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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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李躍執意要帶尹知韶去看醫生。

尹知韶沒什麽異議,他畢竟不是無理取鬧的小孩。這次的病情也非同往常,不是吃藥就能好轉的程度。尹知韶吐完一回,洗了把臉出來,李躍已經在叫車了。

尹知韶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白了,洗了臉之後頭發被打濕了一些,看上去在裏面又被胃狠狠折騰了一番。李躍在和司機打電話,給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準備和他去醫院。尹知韶默默穿過客廳,去房間裏換衣服。

被李躍睡亂的被子歪歪扭扭地攤開在床上,枕頭也在床邊快要掉下來。尹知韶把枕頭放回原位,換好衣服出去,李躍已經坐在玄關穿好鞋等他了。

小狗剛見到李躍沒一會兒他就要走,在他背後急得直轉,李躍卻沒有心思陪它玩了,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它的頭,然後往外擺擺手,示意它先自己玩會兒。

李躍表現出了一種非常急切的關心,好像尹知韶不舒服生病了,比他自己生病還要難受。他看到尹知韶,立刻站起來,伸出手要扶他,道:“能走嗎?現在還疼不疼?”

情況好像由昨晚尹知韶去把李躍接回來翻轉,輪到李躍來照顧尹知韶了。

還沒等尹知韶回答,李躍又自顧自地說:“我剛剛給醫院掛號了,還好下午空出來一個專家號,我們去了不用等,直接上去就行。”

下樓,打車的司機已經在路邊等。又是一個大熱天,太陽有種慘白的亮,放平時李躍一下來必然又抱怨太熱,但他只是擡手擋了一下光,確認車牌,就拉著尹知韶過去。

上車後尹知韶問:“實習請假了嗎?”

李躍突然才想起來這件事,道:“忘了。”隨後他掏出在沙發上找到的手機,說:“我給主管發個消息就好。”他低頭發信息,尹知韶看他,李躍今天的頭發看上去有些卷卷的,他著急出門,只胡亂地用手順了一下頭發,睡得亂翹的地方還沒恢覆過來。

他的眉頭一直皺著,感同身受著尹知韶的不適。在這一刻,李躍抹去了所有的孩子氣,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因為他認為尹知韶需要來依靠他了。

一個小孩一旦覺得自己需要被依靠,他就可以瞬間變得可靠,不知道這是什麽道理。

即使李躍不在,尹知韶也懂得在必要的時候吃藥,必要的時候去看醫生,就像他雖然不喜歡做飯,但偶爾也會開火做飯。尹知韶比李躍要早獨立得多,他在身體上沒什麽自毀傾向,也知道人要怎麽照顧自己。

但是現在李躍是在他身邊的。

他知道自己哪怕流露出一點點抗拒,對生病的不關心,對去醫院的不重視,也會得到李躍莫大的反饋——尹知韶知道,他現在心裏只想著自己。

但尹知韶沒有這麽做,或者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以前經常這樣嗎?大概多久會這樣一次啊?”李躍在車上就開始問診了。

“不常,以前吃藥就能好。”尹知韶含糊地答道。

“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胃就不是很好了……怎麽一直沒去看醫生啊?”李躍的眉間都充滿了憂慮,尹知韶覺得他記錯了,其實尹知韶直到去年還好好的,只是開始忙項目之後作息亂了一段時間,吃飯也沒吃太好,就開始出問題了。

李躍:“算了,我們今天就把它治好。”

李躍說得自己像個神醫。

在前面的司機師傅搭話:“你們是兄弟啊?”

李躍答道:“不是,我們是朋友。”

司機:“老同學喔?看你這麽關心,我還以為你們是兄弟,不過兄弟能做到這樣的也少,我們家三個兄弟,一成年就分家了,哈哈!”

李躍一點也不怕自來熟的司機,接話道:“我們倆是發小,小時候他照顧我,他生病了我就照顧他,沒話說的。”

司機笑:“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哥哥,一看感覺又不像。發小也好,有感情互相照應一輩子,沒感情親兄弟也會散,發小好啊。”

尹知韶一言不發,聽得感覺病情要加重。

司機給他們送到了醫院,臨關車門前還和他們說:“再見,祝你們倆友誼長存。”

李躍:“謝謝師傅啊。”

尹知韶感覺胃更疼了。

下車之後李躍又問:“感覺還成麽?想不想吐?”

尹知韶搖搖頭,兩個人進了門診樓,李躍大概在來之前準備得很充分,進去就知道是幾樓往哪裏走。尹知韶的名字掛在等候隊列裏,兩個人在走廊的長椅坐下。

周末的醫院人很多,走廊一直有人來來往往,到處充滿了消毒水味。李躍擡著頭嗅了嗅,像只小狗般,隨後苦著臉道:“啊,最怕這個味道了。”

尹知韶前面還排著好幾個人,李躍大約是為了讓他放松,和他聊天:“你還記得高三的時候你半夜帶我來醫院嗎?”

尹知韶:“有嗎?”

李躍摸了摸鼻子,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我可沒忘,那天還下雪呢。”

李躍五六歲的時候經常生病,長大了點之後就很少生病了,大概是身體各部位零件終於長全了,此後就是因為太皮實各種受皮外傷,在尹知韶印象中,李躍從初中到高中好像連感冒都很少有過。

高三的時候李躍很刻苦,周末兩天尹知韶會留在他家幫他看題,李躍的媽媽也比之前回來得多一些,但也無法保證每天都在。

周六晚上兩個人做題,這一天會比其他早結束一些,畢竟周日不用早起,周六晚上用來喘口氣也好。但李躍那一天連早結束的時間都堅持不到,尹知韶看他的題,昨天剛講過的地方又錯了。

李躍至少在高二下之前對學習都很散漫,他不是一個耐力很足的人。當李躍終於意識到再不念書就沒書念的時候,就決定迎頭趕上,他的人生軌跡一向如此。

盡管李躍說如果自己開小差尹知韶就狠狠罵他,尹知韶也從來沒有罵過任何人,更不會因為李躍哪個時候不學了就急眼。他往往只說存在的問題,比如哪裏之前有講過,李躍的知識點漏了哪裏。

學不學是李躍自己的事情,尹知韶一直是這麽想。但現在回想起來,尹知韶的這種心態,歸根結底還是認為李躍是該學的。

所以那一天李躍錯了不應該錯的題,還沒到該休息的時間就開始松懈,尹知韶把題還給他,只是說:“這個昨天講過了。”

李躍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他側趴著,非常懶散地看題,遲遲沒動筆,就這麽拖過了結束的時間。尹知韶心下不滿,但沒說什麽。李躍的話也很少,早早地洗完睡覺去了。

是累了嗎?尹知韶心裏嘆氣,李躍要趕上別人還差很遠,耐力也不夠,越到後面考試越要吃苦頭了。

關了燈躺下,李躍雖然早就鉆進被窩裏,但竟然還醒著。

在黑暗中,他迷迷糊糊地說:“小知,我渾身疼。”

他的聲音小小的,聽起來像在抱怨或是撒嬌,尹知韶沒在意,道:“那你少打點球。”

李躍昨天課間貪玩去籃球場和高二的打球,摔了一大跤,膝蓋都磨破了,“嘶嘶”了一整天。

李躍好像理虧,安安靜靜的沒再說話了。

尹知韶睡到半夜,被渾身滾燙的李躍熱醒了,李躍發了高燒,一直在打寒顫,直往尹知韶這邊拱。

尹知韶立刻清醒了,他打開燈叫李躍,李躍沒反應,他燒得厲害。

這個周末尹知韶的父母也不在家。尹知韶不能這樣放著李躍不管,決定帶他去醫院。背著李躍出了家門,才發現外面下了大雪。

接下來的事情尹知韶實在很難去回憶,那一夜真是災難的一夜,尹知韶帶著李躍進電梯,電梯在半夜故障,隨後燈全滅了。尹知韶在裏面按了緊急按鈕,電梯修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好。

尹知韶就這麽帶著一個發著高燒,沒有意識的李躍在黑暗中的電梯待了一個小時,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尹知韶覺得電梯裏也很冷,好像外面的大雪也在裏面下起來,沒有盡頭。

李躍的高燒來得如此猛烈,到醫院已經幾乎發展到肺炎,他眼睛也睜不開,縮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吊水,呼吸滾燙。

尹知韶的手凍得有些僵,那一天晚上是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如果李躍精神不好的時候自己能發現就好了,如果他說自己渾身疼的時候自己能想到是發燒就好了,如果下樓的時候走的是另外的電梯就好了,如果今天沒有下雪就好了。

被困在電梯裏時,尹知韶的腦中不斷地重覆這些if條件。

這件事尹知韶對誰也沒說,他當然不會邀功一般在李躍好起來之後對他說自己怎麽送他去醫院,怎麽在電梯裏被困住,又是如何擔心他。

李躍其實不知道,他能做到許多尹知韶做不到的事情,其中一樣就是表達感情,尹知韶甚至覺得那是難以啟齒的。

這件事唯一的痕跡就是第二天尹知韶和李躍從醫院回來,他們昨晚坐的那個電梯門口擺著黃色的維修標志,而昨晚那場大雪好似曇花一現,很快在下一個晴天中消失殆盡了。

此時此刻,李躍朝尹知韶道:“那一天要是沒有你,我可能就燒成傻子了,才燒那麽一會兒就變肺炎了,好嚴重。”

“你說人是不是要不小病不斷,要不就是久了來場大的……呸呸呸,我在說什麽,太不吉利了……”李躍非常慌張地甩掉自己說的傻話。

尹知韶無奈地看著他,不知道李躍為何要提這件往事,在他心裏,這場病大概被定義為“大難不死”之類的吧。

那一夜過後,尹知韶開始有非常嚴重的幽閉恐懼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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