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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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為我所用

這一覺,占十方睡得精疲力竭。

夢裏,落滿灰塵的灰色布靴緊跟在他身後。無論他跑多快、朝哪裏跑,這雙布靴都如跗骨之蛆一般,陰魂不散地緊追不舍。

他拼命呼吸,肺卻依然因超負荷工作而生疼;他努力奔跑,雙腿已經沒有任何知覺。汗水前一刻還被睫毛攔截,下一秒就已刺痛雙眼。

於絕望處,他看到一些散發微弱熒芒的光點從自己的身體溢出,額頭、胸口、雙手、雙足……光點漂浮在空中,將追上前來的布靴裹挾於其中。布靴竟不反抗,其上的灰塵漸漸被光點拂去,露出綢緞般的白色柔澤。

光點微動,攜布靴停在占十方腳下,抖了兩抖,似乎在邀請占十方穿上布靴。占十方心念一動,有一瞬間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動,雙足已經被迎上來的布靴包裹。

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只來得及“啊”的一聲喊出自己內心的驚恐。

他猛地坐起身,看到自己光著雙腳,緩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做夢。夢中的一切都太真實了,他深呼吸半晌,心跳才漸漸緩下來。

姜翎推門而入,看到占十方坐起身,一楞:“這麽快就醒了?”

她手上端著餐盤,上面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她小心翼翼地將白粥挪到床頭櫃上,將餐盤一丟,席地而坐,開始喝粥。

“你已經睡了兩天,我以為你還要睡更久。”

占十方的目光落在另一碗白粥上,他睡了兩天,此刻就算只是寡淡的白粥,也會將他的食欲勾起。他從床上滑到地板上,學著姜翎的樣子席地而坐,將白粥往嘴裏倒。

“小心燙……”

姜翎提醒得太遲,占十方已經大張著嘴用手扇熱氣了。見他這樣,姜翎唇角眉梢都是笑意,甚至覺得送入口中的白粥也有了一絲甜味。

占十方昏睡的這兩天,姜翎一直擔心著,煮好的白粥也是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好不容易等到占十方醒過來,很難說她此刻的笑是因為他被燙到,還是因為他平安了。

一碗白粥下肚,占十方覺得通體都舒暢了許多。溫飽問題解決了,就應該考慮一些其他的問題了。

占十方皺著眉頭想了想昏睡之前的事情,環視周遭,良久,才小聲地問:“那個……走了嗎?”

他指的,當然是那雙“布靴”。

姜翎搖搖頭,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看自己右手腕上帶的紅繩。

陽光透過窗牖灑在地上,占十方舉起右手腕,放在這一束陽光下仔細查看。原本純粹的紅繩中,摻雜了幾根黑色的絲線,在陽光的照射下,那幾根黑色絲線仿佛生出意識一般,畏畏縮縮地朝旁邊躲去。

占十方“啊”地一聲尖叫起來,瘋狂晃著右手腕,想將這幾根黑色絲線甩掉。

姜翎護住自己的碗,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出聲:“別怕。”

占十方伸直了手,盡量讓紅繩離自己遠一點,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什麽啊?”

姜翎將最後一口粥喝完,開始解釋:“那雙布靴經年日久,修出了些靈識,是從棲霞嶺下就開始跟著你的。而且……似乎和你有些淵源,對你並無惡意。”

以往,占十方的師父向他傳授過一些類似的理論,但他一直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遙遠,所以也沒怎麽用心學習,現在難免有些後悔。

他更沒有想到的是,自己一次掉下懸崖,會引出這麽多事情來。前有姜翎與他“血脈同源,心意相通”,後又出現一雙亦正亦邪的布靴不遠千裏跟著他。

他努力理解姜翎的話,提出一個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的問題:“那為什麽,在溫詩詩家的時候,它要攻擊我?”

“我還沒想通,”姜翎頓了頓,似乎也有些困惑,“妖靈的邏輯可能和人類不太一樣,或許是溫詩詩哪一點惹惱了它,或者是……”

“什麽?”

“沒什麽。”

或者是,它認為溫詩詩會對占十方不利,借此預警。姜翎覺得這個設想有些荒謬,因此沒有說出口。

占十方緩了半天,才慢慢接受姜翎的這個說法。他將紅繩往自己這邊靠近了點,那幾根黑色絲線仿佛知道他在看著自己,拼命地扭了扭,像是在“打招呼”。

占十方心中一陣惡寒:“那這個東西……現在就算跟著我了?”

姜翎點點頭:“與其將它打得魂飛魄散,不如為你所用,必要時刻可能還會保護你。”

難怪那天晚上,姜翎能以那麽輕松的姿態面對危險,敢情她原本也沒打算正面硬剛。占十方這麽想著,突然覺得姜翎的思慮籌謀,或許遠超自己的想象。

“你以前伏魔也是先問對方能不能‘為我所用’嗎?”

“要看是否為惡。”姜翎斜斜瞟了他一眼,手上一邊收著碗和餐盤。

占十方嘴角溢出笑意,姜翎在他心中嚴肅認真的形象出現了一絲裂縫——聽著是很講人情的伏魔之道,但未免有點投機取巧的嫌疑。

“不要揣測我的想法。”

占十方訕訕一笑,試圖轉移話題:“誒,對了,我睡著的這兩天,你有找到線索嗎?”

姜翎已經走到門口,頭也沒回:“有一些線索了,但還不明晰。”

“那我,現在應該做什麽?”

“給它取個名字。”

“那就……叫小鞋子吧!”

“……”

-

在這之後的日子裏,占十方根據姜翎提供的“贏姓”、“宋朝金國”、“守廟人”等線索,拜托了許多同行打聽,終於在半個月後的一天,嬴肆收到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間破落陳舊的祠堂。看不出是哪個朝代的建築,斑駁不一的外墻昭示著它已經歷經數次修繕的事實。祠堂的周邊是一片肆意生長的荒草,荒草之中間或有些碎石磚瓦,可見原先十分寬敞,後來或塌或砸,現今只剩下一間兩米見寬的平房。

祠堂的門虛掩著,從中能看出裏間牌位林立,但看得並不真切。

第二張,是一幅人物石畫,結合環境來看,這幅畫應該是刻在祠堂的石壁上。拍照的人用手電筒照著石畫,光亮被起伏的雕刻線條分割成許多塊,讓石畫中的人物更立體。

以現代人的審美來看,畫上的人絕不算驚艷。但姜翎看到的時候,卻瞬間就紅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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