餅,推到鐘知夏面前,“去了又怎樣,就算鐘勉再厲害,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內,讓鐘一山考上太學院,鎮北侯府的臉面還不是要靠你來爭。”

“話雖如此,可女兒終究是女子,爭的也只是一時榮耀,但哥哥不一樣!”鐘知夏下意識瞄了眼窗外,“之前我跟祖母滲透過,若長房沒有人才出來,便讓哥哥跟著大伯多學習,日後繼承爵位,也好沿襲鎮北侯府的百年名聲。”

陳凝秀眼睛一亮,“老太婆怎麽說?”

“祖母當然願意,可這事兒得大伯點頭,如今大伯主動去鏗鏘院,說明對鐘一山還沒死心,若真讓那醜廢物考上太學院,鎮北侯的爵位我們便不要宵想了。”

大周民風開放,女子繼承爵位不是沒有先例,長房的鐘無寒沒資格,就只剩下鐘一山,否則這鎮北侯府的爵位便要易主了。

陳凝秀蹙眉,“想讓你大伯對鐘一山徹底失望,除非……鐘一山不是他親生的兒子。”

“娘且想想,甄珞郡主當年在懷鐘一山之前,可有什麽異常舉動。”鐘知夏把話說到這裏,陳凝秀便清楚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待陳凝秀離開,鐘知夏方才有胃口喝下桌前那碗蓮葉羹。

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範漣漪身上,倘若鐘一山躲過那一劫,身世不明這件事也足以讓他再難翻身……

鬼醫伍庸的藥已經連喝五日,鐘一山臉上的紫色魚尾胎記越來越淡。

此刻走在玄武街上,鐘一山掩在面罩下的薄唇微微勾起,他原想到撫仙頂換裝去幽市,只怕是要耽擱了。

人來人往中,鐘一山身形忽閃幾下,驟然消失。

少頃,從幾個攤子後面竄出來的大漢聚在一起,為首之人面露兇相,“人呢?”

“剛剛明明就在前面!”身側長相猥瑣的瘦猴撓頭應道。

“走不遠,追!”

玄武街上,十幾個裹著褐色棉褂的漢子橫沖直撞,終在一處巷口停下來。

偏巷深處幽靜無聲,唯一羸弱公子孑然而立,雪色長袍隨風鼓蕩,風姿卓絕。

看著將自己圍在中間的陌生臉孔,鐘一山清冷抿唇,“誰派你們來的?”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為首者一聲令喝,十幾人各自亮出兵器,兇狠沖殺過來。

鐘一山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想殺他也該找些正經貨色!

‘砰……’

一柄青色大劍與鐘一山自腰間甩出的軟劍在半空相撞,火花迸濺,摩擦時發出刺耳蜂鳴。

到底是死前曾站在巔峰的女人,鐘一山出劍極快,翻手回斬間帶著不留餘地的絕厲!

寒風陡襲,鐘一山迅速伏低,皓腕背於身後狠刺過去!

‘噗……’背後那人未及反應,軟劍已從他胸口抽出,直接抹上另一人喉頸……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巷子裏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鐘一山提劍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兇臉漢子,雪色長袍染上幾滴鮮血,猶如臘月綻放的紅梅,妖冶絕艷。

“別……別過來!我知道誰想殺你,只要你放過……”

寒光起,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血線,地上之人再無聲息。

鐘一山收劍,視線落向兇臉漢子攤開的掌心,有枚棗釘,“可惜我不想知道了。”

就在鐘一山欲離開之際,猛然擡頭!

對面屋頂上,一抹雪色身影映入眼簾,俊美如謫仙的容顏,精致如雕的五官。

溫去病委實長了一副難得的好皮相,可鐘一山就是看他不順眼。

眼見鐘一山無視自己走開,溫去病楞了楞,“本世子這麽個大活人,二公子不會裝作沒看見吧?”

待溫去病飛身落在鐘一山面前,某人臉色比剛才還要寒上幾分,“溫世子既知我裝作沒看見,又為何自作多情的跳出來?”

醜人多刻薄!

溫去病露出萬年難得一見的尷尬表情,嘴角略抽,“二公子跟他們有仇?”

“你在提醒我殺人滅口?”隔著面罩,溫去病看不到鐘一山臉色,但自那雙眼裏溢出的冰冷他感覺到了。

沒記著他跟鹿牙結過仇呵。

“如果二公子肯陪本世子吃頓飯,我倒可以考慮睜只眼閉只眼。”溫去病眸帶笑意,頎長身形端的一派玉樹蘭芝。

鐘一山覺得可以動手了,卻在出掌之前聽到溫去病補了一句,“本世子有暗衛,二公子也見過。”

是的,他見過,而且暫時打不過。

見鐘一山身上隱隱洩出的淩厲之氣漸消,某人無比紳士站到旁側,做了個‘請’的姿勢。

溫去病喚來轎子,選的是幽市醉仙樓。

這會兒坐在三樓雅間,鐘一山剛好能從窗縫看到斜對面的一品堂。

也不知伍庸有沒有借費適的關系,打探到周皇病情如何,若他半年內不能將周皇治好,朱裴麒只怕要登基了。

溫去病註意到鐘一山的視線,卻佯裝不知,吩咐店小二快些上菜,“二公子來過這裏嗎?”

“說正事。”鐘一山低下頭,端起身前紫釉茶杯。

已經不能好好聊天了。

溫去病深吸口氣,自袖內取出一個用紅綢系緊的書卷,推到鐘一山面前。

鐘一山瞥過去時,眉微蹙。

她認得那書卷的紙張出自育心堂,這種宣紙薄如卵膜,堅潔如玉,乃太學院專供。

“文府今年的試題。”溫去病看向鐘一山時,臉上的笑容慢慢放大。

照鐘一山的脾氣給他磕頭應該不可能,但‘謝謝’兩個字一定會有,他等著!

鐘一山呆了半晌,緩慢擡頭時眼底透著毫不掩飾的震驚,“你認真的嗎?”

“除了試題,這上面還有本世子精心準備的答案,只要你能把它們背下來,定會在文府筆試中拔得頭籌……”

鐘一山突兀攥起桌上書卷,打開窗戶狠擲出去,那書卷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弧度,跟溫去病拉出的尾音一樣長。

倏然,黑影閃過。

溫去病音落時,畢運已然將書卷重新擱到桌上,遁隱。

“鐘一山!你幹什麽!”溫去病氣的想哭。

“這句話該由我來問,溫世子想幹什麽?洩露考題輕則發配,重則腰斬,即便你是韓國質子,該殺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有人手軟。”鐘一山反倒給氣笑了,溫去病這是拿性命在作死。

終究是爛泥扶不上墻,為了借自己巴結皇祖母,眼前這廝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溫去病扶額,胸口那顆翡翠白玉心碎一地,“二公子沒感覺到我這是在幫你嗎?”

“我說過需要你幫?”鐘一山冷眼看向溫去病,心底那份厭惡多了幾分。

“我若不幫,你如何考入文府?”溫去病掃過書卷,視線落在鐘一山身上,“前途跟尊嚴哪個重要,我希望你能明白!”

鐘一山站起身,明眸覆霜,緩慢啟唇,“如果連命都沒了,前途跟尊嚴哪個重要?”

心陡痛,溫去病知鐘一山說的是誰。

“二公子莫急,既然這個用不著,本世子再換一個。”溫去病將那份書卷收回來,從袖內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純金方盒,“這裏面的烏龍丸,能讓二公子的內力在半月內提升三成,如何?”

這次溫去病沒指望鐘一山謝他,別扔就行。

鐘一山不齒溫去病作為,但在聽到烏龍丸的作用時,還是動了心。

他能一招滅掉範漣漪,不是他有多厲害,而是範漣漪並非強敵。

那份武考名單裏,至少有十人功夫在範漣漪之上,以他現在的狀態,入不了前五。

鐘一山原打算今日去找伍庸討藥,現在看,似乎不用那麽麻煩。

“出個價。”鐘一山視線落向烏龍丸,淡漠抿唇。

溫去病狠狠吸了一口氣,還好他肯要。

“可本世子不差錢。”在周國,質子沒有地位但卻衣食無憂,朱裴麒斷不會在這方面授人以柄。

“你缺什麽?”鐘一山想要那枚烏龍丸,但凡能付得起的代價,他不會拒絕。

“缺你。”溫去病真心的,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在周國嶄露頭角,鐘一山則不一樣,所以他需要借鐘一山之手,攪動周國朝局。

鐘一山眉目陡寒,“世子覺得一山好消遣?”

某人又有了想暴打溫去病的沖動,彼時將這廝從韓國押回周國,他非但沒像其他國質子那般悲壯,反而興高采烈,手舞足蹈,明明他母妃已經在城樓上哭的肝腸寸斷。

“不不不,本世子的意思是,他朝二公子考入文府,若能選中‘棋’,我便將這枚烏龍丸雙手奉送。”

其實溫去病覺得鐘一山不該多想,以他如此正常的審美觀,想要消遣人根本找不上眼前這位……除非他瞎了。

溫去病想了想,瞎了也找不上……

文府分八室,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每室一位教習,溫去病為棋室教習,也是唯一的一位以教習身份,隨意出入太學院的非周國人。

究其原因,這廝在韓國時棋藝便是出了名的高,在周國至今無人能及。

鐘一山看了眼溫去病,正所謂善棋者善謀,當年她將這廝帶回周國之後,曾讓十三將密切註意過此人,得出四字結論,紙上談兵。

他也就是棋藝精湛而已,絲毫不會將棋藝中的妙處用到自己身上,否則當年從韓國接回來的,也不會是他。

對於這一點,朱裴麒跟自己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

所以當年周皇恩準溫去病入太學院時,朱裴麒並沒有反對。

“成交。”鐘一山拿起桌上純金方盒收入袖內,轉身欲走。

溫去病楞住,“還沒上菜呢!”

鐘一山沒說話,揮揮衣袖,離開時不帶半點溫度。

看著吱呦作響的房門,溫去病不禁抖了抖身子,好冷……

魚市跟幽市不同,想要在這裏混的風生水起,必要有朝廷的支持,食島館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館內正坐著一人,手裏茶杯被她狠狠摔到地上,“你們怎麽辦事的!”

林飛鷹瞄了眼座上那位貴千金,越發卑微低下頭,“是老朽疏忽,沒想到鐘一山武功那麽高。”

“呸!他一個醜廢物武功能有多高!分明是你們敷衍本小姐!”範漣漪狠狠瞪向立於旁側的老者,灰色錦袍,鬢角銀霜,臉上皺紋多集中在眼角跟眉心,當是常年處於深思中才會形成的面相。

“老朽不敢。”林飛鷹謙卑俯身。

“哼!”範漣漪猛站起身,冷眼看向老者,“警告你,這件事不許讓我父親知道,還有!鐘一山的事不用你們插手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群廢物!”

林飛鷹沒有反駁,直到範漣漪離開方才直起身子,如鷹隼般的黑眸望向門口。

身後有腳步聲傳過來,黎嘯天卻未轉眸。

“父親,範漣漪欺人太甚!我們折損十來個兄弟,她一個謝字都不說,竟還罵我們是廢物!”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林飛鷹愛子,林書凡。

林書凡穿著一襲湛藍色長袍,身材勻稱,五官俊朗,肌膚呈現淡淡的古銅色,看上去頗有幾分英姿。

“誰讓她是範鄞的女兒,由著她吧。”林飛鷹長籲口氣,轉身看向自己兒子,“這些年如果沒有範鄞支持,食島館根本不可能在魚市站穩腳跟。”

“我們又沒虧待他,錢跟消息我們一樣都沒少他!”林書凡憤懣開口,眼中帶著江湖人慣常的憤世嫉俗。

林飛鷹苦笑,“位高者,權重。範鄞可以選擇魚市裏任何一個幫派,錢跟消息沒人敢少了他,可食島館若被範鄞拋棄,便會在魚市消失。”

魚市裏大大小小的幫派幾十個,朝中權貴無論怎麽選,都不會選擇一枚棄子,亦不會為了在他們眼裏微不足道的江湖幫派,而傷了同僚之間的關系。

失去範鄞,則意味著食島館將不覆存在……

且說範漣漪離開魚市後去了鎮北侯府,她告訴鐘知夏打算留著鐘一山的腿再爬幾日,且等半月後武院擂臺上,她要親自讓鐘一山好看!

鐘知夏敷衍陪笑,心底卻道是範漣漪失手了。

好在她有後招,倒也不在乎這一時得失。

範漣漪嘮嘮叨叨好一陣,才從鐘知夏的流芳閣離開,待其走後,鐘知夏轉身去了老夫人那裏。

想要證明鐘一山非鐘勉親生兒子,老夫人是最大助力,無論如何她都要讓老夫人徹底討厭那病癆鬼,討厭到根本容不下。

這會兒回到世子府的溫去病,有些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手裏捧著暖手爐,望著窗外發呆。

鳳鐘一山對他是有多警惕,竟然拿烏龍丸去找伍庸鑒定。

早知如此他費什麽勁呢,讓伍庸直接給鐘一山不就得了。

“畢運啊,本世子長的像壞人嗎?”溫去病如骨瓷般的玉指撫過臉龐,感慨不已。

“不像。”

書房裏沒人,唯一陣清冷聲音從屋頂突兀響起,分外詭異。

“畢運啊,本世子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能不能屈尊露一面,你這樣若被別人看到,會以為本世子是個傻子你知道嗎?”溫去病音落時,畢運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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