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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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戚霽再睜眼就發現自己躺在軟嘟嘟的床上,陳設嶄新卻帶著古意,撅著屁股哼哧哼哧爬起來就見邊上背對著自己的一個孤獨背影。

身形修長,宛如月光塑骨,冰雪為肌,仿佛不落凡塵的神女,是她從未見過好看的人。

不過戚霽沒空開眼界,她此刻滿心滿意地都惦記著和溫黛的約定擔心中夾雜著些許迷茫:夢隙也會迷路嗎?才答應了黛黛以後天天來找她玩的……這下連夢隙都沒能進去,黛黛肯定生氣了!

還沒反應過來,對方便轉身將戚霽抱進自己石膏一樣僵硬冰冷的懷抱裏。戚霽有些茫然,剛想掙紮就聽到頭頂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像是剛解凍夾雜著碎冰的河水,帶著她熟悉的腔調:“別動,我很累,讓我抱一會。”

是她的主人,但是怎麽長得這麽快啊QAQ,這樣的大姐姐真得願意和小戚霽一起玩嗎?

被溫黛放在大腿上,肩膀頂著對方擱下來的腦袋,耳朵邊時有時無的熱氣擦過,戚霽像個毛絨玩具一樣一動不動。雖然只是口頭的約定,但她們兩個確實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就像現在戚霽能夠感覺到溫黛情緒上的極度低落。

不知道過去多久,久到戚霽開著小差,心中逐漸浮現了一個自認為絕妙的主意。

下次叫媽媽給自己買一套毛毛睡衣,幻化水平忽高忽低的戚霽每次都穿睡衣進來的話,下次穿著一身蓬松的羊絨出現在夢隙裏好啦!黛黛總是不開心,自己應該要保證作為毛絨玩具的絕佳手感。

溫黛似乎情緒有所緩和,把抱在懷裏的小寵物往旁邊一丟,整個重重地砸進軟綿綿的床鋪裏:“你少想些有的沒的,你要是敢穿著一條羊皮過來,別怪我把毛全給你剃了。”

“哦,那我不穿這個。”

戚霽乖巧地把腦子裏“要不還是把自己穿進一條羊絨被套裏好了,就是夏天也許會中暑”的想法晃掉,非常有眼色地沒有多問是不是要開始上課了這樣明顯不合時宜的問題。

戚霽哼哧哼哧爬到仰面躺在大床上的溫黛身邊,安靜地趴著,她第二天頂著莫睨寒戒備的眼神又去看了一下王曉家的貓貓,確定貓貓是沒有辦法和人溝通的。

理論上這個時候應該要安靜地在旁邊甩尾巴,主人自己就會覺得被治愈到,心情好起來!

但是戚霽不會長尾巴QAQ。

溫黛的身體是冷的,但卻一點都不凍人,只有一種夏日空調的涼爽。

“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怪人?”最後還是溫黛側過身,支著腦袋和戚霽對視,打破了沈默,也打斷了不知道又神游到哪裏去的戚霽的想象。

搖搖頭,戚霽看著接近她童話故事裏女神尺寸的小夥伴,不自覺往對方胸口上一埋:“我只是不好意思,我比寵物聰明,卻只能像不會說話的寵物一樣安靜地讓你抱著。”

溫黛聞言,把戚霽又往後推了幾寸,金色的瞳孔中終於還是惡意翻湧了上來,語氣裏的尖酸噴薄欲出:“你確實該不好意思。我是沒看出你半分聰明,我教的你什麽也學不會。更別說和我建立鏈接,幫我消解負面情緒了。你當真是個廢物。”

“……”

“對不起,是我太笨了。”

看著戚霽像是被傷害到了一樣蜷成一小團,卻還是巴巴地望著自己,溫黛只覺得自己才平覆一點點的心情又一次暴躁起來,氣鼓鼓地躺回去,盯著床帳,堵心!居然和這個什麽也不懂的幼崽斤斤計較。

“沒有怪你,我今天心情不好。我看到了一群笨蛋,和你一樣。”溫黛本來也沒打算和戚霽建立什麽鏈接,眷屬也只是說說而已,不過一個隨便就能拋之腦後的小東西。

為什麽要信仰神明呢?那麽卑微。神明根本聽不見他們的呼喚與禱告啊,他們就像稻田裏的麥子,用生命凝出飽滿的麥穗,神明的名義則像是鐮刀,無情的收割下一茬茬生長的稻子,奪走他們的心血,再把稭稈丟在冰冷的泥土裏,任由他們腐爛。

聽到溫黛不自覺把心裏話問出來,戚霽不假思索地回覆了:“因為我們說好了呀。你陪伴我,我信仰你。”

溫黛盯著戚霽的眼神滿是高傲與審視:“我完全可以不庇佑你。”

倒是戚霽非常光棍地回應,四肢不自覺跟著語氣在床上舒展開,黛黛似乎總是很容易鉆牛角尖,這麽小的事情耿耿於懷:“那我不信仰你就好了。”

“你敢!”溫黛原本冷冰冰瞇著狹長的雙目瞪圓,心中的郁氣卻隨著童稚直白的話語散去許多,卻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賭氣一樣地背過身去,不肯和戚霽對視,任由灼熱的視線炙烤她的背後。

那些蠢貨才不像自己的寵物一樣會“見風使舵”,他們只會埋怨自己跪得不夠虔誠,認為自己生來有罪,否則憐惜著臣民的天帝為什麽聽不見自己的祈禱。

那座荒誕的城市裏,滿是罪人、異端,明明他們對神明的篤定程度都足以凝結出欺騙她的影子了,卻被那個或許根本不相信神明、甚至玩弄神明意志的家夥安上了這樣的罪名,可笑到了極點。

為了保證自己穩定的統治,為了讓那些“肉豬”一樣的臣民,不斷生產對於自己的信仰,分割臣民群體,生生把名義上“保護”的子民推入痛苦之中,凡人皇帝高高在上坐在寬大的王位裏,呵,磐驛道從上到下,都是蠢貨。

看著溫黛氣氣鼓鼓地背過去,戚霽終於沒忍住偷偷彎了彎眼睛,又一次慶幸自己選擇了一個“愛人”的神——雖然沒太聽懂,但是黛黛真的好可愛,氣成河豚的樣子也好可愛。

戚霽不知道神明究竟是什麽模樣,但她想,普通人心中最好的神明不外乎如此了:眾生給她砌的石像身體是涼的,可那顆憐愛眾生的心臟卻在源源不斷地泵出熱血,充盈全身。

黛黛世界的人真是太不懂事了,也不知道給黛黛修個漂亮的神像,哦……黛黛好像沒有信眾來著?

這些人真是太不懂事了!

她,一個普通人類幼崽就從來不會為餐盤上肉菜生氣,更不會為稻田裏的麥穗是不是這株搶了那株的陽光憤憤不平,頂多想如果這個品種的水稻結出來的稻穗不飽滿,明年就換一個品種,免得白白浪費自己的精力和時間。

能夠得到這樣神明的眷顧,她是幸運的吧?

黛黛,總是把自己想得很壞。

籠罩在月光下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寥落而惆悵,像淩晨時分被狠狠吸入肺裏的煙,滾過呼吸道,嗆得人生疼。

戚霽滾到溫黛旁邊,團成一小團在溫黛的後腰處重新臥好,舒服地瞇起眼:“他們不識好歹,不知道信仰你這個時時刻刻關註信徒的厲害神明,是他們的問題。不要拿他們的問題來懲罰自己好不好?”

溫黛盯著窗外的圓月,半晌沒有出聲。

“那你為什麽要找回那個妹妹,你我既然會在這裏相遇,本就是有共通之處,比如不合時宜的與人共情。”

“沒有為什麽,我只是交回了本來就不屬於我的東西。”

“那你有想過,戚家不要你的話,你要面對怎樣悲慘的生活?”

“……”

“你真討厭,為什麽要我考慮這種糟糕的假設……”

戚霽討厭為假設編結局,她從來不去想、也不留戀過去的事情,但她察覺出溫黛有些固執地糾纏,沈默一會,還是補充:“當然想過啦!我肯定沒辦法呀。我當時只是想‘作為一只螳螂,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啦,被命運的車輪碾碎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不過現在來看,我還是蠻幸運的嘛……”

帶著困意的戚霽嘟囔著,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溫黛本來還要追問戚霽這個兩三歲的小不點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卻見小姑娘已經趴在她旁邊沈沈睡去了。就好像她是什麽庇護所一樣安全,可以毫不顧忌地呼呼大睡。

軟乎乎的手掌抵在背上,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氣,流入充斥颶風的內府與雷鳴不止的神魂,和為了喚醒陷入魔障的溫黛,夢隙能源中導過來的力量相似,卻更堅定和高效。

溫黛轉過身,修長的食指順著戚霽鼻梁的中線劃過對方的面龐,幼童的皮膚入手溫潤,像是醒好的面團,也不知道當幼崽的身形出落長大,會不會像放久的面團那樣一搓粘一手的面粉,惹人生厭。

長而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起伏,溫黛記得這雙眼睛,睜開的時候裏面總是帶著笑,如同細碎的陽光,是樹蔭下的斑駁光點。

無論是遇見她妹妹之前,還是之後,記憶裏眸子都是這樣,即使本就很小的世界裏硬加入了一個搶戲的龐然大物,也無動於衷,甚至於遮陽的樹葉沒有隨之搖曳,劃碎蔭下的光影。

唯一的變化或許還是來自她無意間摧毀了對方辛苦構建的、記憶中的、沒有迎來“妹妹”的家園,眼底若隱若現的雲彩像是被清風吹散,晴空萬裏。

溫黛沒怎麽見過人類的幼崽,但她也知道很多幼崽透露著純真的殘忍,比如把踩住不聽話的寵物尾巴,把它塞進襪子裏,笑嘻嘻地看著對方無助的掙紮,甚至更惡劣的會從心裏綻放出愉悅來。

戚霽在同理心上和這些幼崽沒有差別,甚至溫黛與戚霽第一次見面時,就預見了對方冷心冷肺的一生,她原本想著她們兩個都是天生壞種,某種意義上或許同病相憐。

只是對方最後卻在沒有做好迎接厄運的準備的時候,毅然決然地選擇扭轉命運,即使自己因此需要承擔更多的苦難也在所不惜……

戚霽本人或許已經忘記了,但是她與溫黛初次見面時,殘存在潛意識中的惡意被溫黛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

“管她去死!”

“她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打擾我的生活。”

“人各有命,真千金又怎麽樣?我們不過是命運面前的螻蟻,不必為命運的饋贈感恩,也沒資格為是否咽下苦難掙紮,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接受命運的安排。”

溫黛不知道究竟怎樣的契機,改變了戚霽內心的想法,讓她沒有遵從天性,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加崎嶇的道路。

畢竟初見面,戚霽,就是個滿嘴謊話、避重就輕玩得輕車就熟的壞種子,天性使然,無可避免。

溫黛轉頭望向窗外已經西沈的圓月,月亮裏藏著被溫黛重新設置過的共鳴之晷,它面對溫黛的發問只是沈默地投下影子。

或許誰也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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