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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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見這麽大的雪！^o^/
十二月末的清晨七點半，劉柳雲不到五條的朋友圈奇跡般地更新了。
簡單一句話，一枚可疑的小表情，下邊配著兩張圖。一張拍的是操場雪地上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兩個雪團子，小石子做眼睛，大石子做鼻子，大樹杈做手，小樹杈做嘴，頭頂三根毛，估計是從塑料草坪上撿來的塑料草。
另一張的場景和前一張如出一轍，只是畫面中多了一個燦爛的人兒。劉柳雲穿得出奇得多，約莫是兩件超厚羽絨服的加持效果，導致他都快胖成個橢圓了。鏡頭下的他凍得滿臉通紅，也可能是激動過頭的作用，更甚於他為了配合身旁的小雪人，兩手張開，像只大塊頭的企鵝，又傻又萌，令人好笑。
但他笑得燦爛得像朵花，千裏冰雪中唯一的太陽花。
宋澤林在去公司的路上，點開圖按了保存，靜靜地看了一路。
中午劉柳雲正縮在宿舍吃外賣，手機一震，過了半響才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從內裏那件羽絨服的口袋裏掏出來，再從外羽絨服右口袋裏拿出手機來看。
是微信裏的消息，來自宋澤林，點進去只有一張圖。
圖上雪白一片，近處是小山包，遠處是巍峨的雪山。也許山本身並不巍峨，只因為山頂那蒼茫的雪和霧，就顯得格外高大聖潔。
接著宋澤林發來一句話：這周六去看雪？=￣ω￣=
忽視最後那個十分可疑的賣萌符號，劉柳雲回答了一個字：好。
其實對於現在的很多年輕人來說，這周六是個奇妙的日子，平安夜。
這個近代外來的洋節日，似乎莫名地給了年輕人一個施展浪漫的平臺。也許沒了一些傳統的約束，反而更放得開了些。即使不來場精心設計好的約會，也要懷著一顆萌動的小心心，給那個人寫張卡片，送個巧克力什麽的。而今年平安夜剛好在周六，已可謂天時地利，就要看是否有對象啦。
也許剛開學那會，劉柳雲一顆年輕的小心臟裏也有過那麽些的向往，但自從國慶放假時他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的主動附帶拒絕後，他驀地就縮了回來。
想來那也是個風蕭蕭兮易水寒般的夜晚，其他三個舍友總起哄，一群如狼似虎的，好像剛開學不先搶一個以後就沒了一樣。
他還什麽都沒想清楚，就被推了出去。
“你覺得我怎麽樣？”他硬著頭皮問，忍不得想抓耳撓腮。
對面的女生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笑起來算不上百媚生吧，那也是春意盎然一片。但如今夜色下，她的面容也朦朧了不少，笑容淡淡。
“抱歉，你雖然長得帥，但我只想找一米八以上的男朋友。”
“咳、咳……”
被她一句話震得從腦門紅到脖子根，窘迫極了。就問了她句我怎麽樣，我都還沒提什麽喜歡啊交往之類的詞，她竟然直接就拒絕了我！
還是因為身高！
我179，再說一遍我179！
我哪張嘴說過我喜歡你了！
少自作多情了！
她竟然這麽膚淺，為了一厘米就拒絕了我！
哼，女人！(ノ｀Д)ノ
旁邊還那麽多人看著，有人直接笑噴了。
奈何爽朗如我柳，年少的自尊心也經不起這麽踐踏。
從此他便有了心理陰影，完全沒了找任何對象的念頭，埋頭學習、社團和運動。
哎，說多了都是淚。
周六一大早，劉柳雲全副武裝，坐地鐵和宋澤林會和。
這次就他們兩個，坐了一個多小時的高鐵，路上劉小某的一雙眼就沒從窗戶上下來過，與之炯炯有神的雙眼相比，其他就沒什麽看頭了。全身縮成個球，圍巾圍了半張臉，幸好車裏有空調，才不至於他哆嗦一路。
到站點下去，一擡眼就是滿山雪白。劉柳雲使勁跺跺發僵的腳，和宋澤林一起往山那邊走。山腳有個村子，上山的路在村後邊，穿過村子的時候發現不少人家在堂屋裏架著火，鍋裏煮著玉米，花生，豆子，火邊烤著紅薯，見有游人路過，就招呼進來烤烤火，玉米五塊一根，紅薯三塊一個，豆子五塊一大碗，實在算不上黑心。邊烤著火邊吃點東西，主人家還會和你嘮嘮嗑，說說哪條山路好走，感受起來也算旅行一景了。
劉柳脫了手套，湊在火塘邊抱著根玉米撲哧撲哧啃著，時不時留耳朵聽聽宋澤林和主人家的談話。直到全身上下都熱乎得通透了，兩人才告別了主人家，向山上出發。雪積得不算太厚，山也算不上陡，一路深一腳淺一腳的，雪被靴子踩得咯吱咯吱響，是劉柳雲從前沒體會過的快樂。
他老家Y市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跟天上撒鹽似的，飄到地上就幾乎沒了。C市年年下雪，但像今年這樣綿長而適量的大雪，也算難得的。此時此刻，遇到的人也是難得。
總之，眼前的這一切，都是難得。
登上山包，腳下踩著松軟的雪，望著遠處高山渺茫的雪景，只覺天地蒼茫，一個人卻實實在在地活在這地面之上，微涼之後是溫暖。
我活著，年輕著，感受著，愛著……
細看，不遠處的一座山上，人影隱動。
“那裏是？”劉柳雲指過去，問旁邊的宋澤林。
“是新開的一個滑雪場，我們過去吧？”宋澤林道。
劉柳雲當然想去，兩人便走下山去，穿過兩山之間的平地，到處是高大的松柏，不知是天然還是人工種植的，但它們都在這寒冬中徑自蒼翠一身，枝頭落滿了白雪，更尤為可愛。
“哥，你來看這是什麽？”劉柳雲在前面指著一棵樹的樹根喊宋澤林。
宋澤林上前一看，是一朵在樹根處輕輕開出來的小花，花朵實在太小，還沒有小拇指蓋那麽大。
“這是什麽花？”劉柳雲問。
宋澤林搖搖頭也不知道，“拍張照回去問問其他人吧？”
說著，他就要彎下腰去給花拍照。
突然，大塊大塊的雪從空中落下，正好砸了宋澤林滿身。他正被嚇了一跳，擡頭要看就聽見劉柳雲笑得大聲，再看他抱著樹幹，樹枝還沒停止晃動。宋澤林沒動，他又發起來第二輪進攻，可憐的小松樹被他搖得猛顫，枝上的雪撲哧撲哧往下落，他自己也被波及，可想本次偷襲行動的成功性。
見宋澤林朝自己撲來，他繞著樹又跑朝另一邊，繼續搖繼續作死。搖完就要跑，被宋澤林一把抓住，於是兩人一起享受了一場冰雪浴。劉柳雲寒毛一下豎了起來，掙開又跑了。兩人就像兩只傻麅子似的，在林間跑來追去，幼稚得快樂。
最後以劉小某直跪地上喘氣求饒才算為終。宋澤林笑，伸手拉他起來，沒想成又遭偷襲，被他往地上一拽，兩人又在雪地上滾了一圈。
因為劉柳雲的存在，一股極其年輕、極其澎湃的血液在宋澤林的心中湧動起來。雖然他仍算年輕，但如同此時此刻的心情與心境，確實很久沒有過了。
他也許時常會為了事業和野心而熱血，但像這樣為了某一個人，某一件事而單純的快樂，成年以後真的很少有了。
生活的艱辛，他可能比同齡人都要體會得早，因此他覺得自己終於還是幸運的，在自己的生命中，還能遇到一些帶給他快樂的人。
停止了玩鬧，兩人半個小時後到達了滑雪場。滑雪場的設施看上去挺完備，甚至算得上有些豪華。
兩人在餐飲樓吃了午餐，休息了會，才去租借好滑雪的各種裝備。生在南方，劉柳雲是半點也不會滑雪，幸好宋澤林是會滑一點的，於是今天主要就是負責教他一些基礎。
吃飽了肚子，活動開了手腳，憑著對運動一直以來的熱愛，他學得像模像樣，一個小時後就嘗試著自己滑來滑去。可又玩了一個小時多，就在他越來越給自己提高難度後，宋澤林勒令禁止了他。
“我們去騎雪地摩托？”宋澤林道。
騎雪地摩托，作為一項還算挺受歡迎的游樂項目，第一次騎倒也是蠻新奇好玩的，但為了安全游客們只能在規定的平地區域內騎行，騎來騎去就忒不刺激了。
劉柳雲悻悻地下了摩托，坐一邊休息。一看手機，竟然已經快下午六點了，玩了這麽長時間毫無察覺，還說不盡興呢。
冬季天黑得早，兩人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場外有專門接送至酒店的車，兩人坐上去沒幾分鐘就到了，卻是被黑心司機敲了一筆。
劉柳雲狠狠地一甩車門，就見那面包車一下就蹭了出去，完全不給劉柳雲噴他幾句的機會。
怕房間滿了，劉柳雲想說先去訂房間再出來吃飯，結果宋澤林說已經提前訂好了。於是，劉柳雲再次深深地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與時代脫軌了啊。
當然其實更多的原因是宋某的獨斷專行，哦不，是溫柔體貼，永遠都提前默默準備好一切，臨到關頭才如實告知。
酒店旁有條小吃街，規模雖小，但冬天了卻仍然熱鬧。劉柳雲一見有四川火鍋店就直冒口水，往前一指：“哥，就吃這家行不？”
就仗著“老攻”寵，哪有不行的呢？
等坐上桌，服務員來問要什麽鍋底，劉柳雲毫不猶豫要選麻辣鍋，結果宋澤林長手一劃，果斷地決然地選了鴛鴦鍋。
我的哥，你這是要侮辱火鍋的節奏？
這話當然不敢說出口。
“哥，你不能吃辣？”劉柳雲問。
“主要是你不能吃太多辣，對腸胃不好。”宋澤林淡淡地答道。
鍋端上，小菜配齊，湯滾，下鍋，先肉後菜。在劉柳雲下意識就要把菜全往紅湯裏倒時，另一雙筷子就默默地把食材往清湯裏扒。吃的時候呢，在劉柳雲吃得一嘴紅油時，也有雙筷子默默地夾幾塊青菜白菜放進他碗裏。
以前就有點感覺，表哥到了自己這就特有家長的風範不是？(劉小某還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更貼切的詞叫做：□□。)
吃了個大飽，最後砸吧砸吧擦了一嘴的油，劉柳雲心滿意足，裹在一圈羽絨服裏舒服地瞇瞇眼。
休息了會，兩人才出了餐館去酒店。登記了身份證，拿了房卡，右轉出了迎賓樓，眼前是幾幢歐式建築，精美的裝修，燈影憧憧，印在薄雪的地面上。
還沒進房間，就在走廊上走著，劉柳雲就不禁感嘆這富麗堂皇、別出心裁。刷卡進門，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間驟然亮起燈光，並不明亮，是柔和甚至昏暗的色調。燈不止一盞，上下左右，各自一角，色調深淺變化，打在精致的家具、墻紙上，浪漫至極。
對，就是浪漫，即使劉柳雲是個男孩也能體會到那種最可能令女孩子心動的浪漫。
不對，浪漫是每個人都不會拒絕的。
走到陽臺，還有一棵直頂上屋頂的聖誕樹，樹上彩燈無數，大大小小的玻璃球，各種各樣的小玩具，亮閃閃的雪花片，漂亮極了。
亮晶晶，忽閃忽閃的，不知怎的就很戳中劉小某的心。他拿出手機拍了個照，覺得不夠又認真地拍了個動圖。
“哥，這裏的房間都是這樣的？”劉柳雲好奇地問。
“應該是，現在的人不都挺喜歡聖誕節，大概這兩天給房間增添點節日氣氛能提高入住量。”宋澤林道。
看他一臉正經的樣子，完全不能想象是誰翻了一晚上的手機，才訂了這個聖誕主題豪華溫泉房。如今裝作是酒店自己的節日裝飾，三個字 —— 沒毛病。
看夠了聖誕樹，劉柳雲又轉了轉其他隔間，拉開一道木門，發現門後竟然還有這麽大的空間，看風格卻有點日式，中間赫然是一個大圓的室內溫泉！
“哥，竟然還有溫泉啊！那我們現在就去泡？”劉柳雲征求道。
宋澤林點點頭，坐一旁看著劉小某脫衣服。
一件、兩件、三件……直到他脫下兩條毛茸茸的保暖褲時，宋澤林險些笑出來。
C市其實真不算太冷，尚屬於南方城市，奈何我們的劉小某天不怕地不怕，冷風一吹就瞬間慫成一團。
衣服一件件從他身上褪下，旁邊的衣帽架一件件被往上掛，最後只剩一個顫顫縮縮的小白人，和一個又高又胖的木頭人。
猶豫了一丟丟，劉柳雲背對著宋澤林扒下了自己的小內內，光著屁股蛋走到溫泉邊，拿了塊浴巾系上。幸好浴池旁邊準備齊全，浴巾毛巾什麽的都有好幾塊，不至於兩人真正□□相對。
冰涼涼的身子進到溫熱的水中，最初有一點不適應，不過一會兒，四肢一敞，萬般舒服。劉柳雲懶洋洋地靠在池邊，看到宋澤林系著浴巾也走了過來。
他手腳修長，腰板挺直，一身精悍的肌肉，有一種優雅，一種力量，在他的身上巧妙地糅合，而他的五官遠看是幅恣意的山水，渾然天成的意味，近看卻原來精雕細琢，一個弧度都是恰好。
“哥，身材真好！”劉柳雲仰著頭對他豎起大拇指。
宋澤林淡淡笑著看他，坐到他旁邊，同樣舒服地一靠。
“長時間不鍛煉早退化了，哪裏比得過你們這些大小子。”他道。
“看你平常不是讀書就是打游戲，最多和舍友一起出去玩，是不是沒有女朋友？”
不知是什麽突然就撩撥起宋澤林的八卦神經，劉柳雲略囧，訕訕地笑了：“哥，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八卦了？我當然……當然……當然是沒有了。”
要是有，哪還會和你這個遠房表親，平安夜在這“風花雪月”？
“就沒想過？”大表哥的八卦神經比想象中發達。
“沒想過，大學嘛，還是要以學業為主。”
夠官方，趕緊假裝自己是乖乖仔一枚，腦海中卻又不禁回想起那一厘米的悲痛。
見宋澤林那看穿一切似的眼神，劉柳雲轉移話題：“那哥呢？平時都在工作，周末也經常和我一塊玩，也沒女朋友吧？”對他揶揄一笑，有點不服輸要較勁的小味道。
“確實沒有。”宋澤林誠實道。
“哥這麽帥，肯定不是沒人愛，是瞧不上人家吧？”劉柳雲笑。
“談不上吧，就是覺得那些女人沒多少意思。”這話有點歧義。
“那男的就有意思了？”劉柳雲問。
宋澤林看他一眼，道：“也沒意思。”
“那誰有意思？”
“有的人有意思，有的人沒意思。有的人有時候有意思，有時候沒意思。工作有意思，每天重重覆覆也沒意思。旅行有意思，走多了看夠了也沒意思。愛情有意思，翻來覆去也沒意思。你說呢，什麽有意思？”哲理系頹廢小王子上線。
……
“工作累了就去旅行，旅行完了再回來工作。在還沒有厭倦之前，去做一件最想做的事，這樣不就每天都有意思？”劉柳雲想了想這樣說道，透著他涉世未深的勇氣。
宋澤林沒有說話，靜靜地泡著溫泉。
剛才沒註意，現在怎麽覺得旁邊地板上鋪的玫瑰花瓣要多突兀有多突兀，還有一盤沒用過的花瓣就擺在溫泉旁，難道是要撒進溫泉裏來的？
內心略囧，兩人都默契地忽視了那盤嬌滴滴的花朵。
泡完擦幹身子，劉小某就立馬滾被子裏去了，空調溫度正好，暖洋洋的，讓人都想蹭蹭自己的小被子。十一點，劉柳雲火速去刷了個牙，又火速奔回自己的小被窩，對宋澤林說：“哥，你也快來睡吧。”
憑著十二年的語文造詣，宋澤林抓住了“來”這個關鍵詞，瞟了一眼對面略顯隱蔽的另一個房間，果斷刷完牙就上了劉小某的床。
第一次同床共枕，分別適應了一下，正調整好睡姿要睡覺呢，窗外忽然傳來煙花綻放的砰砰聲。
“有人放煙花！”一個鯉魚打挺，劉柳雲竄到窗旁，第二個煙花緊隨著升空，綻放，火花漫天，在冬夜中照亮了點點雪花，夢幻無比。
反差萌似的，對亮晶晶異常喜愛的劉柳雲，守在窗邊看完了全部煙花，直到過了五六分鐘夜空都一片漆黑再無動靜，他才意猶未盡地回到床上，拉拉被子乖乖蓋好。
“這簡直是我過過的最好玩的一個平安夜！”他忍不住感嘆一句。
“哥，我都忘給你準備聖誕禮物了，下次一定補上。”
“不需要什麽禮物，能一起出來玩就挺好。”宋澤林道。
“是嗎？”劉柳雲弱聲道，尾音迷糊一片，顯然快睡著了。
“嗯。”宋澤林輕聲道，聲音響起在漆黑的房間中，沒有回應。
兩人一起蓋兩床被子，中間有點漏風，半夜劉柳雲不自覺就滾宋澤林懷裏去了。一雙大手緩緩地擁抱住他，輕不可察地吻了吻他的發，他想：
你就是我一生最好的禮物。
有些無法訴說的情，只在歲月裏，在獨自的生命中，難以融化，發酵成自己都無法形容的執念。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吃火鍋時喜歡選什麽鍋底？PS：真希望我的每一章都像這麽高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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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清晨七點半，劉柳雲不到五條的朋友圈奇跡般地更新了。
簡單一句話，一枚可疑的小表情，下邊配著兩張圖。一張拍的是操場雪地上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兩個雪團子，小石子做眼睛，大石子做鼻子，大樹杈做手，小樹杈做嘴，頭頂三根毛，估計是從塑料草坪上撿來的塑料草。
另一張的場景和前一張如出一轍，只是畫面中多了一個燦爛的人兒。劉柳雲穿得出奇得多，約莫是兩件超厚羽絨服的加持效果，導致他都快胖成個橢圓了。鏡頭下的他凍得滿臉通紅，也可能是激動過頭的作用，更甚於他為了配合身旁的小雪人，兩手張開，像只大塊頭的企鵝，又傻又萌，令人好笑。
但他笑得燦爛得像朵花，千裏冰雪中唯一的太陽花。
宋澤林在去公司的路上，點開圖按了保存，靜靜地看了一路。
中午劉柳雲正縮在宿舍吃外賣，手機一震，過了半響才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從內裏那件羽絨服的口袋裏掏出來，再從外羽絨服右口袋裏拿出手機來看。
是微信裏的消息，來自宋澤林，點進去只有一張圖。
圖上雪白一片，近處是小山包，遠處是巍峨的雪山。也許山本身並不巍峨，只因為山頂那蒼茫的雪和霧，就顯得格外高大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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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視最後那個十分可疑的賣萌符號，劉柳雲回答了一個字：好。
其實對於現在的很多年輕人來說，這周六是個奇妙的日子，平安夜。
這個近代外來的洋節日，似乎莫名地給了年輕人一個施展浪漫的平臺。也許沒了一些傳統的約束，反而更放得開了些。即使不來場精心設計好的約會，也要懷著一顆萌動的小心心，給那個人寫張卡片，送個巧克力什麽的。而今年平安夜剛好在周六，已可謂天時地利，就要看是否有對象啦。
也許剛開學那會，劉柳雲一顆年輕的小心臟裏也有過那麽些的向往，但自從國慶放假時他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的主動附帶拒絕後，他驀地就縮了回來。
想來那也是個風蕭蕭兮易水寒般的夜晚，其他三個舍友總起哄，一群如狼似虎的，好像剛開學不先搶一個以後就沒了一樣。
他還什麽都沒想清楚，就被推了出去。
“你覺得我怎麽樣？”他硬著頭皮問，忍不得想抓耳撓腮。
對面的女生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笑起來算不上百媚生吧，那也是春意盎然一片。但如今夜色下，她的面容也朦朧了不少，笑容淡淡。
“抱歉，你雖然長得帥，但我只想找一米八以上的男朋友。”
“咳、咳……”
被她一句話震得從腦門紅到脖子根，窘迫極了。就問了她句我怎麽樣，我都還沒提什麽喜歡啊交往之類的詞，她竟然直接就拒絕了我！
還是因為身高！
我179，再說一遍我179！
我哪張嘴說過我喜歡你了！
少自作多情了！
她竟然這麽膚淺，為了一厘米就拒絕了我！
哼，女人！(ノ｀Д)ノ
旁邊還那麽多人看著，有人直接笑噴了。
奈何爽朗如我柳，年少的自尊心也經不起這麽踐踏。
從此他便有了心理陰影，完全沒了找任何對象的念頭，埋頭學習、社團和運動。
哎，說多了都是淚。
周六一大早，劉柳雲全副武裝，坐地鐵和宋澤林會和。
這次就他們兩個，坐了一個多小時的高鐵，路上劉小某的一雙眼就沒從窗戶上下來過，與之炯炯有神的雙眼相比，其他就沒什麽看頭了。全身縮成個球，圍巾圍了半張臉，幸好車裏有空調，才不至於他哆嗦一路。
到站點下去，一擡眼就是滿山雪白。劉柳雲使勁跺跺發僵的腳，和宋澤林一起往山那邊走。山腳有個村子，上山的路在村後邊，穿過村子的時候發現不少人家在堂屋裏架著火，鍋裏煮著玉米，花生，豆子，火邊烤著紅薯，見有游人路過，就招呼進來烤烤火，玉米五塊一根，紅薯三塊一個，豆子五塊一大碗，實在算不上黑心。邊烤著火邊吃點東西，主人家還會和你嘮嘮嗑，說說哪條山路好走，感受起來也算旅行一景了。
劉柳脫了手套，湊在火塘邊抱著根玉米撲哧撲哧啃著，時不時留耳朵聽聽宋澤林和主人家的談話。直到全身上下都熱乎得通透了，兩人才告別了主人家，向山上出發。雪積得不算太厚，山也算不上陡，一路深一腳淺一腳的，雪被靴子踩得咯吱咯吱響，是劉柳雲從前沒體會過的快樂。
他老家Y市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跟天上撒鹽似的，飄到地上就幾乎沒了。C市年年下雪，但像今年這樣綿長而適量的大雪，也算難得的。此時此刻，遇到的人也是難得。
總之，眼前的這一切，都是難得。
登上山包，腳下踩著松軟的雪，望著遠處高山渺茫的雪景，只覺天地蒼茫，一個人卻實實在在地活在這地面之上，微涼之後是溫暖。
我活著，年輕著，感受著，愛著……
細看，不遠處的一座山上，人影隱動。
“那裏是？”劉柳雲指過去，問旁邊的宋澤林。
“是新開的一個滑雪場，我們過去吧？”宋澤林道。
劉柳雲當然想去，兩人便走下山去，穿過兩山之間的平地，到處是高大的松柏，不知是天然還是人工種植的，但它們都在這寒冬中徑自蒼翠一身，枝頭落滿了白雪，更尤為可愛。
“哥，你來看這是什麽？”劉柳雲在前面指著一棵樹的樹根喊宋澤林。
宋澤林上前一看，是一朵在樹根處輕輕開出來的小花，花朵實在太小，還沒有小拇指蓋那麽大。
“這是什麽花？”劉柳雲問。
宋澤林搖搖頭也不知道，“拍張照回去問問其他人吧？”
說著，他就要彎下腰去給花拍照。
突然，大塊大塊的雪從空中落下，正好砸了宋澤林滿身。他正被嚇了一跳，擡頭要看就聽見劉柳雲笑得大聲，再看他抱著樹幹，樹枝還沒停止晃動。宋澤林沒動，他又發起來第二輪進攻，可憐的小松樹被他搖得猛顫，枝上的雪撲哧撲哧往下落，他自己也被波及，可想本次偷襲行動的成功性。
見宋澤林朝自己撲來，他繞著樹又跑朝另一邊，繼續搖繼續作死。搖完就要跑，被宋澤林一把抓住，於是兩人一起享受了一場冰雪浴。劉柳雲寒毛一下豎了起來，掙開又跑了。兩人就像兩只傻麅子似的，在林間跑來追去，幼稚得快樂。
最後以劉小某直跪地上喘氣求饒才算為終。宋澤林笑，伸手拉他起來，沒想成又遭偷襲，被他往地上一拽，兩人又在雪地上滾了一圈。
因為劉柳雲的存在，一股極其年輕、極其澎湃的血液在宋澤林的心中湧動起來。雖然他仍算年輕，但如同此時此刻的心情與心境，確實很久沒有過了。
他也許時常會為了事業和野心而熱血，但像這樣為了某一個人，某一件事而單純的快樂，成年以後真的很少有了。
生活的艱辛，他可能比同齡人都要體會得早，因此他覺得自己終於還是幸運的，在自己的生命中，還能遇到一些帶給他快樂的人。
停止了玩鬧，兩人半個小時後到達了滑雪場。滑雪場的設施看上去挺完備，甚至算得上有些豪華。
兩人在餐飲樓吃了午餐，休息了會，才去租借好滑雪的各種裝備。生在南方，劉柳雲是半點也不會滑雪，幸好宋澤林是會滑一點的，於是今天主要就是負責教他一些基礎。
吃飽了肚子，活動開了手腳，憑著對運動一直以來的熱愛，他學得像模像樣，一個小時後就嘗試著自己滑來滑去。可又玩了一個小時多，就在他越來越給自己提高難度後，宋澤林勒令禁止了他。
“我們去騎雪地摩托？”宋澤林道。
騎雪地摩托，作為一項還算挺受歡迎的游樂項目，第一次騎倒也是蠻新奇好玩的，但為了安全游客們只能在規定的平地區域內騎行，騎來騎去就忒不刺激了。
劉柳雲悻悻地下了摩托，坐一邊休息。一看手機，竟然已經快下午六點了，玩了這麽長時間毫無察覺，還說不盡興呢。
冬季天黑得早，兩人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場外有專門接送至酒店的車，兩人坐上去沒幾分鐘就到了，卻是被黑心司機敲了一筆。
劉柳雲狠狠地一甩車門，就見那面包車一下就蹭了出去，完全不給劉柳雲噴他幾句的機會。
怕房間滿了，劉柳雲想說先去訂房間再出來吃飯，結果宋澤林說已經提前訂好了。於是，劉柳雲再次深深地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與時代脫軌了啊。
當然其實更多的原因是宋某的獨斷專行，哦不，是溫柔體貼，永遠都提前默默準備好一切，臨到關頭才如實告知。
酒店旁有條小吃街，規模雖小，但冬天了卻仍然熱鬧。劉柳雲一見有四川火鍋店就直冒口水，往前一指：“哥，就吃這家行不？”
就仗著“老攻”寵，哪有不行的呢？
等坐上桌，服務員來問要什麽鍋底，劉柳雲毫不猶豫要選麻辣鍋，結果宋澤林長手一劃，果斷地決然地選了鴛鴦鍋。
我的哥，你這是要侮辱火鍋的節奏？
這話當然不敢說出口。
“哥，你不能吃辣？”劉柳雲問。
“主要是你不能吃太多辣，對腸胃不好。”宋澤林淡淡地答道。
鍋端上，小菜配齊，湯滾，下鍋，先肉後菜。在劉柳雲下意識就要把菜全往紅湯裏倒時，另一雙筷子就默默地把食材往清湯裏扒。吃的時候呢，在劉柳雲吃得一嘴紅油時，也有雙筷子默默地夾幾塊青菜白菜放進他碗裏。
以前就有點感覺，表哥到了自己這就特有家長的風範不是？(劉小某還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更貼切的詞叫做：□□。)
吃了個大飽，最後砸吧砸吧擦了一嘴的油，劉柳雲心滿意足，裹在一圈羽絨服裏舒服地瞇瞇眼。
休息了會，兩人才出了餐館去酒店。登記了身份證，拿了房卡，右轉出了迎賓樓，眼前是幾幢歐式建築，精美的裝修，燈影憧憧，印在薄雪的地面上。
還沒進房間，就在走廊上走著，劉柳雲就不禁感嘆這富麗堂皇、別出心裁。刷卡進門，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間驟然亮起燈光，並不明亮，是柔和甚至昏暗的色調。燈不止一盞，上下左右，各自一角，色調深淺變化，打在精致的家具、墻紙上，浪漫至極。
對，就是浪漫，即使劉柳雲是個男孩也能體會到那種最可能令女孩子心動的浪漫。
不對，浪漫是每個人都不會拒絕的。
走到陽臺，還有一棵直頂上屋頂的聖誕樹，樹上彩燈無數，大大小小的玻璃球，各種各樣的小玩具，亮閃閃的雪花片，漂亮極了。
亮晶晶，忽閃忽閃的，不知怎的就很戳中劉小某的心。他拿出手機拍了個照，覺得不夠又認真地拍了個動圖。
“哥，這裏的房間都是這樣的？”劉柳雲好奇地問。
“應該是，現在的人不都挺喜歡聖誕節，大概這兩天給房間增添點節日氣氛能提高入住量。”宋澤林道。
看他一臉正經的樣子，完全不能想象是誰翻了一晚上的手機，才訂了這個聖誕主題豪華溫泉房。如今裝作是酒店自己的節日裝飾，三個字 —— 沒毛病。
看夠了聖誕樹，劉柳雲又轉了轉其他隔間，拉開一道木門，發現門後竟然還有這麽大的空間，看風格卻有點日式，中間赫然是一個大圓的室內溫泉！
“哥，竟然還有溫泉啊！那我們現在就去泡？”劉柳雲征求道。
宋澤林點點頭，坐一旁看著劉小某脫衣服。
一件、兩件、三件……直到他脫下兩條毛茸茸的保暖褲時，宋澤林險些笑出來。
C市其實真不算太冷，尚屬於南方城市，奈何我們的劉小某天不怕地不怕，冷風一吹就瞬間慫成一團。
衣服一件件從他身上褪下，旁邊的衣帽架一件件被往上掛，最後只剩一個顫顫縮縮的小白人，和一個又高又胖的木頭人。
猶豫了一丟丟，劉柳雲背對著宋澤林扒下了自己的小內內，光著屁股蛋走到溫泉邊，拿了塊浴巾系上。幸好浴池旁邊準備齊全，浴巾毛巾什麽的都有好幾塊，不至於兩人真正□□相對。
冰涼涼的身子進到溫熱的水中，最初有一點不適應，不過一會兒，四肢一敞，萬般舒服。劉柳雲懶洋洋地靠在池邊，看到宋澤林系著浴巾也走了過來。
他手腳修長，腰板挺直，一身精悍的肌肉，有一種優雅，一種力量，在他的身上巧妙地糅合，而他的五官遠看是幅恣意的山水，渾然天成的意味，近看卻原來精雕細琢，一個弧度都是恰好。
“哥，身材真好！”劉柳雲仰著頭對他豎起大拇指。
宋澤林淡淡笑著看他，坐到他旁邊，同樣舒服地一靠。
“長時間不鍛煉早退化了，哪裏比得過你們這些大小子。”他道。
“看你平常不是讀書就是打游戲，最多和舍友一起出去玩，是不是沒有女朋友？”
不知是什麽突然就撩撥起宋澤林的八卦神經，劉柳雲略囧，訕訕地笑了：“哥，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八卦了？我當然……當然……當然是沒有了。”
要是有，哪還會和你這個遠房表親，平安夜在這“風花雪月”？
“就沒想過？”大表哥的八卦神經比想象中發達。
“沒想過，大學嘛，還是要以學業為主。”
夠官方，趕緊假裝自己是乖乖仔一枚，腦海中卻又不禁回想起那一厘米的悲痛。
見宋澤林那看穿一切似的眼神，劉柳雲轉移話題：“那哥呢？平時都在工作，周末也經常和我一塊玩，也沒女朋友吧？”對他揶揄一笑，有點不服輸要較勁的小味道。
“確實沒有。”宋澤林誠實道。
“哥這麽帥，肯定不是沒人愛，是瞧不上人家吧？”劉柳雲笑。
“談不上吧，就是覺得那些女人沒多少意思。”這話有點歧義。
“那男的就有意思了？”劉柳雲問。
宋澤林看他一眼，道：“也沒意思。”
“那誰有意思？”
“有的人有意思，有的人沒意思。有的人有時候有意思，有時候沒意思。工作有意思，每天重重覆覆也沒意思。旅行有意思，走多了看夠了也沒意思。愛情有意思，翻來覆去也沒意思。你說呢，什麽有意思？”哲理系頹廢小王子上線。
……
“工作累了就去旅行，旅行完了再回來工作。在還沒有厭倦之前，去做一件最想做的事，這樣不就每天都有意思？”劉柳雲想了想這樣說道，透著他涉世未深的勇氣。
宋澤林沒有說話，靜靜地泡著溫泉。
剛才沒註意，現在怎麽覺得旁邊地板上鋪的玫瑰花瓣要多突兀有多突兀，還有一盤沒用過的花瓣就擺在溫泉旁，難道是要撒進溫泉裏來的？
內心略囧，兩人都默契地忽視了那盤嬌滴滴的花朵。
泡完擦幹身子，劉小某就立馬滾被子裏去了，空調溫度正好，暖洋洋的，讓人都想蹭蹭自己的小被子。十一點，劉柳雲火速去刷了個牙，又火速奔回自己的小被窩，對宋澤林說：“哥，你也快來睡吧。”
憑著十二年的語文造詣，宋澤林抓住了“來”這個關鍵詞，瞟了一眼對面略顯隱蔽的另一個房間，果斷刷完牙就上了劉小某的床。
第一次同床共枕，分別適應了一下，正調整好睡姿要睡覺呢，窗外忽然傳來煙花綻放的砰砰聲。
“有人放煙花！”一個鯉魚打挺，劉柳雲竄到窗旁，第二個煙花緊隨著升空，綻放，火花漫天，在冬夜中照亮了點點雪花，夢幻無比。
反差萌似的，對亮晶晶異常喜愛的劉柳雲，守在窗邊看完了全部煙花，直到過了五六分鐘夜空都一片漆黑再無動靜，他才意猶未盡地回到床上，拉拉被子乖乖蓋好。
“這簡直是我過過的最好玩的一個平安夜！”他忍不住感嘆一句。
“哥，我都忘給你準備聖誕禮物了，下次一定補上。”
“不需要什麽禮物，能一起出來玩就挺好。”宋澤林道。
“是嗎？”劉柳雲弱聲道，尾音迷糊一片，顯然快睡著了。
“嗯。”宋澤林輕聲道，聲音響起在漆黑的房間中，沒有回應。
兩人一起蓋兩床被子，中間有點漏風，半夜劉柳雲不自覺就滾宋澤林懷裏去了。一雙大手緩緩地擁抱住他，輕不可察地吻了吻他的發，他想：
你就是我一生最好的禮物。
有些無法訴說的情，只在歲月裏，在獨自的生命中，難以融化，發酵成自己都無法形容的執念。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吃火鍋時喜歡選什麽鍋底？PS：真希望我的每一章都像這麽高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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