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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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這是唐羽晝醒來第一次看到唐雨晨。

面前的女子二十八九歲,小麥色皮膚五官深邃,手腕上還帶著體征監控儀器,顯然是還沒完全脫離“重癥監護”的狀態。

但即使是這樣的一個病號,唐羽晝進入病房那一瞬間也有了片刻的恍惚。

對方身上無意識散發的氣息,模糊了她的性別,甚至唐羽晝在那一刻有些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見到了一個人,亦或是能照見人影的名刀懸在架子上發出微微的嗡鳴。

打斷唐羽晝恍惚思緒的是清冷又如大提琴一般低沈優雅的聲音:“抱歉,我的信息素最近還在紊亂中,控制的不是很好。”

隨著病床上的女人聲音落下,近似幻象的場景慢慢消失,讓唐羽晝頗有些喘不上氣的壓力也散開。

這是唐羽晝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確實是來到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面前的女人看起來並不大,如果按照唐羽晝原有世界的情況來說,假設這個女孩子念完研究生才工作,現在也就是一個工作才三年的還臉上帶有些許青澀的職場新人。

然而實際在這個性別多樣,人均壽命更長的世界,這已經是個讀了六年軍校,在戰爭中摸爬滾打了六七年的老兵了。

那雙沈靜的眼睛裏,曾一度倒映著星河與飛船,見識過戰火與硝煙。

根據原主的記憶,他知道他的姐姐唐雨晨才更像是這個世界的“男人”,在此之前,唐羽晝還是很難把一個青年女子帶入“Alpha”這樣的角色。

但當唐雨晨坐在自己對面的時候,唐羽晝卻覺得這一切是怎樣的合理得讓人無可置喙。

對方只是安靜地呆在原地,那種普通公民無法輕易培養的堅毅意志撲面而來,看著唐雨晨,就像是渺小的人類面對著板塊活動撕裂出的峽谷那樣震撼。

不期然的,唐羽晝想起來原身記憶裏,那個惡魔一樣的朦朧身影,就是在這樣的恐懼之下,原身在“朋友”的攛掇之下,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也要逃跑。

“我回來之後,還沒去探望過你。”面前的女人動作有些許僵硬,應當是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尷尬與羞愧。

如同一個親切的姐姐,唐雨晨得體地問候著才康覆的弟弟,是否身體無恙,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危重病人這樣關心來探病的訪客有什麽不妥。

唐羽晝沖著註視自己的唐雨晨和緩地笑了笑,以示友善。

無論唐羽晝在來之前想了什麽,是怎樣猜測那位從戰場上撿了一條命回來的姐姐,在見到唐雨晨的那一刻,他心裏便篤定了一個事實:他的姐姐唐雨晨是一個家教良好、禮儀無可挑剔的淑女。

無意義的寒暄持續了小會,唐雨晨似乎是裝不下去了,沈默了片刻,還是開口問,猶豫著措辭,似乎在努力地想要找到不惹怒弟弟的說法:“我聽父親說,你和奧多羅的匹配……”

似乎沒想到唐雨晨會問到這件事情,唐羽晝有了片刻的怔忪,但他倒是很快回過神來:“之前是我太……總之,我會嫁!”

唐羽晝當然也知道奧多羅的名聲,雖然從原身的記憶中來看,那就是個吞噬人口的戰爭魔鬼,但穿越而來的唐羽晝也有自己的判斷,比如他實際上一直很崇拜這些保家衛國的戰士們之類的。

所以他才這麽快就接受了原身的家庭,並且決心重頭開始,洗心革面。

至於他的那個未婚夫……他與同樣在軍事系統中的父親聊過一些內幕,他獨立思考過後,認為對方仍然是為了人民的福祉才淪落到這般境地的,像他這樣的人,從來都沒有資格去詆毀那位前途喪盡的元帥先生。

如果能夠盡到自己的一些綿薄之力,那便再好不過了。

唐雨晨楞楞地看著一臉堅決的弟弟,眉眼間的囂張散去,平添了幾分溫和,也難怪父親只一眼就認出來……

當初她也是這樣嗎?

不自覺地唐雨晨想到了她的曾經,在父親眼中她的異常也是這樣明顯嗎?

平心而論,對方確實比她的弟弟更加“適合”現狀,或許父親當年便也有出於這樣的考量。

更何況,她的父親並不像她這樣經歷過一遭,或許他以為自己的女兒是真的消失了,所能做的無非只有蟄伏起來,細致觀察,靜待時機。

只有自己。

明明知道她的弟弟被面前的人擠兌得要死掉了,卻還在維持著表面的和平,甚至助紂為虐。

唐雨晨垂下眼簾。

她才是真正的喪心病狂。

另一邊唐羽晝只見唐雨晨怔忪地盯著自己片刻,就垂下了頭,似乎是在懊悔自己不能夠保護好自己弟弟的婚嫁自由,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傳來:“如果你不想嫁,我……”

“不!”唐羽晝徑直打斷了唐雨晨未盡之語,看向唐雨晨,一臉堅決,“我嫁!”

唐羽晝當然知道從同一場戰役死裏逃生的姐姐,拼上輿論以及奧多羅政敵的暗示,當然可以通過決裂的方式,讓他不要嫁給那位殘廢元帥。

可是,那又有什麽必要呢?

他們家想來是中立派的,為了這種事情站隊實在是沒有必要。

更何況,情況並不一定就會有那麽遭,不是嗎?

原身受家庭庇佑至今,雖然他不是原身,但也應該承擔起家庭的義務,而不是只會給家裏拖後腿!

“……”

唐雨晨倒是沒有對弟弟的行為表現出過多的情緒,似乎是習慣了任性的Omega想一出是一出的情況,只是慢慢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好。但你要記得,家裏永遠是你的後盾。”

唐羽晝坐在唐雨晨對面,不知怎麽只覺得鼻頭一酸——在原主的記憶裏基本只有吃喝玩樂、肆意揮霍,為數不多對家人的記憶,也是母親的嘮叨、父親的漠視、姐姐的苛刻。

可實際上,他接觸下來,原身的家人都是多好多好的人啊!這是從小在孤兒院裏長大的唐羽晝所無法體會的情感。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發誓,要代替原身,好好地孝敬父母、尊重姐姐、再不出去惹是生非,即使元帥那邊……若無必要,他也不會給家裏人添麻煩。

奄奄一息的唐羽晝躺在身體的精神深處,看著意料之中卻依然不願接受的結果——他的姐姐同樣沒能認出自己被換了人,眼睛裏的光終於慢慢黯淡了下去。

那口喊啞的嗓子低低地發出了最後的嘶鳴:

【姐姐,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不聽你的話……】

【你理理我,好不好?】

【媽媽沒有認出我,她只是枕在病床上,欣慰地感慨我終於懂事了;】

【爸爸從來都看不見我,他的眼裏只有媽媽,只有你這個能夠繼承他衣缽的優等生;】

【現在,連你也認不出我了……】

【我知道我沒什麽值得你懷念的,但是你不是一貫順著我嗎!你為什麽不能幫我弄死這個該死的、占據我身體的魔鬼!】

【你該殺死他!你為什麽不幫我!】

【你為什麽……不能幫幫我,你明知道我是個Omega。Omega是沒有自保能力的,你不是鎧甲嗎?你不是要保護公民嗎?】

【你這個廢物!為什麽保護不了我?】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到今天就要走向尾聲了,伏在意識深處的唐羽晝無能狂怒著,辱罵著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知為什麽,唐羽晝突然想起了自己好久好久之前看過的一本書,書裏的那句話:

一個人會三次死去。第一次,生理上的;第二次,社會意義上的;第三次,不再有人記得自己。

可是,他居然率先經歷的後面兩次,唐羽晝淒厲地笑了笑,終於不甘心地任由自己本就模糊的脆弱輪廓徹底消散。

還在順從穿越者唐羽晝的意思,將自己記憶裏的奧多羅娓娓道來唐雨晨,突然噤聲,捂住心口,兀自流下了眼淚。

把坐在她對面聆聽的唐羽晝嚇壞了,似乎就要沖過來查看對方的情況:“姐,你沒事吧?”

淚流不止,唐雨晨死皺著眉頭,似乎在壓抑痛苦,她竭力保持著平靜的面容,擡手按響了呼叫鈴,慢慢地陳述著:“我的信息素紊亂,精神力近乎枯竭,伴隨的癥狀罷了。”

“那、是不是很疼?”

唐雨晨看向唐羽晝的眼睛,像是在透過眼瞳看向他的靈魂深處:“痛徹心扉。”

這般悲痛的事情,由她自己來承擔就好了。

她的父親年紀已經很大了,怎麽能夠承受自己成為了害死兒子的劊子手呢?

這樣沾染血腥的事情,就由她來做吧。

“雖然我們是姐弟,但是畢竟我作為Alpha的信息素現在並不穩定。你在我恢覆之前,還是少進入病房吧。或者等你成家了,奧多羅能夠給你永久標記之後,你再來看我。”

唐雨晨捂著胸口,並不再看唐羽晝關切的目光,只這樣冷冷地說。

唐羽晝看著面前的女人,一張臉慘白如紙,還戴著觀察器的手用力地按在胸口,才意識到對方是一個重病的傷員,一直是強撐著精神在和自己聊天,甚至……

唐羽晝看了看門口的環境顯示器,信息素濃度一直維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上。

他的姐姐還在死撐著收斂自己現在已經紊亂的信息素。

是不是Alpha都這樣?明明關心得要死,非只做些潤物無聲的工作?

唐羽晝識趣地起身,後退兩步:“那我先走了,姐,下次我再來看你。還有……”

唐羽晝頓了頓,接著說:“我們是親姐弟,對我不用這樣以一個保護者的形象出現,鎧甲也有縫隙、也要保養。如果家人面前,你完全可以稍作休息,不必堅不可摧。”

唐羽晝這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他怕說慢了,他的姐姐還要承受更大的痛苦,話音一落便極速退出門去。

因而也沒有能看見,唐雨晨側過去的臉上一閃而逝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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