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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劇豈可修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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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劇豈可修41

馬車行到一半,路過一家醫館,謝涵把猶在昏迷中的翦雎送下車,留下一半的診金約定晚些回來,便繼續命車奴東駛而去。

臨淄西街素來是達官貴人的府邸,國相府便坐落於此,十五進的宅子,簡樸厚重,一如狐源本人,在一眾秀麗雅致的官邸間低調卻醒目得出奇。

謝涵還沒忘記自己在梁國時抓住機會和狐源搭上的一點關系呢,回國後當然要繼續保持並發展了。他不是還留著答案沒提交給對方麽。

只是在距相府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忽然目光一凝,“停――”

只見相府外停著一輛幘布馬車,形式大小花紋與謝涵的都一樣,只車壁左上方一個“四”字與之不同――這是謝漪的馬車。

“退後些。”謝涵叫車奴把馬車驅入一旁一個小巷內,過了好一會兒,相府家宰親自把謝漪送出來,遙遙便能看到二人相談甚歡的笑容。

待謝漪上車、馬車駛遠後,謝涵才重新出來。

“公子?”車奴詢問。

謝涵屈指按著額頭,“回去罷。噢不,先去醫館。罷了,現在估計也沒好,去北街逛逛罷。”

他一連串反反覆覆說了又改,車奴倒也利落,點頭應了聲“是”,便驅馬北去。

北街向來繁華,店鋪林立,各國商人來來往往,可惜謝涵心裏存著事,看得也不盡興,草草買了些小玩意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去醫館順上翦雎回去了。

那醫者倒盡心,不只給人看傷敷藥,還給對方換了一身幹凈衣裳。見翦雎燒退了,傷治了,睡得也安穩了,謝涵回宮便把人還給了穰非。

穰非握著謝涵放下的傷藥瞅了對方好幾眼,終於在人離開前問道:“公子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謝涵腳步一頓,轉身,摸了摸臉頰,“很明顯麽?”

穰非:“公子雙眼游離,心不在焉,非常明顯。”

謝涵容色微斂,拱了拱手,“多謝提醒。”

言迄,他便走了出去。

穰非有些可惜,不過人家公子爺不會和他一介不熟的小人物吐露什麽也是正常,很快他又恢覆神采奕奕地照顧起翦雎來。

謝漪會去拜訪狐源,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相府家宰居然與對方言談十分熟稔的樣子。

家宰,代表的是主人。所以,要麽是那家宰暗地裏與謝漪私交好,要麽是狐源對謝漪感官非常好。

聯系狐源的馭下能力和謝漪的細節功夫,謝涵覺得第一種原因沒有可能,那麽,就是第二種?

思忖間,他已回到殿內,正看到楚楚侍婢文鴛抱著一疊衣裳過來,“見過公子。宮內縫人制了夏衫,夫人命奴婢為公子送來,看看合不合身?”

文鴛跟了楚楚也有好幾年了,每次到謝涵這兒都是遣文鴛過來,謝涵也不顧忌,便讓對方服侍著他更衣。

“袖口窄了些,得改改。”謝涵對著鏡子照了照,文鴛一邊給他打理著,一邊點頭應下,“是,公子的尺寸奴婢記下了。”

少年人身體長得快,一會兒一個樣,所以這衣服尺寸啊也是年年換。

換完衣服,謝涵喊下就要離開的文鴛,“我也正要去看看母親,同你一道過去。”說著,他把白日買下的小玩意兒一包袱扔壽春懷裏,“拿著。”

“是。”

“母親前日說吃不下東西,今天胃口可好?我帶了些酸甜開胃的零嘴回來。”

“七公子這時下學了沒?他這幾天有沒有按時吃藥,火氣下去了些沒?”

一路上,謝涵問著文鴛二人情況,聽到後半句,文鴛抿嘴一笑,“奴婢出來時,小公子已下學了,正在庖廚那兒。”

謝涵眉頭一皺,“他去那裏做什麽?”

“說是要給公子您做‘愛的骨頭湯’。”

謝涵:“……”

他推開門的時候,剛好見到小豆丁提著個小籃子仿佛要去采蘑菇,一看到他眼睛就是一亮,“哥哥,你怎麽知道我要去找你。”

他是興高采烈了,結果對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忠孝》抄完了?”

謝沁:“……”

他放下籃子,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抄書誠重要,上學更重要,若為哥哥故,兩者皆可拋。”他幽幽瞅了謝涵一眼,“所以哥哥我很忙,但就算我這麽忙,也依然記掛著你的身體。”

他掀開籃子的蓋子,一陣香氣四溢,狗狗眼,“吃什麽補什麽,我什麽都幫不了哥哥,只能給你多補補了。”

謝涵嗅了嗅,有點香,他走過幾步來,看一邊毫無壓力任由自己一個兒子說唱俱佳的楚楚,“裏面放了什麽?”

顯然,他一點都不相信豆丁會煲湯,最多……把東西倒進鍋裏去這一步咯。

楚楚眨了眨眼睛一指旁邊才五歲的小兒子,“不知道啊,小崽子弄得。”

說著,她彎眼一笑,“涵,你過來真是太好了,我等會兒還可以在你這兒再蹭一碗湯。”

謝涵:“……”他臉上扯出一個欣慰的笑,“看來母親今天胃口甚佳,真是太好了。”

“母親,你今晚已經喝了三碗了。”謝沁卻把小腦袋一搖,“不可以再喝了哦。”

“有何不可?”謝涵已經親自動手給楚楚盛了一碗湯,“母親近來清減了,本就該多吃點。”

楚楚感動,“涵,母親聽你的。”

謝沁:“……”

他一腦袋鉆進兩個母慈子孝的人之間,“哥哥你不要睜著眼說瞎話,母親,你都有雙下巴了你知道嗎?”

“……”

謝涵不悅地看了弟弟一眼,“我看你《忠孝》不只沒抄完,還沒看過,‘孝’之一字首當‘順’耳!我還沒問你去庖廚那兒做什麽,你還知不知道自己什麽身份?”

謝沁委屈,“太醫說,吃太多油膩的對身體不好。”

謝涵一頓,想了想,點頭,“不錯,過食肥甘損傷脾胃。你說的有理。”說著,他就把那碗湯移了回來,“母親前兩日正是因濕困脾才不思飲食,不可病過就不記得了。以後,你要看牢母親,每天向我匯報。”最後一句他是對豆丁說的,還溫柔地摸了摸人腦袋,算作安撫。

楚楚:“……”

豆丁握拳,“好,哥哥你放心,交給我了。”

謝涵又拿出身後小包袱在二人眼前晃了晃,“我出去帶來的,母親看看。”

蔫了的楚楚眼睛一亮,和謝沁一個擊掌,“好。”

完成哄母親和弟弟高興的日常任務後,謝涵準備拿湯下飯隨便扒兩口,然後……然後他險些把碗都吞了下去。

這回,他非常鄭重地指著湯盅,“裏面放了什麽?”

剛剛和楚楚瓜分完包袱裏東西的謝沁一溜小跑過來,“青梅汁、小茴香、海帶湯汁……”他吧唧一下,“哥哥你也覺得以前那種只有鹹味的菜神難吃對不對?現在你覺不覺得自己快活似神仙。還好我前幾天看到海帶靈光乍現。就這樣還試驗了好幾天,才蒸發出海帶湯下的晶體……”

嘴門一打開,謝沁就呱呱呱個不停――想吃點稍微有點味道的東西也這麽難,簡直一把辛酸淚,誰解其中味!

“晶體?”謝涵歪了歪頭。

好…好萌,謝沁按下鼻子坐下來,“哦,我聽一個老太醫說的,把海帶湯蒸幹,會有像鹽那樣的東西析出,叫晶體,煮菜會鮮。”有個敏銳嚴謹的“哥哥,”說辭他當然早就想好啦蛤蛤蛤蛤蛤,“老太醫還說小茴香不只可入藥,做菜也香,青梅汁可以提味。”

“哪個太醫?”

謝沁頓了頓,“不知道哎,就是那個眉毛頭發都很白的一個老公公辣。”他托著下巴回想,“對啊,他是哪個太醫來著,我怎麽好像沒看到過呢……”

他似是而非著,謝涵面上卻劃過一抹恍然,“我知道了,是他。”

“誒?”謝沁側目。

“一定是神醫黨闕了,除了他還有誰如此精於醫道博於眾藥。”謝涵站起身來回走了好幾步,最後走回來一彈謝沁額頭,“你真是太棒了。”

謝沁:“……”他覷著對方一臉欣喜的模樣,弱弱道:“哥哥你在說什麽啊?”

謝涵似乎真的很高興,也不介意對方小小人,就興致勃勃地開口,“齊國東臨渤海,鹽業發達,若今再開一海帶湯中提味的那個……對晶體之業,可多吸諸國多少金你知道嗎?”

瞧對方興奮得臉都紅了的樣子,謝沁實在不好意思打擊人說“省省吧騷年,提取味精可比曬鹽難一百倍,也沒有鹽價值高”,但他還是誠實地仰頭,“哥哥,這個很麻煩唉,我帶著十幾個人都蒸了好幾天。”

謝涵一刮人小鼻子,“這個你就別擔心啦,玩兒去吧。”

之後幾天,謝涵簡直像找到一項偉大事業一般一門心思地鉆了進去。謝沁有一回看到他,還見人托著下頜一副嚴肅思考的樣子,“你說煮水的水汽為什麽都是往上跑的呢?水汽是水變得麽?為什麽會變呢,是因為熱麽?”

謝沁:“……”哥哥,你很有科研精神,然而……

等到隨國國破的消息傳來時,該項研究項目依然沒有任何有意義的進展,允悲。

謝涵屈指抵著額頭,朝壽春問道:“你說四公子又去相府了。”

“是。”

他煩亂地擺擺手,又叫住人問道:“晶體造的怎麽樣了?”

壽春覷一眼對方神色,低聲道:“已蒸出三斤了。”

謝涵嗤地一笑,站起身負著手緩步走了幾圈,“我著實是想當然了。”

至於想當然的是什麽,許是指晶體,又許是指狐源。

“罷了,晶體讓他們繼續研究著,不過不用太註意了。你給我準備些東西,我明日去拜訪狐相。”

“是。”

第二天一大早,謝涵就去見了狐源,這個時候,他又發現狐源是一個連喜好都不外露的人,謝艮可用音律投其所好,然對狐源甚至不知道禮物該怎麽備。

“三公子來了。”狐源正在院子裏花蔭下泡茶,看到謝涵對人和藹地笑了。

“狐相好興致。”謝涵幾步過去在對方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繼續看對方行雲流水的動作,裊裊茶霧升起映得對方面龐越發睿智深沈。

謝涵瞇起眼睛。

當初拾夏那一句“軍營之中從來只有軍法,沒有寬宥二字”讓他仔細排查過一遍自己近來交往過的人。

他自覺不是個藏不住話的人,能在不動聲色間套去他心思的,狐源是一個。

但沒理由啊。直到他看到謝漪出狐源府的那一天。但新的問題來了,為什麽是謝漪?

狐源倒一杯水,遞給謝涵,謝涵接過,嗅了嗅,“好茶。”

“好茶也需要好的人品。”狐源若有所指。

謝涵眉心一動,“不錯,品茶之人當有三德――靜、真、樸。”

狐源點點頭,“公子當得起‘靜’德。”

謝涵一笑,“狐相可曾遇見過三德兼備者?”

“不曾。”狐源不勝可惜地一嘆,“所以我已甚少泡茶。只是近來君上想喝,又拾起舊手藝。”說著,他搖了搖頭,“不過君上不僅是一德也無,還和那三個字背道而馳。”

謝涵垂眸,看一眼杯中白毫密披、色銀如針的茶葉,“銀針易醉,狐相醉了。”

狐源卻笑了,“君上雖不適品茶,但只要他要喝,我都是樂意泡的。俞伯牙的高山流水是彈給鐘子期聽的,我的茶卻無需知音。”

他悠悠擡頭,目光掠過天邊浮雲,似乎穿越時光,“我還記得,那是二十二年前的冬天,雪下得很大。那一天,正是梁夫人遠嫁的日子,我剛從燕國流亡入境,身無分文、饑寒交迫,倒在雪地裏的時候,我以為我就要死了,那時候我是多麽的不甘心。不甘心寂寂無名地死去,不甘心辱我者逍遙法外,可我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在說這些話時,他語氣極其平淡,淡得沒有一點點起伏,那深如古潭的眼睛卻漸漸得明亮起來,亮得像盛滿金子――

“就在我已經絕望的時候,當時還是太子的君上把我從雪地裏拉了出來。後來太子大小事都找我拿主意,等到太子踐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陳兵燕境也要向燕國討要當初誣陷我的人給我出氣。再後來,那幾個人死了,我也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齊國國相。”

“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區區泡茶,又值得什麽?無論君上讓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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