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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生死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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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生死相搏。

元鼎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正臨隆冬,是近幾年最嚴寒的冬日。

裴桓預備攻打延寧,此戰為動搖大梁的軍心,很是重要。

清晨,在風雪交加中裴桓就已經率領大軍出營。

隱藏行蹤的容瑾之入裴桓麾下做了軍師,一起共事。

容瑾之身著禦寒的毛裘,站在帳篷外看著雪。不知為何,他今日就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事發生。

果不其然,一名騎兵匆忙而來,來不及抖掉身上的雪,匆忙道,“稟告容軍師,裴將軍遭到埋伏,與大軍失散,如今生死不知,敵軍仍然在搜查裴將軍的蹤跡!”

騎兵緊張地咽口唾沫,“現在敵軍逐漸靠近,我們要怎麽辦?”

容瑾之一怔,心底有瞬間的慌亂,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推開騎兵,直接搶了騎兵的馬,跨上一扯韁繩。

“容軍師!您這是要幹什麽?!您現在不能騎馬出營帳啊!”騎兵心急如焚,忙攔道。

容瑾之扣上兜帽,朗聲道,“遷營,後撤,退至安全之地,我去尋將軍回來!”

馬蹄聲淹沒在風雪裏。

延寧離營帳不遠,延寧城外是一片密林,大路明顯有作戰過的痕跡。容瑾之細細搜尋,在大路旁的上坡找到被人踩過的壓痕。

毫不猶疑地,容瑾之直接順著壓痕去找,躲過幾個追兵,搜尋了快半面山也沒有找到,心急如焚。

風雪越來越大了,幾乎浸濕了衣物,容瑾之的步子也越來越沈,他扶著樹喘了口氣,咬牙繼續找。

“左右撤開來搜,大雪封山,裴逢時受了傷,很快會力竭,走不遠。”

“大帥說了,若能拿裴逢時項上人頭或生擒裴逢時回營,他一定給我們求來封候拜將、食邑萬戶的聖恩。”

另一面,斥候百戶吩咐手下分散去尋裴桓蹤跡,風雪愈盛,即使對此地嫻熟的人,也容易在風雪當中迷失方向,他們要在風雪模糊前路的時候找到裴桓。

一處被風雪掩蓋的灌木叢後,裴桓藏緊身形,屏息凝神,把手裏的紅纓長槍抵在地上以作支撐。

裴桓身上的衣袍已經浸透了鮮血,他方才又結束一戰,退了部分追兵,如今將至力竭的地步。

鮮血滴落,在雪地上如蓮花般妖冶綻開,觸目驚心。

風雪惑人,加之裴桓有傷在身,再經風雪摧磨,若是這個時候他被敵軍斥候發現蹤影,恐怕也沒什麽反攻的力氣了。

無疑是,窮途末路。

“當真是有毅力,追了這麽久,都不願原路撤回。嘖,延寧以程子綏為主帥,易守難攻的名聲果然不虛。”裴桓嘖了聲,靠著身後的樹席地而坐,低喃。

父兄還在時,兄長就常常提起程子綏,裴桓至今記得,年少即負盛名的兄長如何評價程子綏。

兄長說,程子綏與他年紀相仿,卻足智近妖、算無遺策,行事也低調至極,常讓人錯以為程子綏是容易拿捏的軟柿子。

兄長還說,日後能不跟程子綏為敵最好不為敵,與程子綏為敵弊大過利,代價比往常多,不值。

“今日是我冒進在先,被程子綏反將一軍,吃了好大一虧。看來想攻下延寧,唯有跟他搏智了。”裴桓站起身,穿過灌木叢,往來時的反方向走著。

風雪呼嘯,入眼盡是白茫茫一片,裴桓的步子時輕時重,強弩之末將盡未盡。

“百戶,前面有人!”一話剛落,便起打鬥。

裴桓被不遠處的打鬥聲吸引了視線,他循聲望去,借著風雪了藏痕跡往前挪動,見又是一路斥候追兵,連連把身影匿在樹後,緊握長槍,整勢待發。

“容離?”裴桓看清那邊與追兵打鬥的身影,怔楞片刻,“他瘋了嗎。”

想罷,裴桓提槍上前,殺入打鬥的行列。

正到退敵關鍵,密林另一處有箭忽然矢聲傳來,擡眼只見幾道利箭襲來,裴桓鬼使神差地把容瑾之護在了身後。

裴桓一面揮動長槍擋下能擋的箭矢,擋不下的就硬挨了,一面護著容瑾之將眼前的追兵殺絕。

“容離,你瘋了嗎?”等二人退至安全的地方,裴桓才扭頭斥問容瑾之,“我與大軍沖散了便散了,軍營還有你坐鎮,他們不至於面敵慌亂,你來尋我作甚!”

與敵軍打鬥屬實不是容瑾之的強項,敵眾我寡,很難不落下風。他本就不想糾纏,只想快速逃脫去尋裴桓,卻沒成想裴桓突然出現加入這場混戰。

容瑾之心底還沒來得及欣喜找到了他,裴桓猛然護住他,一抹血色映入眼簾,幾乎令他愕然失語。

——一支暗箭刺穿了裴桓的肩部。

容瑾之的心猛然一跳,動作都僵了片刻。

有了裴桓在,這一小隊的敵軍很快被斬殺。容瑾之恍惚地被裴桓帶到安全的地方,聽他怒斥,才勉強緩神。

容瑾之如今很是狼狽,雖沒有裴桓傷的重,但也掛了不少彩。他垂眼,聲線沙啞,“我……放心不下,就來了。”

半晌,繼續道,“軍營安排好了,還有彭將軍在,不必事事要我坐鎮,也不需要我。”

回神知曉自己說了什麽話,容瑾之用一種極為覆雜的眼神看著裴桓,閉了閉眼,嚅囁片刻還是沒說話,喃喃自語,“你就當我發瘋吧。”

他要問什麽?問裴桓為什麽替他挨那一箭嗎?怎麽問?

真是瘋了。

容瑾之不想再想這件事,向裴桓伸手,拉著他向前走。

“我來的時候看到一間木屋,很是隱蔽,先去那裏躲躲,你的傷……”停頓片刻,吐出一口氣,“到那裏再好好包紮一下,將軍再忍忍。”

“不礙事,還死不了。”裴桓隨口一句。

看著容瑾之略帶覆雜的神色,裴桓心下微緊,鬼使神差般握上容瑾之的手,任他拉著自己往前走。

一些從沒有過的情意悄悄攀上裴桓心頭,讓人心覺驚奇,可又覺得剛剛好。

“遠義的確能禦軍。”裴桓點點頭,對上容瑾之那雙眼,還是有嗔怪,“你身子不好,不能受寒,若是半道出事,該如何?”

註意到容瑾之的臉色有些蒼白,裴桓把披風解下,裹在容瑾之身上,說了句,“披風沾了些血,你別介意。”

語氣稍頓,添上幾分調笑,繼續道,“畢竟我如今,命都交在你手上了,可全倚仗你了。”

裴桓默默握緊容瑾之的手,跟著他一路向前,很快就見到了他說的那間木屋。

木屋地勢確實隱蔽,很難讓人發現。

裴桓的披風裹上之時,容瑾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聞言只垂下眼睫,不語。

推開陳舊的門,風雪灌入,吹起滿屋塵埃,容瑾之嗆咳幾聲,與裴桓合力關上門,將風雪阻絕。

容瑾之出來的匆忙,只帶了一瓶金瘡藥和一壺水,但給裴桓包紮時幾乎沒猶豫,半瓶都倒在他的傷上。

“追兵暫時追不到這裏,我們恐怕要在此地多待一會了。”容瑾之頓了頓,“找機會再出去回營。”

待收了手,各自找個地方坐下之時,容瑾之隨意拂袖,卻摸了一手的血,疼才後知後覺的泛上來。

容瑾之恍恍惚惚地想,貌似是不註意被哪個追兵砍到了吧。默不作聲地將傷口遮掩下來,昏昏欲睡。

好困……

“你先歇歇?”

這木屋裏能讓人躺下歇息的只有一張老舊的躺椅,許是註意到容瑾之身子不適,裴桓拍了拍容瑾之的肩,指了指那張椅子,隨口提議。

明明他也力竭了。

裴桓湊近容瑾之些許,一下就從他身上聞到了血腥味,“你受傷了。”肯定的語氣,三下五除二上手強行按著容瑾之,把他按在了躺椅上。

“抱歉,行伍中人,動作難免粗魯,軍師別介意。”裴桓唇角微揚,伸手解開容瑾之衣袍的腰帶。

衣袍下,已經沾染了血,傷在腰腹,所幸沒有深可見肉。

裴桓微蹙眉,小心翼翼地掀開傷了的那處,用清水替容瑾之清理了傷口溢出來的血。

拿過一旁的金瘡藥倒在那處傷上,包紮好,就把披風蓋在他身上,才松了口氣。

“歇吧,我給你守夜。”

木屋還堆放些幹柴,裴桓將一把幹柴解開重新堆好,扔了一個火折子進新堆好的柴堆,用作取暖。

屋裏的溫度也不再像方才那樣冰冷。

容瑾之迷迷糊糊的,被腰腹的疼一下子清醒不少,怔然看著近在咫尺的裴桓。他正低頭給自己處理傷勢,眉眼弧度都極為清晰。

唇動了動,終究什麽話都沒說出口,幸好如今長發披散,遮掩了耳尖的薄紅。

容瑾之任由他動手,一聲未吭,再看著他低頭生火,在旁邊坐下休息。

這一年多的朝夕相處,足夠容瑾之了解一個人了。裴桓成長不少,穩重有擔當,完全不見曾經紈絝的影子,是一位好將軍了。

火堆的光影影綽綽,容瑾之將臉埋入蓋在身上的披風,暗罵自己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強行定心,他蜷縮著身體,又昏昏沈沈地入睡。不知過了多久,容瑾之覺得呼吸困難,身上越來越冷。

“唔……”輕吟一聲,容瑾之的身上提不起任何力氣,下意識往身旁熱源靠攏,雙臂不自覺搭在裴桓的肩上。

好冷……

容瑾之蹙眉,迷蒙間將頭又蹭了蹭裴桓的頸窩,吐出的氣息灼熱,身子卻是止不住地發抖。

待他清醒自己幹了什麽後,羞恥難擋,想離開卻又失掉所有的力氣,只能故作鎮定轉移話題。

“咳……裴將軍,我們不知道還要在這裏待多久,這冬日食物不好找,但人總要活著。”

容瑾之忽而笑了,半開玩笑道,“要是我死了,你就割下我的肉,吃下去活著吧。”

可唇角的笑忽然垮了下去,垂眼。

反正他都是被放棄的那個,誰在乎呢?要是讓裴桓活著,也算值得吧。

肩膀倏地一沈,脖頸一陣溫熱,裴桓回過頭,容瑾之的面容映入眼簾,神情微微一楞。

聞言,裴桓臉色一沈,興許是因為容瑾之那句玩笑,“說什麽胡話?”

“容離,你要活著。”

“你要好好活著。”裴桓壓低聲量,附耳道,“聽懂了嗎?”

裴桓坐上躺椅一角,讓容瑾之能靠著自己的肩膀,伸手將披風給他裹緊了些,似乎是準備以這種方式暖他的身子。

木屋寂靜片刻,裴桓察覺容瑾之的呼吸緩緩變沈,氣息甚至逐漸虛弱,手撫上他的額角,動作一僵,容瑾之的額頭很燙。

“容離?”裴桓輕聲喊著容瑾之。

容瑾之腰腹有傷,受了一夜的寒,又一直沒有進食,他的身子已經是到強弩之末了,要想個法子,讓容瑾之活下去。

如今也只有一個方法了。裴桓蹙眉思忖。

裴桓不知從哪拿出一把匕首,往自己手腕上一割,鮮血很快溢出,卻見容瑾之遲遲沒反應。

“行了,容瑾之,別婆婆媽媽的,喝下去才能活。”裴桓的語氣聽起來好像什麽都不在意般。

“你不喝,我就直接硬灌了。”話罷,裴桓直接就上手掐著容瑾之的下巴,把手腕遞到他唇邊。

“放心,我命大,死不了,客死異鄉不是空幽人的做法,要死我也是死在空幽,才不死在這呢。”

細聽,裴桓這話還有些沒心沒肺。

容瑾之的意識快被剝離,但還能聽到裴桓的聲音,感覺到裴桓掐著他的下巴,手心的涼意和湧進唇瓣的液體讓容瑾之勉強回神。

待他看清裴桓幹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下意識想後退,卻被裴桓牢牢桎梏。

“唔……裴桓你……別……!”

容瑾之勉強扭頭,嗆了幾口,紅著眼罵了一句完全不符合他文人的粗話,“裴桓,你……他媽的說什麽屁話?”

誰要喝他的血來活?

在青樓的長大的他一直都知道,生病的人就會失去價值,就要等死。

一個將死的沒有價值的人,又怎麽值得他這麽救?

“嗯?還有力氣說臟話呢,看來是能活下去了。”裴桓調笑。

裴桓不曾了解容瑾之在被葛老收養之前,過得是什麽日子,但聽他所言,言語中盡是等著被人放棄的意思,或多或少地猜出來些旁的。

容瑾之從前是活在像奴隸黑市那樣的地方?失去了價值就等於被放棄,只有死。

“容公子忘了那日,王府門前與我說過的話了嗎?”裴桓從袖袍上撕下一塊布緞,把手腕包紮了下,“你說要與我同為亂臣賊子,一起改寫史書,今日你這般自棄,是想食言了?”

裴桓低聲道,“你睡會兒。我去找些吃食。”

說著,裴桓站起身,他也沒怎麽恢覆力氣,行動時步子還有些不輕不重,“外面風雪很大,延寧斥候也在巡山找我的蹤影,你莫要出去。”他回頭望了眼容瑾之,推門離去。

“裴……咳咳!”

容瑾之想叫住他,可裴桓的身影走得太快了,風雪頃刻間淹沒了他,最後由一道木門阻隔了所有的視線。

他明知道外面在搜尋他,他的傷還沒好……這是去送死嗎?

容瑾之不知道裴桓究竟是怎麽想的,他身負燕王府的仇,身後還有裴家軍等他坐鎮,他本不必救自己。

可心跳越來越快。

他想,他大概是栽了。

容瑾之抿唇,口腔裏盡是濃郁的血腥氣,他掩面低喃,“裴桓啊……”

誰都可以死,唯獨你不能。

容瑾之擦擦嘴角的血,撲滅了火,蓋上裴桓的披風,開門走進風雪中,主動去找敵軍的身影。

“裴桓在這!快追!”

“集結!放哨!”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多,容瑾之唇邊的笑意也愈深了。

好喜歡,怎麽辦呢?

那就讓他用死,給裴桓開一條生路吧。

嘭的一聲,集結的哨音尖銳,破空而響,瞬間驚飛密林之中一片的鳥雀。

與此同時,一支羽箭射來,對著容瑾之,穿胸而過,鮮血迸濺。

入目一片血紅,觸目驚心,“容瑾之!”裴桓的嘶吼聲隨戰馬嘶鳴一並響起。

魏沈見大事不妙,立刻排兵布陣,“擺陣,奪!”

今日,這些伏軍追兵恐怕無一人能生還。

驍勇善戰的空幽鐵騎踏破茫茫白雪地,數百騎兵鐵甲在身,手握長槍,動作整齊劃一,從風雪夜裏殺出了一條血路,勢如長虹所經之地盡是一片狼藉。

密林驚鳥悲鳴,鮮血染紅白雪地。

“糟了,是,是空幽鐵騎……那群索命惡鬼!”

“快!撤退!”

聞哨音集結的追兵在看見殺過來的數百名騎兵,臉色驟變,恐懼油然而生。

他們本為一朝同僚,如今疆場碰面卻為敵了,那些鐵騎不會心慈手軟。

不逃,只有死。

“一個不留,殺!”裴桓一聲令下。

騎兵策馬挑槍攻上,他們像事先商量好圍剿方式那般,分散開向四處逃竄的延寧追兵殺去。

裴桓縱身下馬,顧不了傷口崩裂,將要身形搖搖欲墜的容瑾之擁入懷中,神色當中多了失而覆得的慶幸。

先前在木屋那突然生長的情意,開花結果,裴桓看清了自己的心,明白了他對容瑾之的情。

“容離,容瑾之……瑾之,別睡,我們、我們回營。”裴桓一手攬住容瑾之,一手握著韁繩躍上戰馬,策馬揚鞭,往軍營趕。

是夢吧……

容瑾之恍恍惚惚的,即便是被裴桓抱在懷裏,即便是被貫穿胸口的傷口還疼,他只覺得恍若在夢,暢快無比。

原來疼是可以舒緩心情的。

仿佛多年積壓的情緒在一瞬間決堤。

容瑾之閉眼,聲線虛浮,卻勾著笑,“原是夢啊……他才不會喚我瑾之。”

話落,猛地吐了口血,低低嗆咳。

容瑾之垂眼,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宛如呢喃,“我想回家……回……”

回哪兒呢?哪裏是他的家?

青樓不是,葛府不是,空幽也不是。細細回想,原來他哪裏都無處可去。

“算了……”容瑾之長出一口氣,指尖拂過駿馬的鬃毛,癢癢的,忽然彎起眼,“抱歉啊裴桓,我……我不是故意非要與你針鋒相對的。”

“其實你這個人……咳……真的也蠻好的……”

容瑾之極為艱難地說,聲音越來越輕,仿佛下一秒飄散在風裏。

“我只是……很羨慕你而已。”

馬蹄清脆,揚起大片雪,容瑾之似乎看到一絲光,透過風雪,折出璀璨的光。

下一瞬,墜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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