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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靜靜的土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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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靜靜的土彎村

從空中看高院鎮土彎村,起伏的丘陵如綠色的波濤,一浪接一浪,條條阡陌如絲線環繞,似乎這一頭已經緊緊地纏系著這些波丘,而無限延伸的另一頭,則伸向萬千城市,似乎想牽回那些扛著鋪蓋卷出去,拖兒帶女出去,意氣風發出去,卻很少回歸的游子……

站在村口,帶著柏椏果香氣的秋風從土彎村裏吹過,從金色麥浪上吹過,從一棟棟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小樓房前吹過,只留下寂靜、安靜、清靜,和一串長長的省略號……

一條幹瘦的、全身長著棕黃色短毛,獨留頭頂上一撮白毛的土狗,把嘴裏的筒筒骨扔到一邊,然後對著一株碗口粗細的柏樹拼命地嚎叫起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三長二短,三強二弱,節奏感頗強,似在呼喚什麽,可是沒有任何回應,除了椅子山給它相同節拍的回聲。

高院鎮土彎村已經很空了,仿佛這個地方原本就是荒涼之地,自古以來就沒有多少人煙。但四周卻有白白黑黑的樓房,一樓一底的那種,間或有二樓一底的,白的是亮亮的瓷磚,黑的是長時間日曬雨淋的青瓦,偶爾還有倔強的小草,從瓦縫間招搖而出,在風中搖晃著瘦弱的身子。

棕黃色土狗叫招財,雄性。它丟在一旁的不是豬骨頭,而是人骨頭。不知它從哪片墳地裏刨出來的。

狗其實已經成了野狗。它的主人就在附近的墳墓裏靜靜地躺著。

土彎村現在大量剩下的是沒有主人的樓房,什麽時候都非常安靜。狗也討厭這樣的安靜,所以,沒事的時候就給自己制造一點樂子,對著柏樹,對著古井,對著高大而空虛的樓房,當然更多的時候,是對著原來主人的墳墓,它開始叫,用各種節拍和音調,拖聲夭夭地叫。

好幾年了,除了招財,連一條母狗都沒有出現。偶爾有幾個留守老頭老太,在地裏拼死拼活地幹,不能讓這些肥沃的土地撂荒,便是他們辛勞的理由。這些土地曾經是他們的命根子,如今卻像一個棄嬰,爹不疼娘不愛,青壯年都不種地了,都要去外面的城市掙大錢了,而且,永遠掙不夠,不然,這麽幾十年了,咋個只見人出去,不見人回來?這麽多樓房修來做啥,給鬼住嗎?老頭老太們不懂,也管不了,他們舍不得土地,舍不得土彎村,也只有他們這些從“□□”的鬼門關闖過來的人,才知道土地和糧食的珍貴,那個時代,一碗米湯就能救下一條人命哩。

直到這一天,招財一邊啃著骨頭一邊亂叫,竟然,叫出一個全身穿得破破爛爛的人來。

這人扛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裏面好像裝著不少破爛,很沈的樣子,他是怎麽到土彎村的,招財不知道,反正這人和招財差不多,只不過,招財是野狗,他是野人。

他們都有共同點,無家可歸,吃了上頓沒下頓,也沒人管。年齡都有6,招財6歲,那個野人36歲。

野人的臉很黑很臟,好像剛從煤窖裏鉆出來,頭發又臟又長,沾著菜葉和學名叫蒼耳的沾沾草,像一個圓圓的亂雞窩,扔只母雞保證就能下蛋。野人雖然臟,但雙眼皮大眼睛裏黑仁子多白仁子少,精亮,閃著智慧的光芒,所以,他不是因為智力問題而流浪,盡管他的裝束很像當年紅極一時的流浪漢犀利哥。他之所以穿成這樣,許是為了掩人耳目,想隱藏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到底是什麽人,來自哪裏,叫什麽名字?除了野人自己,也許沒有誰會知道。

看慣了老頭子老婆子的招財終於逮著了個生人,盡管它是一條忠誠而又溫順的土狗,但這個亮嗓子的機會,它豈能錯過?招財的叫聲陡然提高了30多分貝,還配上動作,那種既想往生人身上撲,又怕被人家暴打,沖兩三步往回退一兩步的動作,被它演繹得非常到位,仿佛在跳快三步。它都好久沒有這麽痛快了!

野人顯然對狗的習性非常了解,狗兇,他更兇,狗一往前撲,他就往地上蹲,做撿石頭狀。狗一退他又站起來,反反覆覆,直到一聲斷喝:

“招財,你個狗日的,大白天叫個球呀。”挑著黑色的直徑約半米高近一米的空糞桶,剛從中平地坡上下來的71歲老頭金道河,一嗓子就喝住了招財。招財的主人雖不是金道河,但金道河家偶爾有什麽剩飯剩菜甚至燉個雞啃兩根喇叭骨(豬排骨)的時候,或者是金道河,或者是金道河73歲的老伴王三娘就會扯起嗓子“屙羅羅屙羅羅”地呼喚招財,招財也就跟著沾點光,打上一頓牙祭,吃點油葷,所以,招財自是不敢得罪金道河,它又不敢真的沖上去咬傷人,這麽一喝,就算給了它一個去一邊涼快的臺階。

招財夾著尾巴嗚咽著邊橫斜地跑著邊回頭看,好像在說“你給我等著,我去叫人了”的流氓一樣。野人不用再做起立下蹲的動作了。他露著因為臉黑顯得更加雪白而又整齊的牙齒向金道河笑著說:“謝謝大爺幫忙,這狗好兇的。”

金道河放下糞桶,打量著這個像乞丐又像收荒匠的陌生男人,還是有些警惕地問:“你到我們土彎村來做啥子,收破爛還是偷雞摸狗?”

“大爺果真是個爽快人,耳(我)要是偷狗的,剛才那黃狗還能撒著歡兒怪叫嗎?”野人仍舊微笑著對金道河說,“耳不是小偷,耳是收破爛為輔,要飯為主。”

野人說完,看著自己已經破開露出黑內褲的□□笑了笑。

金道河說:“你也好幹脆,聽口音,你不是我們四川人吧?”

“大爺好耳力,耳是陜西的,本來日子過得不錯,結果中了套路貸,也就是設好圈套的高利貸,錢越滾越嚇人,就是把耳賣了也還不上了,只好跑到四川來,躲債,不然,那幫王八羔子,定會生剝了耳。”野人不再笑了,而是咬著白牙,發出格格的聲音。

“我懂了,你一不瘋二不傻,為了躲債跑我們村來了。你要收拾收拾,洗個澡理個發再換身好行頭,應該是個標致小夥吧。”金道河一邊警察似的盯著野人說著話,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自卷的“炮筒”煙來給自己點上,一大團淡藍色的煙霧,便很快從金道河的頭上升騰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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