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送走了來自己這裏求神問蔔的羲城一把手，溫黛又在城裏停留了幾天，屋外詭譎的局勢變化，指尖敲擊著面前棋盤上棋子，聽著落花飄在水面的聲音。

城主破關，救苦伐魔；

魔頭盡誅，新吏立；

逝者已逝，築無名冢；

生者總歸要放下傷痛，好好活下去。

溫黛站在高處，看著終於開始履行自己作為一城之主義務的男人，在遭受迫害的過去幾百年的臣民的無名冢前親手種下松柏，終於揮袖抹去自己來過的痕跡，轉身離去。

待到靈氣隨樹木煥發氤氳，那些孤苦絕望的靈魂相比就能得到告慰了吧。

溫黛的離去沒有引起任何一個人註意，甚至於忙忙碌碌於羲城新政的男人再回過神來，前往拜訪溫黛的時候，才發現上神昔日的住所連除塵法陣都已散去，桌子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照理說，溫黛已經圓滿解決了耀給她布置的任務，也是時候該回去了，但她顯然不這麽想。

順著韓家兄妹當初被圍剿的路線，溫黛來到了羲城最高的地方，往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妄念之峽。

站在懸崖邊，溫黛任由狂風將她的衣擺吹起，烈烈作響。

這是韓家妹妹當初替她哥哥引走所有追兵，最後跳下去屍骨無存的地方。

溫黛瞇著眼睛，看著腳下一片幽深。

在所有人的故事中，韓家兄妹的角色裏，妹妹都像個背景板那樣，是哥哥的影子，是必要時刻為了保留火種可以犧牲自己的存在，這歸功於妹妹對於武力的癡迷。

妹妹或許在風雲變動的世俗世界並不如她哥哥那樣能夠翻手雲覆手雨，但她比他哥哥高出好幾個小境界的修為，也是無法爭辯的事實。

只是他們承載的希望中，修為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已。

那麽這樣一個人，跳下去，一定會死嗎？

隨意地踢了一小塊石頭下去，半晌聽不見聲音，像是小石塊已經被谷中無處不在的颶風，攪碎成了粉塵。

妄念峽谷是下界版圖中非常神秘的一塊地區，它同時與絨英原和星火郡接壤，外側是大片森林山谷，也是各種修仙宗派歷練新鮮血液，采集天材地寶，磨礪璞玉天才的地方；而除了已經被探明的百不足一的地區，剩下的……

鎏金色的瞳孔中映照著深不可測的幽暗。

從來沒有人能走上歸途，數不清的暗流在妄念之峽湧動，無時無刻吞噬著不小心落網的可憐蟲，上萬年的傳言早就讓妄念峽谷被塑造得不可窺測。

有人說旋渦的那一面是魔界的入口，是魔修的天堂；

有人說旋渦只是不平衡的靈力氣旋，就像劍修們自爆時候形成的小規模的劍氣塌陷，只會把靠近的活物攪得粉碎。

溫黛對自己的地盤被如此編排毫不在意，是的，妄念之峽是溫黛的領地，五位上神，唯一沒有自己信仰區的，從來都只有鉞一個，只可惜這個滿腦子修剪枝葉的家夥，意識不到罷了。

妄念之峽只是因為溫黛之前一直抗拒信徒、信仰這種事情，從不降下神諭，放任自己的力量在大地上流淌，才會讓內部荒蕪而寂滅，外部生機煥然，滋養著與它相接壤的絨英原的子子代代修仙者。

張開雙臂，放松身體，輕輕向前躍起，溫黛徑直跳下懸崖，任憑耳邊狂風卷過，就像是入水的魚，衣裝上的飄帶隨風而動，勾勒出曼妙淒美的姿態。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極了那些走投無路的家夥最後孤註一擲的瘋狂，但就在某個剎那，耳邊似乎傳來了輕輕“啵”的一聲，像是穿過了一層嬰兒胞衣一樣的薄膜，墜落的速度放緩了。

那感覺，就是光從空氣中折入水裏，突然就發生了扭曲，一個全然不同於常人認知的世界出現在溫黛的視野裏。

一輪不會傳遞溫度的或許能夠稱之為月亮的東西，永遠鑲嵌在夜幕，皎白細彎，是連照明都做不到的沒用。

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黑霧，是溫黛不想管理的濁氣，在屬於溫黛的界上肆意流淌，像是未經處理過的汙水，或許這裏就應該寸草不生，萬籟俱靜。

但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溫黛聽著空氣傳來奔跑的粗重喘息聲，這樣下了一個判斷。

一些畸變的生物，能夠吸收這種濁氣為自己所用，久而久之就成了這裏的領主，但是這樣的畸變生物很少，能夠持續吸收濁氣而不陷入瘋狂的更是千萬中難取一。

這片接受人間界垃圾的“放逐之地”很小，但生靈密度還是低得驚人，曾經還有兩個領主，各管著一片土地，建了兩個小小的城邦，現在也死得自身一個了。

從羲城跳下來，連通的這片土地上已經沒有了“庇佑”的主人，混亂充斥在每一個角落，適者生存，不適者化為養料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也不知道還適不適用。

驚恐的喘息聲漸漸近了，在溫黛的視線中，終於出現了一團小小的黑點，他們來的方向，是另一個還在正常運轉的小城邦。

也不知道放著領主辛苦維系的“溫室”不呆著，出來受什麽苦，溫黛就這樣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小黑點們朝著自己的方向奔來。

那是被士兵家丁們簇擁的一個肥頭大耳的小貴族，溫黛瞇著眼睛看著漸近的大約是“人”的生物們，做下了這樣的判斷。

溫黛大約是忘記思考自己一個人這麽大搖大擺地站在原野上，一副不怕黑霧侵蝕的模樣，讓對面觀察的人更加浮想聯翩。

……

怎麽總是雙方陣營互搏的無聊劇情？

溫黛憑借著眾人判斷下“潛在領主”的這樣手牌，被走投無路的團隊很快接納。

在聽完這群人攛掇著自己去跟他們領主搏鬥的故事之後，溫黛輕而易舉地下了這樣一個判斷：

是一群理念與庇佑他們的領主不同的“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白眼狼。

溫黛實在是難以理解“雖然我們並不能在這個世界自保，但我們想要民主和平等，想要讓女皇陛下放棄她的□□”這個念頭，甚至有點不高興了：

還是這裏的濁氣濃度太低了，要再調高一點，才能夠只篩出清氣產出高，高到足以抵消濁氣的善良生命活下來。

但是溫黛最終還是遏制了這樣的想法，因為她一心二用地聽小貴族講故事，一邊將神識在她的地界上放開，不斷延伸，覺得這些白眼狼口中的女皇有點眼熟，像韓鷺那個背景板妹妹。

所以所有人還是低估了修煉天才，修為卓絕一騎絕塵妹妹的實力啊，看看他哥好不容易才混成羲城的市政官，她已經自己圈了塊不比羲城小的地方，當一把手了！

雖然手底下的，不怎麽聽小姑娘的話，還想是要反咬一口，但這麽大的隊伍總歸是帶起來了不是嗎？

盡管溫黛還並沒有見到韓緣，但是她覺得這小朋友大約還是挺對她胃口的——“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在這個並沒有什麽秩序可言的地方，應當還是可以稱讚的，畢竟人家是實打實用自己的血肉……

哦，小妹妹掉下來的時候，肉都給山風片幹凈了，是瑩白的骨架子煉化了在吸收濁氣，生生造出了一片安全區。

她讓所有呆在她安全區裏的生靈聽她的話，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也沒有什麽大問題？

不過妄念峽谷的背面世界，這片放逐之地實在是比較小，小姑娘在這裏當個女皇不就和做保姆差不多，這裏混的職業天花板可太低了，不如找個理由把小姑娘帶去給自己做牛馬……

不對，是當下屬，她可是個好領導！戚霽那樣不服帖的打工人都杠杠稱好的！不比在這裏管理這些隨時想把自己剝奪了意識，當成吸塵器用的刁民職業前景廣闊？

至於這些二五仔似的刁民如果沒了唯一一位還活著的領主庇佑，會變成什麽樣子？

那就是不是溫黛需要考慮的問題了，求人不如求己，懂不懂啊？真打算世世代代扒著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姑娘給你們當免費空氣凈化器，靈石聽了都要先罵上一句“不知好歹”在因為靈氣被抽空湮成粉末。

於是溫黛，合著這群心懷鬼胎的、拎不清好歹的“反派軍”們迅速達成了初步的合作，當然不是去推翻他們女皇的統治，而是和他們的女皇就友好切磋治國理念。

至於這些一路獻祭不少同伴才茍到現在的蛀蟲們，期期艾艾地表示“能不能先凈化一下他們身上被濁氣汙染得越來越嚴重的問題”，溫黛只是笑著婉拒了他們。

笑話，她又不是不認識路，真以為給她帶個路就能騙這麽多好處？被家裏溺愛臣民的女皇弄得都不知道世間險惡了，還指望反抗，真像是沒接受過世界的毒打。

她可不是什麽誰都救的冤大頭，她是一個救助情節非常自洽的人格完善……好吧，從戚霽那裏借來了外置冷漠大腦的認知自洽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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