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李嶼和秦阿在一起兩年多，在跨越第三個年頭的前夕分開了。

九個月之後，李躍出生了。李嶼一個人住院，生下李躍之後，她第一次抱他，走到窗邊，端詳嬰兒的頭發和眼睛，與秦阿如出一轍。

在一起的這幾年，李嶼的講述相當簡潔，她很平靜，沒什麽波瀾。李嶼一向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連回憶也無法使她動搖。

“你們為什麽分開了？”李躍問。

李嶼想過，將來他們的孩子會問她這個問題，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理了理耳邊短短的頭發，她的頭發和她本人一樣不羈。

咖啡已經涼了，發苦發澀，李嶼不討厭這個味道，她回答道：

“是我提出要分開的。”

和秦阿在一起的時光，李嶼是快樂的。他正如一開始所展現的那樣樂觀善良，可以看出他有一個好到近乎完美的成長環境，讓他有直白地表達自己感情的能力與勇氣。

只有李嶼感覺自己在這三年的時光裏停滯了。

“我很喜歡秦阿，在那個時候。”

她不再在李躍用“爸爸”來指代他。李嶼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她有點想抽煙，不過她從來不在李躍面前抽煙。

“在一起兩年時，秦阿向我求婚，我花了一年考慮，他沒有怨言，但我的答案是‘不好’。”

李躍默然，作為一個了解李嶼的人，他大概能猜到這個答案背後的原因。

“婚姻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非常遙遠的計劃，至少在四十歲之前我是沒有意願的，這件事在遇到秦阿之前我就決定好，他求婚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問自己是否要為他改變計劃。”

“小躍，你也看到了。”

涉及到這個話題，李躍的經驗和觀點則淺之又淺，他模糊地問：“媽媽，你是不是覺得不夠喜歡他，就是……達不到想和他結婚的程度。”

李嶼笑了，她摩挲著咖啡杯的把手，為李躍稚嫩的解讀感到憐惜，那是一個媽媽看著自己的孩子會自然而然產生的情緒。

“恰恰相反，在這段感情中，我一直都非常投入，他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有多投入，我就會有多快樂。直到……”

她頓了頓，是為數不多的凝滯。

“直到離婚姻只差一步，我突然就醒過來了。我投入的感情、時間和精神太多了，我們總是在一起，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對方，這種改變使我們更加默契，我們越來越像一對了。

“但我想做的從來不是誰的‘另一半’，因為在遇見秦阿之前，我已經找到了自給自足的狀態，一年裏我要旅行很多次，在全球各地走，二十歲到三十歲的狀態是很難得的，我不想沈溺在愛情之中，即使它已經趨近完美。

“在想清楚這一切之後，我就和秦阿分開了，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你的存在。”

聽到這裏，李躍有些無措：“可是……”

可是他的存在也是個意外，既然媽媽已經決定和他的生父分開，為什麽他還會在這裏？

李嶼不難看出李躍的困惑，不用問出口，她就會回答：

“因為我覺得愛秦阿和愛自己的孩子是不一樣的，這一次我下決心做特別一點的媽媽，有時候抵抗一些東西就像抵抗地心引力，但是我覺得……我做到了。”

“是的，小躍，你可以理解為我是個很自私的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我唯獨會覺得對不起你，如果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在是我自己的同時也是一個好的媽媽，我會不餘遺力地去實現，每次同樣的問題出現，我還是先選了自己。”

李嶼的眼睛有點像要流淚的樣子，但一眨眼又隱藏了起來。

這話題又深又重，讓李躍不知道如何去接。因為李嶼的選擇，他沒有在一個常規的家庭裏長大，但起碼他是快樂的。在快樂之間的每一次分離都使快樂更鮮明，痛苦更深刻，李躍無法比較他和其他人誰過得更好，他也從不覺得李嶼是不合格的母親。

“後來我在B市遇到展新，那個時候才是我覺得合適的時候，展新也是我認為的，正確的人，所以我結婚了。不過我不會要求你和展新成為一個家庭的人，因為你是我的孩子，和展新是沒有關系的。”

李躍消化了好一會兒，李嶼今天拋出的信息實在太多，將李躍缺失的視角全部補全，她的故事實在太過精彩，好像生來就要當主角。

“那爸爸他……”

李嶼把咖啡喝完，說：“這件事有些戲劇性，秦阿是建築工程師，今年他去B市交流，正巧碰上展新。展新看他的樣子，覺得很像你。”

李躍坐直了身體。

李嶼繼續道：“他呢，也不知道秦阿，還沒聯想到那個方面，只是覺得很稀奇，他拿了我們以前的合影給秦阿看，說好巧，你們長得很像。”

李躍：“……”

李嶼：“展新這個人，腦子很直的，沒有任何該有的彎繞，沒過多久，秦阿就聯系我了。”

李躍也覺得很離奇，但結合他對展新的第一面印象，又覺得好像是他做出來的事情，大概在展新的心裏，人情世故都給他的知識讓了位置，他不是一個圓滑的人。

他不禁有些擔心，道：“那秦……爸爸他生氣了嗎？”

“哈哈。”李嶼笑了一下，才說：“沒有。如果他生氣了，我會覺得你不值得去見他。秦阿也足夠了解這一點，才會調整好自己再來找我。”

李嶼的主張和行為完全顛覆了李躍的想法，在今天來之前，他本以為自己足夠了解自己的媽媽，沒想到他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李嶼：“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展新，我覺得秦阿一輩子都不知道也可以，當然如果有一天你想了解這些事，我會同你說，如果你想見他，我也會像征求你的意見一樣征求他的。”

李躍知道如果沒有這件事，他不會想知道，也不會想見面。

“秦阿和我說，他想見見你。我答應了，但最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寶寶，這就是關於你的一切，我再也沒有隱瞞了。他現在就在A市，如果你想，隨時可以見他。如果不想，他就會離開，這是我和他約好的。”

李躍因為聽得太入神，上的拿鐵一口都沒喝，他以為這是一個諸多糾葛的故事，其實沒有，但也足夠離奇。這其中好像不涉及誰對誰錯，誰又虧欠誰，李躍沒有收到一道判斷題，而只是選擇題。

“你已經長大了，秦阿沒辦法帶走你的，除非你想。”

李嶼像是有些感慨一樣道。

李躍陷入思索，突然開口道：“當時你和爸爸分開，他很傷心嗎？他會恨你嗎？”

這個問題也讓李嶼思考，她想了想，道：“那個時候，他肯定是傷心的，至於恨我……我覺得他並不是這樣的人，在我說出了我的理由之後，他也明白，其實在一起已經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他很好，我會愛的人都是能理解我的人。”

李躍：“我還是想知道，他是怎麽看的。”

原來這是一場修行，或許他會像到處旅行的李嶼一樣，逐漸修補自己對某樣東西的理解。

李嶼知道了他的決定，她的眼睛彎起來。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