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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之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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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之遇(三)

這家不在青旅還真是毫無約束,外屋住男生,裏屋住女生,不過好歹這裏留宿的都是小年輕。蘇月凝正跟佑怡抒發仍未平息的激動之情,外屋就傳來騎行者的故事:“這一段過來路特差。”

兩人頓時來了興趣,湊過去打聽:“小哥,你從哪裏過來?”

“林芝。”

“好強,你們騎車不是需氧量更大,你都沒高反啊?”

“剛開始的時候差點慫了,慢慢習慣了。”

“那你這一路,什麽時候最慫?”佑怡趁機問到。

“你們上過這裏的廁所沒有?”小哥叫餛飩,也才大一:“這裏廁所好牛逼,隨便挖一個大坑,鋪上幾塊木板就是廁所。我第一次站上去的時候腿都軟了,那麽大一個坑啊,感覺拉一百年都拉不滿,好怕掉下去,都沒人知道。”

哈哈是他這個形容沒錯,江佑怡邊笑還不忘嚇他:“還好你沒掉下去,那大概會被屎腐蝕成一座豐碑吧。”

“你這個女怎麽說話的,信不信我把你娶回家。”

“什麽人你都敢娶!”蘇月凝起哄,“騎行過來的膽都這麽大的嗎?”

“一路上都能碰到騎行的,有幾個晚上還跟他們一起睡路邊。”

“你是本來就黑,還是曬這麽黑的?”

“曬黑的,會不會更有型?”餛飩亮了亮自己的肱二頭肌。

“就是曬得有點不均勻,擡頭紋這幾條就特別白!”江佑怡繼續挑事兒,“你大一,家裏人就肯你騎行進藏啊。”

“我爸覺得這才是真的男人。”

“大概是本來就不想要你了,如果路上走丟了,那正好。”

“你信不信我馬上把你娶回家。”餛飩似乎只會用這句話反擊。

楷文聽到對門的嬉笑聲打開了窗:“阿森,你的小迷妹跟她姐在聊天,現在的女孩子都這麽不淑女嗎?”

“我二十歲的時候可沒她們這樣的勇氣。”季頡倚著窗框,看著談笑風生的男男女女。

說笑間餛飩摸了摸肚子,“好餓,一起去吃個宵夜?”

“擼個串?”他們一拍即合……

睡醒,江佑怡推開窗,舒爽的涼風喚醒被窩裏的蘇月凝,今天要去轉山。昨晚兩姐妹盡力精簡行李,只帶了沖鋒衣、毯子、大量防曬和面膜、些許能量食物。

“他們也是今天轉山,你說能偶遇嗎?”蘇月凝期待地望著江佑怡。

“對你老公念念不忘?隨緣吧,昨天一天不也沒見到他們。”

“咳 —— 哎,面膜我是要敷兩片的,帶夠了沒?”

江佑怡沖蘇月凝翻了個白眼:“要不要跟餛飩打個招呼?”

“太早了讓他睡吧,他還要去阿裏。”說完蘇月凝又生出相逢即是緣的感慨,拿起桌上的筆,“不然給他留張字條?”

江佑怡認同:“寫勇闖天涯,他最愛喝的酒。”真的是,來西藏也不懂要喝拉薩啤酒。

“哈哈,好!”

青旅外留著一盞燈,淡黃的光,倒為夜裏前行的人展露出十分的暖意,淩晨5點半,星空還在忽明忽暗,忽閃忽現。

藏傳佛教轉山方向是順時針,雍仲本教徒按逆時針,還有一種說法,左轉智慧,右轉慈悲。兩人準備花兩天時間轉山,分開走。

“我還是寶寶,更需要智慧,你當老師嘛,需要慈悲。”蘇月凝耍賴讓江佑怡向右轉山,約定晚上在落腳點相見。

教徒認為岡仁波齊轉山一圈,可洗凈一生的罪孽;轉上十圈,在五百輪回中免受地獄之苦;而轉上一百零八圈便可成佛升天。或許不是轉山本身讓人頓悟,是漫漫長路中的所見所感讓人不斷審視自己。

一周前,她們坐在大昭寺門口望著徹夜磕長頭的信徒,有兩鬢斑白的老人,有衣著時尚的年輕人。一位不懂漢語的覺姆拉著她們的手示意她們跟著磕長頭,他們把所認為最美好的祝福帶給陌生的人。

所以,她們願意轉山的路是孤獨的。

走了近四個小時,經過不少磕長頭的信徒,遇到更多的則是步履匆匆的藏民或游客,以及一句句善意且帶著鼓勵的“紮西德勒”。

轉山的路似乎也不太寂寞。

找了處視野寬闊的地方,蘇月凝摸出昨兒跟江佑怡一起在青旅搗騰的牛肉三明治來填肚子,這才舍得耗費點兒電享受音樂。

有種說法,人總是對悲傷的事情、幹過的蠢事、懊惱與窘迫耿耿於懷,幸福的滋味反而最記不深刻。

獨處的時候容易自省,轉山路上的獨處,給了自己一次次重新調試的機會,思考如何跟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和解。

想這麽多,蘇月凝只是替此刻落下眼淚的自己找個借口。

真好,就這麽呆坐著,任眼淚肆意地留,都懶得伸手擦幹。

“小迷妹?”突然有人拍她的肩,回過頭,是楷文驚訝的面龐和擔心的話語,“怎麽啦?誰欺負你了?”

經過好幾秒的對視,蘇月凝趕緊低頭擦眼淚。楷文蹲下身試圖從她的臉上尋找答案,同時也在等她的回答。

“沒什麽,就是突然很想哭。”說完這話蘇月凝才註意到站在一旁的倪雨森,他突然蹲下,盤腿,挨著她席地而坐。

“看到祖國大好山河如此巍峨,顯得自己尤其渺小單薄,又反思自己這幾年犯的過錯,後悔到想哭……”蘇月凝拉扯出一堆酸爽的詞藻,楷文搖搖頭跟著坐下,痞氣又無奈一笑:“你說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蘇月凝尷尬的撓著腦門,偷撇倪雨森的表情:“我跟我姐走丟了,所以哭鼻子了唄。”實在也編不出合適的瞎話。

楷文四下張望,確實不見江佑怡的身影,他故作沈穩地拍了拍蘇月凝的肩,安慰道:“別怕,跟我們走!”

蘇月凝點頭。所幸他們不再追問,吃起了午餐。

看一眼他們的午餐內容,蘇月凝忍不住插話:“你們把煮咖啡工具的都背上來了,這麽奢侈的飲品,正餐就倆面包?”

“要喝嗎?”倪雨森搖了搖手裏的咖啡,熱氣就冒了出來。

“要!”

“什麽好吃的,來換。”

他怎麽是這樣的倪雨森,好奸詐,一句話就哄騙蘇月凝拿兩塊牛肉三明治換杯咖啡。江江要在肯定罵我敗家,蘇月凝如是而想。

“所以,季頡跟我姐可能會遇到?”

楷文點頭。他們當然不會相信蘇月凝會因為走丟而哭。

江佑怡此刻正坐在茶館裏喝著甜茶,就算茶館吧!斑駁的方桌配長板凳,一個挨著一個坐,身著白色長褂的卓瑪穿梭其間,拿著長嘴壺,褂子兩邊的大口袋格外醒目。哪邊杯子空了,她便出現,左手倒茶,右手收起桌上的錢再從大口袋裏摸出零錢找,嫻熟無比。

甜茶八角一杯。

江佑怡正埋著頭在明信片上隨便畫,季頡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塗鴉,嘴角泛起微笑。

第一張似乎是山和湖,第二張是一所房子。

“小心燙咧…”

聽到吆喝聲,江佑怡撇開身正巧看見從夥計手裏端過藏面的季頡,沒忍住大喊:“大導演!”

“噓……”季頡沖她努了下嘴。

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雖然這人可還算不上舊識。

江佑怡收拾著明信片,杯裏的甜茶竟然與杯口齊平,端也不是,喝也不是。思索片刻,江佑怡只好低下頭,就著杯口啄幾口,茶少了幾分,她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原本大口吃著面的季頡看了她一眼:“不畫啦?不是還差一張春暖花開?”

意識過來他戲稱她的畫是面朝大海,江佑怡把紙筆推到他面前:“季導您大手筆,給指導指導唄。”

“等我吃完!”季頡還真不客套。

寥寥幾筆,一碗內容滿滿的藏面躍然紙上,背景是隱約若現的岡仁波齊,江佑怡立馬換上狗腿的笑:“優秀優秀!不過這也太買家秀了,剛剛吃的那碗藏面可沒這麽豐富,莫非是老板拿邊角料煮的?”

“心中富有,面裏就內容富有,曉得不?”季頡寫了個不瀟灑飄逸、一眼就能看清季頡這兩個字的簽名。

江佑怡白了他一眼,笑趴了:“這是你自己的字跡?好質樸!明星簽名不都龍飛鳳舞的?

哎,你再簽個倪雨森,我拿回去騙騙蘇月凝那丫頭。”

“你跟你妹,還是學生嗎?”

“她是學生,我是學生的老師。”

“你是春蠶啊!”

“什麽比喻?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嗎?”

“走吧,一會兒天更涼了。”季頡順手提起江佑怡的背包。

“沒事我自個來吧。”江佑怡拿過包跟著季頡向外走。

“你是教什麽的?”

“看我這氣質,你覺得呢?”

“不會是體育老師吧?”

“數學好嗎!”江佑怡用手背拍了他手臂一下,“中學數學老師!”

“我最討厭數學。”

“那你是因為沒遇到我。”

“幸好沒遇到你,我中學數學老師被我氣哭過。”

“是幸好,你要是遇到我,你現在只能靠才華吃飯了。”

“趕緊替祖國眾多花朵們謝謝您咧,江老師。”

從疏遠到親近,一陣耍嘴皮子足以。

說話間兩人不禁放慢腳步,前方一老一少兩個朝拜的身影格外令人動容,一只布滿褶皺的大手包裹著舒展開來也沒多大的小手,領著他叩拜。

“他們可能一生只做一件事,修行。”季頡低下頭對著江佑怡耳邊說道,“想感受嗎?”

“其實一直很想。”江佑怡猶疑季頡到底是怎樣的人,下一刻季頡就將背包塞進她懷裏。

這條布滿石子的山路與通往大昭寺的每一條路一樣,平凡、漫長。

一身黑的男人,不算上他那雙露指手套的話,沒有任何護具,他兩雙手合十,觸額,觸口,觸胸,利用沖勁匍匐身子以致貼著地,手掌劃過地面伸直在前方,五體投地,隨即起身向前三步,重覆以往。

後方的女孩緩著步子,陷入沈思……

藏民們把辛苦所得的金銀珠寶都獻給寺廟,把最心愛最聰明的孩子送去侍奉佛,甚至待生命終結後以自己的□□餵食禿鷲當作最高境界的布施。還有些人也信佛,卻是在心有所求是才想起佛,先顧自己才顧到佛。

沒多久,季頡的膝蓋處磨出小洞,額頭也沾上塵土,誰也不敢想象這是大城市裏來的導演。拍戲,宣傳,日子千篇一律到毫無波瀾,他只想來這尋求一絲真實的存在感。

平均海拔5000多的高原,幾個頭磕下來,他的身心精神都備受沖擊,這些終日磕長頭的人們似乎活得比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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