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熊朗很少有危機感。

他的大部分人生都過得很順遂。還沒決定學藝術的時候，熊朗念書也念得不錯。在高二之前，他連畫筆都沒拿過，暑假的時候他去找在法國當藝術家的叔叔玩，整兩個月都在逛藝術展，熊朗半句法語都不會說，卻能和一起看展的學生打成一片。

後來熊朗就決定去畫畫了，他起步得比大部分藝術生都要晚。熊朗不是很在乎，如果考不上他還可以覆讀。

以這樣松弛的狀態，熊朗考上了想去的美院。

與遲來的人生方向不同，他早就意識到自己的性向，因為經常上網，熊朗對此也接受得比較順利。他按照著自己的心意結交朋友，結交伴侶，很少有不愉快的相處。

熊朗知道怎麽做一個討喜的人，迄今為止，幾乎所有想要的，熊朗都能得到。

對於命運的偏愛，熊朗並沒有恃寵而驕。他很清楚自己討喜的原因——長得不錯，家境好，情商也不低。他很會察言觀色，很多時候，熊朗不怎麽費力氣就能看出別人心裏在想什麽。

熊朗不會透露出任何一絲驕傲，因為他知道自己擁有的許多東西都有幸運的成分，包括16歲時去法國看展，包括“考不上就覆讀唄”這種雲淡風輕的想法，所有的一切，都有物質基礎，而這基礎都背靠他的家庭。

簡而言之，熊朗成為大家口中的小熊，沒有誰見小熊急過眼，誰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給小熊留一份，都得益於熊朗對自身清楚的認知，他是一個非常自洽的人。

所以當熊朗的好朋友們知道他有一個心儀的對象，都願意幫他組局——雖然大家玩著玩著就忘了一開始來到這裏的目的。

看到小熊在和李躍說悄悄話，其他幾個人都驀地想起來今天是來幹嘛的，雖然一開始鬥志昂揚，最後仿佛是什麽力也沒出。大家也沒有絲毫的愧疚，只是覺得小熊自己加油也不錯，這個人精什麽時候吃過虧？

事實上小熊今天確實是罕見地栽了跟頭。

沒能怎麽展現自己高超的密室逃脫技術，能和李躍分到一組已經是天選開局，竟然完全沒把握住，帶著李躍頭朝下飛了個墊底，最後鎩羽而歸。

本來覺得李躍這個優秀得過於突出的發小不一定有那什麽，結果怕什麽來什麽，人家直接和你挑明了說。熊朗才不想幫著小說男主表白呢，又有些氣不過，所以朝李躍說了那種話。

李躍聽了也意外，看看尹知韶又看看他，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像被噎了一下，半晌，只答出一句：“好吧。”

大夥兒又嚷嚷著續攤喝酒吃飯，李躍像有心事了一般，朝熊朗道：“我們就不去啦，我們明天都還有事。”

大家紛紛發出惋惜的聲音，李躍算是和他們都混熟了，說著下次再見下次再約。尹知韶開了車過來，臨走之前，他像是註意到了什麽一樣，低頭看著李躍的右手。

熊朗只看道他們背影，尹知韶這個人確實話不太多，只是略微低頭，示意李躍。李躍發現自己手上還戴著熊朗在密室給他玩的百變怪戒指。

熊朗的裝飾品有很多，他喜歡淘一些小眾的戒指和耳釘。他一開始沒想過今天會把那枚戒指送出去，只是當時順勢而為，熊朗是非常懂得隨機應變的。

他知道怎麽自然地和別人拉進關系，所以這個百變怪戒指也只是戴在李躍的食指上，並沒有任何暧昧的成分，等李躍忘了把他帶回去，他如果想還給熊朗，他們就會再見一面，如果李躍接受了它，它就會變成一份禮物。

現在尹知韶只是略微提醒了一下李躍——那甚至不能算是提醒，在臨走之際，他隨口一問，李躍就發現還有一個戒指沒有還給熊朗。

他能是這個時候才發現嗎？熊朗不太信。

李躍又返回來，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百變怪戒指拿出來，熊朗跟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手來接，又道：“送你就好啦，還要還我。”

李躍沒心沒肺道：“這個很貴吧！”

他覺得小熊這種時尚達人穿的都很貴。

熊朗心道沒有那邊的人穿得貴，他面上不顯，只是開玩笑道：“5塊能批發十個。”

話說到這裏，這個夜光百變怪戒指最終還是沒能和李躍一起回去。

從密室所在的大廈出來，天已經擦黑。夏至之後，日落時分開始提前，等到秋天，夜晚早早降臨。在路上時，尹知韶先開口道：“晚上在我那裏睡吧，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李躍本來想送尹知韶到門口，自己坐地鐵回去。但聽他語氣有些疲倦，頗有種社交能量耗盡的感覺。李躍對這樣的尹知韶還挺熟悉的，以前還在家裏每回過年他都這樣，像尹知韶這種別人家的孩子，尹家親戚又多，尹知韶每年過年都像被戰車碾過一回，精神狀態堪憂。

後來尹知韶過年的時候就到李躍家裏，他不說自己為什麽來，只是默默待在李躍身邊。比起要應付一群人，應付一個李躍明顯輕松多了。

李躍稀裏糊塗地跟著尹知韶上了樓，沒有去細想為什麽尹知韶家裏明明已經沒人了，還要捎帶上他。

還沒吃晚飯，李躍在車上就點好了外賣。自從熊朗悄悄和他說了尹知韶的秘密之後，李躍在路上假裝看手機，其實一直在偷偷觀察尹知韶。

尹知韶假裝沒註意到。

李躍鬼鬼祟祟的，像知道了一件對他來說挺有沖擊力的事情，他迫切想要驗證，又不能直接長個翅膀從車窗裏飛出去，何況車裏還坐著尹知韶。

尹知韶不太在乎熊朗和李躍說了什麽，從熊朗的反應來看，這人不會很輕易放下李躍。很不巧，尹知韶也不喜歡他靠近李躍。

對於李躍這個人，尹知韶有自己的想法和相處方式。熊朗和他完全是相反的人，所以他不能理解尹知韶和李躍之間的距離。

顛覆長久以來的認知，推翻積年累月的相處模式，重構一種與以往毫不相幹的關系是尹知韶正在做的事情。

他很有耐心，不再會有任何人來破壞他的耐心。他不擔心熊朗會說半個字，因為熊朗自己會權衡，只要他自己知道掂量，他就不會透露半個字。

在太平間裏，尹知韶在李躍出現的第一秒就註意到了那枚戒指。他知道熊朗是怎樣開玩笑一般，輕佻地給李躍戴上，而李躍根本不會察覺熊朗的心思，他甚至很快就會忘記。

這種事情對尹知韶來說就像察覺到李躍想搬走，李躍把目光放到別處，暫時沒有把他掛在心上的時候。初中和高中時李躍收到情書，因為寫得太過內斂，他沒有看懂，於是他把信拿給尹知韶看，尹知韶根本不想知道其中的內容，只是回答：“看不懂就還給人家。”

李躍就聽尹知韶的話，把信還給人家了。

那段時間，尹知韶借口家裏有不熟的親戚來，每天都在李躍家裏睡。

再過十輩子李躍也不會把“情書”和“借住”這兩件事聯系起來。

每次這樣，尹知韶總隱晦地留下李躍，李躍不知其意，只當是毫無異常的親近。

回到尹知韶家裏，李躍點的外賣還沒到，他的袖子在密室蹭了一塊灰，於是尹知韶拿了衣服讓他先去洗澡換上。李躍進去之後，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一直在響，有人在不斷地給他發消息，尹知韶瞥了一眼，小熊emoji的消息一層又一層，厚厚地疊在一起。

李躍洗完澡出來，很高興地朝尹知韶道：“我現在穿你的褲子一點也不長！我是不是長高了？”

他用膝蓋碰碰坐著的尹知韶，要他站起來比一下，尹知韶起身，李躍又只能擡眼看他，連忙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下去，用一種好像尹知韶非要和他比的語氣道：“好了好了，不比了。”

尹知韶：“這套衣服是你自己的。”

李躍抻著衣服下擺，啊了一聲，斜斜地歪到沙發上：“不早說！白高興一場。”

尹知韶心想：誰自己衣服都沒認出來。

衣服不是李躍故意留的，他走的第二天，尹知韶把李躍忘在陽臺的衣服收起來，他沒有和李躍說，只是疊完了順手放在李躍平時睡覺的地方，李躍的衣服就這樣占著床睡了好幾天，最後終於被收起來放進衣櫃。

外賣到了，李躍又彈起來去拿，他點的麥當勞，非常開心地拿回來拆。把兩對麥辣雞翅端端正正地擺到尹知韶跟前，眼巴巴地等他吃。

尹知韶不清楚他什麽用意，他吃了一個，停了一下，沒再繼續，李躍有些困惑，看看麥辣雞翅，又看看尹知韶，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

尹知韶：？

李躍又挪了挪麥辣雞翅，驚異於尹知韶對麥辣雞翅的平淡，最後終於開口問道：“你不吃了嗎？”

尹知韶：“你想吃就吃吧。”

李躍：“……可是你還沒吃完啊！”

尹知韶奇怪道：“為什麽要吃完？”

李躍感覺腦子要長出來了，難道小熊是騙他的？但是小熊也沒道理騙他啊！難道小知是不好意思吃？可是他已經和小熊坦白了！

李躍遲疑了一下，道：“你在密室裏和小熊說……”

“說你最喜歡吃麥辣雞翅了，今晚起碼要吃兩對。”

尹知韶：“………………”

李躍：“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愛吃麥辣雞翅。”

尹知韶反問他：“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李躍其實不是沒有懷疑過，只好說：“可是他說得太具體了，如果是真的，我提前給你點好了，你不是更高興嗎？”

尹知韶看著那一袋子麥辣雞翅，答道：“那真得謝謝你了。”

李躍的腦子要轉不過來了，他問道：“如果不是麥辣雞翅，你和小熊到底說了啥啊？”

“你就這麽想知道我的秘密嗎？”

尹知韶拿起一個麥辣雞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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