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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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近鄉情怯

這一天,是占十方與姜翎約好一同前往棲霞嶺的日子。

溫詩詩有私事要處理,便委托了司機將占十方和姜翎送至棲霞嶺下。

在車上的時候,占十方時不時看一眼姜翎的臉色。

一開始,姜翎還能視若無睹。但占十方頻繁地轉過頭看她,最後甚至直直盯著不再挪眼。

姜翎終於忍無可忍:“你看什麽?”

占十方被盯個正著,回答時聲音有些發顫:“我怕你暈車。”

“這與騎馬相去無幾,昨日只是我一時不適應。”她語氣輕飄飄的,像一個孩子在勉力掩蓋自己的恐懼,有點可愛。

占十方抿著嘴角不讓笑意露出來,他突然開始好奇,姜翎在她原先所處的環境裏,面臨她的長輩、親友,是什麽樣的表現,也像現在這樣冷冷的模樣嗎?

時近盛夏,學生們開始放暑假,棲霞嶺多了些零星游客。

下車之前,占十方想了想,將自己的錢包遞給她:“裏面有我的名字、電話和溫詩詩家的地址,如果我們走散了,你就取出裏面的紙條,讓旁人幫忙撥通我的電話,我會來找你。”

末了,占十方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如果找不到幫忙的人,你就回到這裏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占十方的錢包是一個手工縫制的米色布包,簡單的繩結是唯一的防盜手段,邊緣縫著簡單的波浪紋飾,看起來十分質樸。

姜翎沒有多言,接過他的錢包,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占十方和姜翎走了一陣,才從人造的大門走到山嶺處。

姜翎的走姿與她平常的姿態迥然不同。她看書或吃飯時,總是一幅隨性至極的狀態。但走姿與站姿卻十分板正,從腳後跟到後腦勺幾乎連成一條直線,看起來賞心悅目。

或許是因為走姿獨特、神情冷漠,所以周圍的人都有意無意地避著姜翎走。

偶而迎面遇上旅游團,占十方剛準備護住姜翎,領頭的旅游團團長就已經繞開了。

如此幾回,占十方終於悟了:姜翎身上有不好惹的生人勿近氣息。

靠近他們的人一少,占十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捂緊挎包警惕扒手了,甚至生出了幾分觀賞景色的悠閑心思。

誰知剛松懈沒一會兒,占十方突然發現——姜翎不見了!

看著周遭人來人往,他開始慶幸自己提前將錢包給了姜翎,但擔心並未因此而消減。他回憶起上山之前看到的景點地圖,開始向景區管理點的位置移動,想借助廣播或者監控找回姜翎。



一千年能改變什麽?

滄海會幹涸成田,堅石能化為腐朽。連高山闊海都無法抵抗歲月的侵蝕,何況一個小小的棲霞嶺?

在來到棲霞嶺之前,姜翎曾在心裏問過自己:如果此棲霞嶺非彼棲霞嶺,她應該何去何從?

沒有答案。

直至她真的踏上棲霞嶺,才知道之前的猜想太多慮了。因為如今的棲霞嶺,除了連綿數裏的桃樹之外,與過去的棲霞嶺已無甚相似之處了。

茅屋草舍變成了現代平房,泥濘土路鋪上了青色石板,連桃樹枝葉也比從前茂盛了許多。

姜翎百感交集,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占十方,心中打定主意先避開一陣。她一繞一躲,就從占十方的視線中脫離了。

沿途向人數稀少處行去,周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似乎都在講述這千年間的故事。她刻意放慢了腳程,每登高一段,就站在山崖邊俯瞰山下。

過了山腰又行一陣,姜翎突然被人攔住去路。

“來一來,算一算!包算包滿意,算不準,不要錢,算得準,加雙倍……”趙吉祥搖著三清鈴吟誦。

姜翎微微一笑,反問:“梅花易數、六爻占法、奇門遁甲、四柱預測、三世書,你學的是哪一門哪一道?”

趙吉祥一哽,馬上換上笑臉:“原來是同行呀!失禮失禮!”

姜翎蹙眉往前走:“誰跟你是同行?”

趙吉祥掏出一枚紅繩符,追上姜翎,討好似地奉上:“今日有幸與道友相識,這是本門特制的靈符,送予你消災解難。”

姜翎充耳不聞地向前走。

“道友既精通此道,不妨指點一二,說不定我們兩門曾有淵源呢?”趙吉祥鍥而不舍地跟在後面。

姜翎心念一動,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趙吉祥手中的紅繩符。

紅繩符由祥雲與八卦組成,祥雲浮於八卦上,又與八卦融為一體……姜翎猛地搶過紅繩符,捧在手中仔細端詳。

似乎為了確認什麽,姜翎從腰間掏出一枚玉玨比對,玉玨半是祥雲、半是八卦,與紅繩符有八成相似。

姜翎看著兩枚極為相似的紋飾陷入沈思,這是紫雲閣歷代相傳的紋樣,祥雲與八卦以獨特的縫紮手法結合在一起,既能解開也能合上,取“紫氣東來凝作雲”之意。

趙吉祥在旁邊看得一楞:“這這這……莫非我們兩門真的有淵源?”

姜翎猛地揪住趙吉祥的衣領,狠聲道:“這繩符的編織方法,你是從何處習得的?”

姜翎雖然身量不長,但雙目一瞪就氣勢迫人,加之用上了專門修習的擒拿術,居然也將高出半個頭的趙吉祥制得動彈不得。

趙吉祥被姜翎突然展露的兇狠嚇得直打哆嗦:“是……是本門傳承的制符方法。“

“你來自何門何派?”姜翎沈聲問,手中微微放松,頓感無力。

趙吉祥側身示意她看看自己的身後,雙手揪住自己的衣領,試圖拉回一些陣地。

姜翎擡眼望去,只見他身後不遠處佇立著一座外墻斑駁的古舊小院。

她不自覺地挪動腳步,向那座建築走去。眼眶裏湧起的潮氣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這幾步,她走得十分艱難。

“近鄉情怯”,形容的本是少年游子老來歸鄉的覆雜情思。但此時此刻,姜翎突然覺得這個詞很適合自己。

她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裏的所有人說著她聽不太懂的語言,這裏的一切她都不曾見過。

然後,占十方告訴她,宋朝已經滅亡了近千年。

她平靜地接受截然不同的世界,平靜地思考自己死而覆生的原因,平靜地欺騙自己只是離臨安有千裏之遠,而不是離宋朝有千年之久。

直到看見紫雲閣,這一層強撐的平靜終於被殘忍撕開,露出一顆柔軟的、屬於雙十年華女子的心。

此刻,她緩緩靠近的,不僅是鄉,更是一個答案。是一個,千年之後她還能醒來的答案。

走近前,她伸手去觸斑駁如老淚縱橫的墻皮,指尖傳來冰冷的粗糲感。

她突然心生畏懼,只能像從前每一次面臨危險一樣,將左手緊攥成拳,試圖讓自己生出些勇氣來。

通過虛掩的院門朝裏望,破舊的古雅小院矗立院中,褪色的門匾上寫著三個大字:紫雲閣。

心中五味雜陳,一時憤恨,一時苦痛,她幾乎窒住。分明與從前的紫雲閣不是一處,但卻勾出了熟悉的回憶。

“漂亮姐姐,你要進來嗎?”一個紮著小辮的圓臉小孩從門後探出頭來。

姜翎伸手撫了撫眼角,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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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們這雖然算景點,但現在也不是開放時間,您朋友似乎也不太好,快來看看吧!”

占十方掛掉電話,按照電話那邊的提示上山找姜翎。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耳熟。

找到紫雲閣的時候,占十方才發現不是錯覺,原來這個電話是趙吉祥打的。在趙吉祥的解釋下,他才明白姜翎把布包抵押在這裏,換了進紫雲閣的門票。

占十方無奈地付了門票錢,將布包贖回來。本想等著姜翎出來,還能省下一張門票的錢,結果左等右等,也沒把姜翎等下來。不得已,在門口大喊了幾聲“姜翎”,也沒見人回應。

趙吉祥站在門口,擺出準備收門票的駕駛,問:“占先生,上面那位小姐是你朋友嗎?上次見你好像沒看到她。”

占十方哪有心情閑聊,胡亂應了幾聲。

趙吉祥又說:“你真的不上去嗎?門票算你五折!”

占十方咬咬牙:“行。”

買了票,占十方直奔那座古雅小院,一踏入院子,就有濃郁的木香襲來。他無心看景,走馬觀花似的掠過一間間廂房。

不知道登了幾層樓,終於找到姜翎。

這座小院是古建築,窗戶開得小,陽光難以大面積越過窗牖,因此室內有些暗。姜翎就跪在正堂前,微微仰頭,凝視著滿墻的紀念牌,虔誠如信徒。

這個場景本來應該透著些詭異,但扶著墻喘氣的占十方卻不害怕,反而覺得心情不錯——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身上的頹敗感在消退,甚至還透露出一絲半點的生機來。

一人站立,一人屈跪。日光在地上爬過一寸一寸,室內漸漸亮了些。

良久,占十方才開口:“你的膝蓋,還好嗎?”

姜翎輕輕“嗯”了一聲,突然說:“我履約,將答案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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