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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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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話劇社的舞臺劇在周六下午開演。

李躍非常非常緊張,緊張到沒有多餘的心思躲避尹知韶,這兩天總是早早就睡了。

李躍對緊張的情緒有特殊的消化方式,處在一種越緊張神經越松馳的混沌狀態中,這大概是他能在大考中超常發揮的原因所在。不管怎麽說,李躍對上臺抱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心態,和尹知韶對戲之後,他總突然蹦出來一句臺詞,然後又自顧自排演下去,像個出不了戲的演員。

但在尹知韶的眼裏,李躍演戲就像一個沒什麽技巧的小孩,他記的臺詞不太準,經常自己糊弄過去,一些戲劇性的動作也做得有些滑稽,忘記的臺詞還要尹知韶提醒才想起來,這種水平維持到李躍臨登臺的上午。

A大是百年老校,今年正是第101年,今年的校慶也高調地大辦特辦。相對於其他傳統老校,A大的校園充滿了開放的先鋒氣息,除了常規專業,藝術專業也在全國排得上名。或許因為校風如此,校慶也成了學生探索自我及學校底線的實驗。

李躍顯然不屬於出格的那一部分,直到上午他還在檢查演出服上的針腳,道具的上色情況,用畫筆沾一點顏料細致地查漏補缺,即使這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發現那一點紕漏。

他做的狗衣服也早就穿在狗身上了,有一天尹知韶打開門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撲過來撞到他腿上,差點把他嚇一跳。尹知韶拎起來一看,李躍不知道上哪找的一塊駝色的絨布,照著狗本來的毛色和形狀又原樣給它做了一件外套,帽子上還縫了倆狗耳朵,狗穿這衣服跑起來跟重影了似的。

尹知韶拿著狗衣服,狗衣服裏面套著狗,狗在拿眼睛看他。

行為藝術。尹知韶心想。

離開演還有一段時間,禮堂裏已經有很多人。話劇社在學校活動的人氣一直很高,因為歷史悠久,也在全國級的話劇比賽中拿過獎,這對於非藝術院校來說是很難得的,因此話劇社也是校方認證的社團,有活動的時候也能拿到好的場地進行彩排演出,聽說能拿到的經費也比別的社團多,不必到學校外面到處拉讚助。

還有半個小時,尹知韶進了後臺,李躍正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因為椅子下面全是道具和衣服,整個後臺亂糟糟的,充滿了顏色鮮艷的東西和緊張的人,兩個穿著大樹道具服的人在入口卡在一起,讓尹知韶搭把手把其中一個拔出去他才能進去。

李躍是整個屋子裏尹知韶唯一不面生的東西,他看到尹知韶進來,朝他伸長了手,尹知韶跨了一步,像一幅名畫似的把李躍的臺本拿給他。

李躍埋頭快速翻閱了一陣,抱著頭長松一口氣:“想起來了!你來之前我大腦一片空白!”

他早上出門把臺本落在沙發上,一個小時前很緊張地打電話給尹知韶,要把他幫忙把臺本帶過去。

尹知韶:“別人沒有嗎?”

李躍:“我上面記著重要的筆記啊!”

尹知韶:“……”

李躍一手拿著臺本,很輕巧地從椅子上下來,準確地越過一地繽紛的道具。他已經穿好了第一套演出服,在城堡裏不知世事的小王子,穿著領口精致繁覆的襯衫,貼合著瘦削的身體線條,顯得有些稚氣。

尹知韶不知道是因為自己一直看著李躍,還是因為李躍在外貌上真的毫無變化,即便是幼小天真的角色,李躍的扮相也有說服力。他的尖鞋頭踏到尹知韶跟前,臉上了一點點妝,舞臺劇要求在臺上必須五官鮮明,好讓臺下的觀眾看清演員的樣貌和表情,但一個大學話劇社的妝造不必如此嚴格地遵循規則。

李躍的眉毛也被畫得更有形狀了一些,尹知韶的目光落在他利落的眉尾上,只是稍微裝扮的李躍堆砌起了一點陌生的感覺。

“口紅?”尹知韶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看著李躍的唇,那顏色並不明顯,也有可能是沒有顏色的。

“看得出來嗎?”李躍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隨即又露出懊惱的表情:“又被我舔掉了,沒塗過,好不習慣。”

他轉過身問:“那個……那個口紅放哪了?”

在堆滿了東西的化妝間裏,看不見在哪裏的人答道:“口紅嗎?化妝師吃飯去了,等她回來再補吧。”

李躍呼嚕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像是自言自語道:“沒事,我第二幕才上場。”

尹知韶知道李躍真的在緊張,他不擅長遮掩自己的想法和情緒,就像面臨大考的時候,李躍在考場門口還不住低聲地背公式,好像這樣就能臨時地多抓住點什麽。

後臺太亂了,尹知韶站在這裏感覺有些難受,但李躍就在這裏,尹知韶想多看他一會兒,沈思了幾秒,還是開口道:“我先走了。”

李躍:“等會兒我上臺,你記得在下面招招手啊。”

尹知韶:“怎麽了?”

李躍:“這樣我好知道你坐哪兒啊,那樣我就不慌了。”

尹知韶:“你不是說在臺上想起我會笑嗎?”

他說這句話沒什麽揶揄的意味,尹知韶從來沒有情致去揶揄別人,李躍想起兩個人對戲時說的話,他確實說過會因為尹知韶笑場,腦袋轉了半天,答道:“那你還是不要招手好了,我沒詞兒的時候再找你。”

尹知韶沒懂他換這麽個策略有什麽改善,自己坐在下面讓李躍在臺上沒事幹解悶嗎?

第一幕的演員開始就位,服裝和道具都是李躍和道具組的人親手做的。李躍站在他們跟前檢查狀況,時不時蹲下來整理服裝。他表情認真,仿佛忘了剛才有多緊張。

尹知韶看李躍忙前忙後,半跪著仰頭問別人話,穿著演出服的社員紛紛伸出手摸他腦袋,分明是走到哪都被人當小孩子對待。

他離開了後臺,回到座位席上。位置已經基本坐滿了,尹知韶坐下來,等待開場。

劇場的燈光暗下去,臺上的幕布也放下,人聲鼎沸的劇場逐漸安靜下來。

報幕,幕布升起,舞臺燈光亮起,兩棵大樹擠擠挨挨地站在臺上,正是剛才尹知韶在後臺遇到的兩位。

尹知韶從未看過學校社團的舞臺劇,大概這次辛彌的劇本也有所創新,正當各位期待著其他人物上場時,兩棵樹在臺上聊了起來。

樹A:“我們在等什麽?”

樹B:“等王子來。”

樹A:“等王子來有什麽用?”

樹B:“只有王子會給我們修剪枝葉。”

樹A:“為什麽不是園丁打理我們?”

樹B:“因為我們長得太高了,園丁夠不著,我們就長在王子的窗臺前。”

兩棵樹在臺上碎碎念,把臺下的人全都惹笑了。尹知韶只看過李躍的部分,也感覺挺新鮮,樹A樹B跟脫口秀一樣聊了一會兒,公主來到,一見人來,樹A樹B就閉上了嘴。

公主與騎士一見鐘情,騎士正是由辛彌扮演。辛彌一登場,全場都鼓掌歡呼,主角氣質果然不同反響,舉手投足間都是騎士的優雅。第一幕便是宮廷舞會,公主和騎士在舞會上共舞,王子遲到了,沒能在舞會上露面。

舞臺劇的第一幕主要是角色登場和背景介紹,端的是一個熱鬧。人物關系的走向也在這一幕裏初顯端倪,臺下反響很不錯,辛彌的表演也令人盡興。

第二幕開場,尹知韶稍微坐直了一些,李躍要來了。

轉眼臺上已經從熱鬧的舞會轉向寂靜的城堡外,王子垂頭喪氣地出場。

從臺下看,站在舞臺上的李躍真是薄薄的一片,舞臺裝扮令他看起來像個十足的少年。他一邊走一邊擰幹自己的上衣下擺,單腳跳著倒掉鞋子裏的沙子重新穿好,又拈去頭上的水草,表現出非常狼狽的狀態。

王子走到樹下,和樹A樹B面面相覷,隨後開口說起自己錯過舞會的原因:救了條落水狗,自己也不太會游泳,從河上游開始漂流,最後被附近村民撈了起來。

王子得知心愛之人正在舞會上,好不容易趕過來,走到城堡外,方想起自己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於是在此徘徊。

李躍第一句臺詞就有些磕絆,眼神一直不敢看臺下,論表演實在沒法和第一幕的演員一較高下,但意外地和內斂又天真的王子很契合。他並不能聽到兩棵樹的對話,兩棵樹卻一唱一和地開始介紹王子的來歷。

“還差一年成年,還差一點成長。”

“涉世未深的王子,心裏住著舞會上的姑娘。”

“噓——現在先別告訴他,對於愛情,他還差一點了解。”

“要說我們為什麽知道,正因為我們日日夜夜,站在王子的窗前。”

王子既想要進去與公主見一面,又不能以這樣的面貌出現在舞會上。他打了幾個噴嚏,隨後想到一個好主意,他可以爬上樹幹,跨上城堡的露臺,在那裏遠遠地看公主一眼。

說幹就幹,王子被兩棵樹象征性地托上去了一點,還沒等他從樹上越過來,便聽到公主和騎士走到露臺。

此時兩個人已經暗生情愫,公主說話的語氣十分輕快雀躍,騎士也溫柔深情,兩人不過是聊著舞會上的樂曲與舞蹈,他們之間的氛圍卻讓孩子氣的王子莫名膽怯,他借夜色和樹葉掩去自己,屏息聽著騎士與公主笑談。

直至他們離開露臺,王子始終沒有動作。

舞臺熱鬧的舞曲漸隱,略帶憂傷的音樂響起,王子迷茫地站在樹下,樹們又齊開口:

“可憐的王子,他並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愛情。”

“可憐的王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傷心。”

“正因為公主愛上他時,他還沒長大。”

“正因為公主離開他時,他仍未行動。”

“要說我們為什麽知道,正因為我們日日夜夜,站在王子的窗前。”

王子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最後無力地跪坐在地上,他低下頭,捂住了臉。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難過,但眼淚已經比任何認知都先要到來。

看到這一幕,臺下的觀眾們都很安靜。

尹知韶看著臺上的李躍。即使他的座位離舞臺很近,但故事和角色都令李躍離他很遠。

李躍真的在哭嗎?雖然很荒謬,但尹知韶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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