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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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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蕭肆從不忍心傷害聞懷,只好省去被閻王叫走的事情,回答還是些許殘忍:“的確與你的師父有關。哥哥,奪舍霍慎之人,可能是你的師父。”

聞懷立馬否定蕭肆的話:“不可能的!我師父不是那樣的人!而且,而且他已經逝世了!!!蕭肆,我師父已經逝世了!!!”

這是聞懷五百年後,第一次情緒波動如此大。

哪怕已經想過是這種情形,可蕭肆的那雙黑眸還是不受控地暗了下去,如覆雜冗長的黑夜,沒有一丁點星光。

他像是頓住了,幾秒後,又看向聞懷,眸子中隱含淚水。

蕭肆悲憫地看著他,苦笑又委屈地說:“哥哥,冷靜一下。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好不好?”

然後他伸手,慢慢地去擦拭聞懷眼角邊的淚水。

蕭肆哄著他:“我們不是說好了不哭的嗎?別哭好不好,我心疼。”

……

蕭肆再次放低姿態,溫聲道:

“如果你不想換的話,那我們就不換。”

蕭肆委曲求全的語氣,惹得聞懷心裏更加難受。

最後,聞懷握上蕭肆摸在他臉上的手,深呼吸,似乎是下定決心,道:“不用了,我換。”

*

兩人穿成古裝,仿佛一朝回到五百年前。

真霍慎不知道他們會法術,蕭肆若一個遁地術直接到他家,是決然不行的。

索性離得不遠,兩人走在去霍慎家的路上。聞懷是“病患”,蕭肆必須扶著他走,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聞懷。期間聞懷問他怎麽了,蕭肆只是搖搖頭,道聲好久沒見哥哥這麽穿,難以忘神。

然後聞懷就不說話,耳紅了。

兩人到霍慎家門前,便看到霍慎從家中走出來,迎接他們。

霍慎看著兩人的衣著,打量聞懷了會,才道:“你們怎麽換衣裳了?”

蕭肆雖是笑著,但話裏藏刀:“我想扮古人,就嚷求哥哥陪我。哥哥怎麽樣,好看嗎?五百年前流行的款式。”

聞懷:“嗯,好看。”

霍慎:“確實好看。”

霍慎又說:“不過,聞懷身上這件爻山青雲袍可真是淡雅。”

蕭肆挑起眉頭,狐疑道:“哦?是嗎?你怎麽知道我哥哥身上這件是爻山的青雲袍呢。”

霍慎很快為自己找到理由,訕訕地說:“爻山青雲袍是爻宗瑰寶之一,這麽名貴的東西,我略有耳聞。”

霍慎想把這個話題快點搪塞過去,轉移話鋒:“你們走這一路不容易吧,進來吃茶嗎?”

蕭肆覺得理所應當,笑著點頭道:“當然。”

*

他們進到屋子裏。

二人坐在板凳上,霍慎給他們倒茶。

“上好的雲井龍茶,嘗下。”

霍慎把茶遞向他們二人。

聞懷端起聞了聞,問:“這茶中,可是放了什麽東西?”

聞懷的目光將霍慎盯得渾身不適。

霍慎扯著嘴角,道:“雲井龍茶,放的當然是茶葉了,還有一些佐料。”

聞懷明顯是不信他的。

可這時候,蕭肆忽然施法,在他的耳畔說,讓他先假喝,看霍慎下一步動作。

“好,我剛只是聞到了一股香味,不知裏面有這麽多好東西,那我喝。”

聞懷依著蕭肆的說話做了。

“蕭肆,你不喝嗎?”

蕭肆眉眼彎彎,勾唇笑著道:“我喝。”

兩人喝完,一同重重地倒了下去。

霍慎見他們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杯中的茶一滴不剩。

霍慎看了趴在桌上的聞懷一眼,又看著他身上穿的爻山青雲袍,慢慢地伸手,想把袍子脫下來。

青雲袍對他來說,可不止有增長法力這一處功效,還有他藏在心中的長生夢。

霍慎的手在即將摸到青雲袍的時候,卻被人硬生生推開。

是聞懷給了他一掌。

聞懷明顯感覺到,這個氣息不是霍慎,是他最敬愛的師父。

聞懷不明白,但憤恨地瞪著他。

霍慎慌了神,卻說:“你沒喝茶嗎?”

“喝了。”

“那你怎麽會……”

“會什麽?會醒著?可不光是我醒著,蕭肆也醒著。”

蕭肆把茶吐出來,每一滴水都精準地噴在霍慎身上。

蕭肆樂極了,道:“老頭,茶中放安神藥,你以為我聞不出來嗎?”

“爻山老頭,你沒有懷疑過我的身份嗎?”

霍慎顧不上憤怒,立即道:“你是誰?”

“蕭肆。”

“不可能!”

蕭肆挑眉問:“怎麽不可能?”

“你明明已經……你明明在五百年前已經被我殺了!你怎麽可能還活著,而且面相都不一樣!你是不是奪舍誰了?!”

一連串的話語震得聞懷忘了要幹什麽。

蕭肆握著聞懷,將他拉在自己身後。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強占他人身體,剝奪他人靈魂的嗎。”蕭肆說,“你在追求長生不老時,沒有去看過,人死了會是什麽樣嗎?”

霍慎一口咬定:“當然沒有!我是不會死的!”

聞懷強制讓自己鎮定,問:“師父,你為什麽非要長生不老,執迷不悟地殺了人。五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霍慎笑了,指著蕭肆說:“這麽多年了,你這好弟弟沒告訴你嗎?”

聞懷仰頭看了眼蕭肆的側臉,他的眸子又暗了下去,說:“五百年,我們僅見過幾次面,他害怕見我,所以也從沒告訴過我五百年前的事。”

霍慎妄圖挑撥離間,說:“你以為他為什麽怕你,怕你跟我一樣殺了他嗎?不。他怕見你是因為他喜歡你。”

接著,霍慎道出了五百年前的事情。

原來,聞懷的師父在不經意間救了聞懷,便將聞懷牢牢拴在自身邊,想把他變為自己的傀儡。因為爻山青雲袍的增長功力和長生不老是師父一直想要的東西,而袍子卻選擇了聞懷,不屬於他。師父控制欲強,是斷然不會將這袍子給聞懷的,而袍子另擇主的方法便是,奪舍前主。

師父為此策劃許久,原本是想在雨夜殺了聞懷,強占他的軀體。結果那日聞懷去給蕭肆買東西,傷的是蕭肆,不是他徒弟。

蕭肆本可以逃走,但見師父找聞懷,隱隱覺得不對。三兩句套話,就套了出來。

蕭肆是不會走的,他為救聞懷,硬生生地與師父打了一架,弄得整間房到處是血。蕭肆用聞懷教他的一招將師父打傷,他也被師父一劍刺死,甚至在他還有意識的時候,死死抱緊師父的腿,想著能攔多久是多久。

下場就是,蕭肆被師父又刺了幾劍。

蕭肆身中十劍,劍劍刺得極深,血浸透青衣,恐怖至極。

師父見蕭肆不能動了,遠處是弟子們回來的吵鬧聲,便立馬逃走。

不一會兒,就有人大喊:“師父受傷了,快來人!”

蕭肆知道,又是聞懷師父的計謀。

但他已經累了。

蕭肆倒在血泊之中,緊握著聞懷的玉佩,靜靜地看著外面的細雨,爻山弟子門忙前忙後,卻無一人是為救他。

蕭肆就那麽靜靜地死去,最後的一念卻是,幸好。

幸好他成功了。

幸好他的哥哥還活著。

幸好死的人不是他。

……

五百年來,聞懷調查這件事許久,有些眉目,直到他親耳聽到蕭肆是為他死的。

還是他最敬重的師父殺了他。

聞懷只顧著難過,對蕭肆喜歡他這件事,只字未提。

“原來五百年前,你是為救我死的。”

聞懷的聲音帶著哽咽,悲痛欲絕的情緒覆蓋整顆心。

這時,蕭肆將聞懷的一只手牽著,低頭對他說:“不是什麽大事,不必傷心。”

蕭肆又轉頭,冷冷地擡起眼皮看霍慎,說:“我喜歡哥哥能怎麽樣,你想奈我何?”

霍慎話中狠毒:“我本不想對你怎麽樣,但你擋了我的路,就和五百年前你攔著我去殺聞懷是一樣的。攔我路者,必死。”

聽霍慎這言,必定要開戰了。

蕭肆說:“打一架吧。你既說是我擋你的路,此為屬實,我讚同,但只有我一人擋著,我們便去外面打,一對一的打,叫我哥哥留在這。”

聞懷聽此言,連忙拉著蕭肆的衣袖。

霍慎卻道:“可以。反正你遲早魂飛魄散,且按你說的。”

蕭肆白他一眼,對聞懷低語:“我們先出去,你就在這,千萬別出來。”

蕭肆對聞懷說:“哥哥,我會贏的,你信我。”

再一次說信任,聞懷立即就點頭,說我信你。結果下一秒,就被蕭肆施法弄暈了。

蕭肆讓霍慎先出去,他隨後就來。他將聞懷抱到床上,小心地給他蓋好被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出門前施法將整間房保護好,才與霍慎一同出去。

*

兩人來到竹林。

蕭肆脫去蕭衍的身份,現出本尊。他穿一襲白袍,手執聞懷送的玉劍,名叫九霄,額上淚珠吊墜在光下晶瑩透亮,映著霍慎的樣子。

爻山長老拿出作為師父本人的劍,此劍原名枯木,本有“枯木逢春”之意,現在卻只是形如枯木了。

爻山長老道:“五百年前枯木殺了你,五百年後,你也必定命喪我手下。”

“五百年前你捅我十刀,今日便加倍還回來吧。”蕭肆也放話,然後又說,“不過,我挺好奇的。”

爻山長老道:“你好奇什麽?”

蕭肆:“先前想問的。霍慎這人命格很慘,你為何要奪舍他?不過,我現在知道了。霍慎的命格其實還挺好的吧,一切都是你弄的?”

爻山長老:“你不是也參與了麽?霍慎他不過是我精心挑選出來,奪舍聞懷的準備。你看看現在,我成功了。”

蕭肆鼓了下嘴,接著就大笑,笑得猖狂:“不。你從未成功。”

電光石火間,蕭肆握著九霄向霍慎襲來,但爻山長老躲得快,劃傷他的衣服和手臂。幾滴血掉下來,蕭肆嘲笑著道:

“第一滴血,我拿了。”

說完,蕭肆輕輕地扭了指環,一股濃煙出來,散盡後他便消失了。

爻山長老冷笑一聲,施咒,周圍的竹子瘋狂地往下壓,像是瘋狗看到獵物,拼命地找蕭肆。

到處都有蕭肆笑嘻嘻和不停激怒霍慎的聲音,爻山長老卻找不到他的人。

爻山長老嗖地一聲飛上天,一下子看到了蕭肆,瞄準他,然後攜劍沖過去。

蕭肆兩掌撐著,抵住攻擊,之後立馬又刺向霍慎。

但兩人都受傷了。

*

就這麽來來去去幾回合,兩人一路從竹林打到崖上,又再度打到爻山山底。

他們打到天都變了。

天色變黑,一陣雷鳴響徹天地,嘩啦啦地大雨緊隨其後。

爻山長老不想再浪費時間,要速戰速決,就以元神拼命,結果這卻成了真霍慎逃出來的好時機。

兩個一模一樣的霍慎站在蕭肆面前,虛實之分,面面相覷。

蕭肆眉間一動,彎眼,笑得更歡,興致勃勃地看。

爻山長老道:“你怎麽......你不是被我殺了嗎?”

霍慎道:“幸好我與蕭肆、聞懷提前說好,才免我一難。”

爻山長老瞪大眼睛,道:“你們商量好的?!不可能啊!”

聞懷不知從哪裏來的,穿著爻山青雲袍,說:“怎麽不可能,師父,騙人這招可是你交給我的,你當真以為這五百年來,我什麽都沒做嗎。”

霍慎道:“修改我的命格,在我夢中強占我身體,碎掉我魂魄,讓我痛不欲生。因為相信蕭肆聞懷才勉強保住了一魂一魄。爻山長老,你當真可恨!”

忽然,蕭肆察覺到不對,立馬大喊:“快走!他要自焚,毀了我們所有人。”

聞懷立即施法,妄圖制止師父的行為。

其餘兩人在聞懷身後。

霍慎聽見這句話,與蕭肆對視,兩人都懂接下來要幹什麽。

只見霍慎頭也不回地立馬飛到自己本體裏面,蕭肆連忙給聞懷變個保護罩,以一半元神將他牢牢鎖在裏面,隔絕萬物。

蕭肆緊拉著霍慎本體,瞬移到霍慎的家中。

幾乎是同一時間。

驀地,天地間立馬是一聲巨響。

霍慎本體自焚,連帶著兩具元神全被霍慎焚燒了。爻山長老得知自己的計劃泡湯,想通過自焚元神毀了所有人,包括他心心念念的爻山青雲袍,但霍慎自焚元神,引得爆炸。

兩人因元神被焚而消失,只有蕭肆元神還在,估計早已灰飛煙滅。

三人屬於是同歸於盡。

只有聞懷活了下來。

霎時間,蕭肆施的保護罩消失了,聞懷奮不顧身地跑向那間木屋。

因為爆炸,木屋轟然倒塌,磚瓦支柱倒了一地。雨水傾盆洩下,與聞懷的淚難舍難分。

聞懷拼命地挖,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蕭肆。

聞懷的手都挖流血了,滿臉泥土,就連身上流傳千古、不染塵灰的爻山青雲袍也臟的不行。

但就是找不到。

為什麽?

為什麽找不到他了?

為什麽再一次失去他了?

雨一直下,愈下愈大。聞懷邊找邊哭,聲如洪鐘,一遍遍大喊蕭肆的名字。

整片地的木頭所剩無幾,卻還剩沒找到。

他渾身都濕透了。

聞懷像五百年前那夜一樣,歇斯底裏地忽然。

突然,有道聲音疲憊不堪地,從聞懷的身後傳來:

“哥哥,別哭。我不是說,我會心疼的嗎。”

聞懷驚得扭過頭。

蕭肆站在聞懷的面前,白衣上全是血,在雨夜中看得滲人。蕭肆忽然討厭穿白衣了。

*

在爆炸之前,他們在同一間屋子,

爻山長老問:“這事本與你無關,你為何比五百年前還糊塗。你們人鬼殊途,你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也要攔我?”

蕭肆笑道:“是否無關不是你說了算,踏上不歸路又如何?我喜歡聞懷,就算他讓我掏心掏肺,我必定雙手奉上,心甘情願。”

爻山長老嘆氣:“五百年後,你贏了。”

“我一直都贏。”

*

之後,蕭肆法力消耗大,但並不打算再死一次,沒時間瞬移,就奮力地逃,卻還是被炸傷,不過不嚴重。

蕭肆現在應是很累的,但他還記得要對哥哥笑。

蕭肆伸出手,想摸聞懷的臉,卻因手上臟,截停了動作。

但下一秒,聞懷就把他的手扶到自己的臉上。

聞懷也對他笑了。

蕭肆強撐著,可憐地說:“哥哥,帶我回家嗎?”

聞懷看蕭肆的眼神悲憫,覺得蕭肆這麽愛自己,像極了衷心的小狗。

不懂得珍惜自己,只要愛上一個人,就大膽往前撞,為愛人開路。

哪怕頭破血流,哪怕付出生命,哪怕曾被拋棄過,依然熱愛如舊。

聞懷又覺得心裏高興得很,甜蜜得很,因為蕭肆付出的偏愛、守護、等待皆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此情此景,仿若五百年前兩人初見的那天。

蕭肆初遇聞懷時,滿身傷痕,一樣的疲憊,一樣可憐的像小狗,然後他用盡自己的力氣,乖巧地對救命恩人道,你能帶我回家嗎。

不過,聞懷小時候要顧慮爻山的規矩,現在不用了。

五百年前的是非紛擾,現已明清。

兩顆相愛的心貫穿五百年,也再度相印。

聞懷現在要跟蕭肆回鬼域,不去他那間破小屋了。

他們要做一生一世一雙人。

夜色如幕,小雨傾註在竹林,滴滴答答,在天地間宣告著一場跨越五百年的愛戀,在此刻絢爛綻放。

聞懷現在是聞懷,他正對他的愛人說:

“是我跟你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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