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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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姑
在慕釗的記憶裏小姑姑皮膚極白，是位氣質清冷的美人。她話很少，也不愛笑，神情總是冷冷淡淡的。
但是他從小就很親近小姑姑，因為小姑姑帶他玩的時候從來不跟他講什麽大道理。在小姑姑那裏，玩就是玩，不需要有任何意義。更重要的是，小姑姑能聽進去他講話，哪怕他是個才幾歲的小孩子。
他再長大一些就意識到了，爺爺不喜歡小姑姑，哪怕小姑姑他最小的孩子。說是因為奶奶懷小姑姑的時候年紀大了，生的也不順，還傷了身體，他們後悔不該要這個孩子。可是慕釗記得他小時候聽到他們說得最多的缺憾，是她相對於兩個哥哥來說算得上資質平庸，唯一可以稱道的只有那張臉。
挺傷人的評價。但小姑姑大概習慣了，即使被人當面這麽說她也從不反駁。家族聚會的時候，她經常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仿佛一個不相幹的外人。
不過慕釗記得，他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小姑姑的表情變生動了，話也多了起來。偶爾還會在打電話的時候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現在回想起來，小姑姑那時候應該是戀愛了。
他當年還以為小姑姑很快就會結婚，可沒想到比婚訊來得更突然的是小姑姑的死訊。
小姑姑的死家裏一直諱莫如深，對外也宣稱是意外身亡。慕釗無意中聽到父母私下議論，才知道小姑姑是自殺，還留了遺書。
遺書的具體內容他沒有見過，只從父母的只言片語裏知道爺爺因為小姑姑的遺書發了好大的脾氣。
“難怪你突然提小姑姑。”堂妹恍然大悟，“學到了，以後我爸媽再拿捏我，我也來這招叫他們閉嘴。”
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慕釗哭笑不得：“小姑姑去世的時候你才幾歲？你說出來沒有震懾力，別瞎學。”
“哦”，堂妹消停了兩秒，又問，“可是都要評上副教授了，為什麽自殺呢？”
慕釗：“可能是怕評不上吧。”
這個理由乍聽起來十分牽強，剛剛三十出頭的青年教師，就算評不上副教授也還有大把的時間，根本不必急於一時。可慕釗一說，堂妹瞬間就理解了。
她倒吸了口氣，十分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然後非常嚴肅地對慕釗說：“哥，我覺得都是因為咱家的人太卷了！小姑姑要是早點擺爛，他們能怎麽樣？像我，考個大學交差了，堅決不深造不考公，他們能把我噶了嗎？”
放以前，慕釗肯定會覺得慕夏這種消極對抗不可取，完全是對自己的人生不負責。可現在仔細想想，他所謂的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是不是已經把自己框進了父母長輩給圈定的框架裏了呢？
就像他這次回國，雖然不想走父母安排的路，可是他潛意識裏還是想找一份足夠體面，父母看得上的工作好堵住他們的嘴。然而他忘了，活在別人的評價體系裏，是永遠不可能做自己的。
一念之間，慕釗覺得腦海裏有什麽東西被敲碎了，心好像前所未有的自由起來。
堂妹還在那翻著白眼抱怨：“我真是受夠他們了，能不能尊重一下規律？智商會均值回歸的呀！搞得好像只要照他們說的去做就能變天才。我呸，天才能批量生產還叫個屁的天才。”
話糙理不糙。慕釗難得附和了她一次。
意外拉到了“戰友”慕夏頓時高興起來。這時候二樓客廳傳來了笑鬧聲，慕夏透過二樓客廳的玻璃門往裏望了眼：“他們帶了游戲頭盔過來哎，一起玩？”
慕釗拒絕：“不用了，我要打個電話。”
堂妹頓時瞇了瞇眼睛：“噫~就是女朋友吧，還說是同事。”
慕釗笑了笑：“知道還不快滾，杵在這當電燈泡嗎？”
“你們視頻嗎？我要看嫂子！”比起游戲，她更好奇哥哥的對象。
慕釗按著她腦門把人推開：“有你什麽事？再吵我就跟你媽請纓輔導你考研。”
堂妹不屑：“嚇唬誰呢，你又沒考過中國的研。”
慕釗微笑：“幫你申請國外的學校想必二叔和嬸嬸也會很高興。”
堂妹秒慫，躬身送客：“哥，打住！您忙您的吧。”說著吐吐舌頭去客廳找別人玩了。
慕釗則進了一旁的客房，關好門，開始給陸唯真打電話。
陸唯真接得很快，估計正捧著手機玩。慕釗聽見那邊傳來了熱鬧的電視聲，問：“在看春晚？”
“嗯啊，不然呢。”陸唯真聲音懶懶的，夾在情緒飽滿的主持人聲音中顯得格外喪。
慕釗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之前他妹的話被陸唯真聽到了。
“唯真，我不是不敢告訴爸媽我們的關系，只是今天不是合適的時機。我妹那張嘴又不靠譜，我當時怕她亂說才沒跟她承認。不過她現在已經知道了。”慕釗認真地說。
陸唯真哼了一聲：“好吧，過年不為難你。但是，你表錯情了，大哥。”
慕釗“對不起”三個字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聽她接著埋怨：“你怎麽這麽會挑時候呢？我們公司大領導要發紅包，我剛準備，你電話一來，害我搶了個空氣！哼。”
話題轉得慕釗措手不及，陸唯真不高興只是因為搶紅包？他撓了撓額頭：“我補給你？”
陸唯真：“切，才不要。又不是差那幾塊錢，紅包要搶的才有意思呀。”她正說著，忽然又叫了一聲。
慕釗猝不及防被炸了一耳朵，緊張地問：“怎麽了？”
“嘿嘿，副總也發紅包了，我搶到一個大的！”陸唯真聲音裏透著點小得意。
雖然沒有視頻，但慕釗透過聲音都能想象出她現在神采飛揚的樣子。真好，她好像一點點小事都能高興起來，慕釗不覺翹起了嘴角。只不過他很快又想到了她在老師家裏發的那些照片，她今天的快樂好像與他毫無關系，慕釗心裏多少有點嫉妒。於是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我初三就回去。”
“啊？”陸唯真頓時有些意外，“這麽快？你爸媽沒意見啊？”
慕釗不想提那兩個人，沒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卻說：“我好想你。”
他聲音像是從胸腔裏嘆出來的，雖然撩人，陸唯真卻從裏面聽出一點疲憊感。她楞了一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慕釗低低地嗯了一聲。他沒辦法告訴陸唯真剛才他差點因為他媽安排的相親對象跟他媽吵了起來，只能籠統地說：“親戚太多了，都要應付，無聊。”
這回輪到陸唯真感嘆了，親戚太多或者太少都是煩惱啊。她環顧了一下空落落的四周，忽然覺得一個人守歲好像也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慕釗：“一會守夜嗎。”
陸唯真：“當然呀，一年就一次。”
慕釗：“那我陪你。”
陸唯真大約是看了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呢，快到時間的時候再打。”
“可以連麥。”
陸唯真笑出聲：“別，太幼稚了。”說著又斂了笑，正兒八經地說，“你現在那邊好安靜，是不是又躲起來給我打電話了？一直連著你也不方便。”
慕釗沈默了一會：“……好。”
“那我先掛了。”
“好。”
結束通話，陸唯真歪頭靠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呆。其實她還是挺想連麥的。要是一會慕釗說想她，她也坦率地說想他好了。慕釗的家人不喜歡她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不結婚，他們也管不著她。
這麽一想，心境就豁然開朗起來，陸唯真往玻璃窗上望去，對著自己的倒影笑了笑。做人還是要樂觀一點，雖然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但今年這個年比去年過得可熱鬧多了。
再想到一會慕釗還會打電話過來陪她守歲，心情好像又有點飛揚了。陸唯真無意識地哼著超市裏新年的洗腦曲子，把準備的零食一一拖到了跟前。
———
慕釗剛跟陸唯真打完電話，房門就被敲響了。
“慕釗，在裏面嗎？”居然是他爸爸。
慕釗立刻開了門。
“你躲在這裏幹什麽？”他爸爸不悅道，眉心有兩道明顯的折痕。
“我打拜年電話。外邊太吵。”慕釗面不改色。
慕爸爸沒再問了，下巴往樓下偏了偏：“爺爺找你。”
慕釗十分意外，看了眼時間：“爺爺還沒睡？”
“過去吧。”他爸說完，自己先下樓了。
慕釗原地站了兩秒，立刻跟了下去。
他雖然是長孫，可自從小姑姑沒了以後，爺爺也不是很待見他。畢竟他從小就被父親這邊的人說和小姑姑長得像。
爺爺突然找他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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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慕釗的記憶裏小姑姑皮膚極白，是位氣質清冷的美人。她話很少，也不愛笑，神情總是冷冷淡淡的。
但是他從小就很親近小姑姑，因為小姑姑帶他玩的時候從來不跟他講什麽大道理。在小姑姑那裏，玩就是玩，不需要有任何意義。更重要的是，小姑姑能聽進去他講話，哪怕他是個才幾歲的小孩子。
他再長大一些就意識到了，爺爺不喜歡小姑姑，哪怕小姑姑他最小的孩子。說是因為奶奶懷小姑姑的時候年紀大了，生的也不順，還傷了身體，他們後悔不該要這個孩子。可是慕釗記得他小時候聽到他們說得最多的缺憾，是她相對於兩個哥哥來說算得上資質平庸，唯一可以稱道的只有那張臉。
挺傷人的評價。但小姑姑大概習慣了，即使被人當面這麽說她也從不反駁。家族聚會的時候，她經常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仿佛一個不相幹的外人。
不過慕釗記得，他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小姑姑的表情變生動了，話也多了起來。偶爾還會在打電話的時候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現在回想起來，小姑姑那時候應該是戀愛了。
他當年還以為小姑姑很快就會結婚，可沒想到比婚訊來得更突然的是小姑姑的死訊。
小姑姑的死家裏一直諱莫如深，對外也宣稱是意外身亡。慕釗無意中聽到父母私下議論，才知道小姑姑是自殺，還留了遺書。
遺書的具體內容他沒有見過，只從父母的只言片語裏知道爺爺因為小姑姑的遺書發了好大的脾氣。
“難怪你突然提小姑姑。”堂妹恍然大悟，“學到了，以後我爸媽再拿捏我，我也來這招叫他們閉嘴。”
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慕釗哭笑不得：“小姑姑去世的時候你才幾歲？你說出來沒有震懾力，別瞎學。”
“哦”，堂妹消停了兩秒，又問，“可是都要評上副教授了，為什麽自殺呢？”
慕釗：“可能是怕評不上吧。”
這個理由乍聽起來十分牽強，剛剛三十出頭的青年教師，就算評不上副教授也還有大把的時間，根本不必急於一時。可慕釗一說，堂妹瞬間就理解了。
她倒吸了口氣，十分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然後非常嚴肅地對慕釗說：“哥，我覺得都是因為咱家的人太卷了！小姑姑要是早點擺爛，他們能怎麽樣？像我，考個大學交差了，堅決不深造不考公，他們能把我噶了嗎？”
放以前，慕釗肯定會覺得慕夏這種消極對抗不可取，完全是對自己的人生不負責。可現在仔細想想，他所謂的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是不是已經把自己框進了父母長輩給圈定的框架裏了呢？
就像他這次回國，雖然不想走父母安排的路，可是他潛意識裏還是想找一份足夠體面，父母看得上的工作好堵住他們的嘴。然而他忘了，活在別人的評價體系裏，是永遠不可能做自己的。
一念之間，慕釗覺得腦海裏有什麽東西被敲碎了，心好像前所未有的自由起來。
堂妹還在那翻著白眼抱怨：“我真是受夠他們了，能不能尊重一下規律？智商會均值回歸的呀！搞得好像只要照他們說的去做就能變天才。我呸，天才能批量生產還叫個屁的天才。”
話糙理不糙。慕釗難得附和了她一次。
意外拉到了“戰友”慕夏頓時高興起來。這時候二樓客廳傳來了笑鬧聲，慕夏透過二樓客廳的玻璃門往裏望了眼：“他們帶了游戲頭盔過來哎，一起玩？”
慕釗拒絕：“不用了，我要打個電話。”
堂妹頓時瞇了瞇眼睛：“噫~就是女朋友吧，還說是同事。”
慕釗笑了笑：“知道還不快滾，杵在這當電燈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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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釗按著她腦門把人推開：“有你什麽事？再吵我就跟你媽請纓輔導你考研。”
堂妹不屑：“嚇唬誰呢，你又沒考過中國的研。”
慕釗微笑：“幫你申請國外的學校想必二叔和嬸嬸也會很高興。”
堂妹秒慫，躬身送客：“哥，打住！您忙您的吧。”說著吐吐舌頭去客廳找別人玩了。
慕釗則進了一旁的客房，關好門，開始給陸唯真打電話。
陸唯真接得很快，估計正捧著手機玩。慕釗聽見那邊傳來了熱鬧的電視聲，問：“在看春晚？”
“嗯啊，不然呢。”陸唯真聲音懶懶的，夾在情緒飽滿的主持人聲音中顯得格外喪。
慕釗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之前他妹的話被陸唯真聽到了。
“唯真，我不是不敢告訴爸媽我們的關系，只是今天不是合適的時機。我妹那張嘴又不靠譜，我當時怕她亂說才沒跟她承認。不過她現在已經知道了。”慕釗認真地說。
陸唯真哼了一聲：“好吧，過年不為難你。但是，你表錯情了，大哥。”
慕釗“對不起”三個字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聽她接著埋怨：“你怎麽這麽會挑時候呢？我們公司大領導要發紅包，我剛準備，你電話一來，害我搶了個空氣！哼。”
話題轉得慕釗措手不及，陸唯真不高興只是因為搶紅包？他撓了撓額頭：“我補給你？”
陸唯真：“切，才不要。又不是差那幾塊錢，紅包要搶的才有意思呀。”她正說著，忽然又叫了一聲。
慕釗猝不及防被炸了一耳朵，緊張地問：“怎麽了？”
“嘿嘿，副總也發紅包了，我搶到一個大的！”陸唯真聲音裏透著點小得意。
雖然沒有視頻，但慕釗透過聲音都能想象出她現在神采飛揚的樣子。真好，她好像一點點小事都能高興起來，慕釗不覺翹起了嘴角。只不過他很快又想到了她在老師家裏發的那些照片，她今天的快樂好像與他毫無關系，慕釗心裏多少有點嫉妒。於是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我初三就回去。”
“啊？”陸唯真頓時有些意外，“這麽快？你爸媽沒意見啊？”
慕釗不想提那兩個人，沒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卻說：“我好想你。”
他聲音像是從胸腔裏嘆出來的，雖然撩人，陸唯真卻從裏面聽出一點疲憊感。她楞了一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慕釗低低地嗯了一聲。他沒辦法告訴陸唯真剛才他差點因為他媽安排的相親對象跟他媽吵了起來，只能籠統地說：“親戚太多了，都要應付，無聊。”
這回輪到陸唯真感嘆了，親戚太多或者太少都是煩惱啊。她環顧了一下空落落的四周，忽然覺得一個人守歲好像也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慕釗：“一會守夜嗎。”
陸唯真：“當然呀，一年就一次。”
慕釗：“那我陪你。”
陸唯真大約是看了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呢，快到時間的時候再打。”
“可以連麥。”
陸唯真笑出聲：“別，太幼稚了。”說著又斂了笑，正兒八經地說，“你現在那邊好安靜，是不是又躲起來給我打電話了？一直連著你也不方便。”
慕釗沈默了一會：“……好。”
“那我先掛了。”
“好。”
結束通話，陸唯真歪頭靠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呆。其實她還是挺想連麥的。要是一會慕釗說想她，她也坦率地說想他好了。慕釗的家人不喜歡她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不結婚，他們也管不著她。
這麽一想，心境就豁然開朗起來，陸唯真往玻璃窗上望去，對著自己的倒影笑了笑。做人還是要樂觀一點，雖然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但今年這個年比去年過得可熱鬧多了。
再想到一會慕釗還會打電話過來陪她守歲，心情好像又有點飛揚了。陸唯真無意識地哼著超市裏新年的洗腦曲子，把準備的零食一一拖到了跟前。
———
慕釗剛跟陸唯真打完電話，房門就被敲響了。
“慕釗，在裏面嗎？”居然是他爸爸。
慕釗立刻開了門。
“你躲在這裏幹什麽？”他爸爸不悅道，眉心有兩道明顯的折痕。
“我打拜年電話。外邊太吵。”慕釗面不改色。
慕爸爸沒再問了，下巴往樓下偏了偏：“爺爺找你。”
慕釗十分意外，看了眼時間：“爺爺還沒睡？”
“過去吧。”他爸說完，自己先下樓了。
慕釗原地站了兩秒，立刻跟了下去。
他雖然是長孫，可自從小姑姑沒了以後，爺爺也不是很待見他。畢竟他從小就被父親這邊的人說和小姑姑長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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