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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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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源

瘋了,那兩個女人全瘋了。藍芹一路躲閃著法術光輝和劍芒,他記不得自己跑了多遠了,他一直在跑,跑得衣服不見了整潔,跑得雙足不見了絲履--他這輩子都沒有這般狼狽過。

“啊!”一道劍芒閃過,紅光迸濺,藍芹猛地捂住了腿後倒伏在地,紅芒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從他的指縫中流出。

該死的婆娘!

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憤恨地用沒有觸碰過傷口的手抹了一把親近地面後滿是灰土的臉,這使他沒有註意到自已的異常。

他跑不動了,也跑不了了,所幸趴下來歇一歇,也許那術法不會再往自己這邊招呼了呢?也許那寶鏡再突然發威護住自己呢?反正,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也絕不會再動一步了。

藍芹盡力迫使自己不去想那可能已經血肉模糊的腿和必然血淋淋的手。他趴在地上,盡力擺出了個既不牽扯到傷口,又舒服自然的動作。

身上的疼痛漸漸離他遠了,他背後的改擊似乎也跟著漸漸遠了。藍芹漸漸有些松懈了,一陣眩暈逐漸籠罩著他的意識,他的思想漸漸模糊了,卻偏偏睡不著,只是漫無邊界地想著一些事。

他時而想起自己幼時偷拿著父親費了老大力氣請名家畫好的紙扇,在自家花園中撲打追逐蜂蝶,笑聲填滿了花園,忽而就踢中了碎石,在地上重重一摔,把扇子也給拋出去了。他慌張地在四地找尋了半晌,卻無疾而終,只得偷偷尋了把相似的想放回去,然而不等他行動,便被父親發現扇子丟了。一向嚴厲的父親並沒有懲罰藍芹--他以為是那跛腳的小廝又偷了府上的東西去賣。那小廝百般辯解卻無法自證清白,而小小的藍芹則冷眼看著他被打傷了手掌後逐出府,心裏生出了不知是喜是懼的情緒。

他時而又想起了自己背著父親去欺負自己的小婢女。在她的後背上了畫滿了王八,並不允許她洗掉,還領著一群小子去觀賞。

只可惜後來那小婢女投了井,讓他沒了老大的樂子。

投井?

他眼前忽然又浮現出一張嬌俏嫵媚的臉來--青玉?不,神情要更溫婉拘謹一些,是霍芫。他眼前又浮現出了初見霍芫時的情景,情緒隨之湧上。初見那姑娘時,他內心對這姑娘傳聞中的美貌的嗤之以鼻瞬間被驚艷打碎。花花公子見了難得的美人,便少不了要強取豪奪一番。最後美人香消玉碎,化成了橋底濁臭的汙泥。但他又遇見了青玉。

雖然此前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個與霍芫相似的美人,但青玉也是美人啊,雖與霍芫相似,氣質神韻卻截然不同,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二人的差別,但,還是可惜了霍芫。

藿芫……藍芹回味起了霍芫身上屬於良實小姐的柔與美,這可勝過能施展仙術震碎地磚的青玉多了。如今他只擁有著青玉,心中又生出了些不甘來。但再怎麽不甘他也清楚,霍芫回不來了。

她縱身跳入河中,必然是身體浮腫,面孔發白,披頭散發,興許還磕破了頭,糊得一臉血哇哇地。藍芹不只怎的越想越是形象,就仿佛就的見到了霍芫的屍體一般。他陷入思緒的迷障中無法抽身。

“藍老爺想得不錯。”悠悠的女聲在藍芹耳邊響起。

誰!

“是誰!膽敢在仙府裝神弄鬼的!”藍芹色厲內茬地說道,目光隱晦地四處望了望。這一望,他瞬間就醒了。

那仿佛永無止息的仙術不知何時停了,不是因為青玉和笛仙停手了,而是因為他所處的位置變了。

他又回到了被黑絲纏繞的那片泥地!仁府的大門不見了,甚至連寶鏡也不見了蹤影!

還沒有見識完仙宮的種種非凡,凡人便又回到了煉獄。

藍芹低吼了一聲,神智在絕望的邊緣行走,“你是什麽東西,敢在仙府的地界內撒野,不知道我和那位的關系嗎?”藍芹不知道這樣說有沒有用,青玉是否能降服笛竹,但他只有這個選擇。

“哈……哈……呵、嗚……”

幽幽的女人哭聲傳來,如怨如慕,如泣如述,仿佛冤魂在九幽之下的絮語,正圍繞著藍芹敘述淒切的往事。

藍芹僵立在原地,他已經不知該怎麽辦了,也不知是否要反抗了,只覺得,自己很想哭。

“救我啊,娘子……”他嗚咽出了聲 。

“你說誰呢,藍老爺”,一只冰涼的手搭上了藍芹的頸側,有寒氣從他身側探來,“那位仙姑怎麽會來救、您呢?”

藍芹猛地閉上眼,好久,寒氣都沒有異動。

他微微地睜開眼,身側的寒氣立馬移至身前,一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指頭撐開了他的眼皮,用力到幾乎要把他的眼珠扣出,一張鬼臉出現在了他眼前。

那鬼看上去面容浮腫青白,幾乎辨不出原貌,身上穿著的舞女的服飾還算完好。藍芹慘嚎一聲。

那鬼瞬間脫水,可怖的面貌瞬間變得嫵媚可愛,“玉兒!”藍芹不可置信,心緒幾度大起大落使他一陣恍惚。在那鬼的眼中,藍芹的魂魄表面出現了一陣陣紅色的漣漪,幾乎要再分出兩個藍芹來。

那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藍芹,一只手輕輕撫了撫長發,唇間綻出一抹笑來,“小女名喚霍芫,好久不見啊,藍老爺。”

藍芹臉上才生出的笑萎縮了,他保持著這古怪的表情,快聲道“不要嚇我,玉兒。”

“咯咯”,那鬼巧笑倩兮道,“當然……是在嚇你了。不然,我幹嘛不直接殺了你。”

“啊!”

慘嚎聲開始響起。

黑影重重升起,從各個角落裏。

慘嚎聲再度升級。

霍芫立於黑影之外,冷眼乜著斑駁黑影之下模糊的紅色人影。這一次,黑影不再留手,點點紅芒溢散著又融入地底,她擡手輕輕撥起著,不知想到了什麽,那鬼的眼睛看上去變紅了,但始終落不下淚來。

曾幾何時,她也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姑娘,整日本分地待在家中,打理家事,紡紗織布,不因自己的美貌而自矜,也不期酹龍須,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相夫教子,一生平安。

她一直平安地長到了十六歲,並愛上了鄰家那個會教她吹笛,會給她做糕的哥哥。

後來,那個哥哥死了,和她的爹娘一起,被一個惡人當著她的面折辱毆打,沒多久他們就都死了,而她也被那惡人□□。

沒臉再見人,她安葬完了所愛的人,最終也拋下弟弟,抱著那哥哥送的銅鏡跳了河。

河是鎮上唯一的河,河水又黑又臭,河邊的染坊常常傾倒染水進來,沒人來取水、洗衣,是霍芫能想到的最合適的葬身之所--靜靜地死在河裏,不會驚嚇擾到它人,也不會讓自己的屍體為人們所指指點點。不有人為她收屍的,莊上的義莊在沒有只會惋惜失去了一個好人家的女孩,卻出不起錢給她收屍,出得起錢的那個惡人也不會多看一具醜陋的屍體一眼。

就讓她靜靜地死了吧。可她終是成了河中怨鬼,不得安寧,因為她不甘。

不甘自己即將成家卻遭人□□。

不甘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卻無能為力。

不甘自己無顏茍活而讓弟弟孑然一身。

不甘只有自己受到傷害而那惡人卻仍然逍遙快活。

不甘……

她不甘,生前的種種都令她不甘。可她是女兒,無依無靠的一個女兒。她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那惡人的掌心的,所以她只得忍,只得孤身一人萬念懼灰地跳河,並告訴自己沒有關系,今生所受的罪都是前世造下的孽。

可她成了怨鬼。可能是她的命格獨特,死後,她竟漸漸有了報覆的能力。

可不夠,那點能力遠不夠殺了那惡人--他身上有貴人的紫氣護體又有祖上蔭蔽的功德金光加身,一個初生的鬼想要傷他是極難的。

但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遇到了那位仙姑,仙姑出手助了她,讓她擁有了能力並幫她規劃了方法,還給她找來了幫手。

很快,她的大仇就得報了。霍芫翻了下手中不知何時拿到的小鏡,青光照耀下,黑影立刻停住了動做,乖順地退至一旁,一道殘破微弱的紅色人影現了出來。

“好了,差不多了,都停下吧。”霍芫斜著眼看那紅影。它已經由一開始恍若真人的疑實模樣變得單薄破碎,像是街上反覆被車馬碾壓、行人踐踏過的破口袋。

霍芫心中升起了一絲快慰,馬上,她就能報仇了。

空中看不見月亮,僅有一輪蒼白的圓日在天空懸掛,天色突然亮面的地面。殘破的紅色人影下,地面上正演繹著不同的故事--畝農跪在地上,乞求惡人的寬限,卻被踹倒在地,忽而就變成了乞丐,而那惡人同樣正踢踹著他,忽而乞丐就變成了小姑娘,卻同樣倒在地上,惡人毆打著毆打著,忽而就解開了她的衣裳,素衣被高高地拋上了天,落地時就化作了舞女的裙裾……

霍芫哼著小調的聲音小了,她開口,聲音幾近嘆息,“你還真是……你做過善事嗎?畜生。”

那小鏡突然發出了一陣嗡嗚。

“是,我知道了,娘娘。”霍芫恭敬地對小鏡行了個禮,而後把鏡子對準了藍芹剩下的紅影。

小鏡把紅影吸入了其內,把霍芫也帶了進去,而後碎成了數塊。

黑泥在白日下漸漸消散,在最後一刻露出了他們的真容--是一個個幹瘦黝黑的男人,年齡從青少年到中老年不等。他們滿足地喟嘆一聲,徹底死去了。

空氣中似乎還有嘆息聲傳來,不知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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