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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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創業時陸則安和我一起租的房子,現在被他買下來了。在去往住處的路上,我的心終於按定下來,看著周邊的高樓,我只嘆時間變遷,讓那樣破敗荒涼的地方都能變得如此繁華。

周邊高樓鱗次櫛比,或許其中就有一磚一瓦,是那年認識的幾個工友砌的。

終究是造化弄人,緣分盡了,人與人必定要錯過。

從前住的房子有些年頭了,在一眾新建起來的房屋間顯得格外突兀,我跟在陸則安身後上了樓,期間與幾個提著裝備離開的保潔阿姨擦肩而過。

再次站在家門口,其實並沒有什麽感觸,就像是忙碌了一天終於回家一樣正常,對於我來說,見到這扇門真的不會產生什麽恍如隔世的感覺。

只是房門上貼著的兔子模樣的福字,與對門貼著的猴子有點不搭。

春聯的邊角處已經翹起來了,紅色的背景也隱隱泛著白,這一對春聯是除夕前一天我和陸則安一起寫的,我負責上聯,他來接我的下聯,正中央那充滿生氣的福字,則是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往事浮上心頭,才更覺得讓人抓心撓肝得疼。

我看見陸則安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下,從門墊底下拿出鑰匙,趁著這個時候,我註意到把手似乎剛被擦幹凈過,沒像春聯一樣蒙上塵埃。

他站起身,捋了捋西裝上的褶皺,將鑰匙插入門鎖,咯吱的聲響響起,他推門而入,而後就是熟悉的風鈴聲。

我記得這是他高中畢業時約我出去玩,和我一起在一個阿婆的小攤上買的,那時候他還給我親手紮了一串茉莉花的手鏈,被我視若珍寶。

後來那串手鏈被我制成幹花,一直好好保存著。

或許它早該謝了。

家裏很幹凈,不像是沒人居住的樣子,可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告訴我,這裏確實早已經被封存舍棄。

就如死在五年前的我一樣。

他還是那樣妥帖,辦什麽事情都滴水不漏。

“給你買了一些衣服,還有手機,過一會跑腿會送過來。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他斟酌著詞句,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讓我平靜接受我與他關系的轉變而不傷害到我的心。

或者說,他在想著該如何脫身離開。

這才像他,他就應該是這樣的,在已經有伴侶的時候,他一定會跟其他異性保持距離。

不論那個異性是什麽身份。

“要是沒什麽事的話,你先走吧。”知道他的糾結,我先開了口,“衣服和手機的錢,我以後會還給你的,現在銀行賬戶被註銷了,我這個黑戶還要承蒙你的關照啦!”我裝作灑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麽苦澀。

“其實不……”

“這幾年市場的發展變化,可以麻煩你找人整理一份資料給我嗎?”

“已經準備好了,會跟手機放在一起送過來。”

我笑笑,他還是了解我的。

“那就多謝了。”

“……

“應該的。”

與他交談時,我一直跟他對視著,“最後一個請求,我想見一見那個女孩,可以麽?”

我看見他的臉上浮起猶豫的神色,心裏還是難受得緊。

我與他相識十八載,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明明再清楚不過。

可他猶豫了。

我當然清楚他不是怕我傷害到他如今心愛的姑娘,他是怕我經歷一場變故,又發現愛人“背叛”變心的事情,一時無法接受,受到打擊。

可我不會是這樣的啊。

我不會這樣脆弱,這樣敏感,這樣不辨是非,這樣無理取鬧。

給我一點時間就好,我可以接受這一切的。

可你非要用這樣自以為是的方式,試圖保護我。

陸則安,你千不該萬不該,最不應該忘了我的模樣。

你忘記我的口味喜好,忘記我們的過往細節,忘記我和你的那麽多曾經,我不怪你的。

可你居然忘記了我得來不易的自信,忘記了我內心最深處的、被我藏在骨子裏的驕傲與自尊。

我回憶起幼年時自己沈默寡言的怯懦模樣,又漸漸被一個明媚張揚的形象所替代。

因何如此?因為在我記憶中的十八年前,在這個世界的二十三年前,有一個叫陸則安的小男孩拉住了我的手,他帶著我社交,陪我嬉笑打鬧,帶我嘗試各種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於是我才終於敢開口發聲,敢露出笑容,我才終於一改從前膽小模樣,也變成了一顆太陽。

是他和父母的寵溺與縱容,才讓我有了耀眼的光,才讓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可以任性地說“我想要”和“我不要”。不誇張地說,我的自信,是陸則安和爸爸媽媽親手澆灌出來的,甚至兒時父母忙於公事,幾乎可以算是陸則安一個人給了我全部的底氣。

如果那年他沒有拉住我的手,那後來就不會有站在講臺上妙語連珠高談闊論的常青,不會有被無數內向的學妹視為榜樣的常青。

他讓我變得很好,我活成了自己最熱烈、最瀟灑的模樣。我仍舊記得大學時有個同社團的學妹跟我說,很羨慕我如今的樣子,自信、張揚,像是點燃了烈火的玫瑰,不像她總是下意識低著頭不敢和人講話。

那時我是怎麽回她的?我將自己兒時陸則安幫助我的種種都說了出來,她卻告訴我她無比艷羨我有一個這樣的青梅竹馬引路人,若是她也有一個竹馬帶著她社交,應該也不會是現在的模樣。我當時沒接話,只是第二天帶她參加了一個聚會,並且充當了當年陸則安的身份。可她還是唯唯諾諾,不敢邁出一步。散場後我便同她講:“你看,光有引路人是不行的,我能改變,不僅因為有他的領導,更因為我敢邁出那一步。因為我有勇氣,所以即使不是陸則安,換另一個人來鼓勵我,我也會變得開朗,只是陸則安他做得更好而已。我喜歡他,也僅僅是因為他這個人值得我喜歡,他對我也是如此。我不是網上所說的‘他親手養大的玫瑰’,我們都是單獨的個體,在自主意識操控之下愛上了彼此,無關於童年時期的幫助。”

“倘若有一天你在我的引導之下也變得活潑起來,你會愛上我嗎?不會,你至多對我有一種感激的情感,竹馬的身份不能決定什麽,只是我們運氣好了點,恰巧提前遇見,恰巧一起長大,又恰巧在長大的過程中互相喜歡。我們的相愛,我更願意稱之為緣分使然,若是有一天我們分開了,那我也只會感嘆可惜緣分太淺,然後退到朋友、鄰居的位置上,我能理解你的羨慕,因為你不曾擁有,但我希望你不要過於在意‘竹馬’這個身份,真正能夠影響你自己、改變你自己的,只有你。”

“學妹,我很期待在將來的某一天,看見你在臺上發言的模樣。”

“無論你講的怎麽樣,我都會為你真心鼓掌。”

那個學妹一直是我很可惜的,因為直到我畢了業和陸則安一起創業,都沒能聽過她的演講。她很優秀,她有能力做好很多事情,只是受前十幾年的習慣影響,下意識含胸低頭,遇見問題下意識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哪怕她什麽也沒做錯。而她又受大環境的影響,受網絡營銷的影響,過分關註“愛情故事”,忘了人生除了愛還有無數可能。我跟她說陸則安帶給我的幫助,她下意識將所有功勞歸在了陸則安身上,卻沒註意到我與她說的我日日夜夜面對墻壁念演講稿的努力,我跟她說我與陸則安相互愛戀正在交往,她又以為我喜歡陸則安是分不清愛與感激,陸則安喜歡我是因為“我是他親手養大的玫瑰”。

我不知道這樣近乎於畸形的觀念究竟從何而起,只是感到有點悲哀,我救不了她,只能跟她講一些無關痛癢的大道理,希望她能領會。

對啊,只是緣分太淺。

我是我,我是常青,我是很多女孩的榜樣,我獨立、自信、有足夠的能力一個人活得精彩。

我愛的是那年熾熱夏天裏香樟樹下向我表白的少年,是苦了自己卻仍盡全力給我最好的一切的少年,是寒冬臘月裏穿著單薄衛衣給我套上羽絨服的少年,是含笑看我閃閃發光的少年,是與我一同拼搏奮鬥,兼顧愛人與摯友兩重身份的少年。

我愛的是少年陸則安,不是陸則安。

是緣分太淺,讓我沒能再好好看看那青澀的少年。

現在的陸則安,早已不會像從前那樣無條件地、下意識信任我。他的潛意識裏已經認為,我會因為著突如其來的打擊,因為他的離去,而變得怯懦,他相信我的善不會允許自己傷害他如今的伴侶,卻還是高高在上地妄圖以自己對我性格的揣摩來自以為是地保護我。

五年,足以讓他忘記我的模樣。

他不是我的少年。

他不會在面上掛著青澀的笑,為我攏緊衣領,他不會滿心歡喜地告訴我,他在廚房研制出了新的菜品。於我而言,他只是頂著陸則安的身軀,擁有陸則安的記憶的一個,陌生人而已。

眼淚流了滿臉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哭了。陸則安早已經走了,他給我的答覆是“我問問她願不願意。”,我沒告訴他我已經聽到了那個女生的話,她也是想見我的。

這自以為是的保護,實在是讓人揪心。

我沒有壓抑自己的情感,只是在哭的時候告訴自己:

陸則安,我只會為你哭一次。

好可惜,我和我的少年,從校服走到學士服,終歸沒能走到婚紗。

祭奠我死在時間裏的少年。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那個被我牽一下手久紅透了耳根的人,再也不會有早早在機場等著,讓我丟下了行李箱奔跑著擁抱的人。

我的心太小了,一生只能愛一人,如今他已經離開,已經消逝於時間之中,那接下來我的心,將全數俸給我的父母、我的事業。

和我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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