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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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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很奇怪

啪嗒、啪嗒、啪嗒……

什麽聲音?

似乎是血液低落的聲音,又像是……來自幽冥的腳步聲。

在占十方很小的時候,他經常聽到這樣的聲音,有時候在沒人住的樓上,有時候在沒人走的床邊。他不堪其擾,向老爹提過許多次,大概是提的次數太多了,老爹終於不再將他的話當成童言,到處找“師傅”幫他解決。忘記經歷過多少次“開壇做法”,他終於被帶到鶴鳴殿,開啟一段遠離世俗的新人生。

那一天,在鶴鳴殿的正殿裏,他只記得自己很困,然後躺下,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世界時而混沌,時而清明,最終覆歸於一片黑暗之中。

據師父後來說,那是“封天眼”的過程。從此,他和老爹就常住在鶴鳴殿上,成了清源山上一對另類的“修士”。

那些詭異的聲音一直埋在記憶深處,占十方輕輕將它們撅起、回憶,突然發現,從來沒有一次異聲,像這一次這麽真實、貼近。

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了,平時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眨動的眼皮,此刻仿佛被一雙枯爪捏住,占十方努力了幾回,總算撐開一條縫。

一雙布靴自視野可見範圍的盡頭緩緩行來,每一步都只前進一點距離,似乎帶著充滿惡意的嘲弄,欣賞著觀賞者逐漸加深的恐懼。

這雙沒有腳指揮的布靴,最終停在占十方面前。似乎有哪裏不對勁,但占十方的思緒一片混亂,根本無從思考。

“你想活著嗎?”布靴上出現微微的褶皺,仿佛一個看不見的人俯下身在占十方耳邊詢問。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陰冷的氣息卻拂在耳廓上,激得占十方頭皮發麻,他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了!

他明明從棲霞嶺上摔下來了,明明已經摔暈過去了,為什麽此時會有一雙布靴走到他面前?為什麽……這個看不見的“人”還問他想不想活著?

人徘徊於生死之間時,除了求生欲,很難再有旁的心思——占十方除外。

恍惚間,占十方仿佛看到有一些光光點點從自己體內溢出,不能是“靈魂”之類的吧?

遇事不決,就念”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占十方才念到第三遍,耳旁眼前就清明許多。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荒郊野嶺、深夜、流血,這些元素疊加起來,太容易引來一些非人的東西了。

從陰陽邊緣被拉回人間,山間的蟬鳴聲、樹葉的碰撞聲、遠處的搜救聲,此刻都顯得親切悅耳,但後腦勺傳來的疼痛很快讓這樣的愉悅消失,腦海中天旋地轉的虛無感受也讓腸胃翻騰起來,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

大概是腦震蕩了。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占十方突然不那麽驚懼了。他不怕沒人來搜救,只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聞血而來。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呆在清源山上,鶴鳴殿更是人傑地靈、風朗氣清,即便經常見到一些異常現象,也不會感到不適。

偶爾外出,他也遵循師父的叮囑,夜間從未在外逗留,誰能想到這次遭遇了這樣的意外?

人總是越怕什麽,就越會吸引什麽。

月亮升到正中天時,月光悠悠地灑下,天地之間被鍍上一層陰森的銀色。占十方這才發現,山嶺下是一片碑林。碑林上爬繞著各種植物,已經不太辨認得出來了。不仔細看的話,可能只會覺得是雜草叢。

占十方的心還沒放下來,就又高高懸起——碑林雜草之中,傳來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麽被囚禁已久的邪靈,趁著圓月之日,爬出腐朽的棺槨,在黑暗之處窺視人類。

按照現代文明的發展程度,一座低海拔山嶺下會有什麽?不管是野獸、惡徒或是其他,都很難折騰出這樣的響動。

占十方轉動眼珠,最大限度向那片碑林看去……

一只慘白的手才能夠雜草中伸出,突兀之感不亞於一個喪屍走在都市街頭。

這只“手”攀在枯枝上,瘦得幾乎可見骨骼的手指纏繞在草葉上,說不清是手指更細,還是草葉更單薄。枯枝被拉得吱呀作響,另一只慘白的手從另一邊雜草縫隙間伸出。

那個“人”仿佛被一分為二,上半身倚靠在雜草上,下半身埋在黑暗中,動也不動。有些光點圍繞在“人”的周身,仔細一看,卻又不見了。

與其說這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是一具喪屍——身形僵硬、皮膚慘白、頭發枯黃。

現在這樣的境地,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死亡了。占十方這麽想著,手腳還是忍不住動了動。

沒錯,他想跑。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占十方都快放棄註視了,那個“人”突然將頭轉向這邊。

占十方這才看清,這是一個頭發雜亂、身型清瘦的——女孩。

“是人是鬼啊?”占十方忍不住動了動嘴,想發出疑問,但沒有真的說出來。

很快,這個女孩用行動回應了占十方。

“妖孽!“她用很有難度的動作高高跳起,然後輕飄飄落在占十方面前。她手上握一根樹枝,不知道是不是要當拐杖用。

與她利落飄逸的動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怒瞪的雙目,沙啞的聲音。

“真難聽……”占十方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沒錯,即便在不知自己將生將死、不知對方是人是鬼的境地裏,占十方還有閑情這樣評價對方。不僅要評價,還要多評價,這樣才能轉移一下身體上的痛苦。於是,他緩緩移動視線,直到看清這個女孩子身上的裝束,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一直處於壓抑狀態的情緒突然被一條草裙鑿開了缺口,便像潰堤一般奔湧。

占十方越笑越大聲,扯得背部和後腦勺一陣鈍痛。他才不管,本來身體就不舒服,精神自然要快樂點。秉承著這樣的理念,他笑得眼淚都快飈出來了,笑聲在山林間飄得很遠。

說實話,他的笑聲比這突然出現的女孩可怕多了。

但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女孩子手上的樹枝準確無誤地抵在他脖頸的動脈上。

“如今是紹興哪一年?”

占十方雙唇動了動,說得有些含糊:“紹興?這裏是杭州…”

女孩的困惑轉瞬即逝,樹枝又向前半寸,威脅之意頓顯:“此地可是臨安?”

大喜大怒之下,占十方的心態終於崩了,他造了什麽孽!

先是被人推下山崖,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躺了半天還沒人來救,然後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孩就出現了,從來沒聽說過屍變了,腦子還會跟著不正常的!

“你殺了我吧!”占十方扯著嗓子喊,實際上出口的聲音有如蚊鳴。

占十方覺得,對方是真的有那麽一刻動了殺意的,因為她的目光比幽幽的月光還冷上幾分。

“不殺求死之靈。”姜翎突然一撇嘴角,用樹枝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狠狠插入腳邊的土地。

這一套動作把占十方看呆了,清源山上也有習武的修道人,要練到這個程度,少說也要三五年吧?

要是有機會活著上去,他也學來耍耍帥。

姜翎蹲下身,皺起眉看著占十方,隨後伸出雙手,也不顧他“躲躲閃閃”、“大喊大叫“,三兩下就將他的外套扒了下來。

占十方一怔,難道這姑娘還有什麽說不得的怪癖?

姜翎將外套一晃,披在自己身上。

占十方身形高大,寬肩窄腰,外套也喜歡買大一號的。現在這件外套套在姜翎身上,就像大麻袋罩住了一個小孩子,十分滑稽。

“多謝贈衣之恩,他日必將銜環相報。”

話音還沒落,她的身影已經沒入黑暗之中。前行之迅疾,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剛從“碑林“裏走出來的“人“。

占十方剛想繼續吐槽,突然意識到她就這麽走了,自己就徹底陷在這荒山野嶺裏了,就算活過了今晚,也不知道明天有沒有人來救自己…

“救命!你回來!救救我!”占十方拼盡力氣求救,聲音在山林中回蕩,無人回應。

就在占十方心灰意冷的時候,身旁的月光又投下一片陰影,姜翎去而覆返。

占十方心中一喜,以為自己遇上了古道熱腸的正義人士,為自己剛剛的失禮生出幾分愧疚。

“可有銀錢?”

姜翎一開口,占十方的幻想就破滅了,敢情她是在管自己要“救援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占十方喉嚨冒著血腥氣,只能眨巴幾下眼睛,示意她撿回摔出幾米遠的挎包,那裏面有手機。

畢竟,這種情況下,求救才是頭等大事。

姜翎一臉困惑,沿著占十方的視線逡巡兩趟,還是不明白他想做什麽。

占十方急得開口:“包裏,手機!”

姜翎似懂非懂地走到挎包旁邊,撿起表面破敗的挎包,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放在耳旁聽了聽,翻來覆去也沒找到結繩處。

她不耐煩地一皺眉,雙手自中間向下——撕開,利落又幹脆。

雖然那是占十方在路邊攤十塊錢買的挎包,但好歹也是尼龍制品,得是什麽大力狂魔才能一下子撕開?!

挎包裏面的手機“啪啦”一聲落在地上,屏幕前數不清的紋路倒映著月光,在黑夜裏刺眼又刺心,也不知是現在才摔碎的,還是跌落山崖的時候就摔碎了。

毫無希望的時候,人們會平靜地接受現實。但若窺見些許微光又失去,心理防線難免被擊潰。

占十方現在就是這樣。

他先是目瞪口呆,接著激動地張嘴大喊,也顧不得後腦勺和身上被拉扯得一陣一陣痛。

姜翎冷眼看著他,瞧他鬧騰了半天也沒停下的意思,就張開五指在他面前輕輕一掃。

說來也奇怪,占十方的視線隨著姜翎的指尖移動,覺得身上似乎不那麽痛了,緊繃的神經驟然松開,眼皮漸漸合上。

他不會要被女妖怪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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