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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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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李躍有很久沒有見自己的媽媽了。

他小時候很粘人,每當媽媽回來的時候,李躍就喜笑開顏。她要走的時候,李躍就嚎啕大哭,抱著她的腿不讓走。媽媽有時候會在家裏待很長一段時間,讓李躍錯覺她再也不會走,有時候她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如果不是寄回來的照片和信,李躍會以為她已經消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在成為尹知韶的鄰居之前,李躍被外公外婆帶大。在見識過尹知韶的家庭之後,李躍才對大多數人的家庭組成有了一點概念。

尹知韶和他的爸爸很像,雖然尹知韶很討厭李躍如此形容他。他的爸爸年輕時長得十分英俊,竟然當過一小段時間的演員,現在還能找到當年的影像。不過他的爸爸志不在此,很快就下海經商了,後來結婚生子,對自己的演藝經歷閉口不提。

一切都從尹知韶的媽媽口中說出來,李躍以前會想,尹知韶的媽媽在這個家庭裏生活會不會感到很沈悶——在一家三口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非常不喜歡說話。但她好像毫不在意,像是來補其他兩個人說話的份,李躍在尹知韶家裏時,總是受到她熱情的招待。

李躍並沒有因為尹知韶的家庭比自己更完整而感到失落,因為並不是每一個小孩對基本的家庭配置都有認知,他只是覺得他們倆來自截然不同的家庭,更何況,他身邊沒有人會閑得去比誰家人少了一個,來問他“你爸爸去哪裏了”。

李躍的媽媽既不交這樣的朋友,也不和這種親戚來往。

於是李躍就這樣長大了。李躍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乎這些事情,因為從出生起他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沒有辦法對他未曾體會的東西做出評價,李躍將缺少的東西移情到自己的朋友身上,而從小到大一直都在的朋友也就只有一個。

這樣正常嗎?李躍同樣沒想過這種問題,他從來就不知道什麽叫做正常,所以不會去自查自己是否太過依賴朋友。

也許是因為明天要去見許久不見的媽媽,很少做夢的李躍睡著之後做了個夢。

那並非是完全虛構的夢,而像是他帶著現在的視角回到過去,重溫了以前的事情。

李躍看到自己在外婆家,外婆在給他餵飯,他一邊吃一邊看著墻上的時鐘,問外婆:“媽媽幾點回來?”

外婆和他說:“寶寶吃完,媽媽就回來了。”

李躍目不轉睛地看時鐘:“那是幾點?”

外婆有沒有說幾點,李躍已經記不清了,媽媽最後當然沒有回來,李躍也沒有哭鬧,因為他知道媽媽今天不會回來。她回來的時候,一整天從早上開始就不一樣。之所以問外婆媽媽幾點回來,是因為電視裏的小孩也這麽說。

後來他搬家了,和尹知韶做鄰居。他們第一次見的時候是個大晴天,媽媽領著李躍上門拜訪。李躍的媽媽和尹知韶的媽媽原本就是多年不見的朋友,李躍的媽媽低下頭,晃著李躍的手,和他說:“要和小知做朋友,好不好?”

李躍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尹知韶叫尹小知,主要是尹知韶從不開口糾正他——他的話實在太少了。

在夢裏,李躍看到尹知韶第一次見他的表情,他看上去很想奪路而逃,這讓李躍感到好笑。

接下來的日子,李躍天天去找尹知韶,那好像是一個漫長的夏天,他們還沒有入學,窗外的知了感覺活了有一個世紀那麽久,時間的流速遠不像現在那樣快。李躍把和尹知韶會面當每日任務來做。十幾年後,李躍才反應過來,那個時候尹知韶有多麽想一個人待著,李躍毫無章法地趕走了他的清靜,礙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尹知韶都忍了。

可惜小時候的李躍對此沒有半分察覺,他對待尹知韶就像對待媽媽從世界上的某個地方給他帶回來的玩具,讓李躍愛不釋手。李躍獲得新的玩具之後,總是時時放在懷抱裏撫摸,如果可以拆開就更好了,他會全部拆完再拼上。這種熱情時常讓他晚上關燈上床之後,還要忍不住爬下來,又去摸摸自己的玩具,以確認它是真實存在,自己也確實擁有著它。

因為尹知韶是一個活人,所以李躍每天都要去確認他是不是還在。可惜他那個時候的情商不足以去察覺一個活人的思想,畢竟他以前除了家裏人,只真正和玩具、和狗相處。

後來兩個人一起上學,李躍始終沒能懂得朋友之間需要一點點距離,且不必每天都把和朋友見面當成上學一樣的任務。而尹知韶終於是被他治服了,在曠日持久的日常任務中,尹知韶終於接受了自己甩不掉李躍的事實。

在夢裏,李躍才體會到自己的超出常理,但這是夢,也許他很快就會忘記。

時間很快推進到他們上高中時的第一次冷戰,在李躍的印象中,那場冷戰也維持了許久。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個星期。事到如今,李躍仍有疑惑,為什麽尹知韶明明要去參加省賽,卻沒有直接和他說。

那個時候,尹知韶正在刻意躲著他,李躍不可能察覺不出來。

但尹知韶給了個臺階,李躍不得不下來,他不敢去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麽,李躍甚至想到自己一個星期前為了給尹知韶出頭而打了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其實很厭惡自己那麽沖動。

很多時候,李躍說話做事都比腦子先行動,但這件關於尹知韶的事情,竟然讓他猶豫,害怕得問不出口。

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李躍心裏很好奇,他不知道裏面會有什麽,但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打開它的後果,所以他選擇緊緊把它閉上了。

後來經歷高考,覆讀,當代範進中舉。越是接近現在的時間線,夢裏的時間流速越來越快,很多事情變成碎片,被無形的大手拉扯著用狂亂的針腳縫在一起。李躍又再次經歷了這段時間,自己在清醒時萬不敢細想的幾個瞬間:

第一次,在得知尹知韶心有所屬時,他並不高興,只有恐慌。越是這樣,他越是竭盡全力地維持表面的正常,李躍第一次如此表裏不一,這種巨大的割裂感簡直讓李躍度秒如年。

第二次,尹知韶說那只是誤會時,李躍有過於強烈的慶幸。他想不通自己為何松了口氣,在尹知韶說“你反應太大了”時的那一秒時李躍有種衣不蔽體的心驚。

為了回到他應該在的軌道,李躍做了很多努力。他們以前如此親密嗎?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李躍觀察著他們之間的相處,開始想一些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第三次,在黑暗又狹窄的空間裏。

李躍不知道有沒有人因為心跳太劇烈而死,還好他可以借口自己太害怕了。

可是他自己知道,那並不是害怕。

李躍俯視著夢裏的自己,黑暗可以完全掩蓋神情,沈默同樣可以掩蓋心聲。李躍可以永遠逃避,永遠裝傻,但他不得不面對自己。

魔盒縱使沒有打開,它也不會消失。將它藏起來的人還要日夜提防,它會不會自己打開?

夢做到這裏時,開始響起一陣轟鳴,起初是很小的聲音。李躍和尹知韶打開了櫃子,外面同樣是一片黑暗,沒有鬼,沒有密室的場景。

只是一片黑暗。

尹知韶並不為黑暗所動,他一向如此,好像不害怕任何東西。

李躍很怕他走著走著消失掉,於是緊緊地跟著他,又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走著,尹知韶不說話,沈默像黑暗一樣蔓延。

但是轟鳴還在繼續,李躍忐忑地問他:“小知,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所幸尹知韶還會回答:“什麽聲音?”

李躍艱難地描述:“就像耳鳴一樣……的聲音,註意不到的時候也聽不到,但是註意到了,就會覺得它很吵,那樣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尹知韶聞言,停下了腳步。

“你有話要對我說嗎?李躍。”

在轟鳴之中,尹知韶這麽問他。

李躍:“……”

他想松開手,卻反而被尹知韶緊緊抓住了。李躍心頭一涼,這種感覺很熟悉,尹知韶看著他說話的時候,他靠近的時候,他坦誠自己覺得李躍很重要的時候。

李躍不敢說話。

尹知韶在夢裏這樣回答他:“你有話想對我說,但是你不希望我能聽到,所以你才會聽到這種聲音。”

轟鳴。

李躍張了張嘴。

無比慚愧,無比心虛,他只能開口道:

“小知,其實我……”

巨大的轟鳴聲淹沒了他要說的話,還有他自己。

李躍猛地從夢裏醒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李躍用力地呼吸著。

手機在震,有人給他打電話。李躍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接電話。

尹知韶在電話裏問:“你出門了麽?一直沒消息。”

李躍把手機轉過來一看,竟然都快十一點了。

周末建所加班是機動的,李躍並不是每次都要去。昨天接到消息說今天不用去了,李躍就把鬧鐘給關了。但是沒想到一覺睡了這麽久。

這一場夢做得李躍很虛脫,他翻了個身,鉆進被子裏,答道:“沒出門,今天不用去了。”

尹知韶似乎松了一口氣:“你一直沒回消息。”

李躍現在最招架不住和尹知韶說話,他迷迷糊糊地回了句“我要再睡一會”,尹知韶也說“那你睡吧”。

李躍掛了電話,再怎麽努力也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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