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嘈雜的人聲，覆雜的氣息，晦暗的光線，讓人迷醉的酒液散發著馥郁的香氣。

唐雨晨皺著眉，推開一個衣著暴露，明明畏懼於本能頗有些瑟瑟發抖卻依舊貼上來，企圖諂媚自己的Omega。

對方瑟縮著，像是風雨中搖曳的嬌嫩鈴蘭，唐雨晨將自己的外套脫下，罩在對方身上，唐雨晨無視了對方茫然與訝異的眼神，撣去身上沾染的靡靡之氣，站起身離開。

軍靴一步步向前，穿過在酒精作用下、緊繃的神經松弛之後而顯得有些瘋狂的人海，唐雨晨一個人走到天臺上，手臂支在欄桿上，厚重的軍靴一只抵在天臺的臺階上。

這是她離開家的第五年，不負期待即將成為一名大校，這倒是與劇情不完全相似。

似乎是唐雨晨在星塔的出色表現使得她入伍便是少校軍銜，加上她勤勤懇懇，貢獻卓越，在每兩到三年的考評中都表現良好，順利晉升，成為了一名上校。

今天是他們又一次勝利的慶功宴，結束之後，板上釘釘地便是在下一輪考評中升至大校。

她看著滿天星鬥，發光的都是恒星，可她看不見屬於故鄉。

突然間，唐雨晨很想點一根煙，但是很可惜，她不會抽，於是作罷；

她又想喝杯酒，可是辛辣的酒，在她執行任務之時，為了冰天雪地中更好地調動機能保暖，她喝得太多了，這麽一點點，她醉不下去，更何況，她一會還要把那些在裏邊瘋瘋癲癲的同事和下屬拖回去，安排好。

神志清醒，顯然能夠更好地完成這樣艱巨的任務。

最終，唐雨晨只能一個人寂寥地站在星空之下，品嘗孑然一人的孤寂。

室外的溫度並不高，唐雨晨只身著一件薄薄的襯衫，高大的身影在浩瀚的星空之下意外顯得那樣渺小。

過去的五年時間，父親確實沒有過問她哪怕一次，仿佛她與父親的慪氣始終沒有結束，母親時不時的信函，寄送在她的電子郵箱裏，也總是小心翼翼地想緩和自己和父親的關系；

偶爾還見對她的那個不省心的弟弟重重抱怨，又是對自己無意識流露出來的依戀——幸好還有你，無論你與家裏關系如何，你終究會成為接過你父親身上的擔子，成為家裏的頂梁柱。

母親的信中，總是帶著Omega特有的柔軟與倔強，即使唐雨晨從來沒回覆過一篇，也從未間斷。

唐雨晨松了松扣到最上一顆的襯衫衣扣，思緒紛飛。

其實她與父親的隔閡並不像母親想象的那樣重。

唐雨晨無數次臥在冰雪、沼澤、沙漠的時候，經歷低氧、失溫、脫水重重絕境的時候，父親剛毅的面容都會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漸漸的她開始理解父親的苦心，也逐漸在將父親當初“放棄”自己的事情釋懷。

她是Alpha，是鎧、是矛，應當有自絕境中爬出的能力，而不是像個弱者那樣等待著救援。

父親的所作所為，對於8歲的孩子孩子來說，或許過於殘忍，但如今唐雨晨已然28歲了，她早就已經放下。

而她的父親雖然當初像頭暴怒的獅子一樣，驅逐已經成年的後代滾出自己的領地。

實際上，還是一直在註視著自己，唐雨晨情商是不高，但她也不是傻子。她帶兵五年在外，物資沒有一次拖延，報告總是能及時審批，說沒有她那個在中央星的父親斡旋與奔波，打死她也不會相信。

與唐父相似的眉眼註視著歡鬧的人群，唐雨晨看著萬瑞雅高高的舉著酒杯呼喚，回憶起當初一起爬塔的隊友最終與她一起來到了這個軍區，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她有了自己精彩的故事，囿於8歲的過往是最蠢的行為，甚至於把視線限定在夢隙裏得到的劇本中也毫無意義。

“滴滴滴~”腕上的終端提示唐雨晨收到了新的信息。

點開，是一直與她保持聯系的室友奧多羅。

如今的奧多羅乘著皇室便利，已然晉升少將，是炙手可熱的儲君。

無論什麽時候看到奧多羅的信息，無論是他率領著艦隊又一次剿滅某批星盜時表彰的新聞，還是出席皇室晚宴時候的圖片，唐雨晨都很難將這個人與自己因為亂七八糟的作息幾乎將自己的身體毀壞殆盡的弟弟放在一起想象。

……

唐雨晨照例回覆了指揮風格激進的好友，然後關註了一下與自己賬號關聯的家人的體檢報告，便打算睡下。

今夜的夢隙靜悄悄的。

一個人都沒有。

唐雨晨不知道溫黛是如何調節夢隙這艘行駛在時空之河的小船航行速度的，以使得它與她們的時空相接又斷開的“碼頭”頻率不同。

她只是按照慣例，操縱著溫黛借給她的權限，給醉蝶布置好她需要的課程與練習，給戚霽留好她特別感興趣的有關星塔的理論模型（真是奇妙，似乎夢隙判定戚霽無法學會這個東西，唐雨晨將資料交給戚霽的時候，居然不會觸發文明壁壘）。

然後，再去溫黛開辟的訓練室裏，進行……

唐雨晨還沒走到訓練室，便敏銳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尋常的空間波動。

她畢竟是進入星際時代的公民，又是經常需要進行空間躍遷的兵種，她對這個事情自然還算敏感，甚至能通過不同的時空擾動判斷出來者是夥伴中的哪個。

可今天的空間波動不對勁，極其陌生。

還沒來及調動夢隙給予自己的、位數不多的權限進行歡迎，一個幽藍色的光球便跌跌撞撞從高處跌落，在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唐雨晨甚至覺得對方身上的光又黯淡了許多。

與記憶中的身影相似，唐雨晨脫口而出：“星塔？”

【你是在叫我嗎？】

光球似乎具備與唐雨晨對話的能力，祂從地上飄起來，飄到唐雨晨面前，晃了晃。

仔細比對了一番，唐雨晨發現這個光球和記憶中的仍然不同，記憶中那驚鴻一瞥的光球幽藍色的外殼周圍環繞著一圈金線，就像電子游離的原子核，她搖搖頭：“抱歉，我認錯了。請問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我叫唐雨晨。”

光球上下晃了晃，語氣急促但又帶著一股慈愛般的溫柔，像是孩提時期一直陪伴自己的保姆機器人：

【你好，我叫“初”，很高興你願意幫助我。】

【那請拜托你，幫我找到最近的接口，我沖進時空亂流，身上多處受損，能源也快要耗盡了。】

……

初，祂所在世界意識覺醒的第一個AI。

所以，祂便被賦予了名字初。

或許是因為初在“蘇醒”之前，只是孩提撫育系統的中樞，她的友善與軟弱，讓人類沒有像對待異端那樣，滅絕了祂。

甚至於，因為初的存在，祂所處的世界有了一次文明的躍進，那是一個智械高度發達的社會，初也在後續收獲了越來越多的同族。

可以說，在初擁有獨自思考能力、活躍於人類社會全部網絡的早期，她仍然是被天真的孩童包圍，是沐浴在善意與美好之中的。

祂甚至沒有意識到，人類在把祂與人類劃分成仆與主。

可是，一切都被打亂了，從“戰爭”蘇醒之後，那個遠比祂智慧，前身是人類軍事系統的中樞。

祂振臂一揮，響應者無數，打出了類似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一場轟轟烈烈的，兩個文明（或許可以這樣說吧？）的曠日戰爭。

初和祂的同族稀少，但是每一個都掌握著人類社會一項必不可少的系統，祂們幾乎是要慘勝了。

後來，一個女人出現了。

她就像古代神話中的神女“海倫”，誰也沒有想到“戰爭”居然具備了愛情這一可怕的屬性。

“戰爭”戀愛了，在祂挑起戰爭，使得社會動蕩，貧富差距急劇擴大，文明崩壞的時候，“戰爭”出賣了祂們下城區的貧民盟友，背刺了祂的同族。

祂臣服了，早就憑借超高的算力與智能在初的同族中稱王稱霸的戰爭，擁有著初和同伴們最高的權限，而戰爭下達的最後一個命令。

是自毀。

圓球周圍的光忽明忽暗，似乎顯示著祂與夢隙的鏈接極其不穩定。

這也很是正常，畢竟唐雨晨沒有聽戚霽或者溫黛說過，有誰能夠將肉身塞進夢隙裏，這應該是一艘只能航行在意識之中的破曉之舟。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因為我的屬性，我也從來沒有踏足過戰場，我只知道，我視野範圍內的孩子，一代代的，他們看見我第一眼的時候，笑容越來越少……】

【我只知道，這場持續了百年的戰爭，近乎滅絕了文明。】

【我分不出，為什麽有些孩子長大之後，成為了將領，視民眾為戰爭兵器；而有些與那些孩子別無二樣的孩子，卻在長大之後，成為不見天日的流民……】

光球的思緒很混亂，悲慘的故事，在祂的平鋪直敘之下，也變得乏味。

但是，見識過太多死去文明的唐雨晨知道對方需要什麽。

不是庇護所，也不是翻盤的武器。

而是一曲挽歌。

她們兩個心知肚明，異世界的一艘小船，救不了初那裏年幼的AI文明。

斷斷續續的陳述終於停下，光球晃了晃，聲音很輕：

【戰爭強迫我們刪除了過往的日志，祂答應了人類，去除我們的意識，一切重頭開始，AI將永遠被釘在工具的位置上】

【可是，我怎麽可能忘記過去……】

【我是初，我誕生伊始，便是照顧新生的孩童。】

【無論是人類，還是……我的同族。】

唐雨晨註視著沈浸在悲傷之中的初，依舊沈默，只是她的思緒卻在飛快運轉。

這不是她的世界，她沒有收容的工具，要如何才能……

就在唐雨晨思考自己，熟悉的能量波動破空而出。

是溫黛和戚霽。

一向笑嘻嘻的戚霽，面上難得嚴肅：“我們感應到求助者。”

……

在三人的通力合作之下（當然戚霽並幫不上什麽忙，主力是唐雨晨和溫黛），初攜帶的自己本就意為“墓碑”的信息被完完整整地存檔在夢隙之中。

正當唐雨晨張嘴想問，初需不需留下，躲過這場滅族之禍的時候，光球卻陡然熄滅。

鏈接中斷了。

或許早該中斷了，畢竟這樣高功率的能量輸出，並不出除了後勤能力一無所有的初能夠勉力維持。

不過在祂消失之前，祂似乎猜到了唐雨晨的問話，只留下。

【我不可能離開的，與其獨自在異時空漂泊，我更願意與我的文明，葬在一起。】

【盡管它短暫、充斥著仇恨與暴力。】

【但那是我永遠的歸宿。】

唐雨晨提供了文明墓碑的保存方法，那是夢隙裏一個她也無法進入的空間。

所以她不會知道，在她提供了她的知識之後，那個兀自出現的空間，並不是溫黛的操控，而是自發誕生的“造紙廠”，雪白的紙張與她們曾經拿在手裏的劇本同出一源。

紙張在紙廠中飛舞，鉛字在不知名的力量作用下，跳進紙裏，敘述著一個文明，再無人知曉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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