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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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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溫黛自那之後又在各處貧民窟游蕩了幾日,越是游蕩,越是沈默,甚至手背上出現若隱若現的漆黑紋路。

站在內外城之間的緩沖帶,溫黛輕輕吐了一口氣。

過兩天去看看被自己冷處理的小寵物吧!雖然小東西蠢得可以,但是比起無孔不入的負面情緒,還是能夠源源不斷生產正面情緒的寵物,能讓自己舒服一些。

佇立在這片交界地帶,回望來路是被神拋棄的陰霾,遙望前方則是神眷的住所,唯有此處是琢城繁華的縮影,各路人馬在這裏交匯,商貿繁榮。

如織車馬源源不斷地運來財富,精致華美的梁棟之間,隨處可見的骨鈴在風中清脆作響。

溫黛漫無目的地行走在擁擠的人潮之中,被推搡著來到一家比其他店鋪都更顯火爆幾分的旺鋪面前,華美的人皮屏風阻擋著失禮的窺探。

毫無意外,是一家售賣煉器法寶的店鋪,從周遭人的談論可以聽出,這應當是隸屬皇室的店面,賣的毫無疑問也全是人身上拆下來零件煉成的道具。

據說品質與巧思遠勝其他店鋪,是往來富貴客商、修士必定會瀏覽的地方。也算是,磐驛道首府琢城的一張名片。

不少第一次來琢城的修士都被這樣稀奇的店鋪吸引,比起如數家珍的小二們,倒是更像一個鄉巴佬來了。

溫黛註視著眼前的一切,樸素的房屋掩映不住背後日暮的黃昏,黃橘色的天空沒有晚霞,尖銳得有些叫人眩暈。

店門口吸引視線的展臺上銘刻著繁覆的防禦陣法,一堆人形生物圍繞著展臺,喧嘩嘈雜,對著裏面的展覽品指指點點。

一眼望去,防禦陣法外的多是沒有任何修煉痕跡的普通人。

……陣法裏的亦如是。

“這位小姐,需要我為您介紹嗎?”或許是溫黛在店外駐足得太久了,亦或是她與周遭喧嚷的環境過於格格不入,也可能是對方想起了陛下頒布的手令,一只兔妖夥計迎了上來。

溫黛沈默不語,毫無修為的普通人、眼裏帶著這座城市裏土著不會有的憂愁與不忍,這樣的生客兔妖見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無論來的人是佛陀還是惡魔,最後無非都是或悲或喜著心滿意足地離開。

“小姐不必為他們的遭遇介懷,能被允許以這樣的方式洗滌身上的罪惡,這是陛下的寬容也是他們的幸運。”

罪惡?幸運?

這已經不是溫黛第一次在這裏聽到這套說辭,她已經聽倦了,憤怒的海嘯之後,只留下一地狼藉,所以兔妖眼中只是潛在顧客用淡漠的視線掃了自己一眼,就背過頭去,沈默得像是海床上的巖石。

對此兔妖並不生氣——只是與曾經的自己一樣,看不破迷惘的蕓蕓眾生,理解不了陛下的良苦用心再正常不過了。如果所有生靈都能理解陛下的苦心,沐浴在權威統治的聖光之下。世界早就沒有這樣多的紛爭與沖突了。

他們作為被陛下點化開慧的“前輩”,有義務向其他迷途中的旅人照亮前進的方向,不應該憤怒、謾罵、鄙夷,而應該像陛下對待曾經的自己那樣,耐心而溫和。

兔妖伸出手,作引導狀,瑩白手腕上骨鐲叮鈴作響,克制而禮貌地帶著溫黛繞過店前的屏風,向裏面走去,語氣溫柔和緩,像是寬容地對待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我雖然是妖,但也能理解物傷其類。如果您有時間,我想為您講一個故事。

他沒有族群傳承與庇佑,在成為妖之前,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兔,機緣巧合之下他成為了妖。但當他還是一只野兔的時候,他的一位小鳥朋友卻不及他幸運,明明天賦比他高不知道多少,最後卻死在了人族手裏——小鳥翠色的冠羽是制作一種法衣的珍貴材料。

“集腋成裘”這個詞是兔妖一輩子的傷疤——朋友與朋友的親族便是死在這樣的環境下——每只小鳥只有兩根翠色冠羽,可制作一件法衣而不是僅僅用來點綴,翠羽需求叫誰聽著不是毛骨悚然。

兔妖的小動作,溫黛註意到了,但她沒有制止,只是順著對方的意思往前走,最後停在了一面精致的山河圖前。

兔妖的故事到了收尾的階段,在最後他輕聲發問:“小姐,您說人族斬殺靈獸、攫取靈草煉器煉丹就是理所應當的嗎?”

“我不曾踏入仙途。”

所以對這樣的行為不予置喙。

溫黛隨口丟下一句,便將更多的註意投註在山河圖中,一如兔子見慣了的往來最冷酷的客商——我們不關心背後的故事,我們只關心這東西是不是物超所值。

山河圖呈卷軸狀,展開的部分紋理細膩,筆觸自然,註疏詳細,最妙的是隱隱有流光閃爍,如果沒錯的話,應當是埋在人間界靈氣脈絡的縮影。

這幅山河圖就像是有生命一樣,圖案伴隨著它的呼吸起伏,像被雲霧遮蔽的山巒湖泊。

溫黛的言外之意兔妖聽到了,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也讓本以為自己招徠了一個對殺戮仍有敬畏的顧客的兔妖有了片刻的心冷。

但兔妖畢竟是專業的店員,傳播神諭雖然是他畢生的追求,但如果遭到顧客的排斥反而更難叫對方聽見自己的勸慰了吧?

於是他只是收斂了神色中的溫和,聲音愈發低沈憂郁:“是啊。但仙途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血腥終究會波及到小姐身上,整片大陸上,這一切都無法避免,只有琢城勉強算一小片凈土。至少在這裏修士們不會高高在上認為:‘眾生皆由天授我’。”

溫黛沈默不語,只是細細打量著山河圖,她也聽出了對方的意思,但她對此不置可否。

修仙於她而言,是天道在自己出牌回合做出的決策——萬物發於混沌,混沌破開,濁者沈入地,清者升為天,修仙、從外界攫取力量、鬼怪橫行、飛升神界,螻蟻們用己身鞏固著“偉大天道”的秩序,使清濁愈發分明,混沌之力不斷分化出陰陽維持秩序面的平衡。

她作為真正的苦主都沒有說話,天道的左手和天道的右手反而起沖突來了。壓榨的話術成了信仰,倒是有點意思。

也不知道這些小可憐,是否知曉心中願力順著管道,都成了砌築恢弘聖殿的磚瓦。

見溫黛確實不為所動,兔妖並不惱火,只是無聲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順著她的視線敬業地講解展品:“這件是隨著韓家被發落之後,在陛下的淬煉之下,新誕生的法寶。”

再次聽見這個被所有民眾唾棄的家族,溫黛的耳朵動了動,從善如流地接了一句:“你似乎格外地厭惡這個家族。或者說,不止你們,我進城以來,遇見的各色人馬都厭惡這個家族,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是,他們是一群卑劣齷齪的叛徒!”

磐驛道是普通人的天下,掌權人一直在嘗試摒棄修仙的那縷生機,尋找新的出路。

百千年前,韓氏家族本是鼎盛的修仙世家,他們驅使、奴役、抽骨扒皮的靈獸不知凡幾。後來在陛下的感召之下,決意放棄仙緣,遁入塵世。

其果決的追隨給這個家族的興旺續命數百年,與它同一時期的家族早早的湮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成為歷史的一抹剪影。

本來過去的事情,已經在陛下的調停下不再追究,大家也可以這樣相安無事繼續下去,可就是這個陛下既往不咎甚至依舊啟用的家族,卻陋習難改,或許是權利叫他們徹底的昏了頭。

韓家居然藏匿具有靈根的孩子,甚至以此為由打出了追求平等的旗幟,背著陛下盤剝領民,妄圖堆出修仙子弟,顛覆對他們有知遇之恩的陛下的統治。

兔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覆片刻自己的心情,他拉著溫黛的袖子,與溫黛一起看著山河圖,輕聲說:“明明是所謂追求平等,可即使是韓家那修仙界公認的天才呼聲最高的時候,他們也不曾取下抵禦神霖的法寶,還將韓家先祖留下的各式靈藥、靈器一一擺出,叫囂與陛下比試高低。”

“他們打著公平正義的口號,肆意掠殺陛下承認的領民。叫囂著‘不過凡物,能夠為了我們遠大的理想死去,是他們的榮幸。後人會……不,後人不會覺得這些死去的畜生也什麽了不起,至少在我們反正撥亂之後’。”

“比之我從來沒有為了生存之外需求屠戮生靈的夥伴,他們難道不應該受懲罰嗎?不該去死嗎?”

“修仙問道,難道不是罪惡之至嗎!”

隱忍的聲音背後是刻骨的恨意,這份濃烈的情感倒是讓溫黛多看了對方一眼。從頭到尾,這位兔妖夥計溫和而平易近人,唯有此刻,露出了些許溫黛熟悉的面目,偏激的仇恨,如同被懲罰的老嫗、記恨罪犯的夥計,或是別的什麽磐驛道的民眾模樣。

看來,這個家族確實很遭人恨啊。但是,溫黛又掃了一眼如影隨形遮天蔽日的聖殿虛影,扯了扯嘴角,狀似冷眼嘲笑即將發生悲劇的列車不斷向深淵駛近。

也不知這位凡人皇帝是怎麽給這些蠢貨洗腦的,更不知,他是怎麽連自己都騙過了。

不過無所謂,總歸愚蠢的人要為自己的行為……

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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