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好

關燈
和好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躥遍了全身,陸唯真覺得五臟六腑的熱氣一瞬間都被抽走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父母去世以後,她一度以為人生最慘的莫過於此,然而她還是天真了。原來就連活著都是一種幸運。

“臥……槽……”魏知秋已經聽傻了,她看看陸唯真又看看慕釗,咽了口口水,“那怎麽辦?要不報警?”

“我錄了音,但是沒有其他證據,說到底都是司機的一面之詞,而且司機也可能翻供。”慕釗面色凝重,“另外我有點懷疑,司機可能被人監視了。他自己說難找工作,可前腳才辭了江東的工作,後腳就在宜寧找到了新的。”

陸唯真猛地擡眼看他:“你是說,背後還有別人,徐高遠可能只是個小角色?”

慕釗點頭:“你爸媽的死亡原因是官方蓋了章的。如果這其中有隱情,而且還能隱瞞六年之久,一般就兩種可能:要麽加害他們的人有保護傘,沒人敢動。要麽就是加害人設計了圈套,逼得你爸媽‘自願跳樓’。不管是哪一個原因,都不是徐高遠這種水準的人能辦到的。”

“也對。”陸唯真牽了牽嘴角,“他如果聰明一點就不會一見我就跑。他但凡跟我聊兩句都會著發現我什麽也不知道。根本不會幹出找人撞我這種蠢事……不,也不能說是蠢。”陸唯真說著忽然意識到,他們現在之所以覺得徐高遠蠢,那是因為司機突然清醒過來,沒忍心真撞死她。

如果不是司機突然良心發現,她這會都下去跟爸媽團聚了。就像慕釗說的那樣,唯一的女兒都死了,還有誰會去在意一件六年前發生的案子呢?就算是認識的人,聽說以後估計也只會感嘆幾句他們一家三口薄命。

與其說徐高遠蠢,不如說他只是賭輸了。

幸運之神這一次站在她身邊,那麽下一次呢?

陸唯真低下頭,像有強迫癥一樣反覆抻著褲腿上的褶。

“陸陸……”魏知秋想要安慰她兩句,可開口才覺得語言有時候是很無力的,事關生死,一切安慰都是空話。

慕釗一手抓著方向盤,看著陸唯真欲言又止。

陸唯真沈默了好一會才擡起頭來。她看向慕釗:“你剛才還沒分析完吧。你說的那兩種可能性,其實等於只有一種。不管徐高遠是個什麽角色,他們的保護傘如果能把他殺弄成自殺,那真的挺牛逼的。徐高遠有這種人罩著就不該怕我。可是如果我爸媽是被設計的,好像也不是很說得通。你說他們得是有什麽樣的把柄在別人手裏,才會一起跳樓自殺?”

她掐了掐太陽穴,頭疼似的皺起了眉頭。

慕釗和魏知秋都被問倒了。事關犯罪,遵紀守法的普通公民坐著一起幹想,想破腦袋只怕也研究不出來。

他們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陸唯真父母的死絕對不僅僅是生意失敗跳樓自殺那麽簡單。

“先回酒店吧。”慕釗看了看時間。要交換的信息已經說完了,一直在車裏坐著也不是個事。

“嗯。”陸唯真應了一聲。

車在夜色中駛向酒店,一路上的景色熟悉又陌生。遠遠地還能看到跨江大橋上不斷變換的霓虹燈。陸唯真不可抑制地想起來六年前她差點從橋上跳下去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她當時才剛體會到“家破人亡”這四個字的含意,坐江老師的車去派出所的路上一度哭到失聲。遮風避雨的家沒有了,可不就是容易亡了麽。陸唯真怔怔地望著窗外胡亂想著。

“陸陸,你冷嗎?”魏知秋忽然問。

陸唯真才發現她無意識地抱緊了胳膊,連牙齒都在微微打顫。“可能有點。”她聲音都在抖。慕釗立刻調高了空調溫度,還把座椅加熱都打開了。

即使如此,車開回酒店停車場的時候陸唯真才稍微緩過來一點。然而車裏太熱乎,一開車門,內外的溫差讓她立刻又哆嗦了起來。但很快,她就被包裹進了溫暖厚實的大衣裏。

“趕緊進去。”慕釗攬著她,快步往酒店大堂走去。

“一會去我房間。”進了電梯,慕釗忽然說。

魏知秋立刻看了過去。

“你放心,我就說幾句話。”慕釗說,也不知道是讓誰放心。

剛討論完那麽沈重的事,魏知秋也無心調侃他們,應了聲就自己回房間了。

慕釗攬著陸唯真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讓她在床沿上坐下,自己則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雙手把她的手攏在掌心。指尖都是涼的,像沒焐熱的軟玉。慕釗幫她搓了會手背,才終於暖了一點。

“還冷嗎?”他仰著頭柔聲問。

陸唯真搖了搖頭,慕釗的大衣帶著股熟悉的雪松冷香,讓她不知不覺中放松了下來:“你說正事吧。”

慕釗深吸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了。“我們今天討論的那些事不會那麽快就有結果的,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陸唯真:“我知道的。”她爸媽走了六年,就算當時有證據,現在只怕都追溯不到了。他們有的只是一點相關性猜測和一段司機的錄音。

“我在想,車禍是徐高遠一時沖動安排的,他背後的人應該還沒想動你。”慕釗分析。

陸唯真點頭:“我懂,我現在什麽都沒有,真想弄死我不用等六年。”

“唯真。”慕釗一下子握緊了她的手,“我想跟你說的是,不管接下來會發什麽什麽事,事情的真相是什麽,也不管你會做什麽選擇,我只希望你記著一件事,我永遠站在你這邊。無條件的。”

陸唯真眸光閃動,故意問:“那如果我違法亂紀呢?”

“那我會拉著你,不讓你犯錯誤。”很慕釗的回答。

陸唯真忍不住“刁難”他:“萬一我發瘋了,非要跳坑,你拉不住怎麽辦?”

慕釗毫不猶豫地回答:“那我就跟著你跳下去。”

他語氣帶著點開玩笑的感覺,陸唯真分明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絲認真的瘋狂。陸唯真心口一滯,眼睛都睜大了。

慕釗忽然就笑了一下,低頭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額頭。“是不是覺得責任重大了?”

“嗯。”陸唯真喉嚨有點哽咽,還沒說點什麽忽然又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事,她一下子又緊張了起來,“慕釗,那個司機告訴你了這麽多,如果真的有人監控他,他……你會不會有危險?”

慕釗神色輕松:“那不是挺好的嗎?”

陸唯真懵了:“好?哪裏好了?”

慕釗摸了摸她垂在肩頭的一縷頭發:“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再也別想推開我。”

陸唯真唰地擡起頭,看著他臉上微微的笑意,眼眶一下子就酸了。“怎麽還有你這種人?沒事非得找坑跳呢?!”她不輕不重地捶了他一拳,低頭掩飾抑制不住的眼淚。

慕釗卻不讓她躲,捏住了她的下巴,用大拇指去蹭掉她滾落的淚珠。越蹭,她的眼淚落得越急。

“你現在越來越難哄了,難過不哭,高興了哭。”慕釗嘆氣。

“誰說我高興了?”陸唯真含著淚瞪他,“你前途那麽光明,稀裏糊塗攪進我家的破事我還能高興?”她說著又難過起來,“慕釗,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就盼著你別對我好,你對我太好我只會覺得對不起你。我……”

“你是不是瘦了?”慕釗忽然打斷她。

“啊?沒吧。”陸唯真楞了一下,怎麽突然說到胖瘦了?

“還說沒有,下巴都尖了。”慕釗捏了捏她的下巴,目光又往下游走,“我要檢查一下,看我那一個月好不容易給養出來的肉還在不在。”

陸唯真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把慕釗的大衣抖落在床上。

慕釗也跟著她站了起來。

陸唯真往墻根退去。

慕釗就步步跟進。

“你、你……不好,秋秋還在等我。”陸唯真語無倫次,昨晚在這間房裏的記憶一下子全冒了出來,放電影似的不斷閃現。

慕釗已經逼到了她跟前,將她罩在懷裏。“你想什麽呢?”他摟住了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笑問。然後不等陸唯真說話,他就直起身,摟著她往門口一放,伸手拉開了房門。“對了,明天出門叫上我,不可以像今天一樣自己跑了。”

“嗯?”這就讓她回去了?陸唯真擡頭看他,心裏居然一陣失落。

“我看你站起來以為你要回房間,起來送送你而已,你以為我要幹什麽?”慕釗說得一本正經。

陸唯真分明在他眼裏看到了戲謔的笑意!但她到底臉皮薄,說不出那些話來。悶悶地“哦”了一聲,“我回去了。”她說著轉身往房間走。還沒邁開步子就被慕釗拽著胳膊拖了過來。

慕釗這次什麽廢話也沒說,捏著她後頸直接吻了上去。

很突然,但並不激烈的一個吻。只在分開的時候稍微用了點力吮了她的唇瓣。“明天叫我。蓋章了,不許反悔!嗯?”慕釗眼角帶笑。

陸唯真剛點了一下頭,就見慕釗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後邊。

她回頭,只見她房間的門開著,魏知秋露了半個頭出來,儼然想躲但是沒來得及。六目相對,魏知秋對他倆露出個略顯尷尬的笑。

剛才肯定被她看到了吧!陸唯真臉一下子熱了,都沒跟慕釗說“明天見”就跑回房間了。

關門以後,魏知秋撓著臉跟在她後面解釋:“我沒想偷看,就是聽見你聲音了想開門接你。”

陸唯真匆匆洗了把臉,佯裝鎮定的一邊擦水一邊說:“沒事,也沒幹什麽。”

“哦”魏知秋看她好像沒事了似的,就忍不住八卦起來:“哎,你倆是怎麽回事?”

陸唯真含含糊糊:“就那麽回事唄。”說罷不等魏知秋再追問,就推著她去休息,“休息休息!你明天還得開車呢!”

今天得知了這麽多事,魏知秋估摸著她心情不會太穩定也就沒敢多問,老老實實躺床上玩手機去了。

陸唯真心情覆雜地洗了澡,從洗手間出來就發現手機裏多了幾條慕釗的消息。

沒什麽具體的事,就是提醒她明天記得叫上他。

看來今天早上撇下慕釗跑掉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啊。陸唯真的嘴角無意識地揚了起來。還沒回覆,就見魏知秋在旁邊偷瞄她。

“咳,我近視,什麽都沒看見。”魏知秋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清了清嗓子。

陸唯真馬上回慕釗:“都怪你!非得在門口親!”

消息發過去,慕釗那邊的狀態就變成了“正在輸入中”,他平時打字挺快的,可這一條消息卻半天沒發過來。陸唯真看著他的狀態一會一變,心情都變好了。至少不是她一個人會為了發消息糾結。

可下一秒,慕釗的回覆就發過來了,她臉就跟被燒了一樣。

“在房間裏,我會忍不住。”

陸唯真秒懂,內心尖叫一聲,發了個地雷過去,就扔開手機拿被子把自己捂住,不回他了。

魏知秋用餘光觀摩了全程,最後得出了結論:談戀愛的都是神經病!

———

假期的最後一天,他們吃了個早中飯就打道回府了。

“真的不去看你爸媽了?還有時間呢。”魏知秋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陸唯真。

“不去了。”陸唯真輕嘆了一聲,“我也不知道見到他們該說什麽。”她昨晚沒怎麽睡,腦子裏都是慕釗的分析和她自己的感覺。她隱約有些害怕,萬一爸媽是搞了什麽違法的事才導致後來的禍事,她是不是不要去碰真相比較好?

“篤篤”副駕駛位的車窗忽然被敲了兩下。是慕釗。

陸唯真放下車窗:“怎麽了?”

慕釗一擡手,遞進來一袋塑料袋零食飲料。“給你們在路上吃。”

魏知秋瞄了眼:“喲,雙份。謝謝陸陸。”

陸唯真:“他買的謝我幹嘛?”

魏知秋:“那不是借你的光嘛。”

慕釗:“今天路上肯定也堵,一會大家都小心點。”

陸唯真轟他走:“哎呀!你快去開車吧!開著窗冷死了,快去快去!”

慕釗一走,魏知秋就問她:“嗯?你倆是好了吧?”

陸唯真:“大概?”

魏知秋挑眉:“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大概是啥意思?沒明說啊?”

“嗯。”陸唯真還是含糊其辭。

魏知秋:“哎,通過昨天的觀察吧,我覺得小慕真的不錯,你就主動點收了他唄。”

“我也想啊。”陸唯真嘆氣,“可是你看我這亂七八糟的情況,跟他在一起就是拖累他。他明明可以找更好的。”

“什麽叫更好的?你以為淘寶挑商品呢,喜歡才是最好的!這年頭,男的比女的精明多了,遇到一個對你掏心掏肺還有能力掏錢包的真的太難了。好好把握啊少女!”魏知秋說。

陸唯真:“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啊,怎麽就叛變了?”

魏知秋往她膝上的零食袋努了努嘴:“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嘛。哎,那個菠蘿椰子的酸奶開一袋給我。”

———

回到江東以後,陸唯真、慕釗包括魏知秋都緊張了一段時間。然而直到年關臨近,他們想象中的徐高遠背後的人居然都沒有任何動作。關於這點,陸唯真他們也一起商量過,但沒有討論出結果。

是覺得他們無足輕重所以放過他們了?

還是知道他們什麽也查不到所以壓根沒把他們放在心上?

又或者是他們自己想多了,徐高遠找人撞陸唯真的原因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所有的猜測都無從考證,因為他們不但不知道徐高遠背後的人是誰,就連徐高遠本人也找不到了。

他們元旦回來不久就發現徐高遠的那家超市已經易主了,裏面的店員都換了一批。他們先前搞到的徐高遠的手機也變成了空號。一個人,還是個小超市的老板,也可以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城市中。

陸唯真有時候在想,這是不是一種另類的警告。那些人在告誡她只要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她就可以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辦公室的同事開始天天蹲火車放票時間搶餘票的時候,陸唯真才忽然意識到又是一年要過去了。

“小陸,你今年還在江東過年嗎?”一個同事問。

陸唯真點頭:“嗯,還去親戚家。”

“羨慕不用搶火車票的人。”同事哀嚎一聲,繼續去盯搶票神器了。

陸唯真心裏嘆道:他們不知道,她也很羨慕過年需要搶票的人啊。至少是有家可以回。不像她,嘴上說著去親戚家過年,其實就是一個人在出租屋過。

魏知秋倒是邀請過她一起回老家過年。可是先撇去車票不好買這點,人家一家其樂融融,她又哪好意思去湊這個熱鬧呢。

正惆悵著,江老師就給她發消息了:“今年我爸媽會來這邊過年,來我家吃年飯吧?”

哎?雖然知道江老師對她沒有別的想法,可是江老師畢竟單身,她過去會不會不太好?陸唯真還在想要怎麽才能委婉地回絕。江老師第二條消息又過來了。

“別擔心,不是你一個,我還叫了你的幾個師弟師妹。我爸媽喜歡熱鬧,說今年過年還只有我們一家三口吃飯他們就要跟我斷絕關系了。我沒辦法只好到處求學生幫忙。”後面還跟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呃,師爺師奶想要的應該不是學生多的那種熱鬧吧。陸唯真撓撓臉皮:“你這麽糊弄師爺師奶能行嗎?”

江老師:“糊弄一年算一年。等我再老點他們就不提了。”

陸唯真覺得江老師其實也是個異類,未婚妻死後居然真的一直單身。要知道以他的條件當年想給他介紹對象的人大把。而且大部分男的,別說女朋友死了,就是多年的結發夫妻,老婆走了以後能守一年不找新人的都算癡情了。

不管怎麽說,江老師難得有求她幫忙的時候。陸唯真很快就答應下來了。

不過要去老師家過年,空著手肯定不行。陸唯真早早地籌備了起來,順便還跟那幾個師弟師妹拉了個小群。

她工作了,再窮也是有收入的人,所以強調了禮物由她來買。至於師弟師妹,主要負責去老師那套近乎,打聽一下師公師奶有什麽喜好,以便過年那天能幫老師把他爹媽哄開心。

陸唯真把去江老師家當成了項目籌備,跟師弟師妹們聯系頗多,無形中就冷落慕釗。

慕釗找上門的時候,她才意識到,他們好像一兩周都沒見面了。

當然這不能完全怪她,慕釗自己工作也忙。

“你要去江橋家過年?”慕釗一下子警覺了起來,“不行!”

“又不是我自己,還有師弟師妹呢!”陸唯真就知道他要反對,趕緊解釋。

慕釗還是不高興:“那也不行,你知道男人過年帶女孩子回家是什麽意思吧!”

“不是那麽回事,我們就是去老師家熱鬧熱鬧。”陸唯真說著扁了扁嘴,“不然我也是一個人過年,你家又不歡迎我。”說完她就楞住了,恨不得給自己嘴巴兩下,她怎麽會說這種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