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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沖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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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沖我笑了”

完成電視臺的整蠱節目通告後回到家,山岸簡直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被抽掉了。時間接近晚上八點,真澄——他的伴侶還沒吃晚餐,這讓他很意外。兩小時前他就和真澄發過消息,說自己今天會回來晚些,結果這人居然一直等他到現在。這令他感動不已。他和真澄一起吃晚飯,香噴噴的燒肉,真澄做的,有點涼了但味道很好。打開電視,今天剛好在放有他出演的節目。他扒拉著碗裏的飯,隔幾秒往電視瞟一眼。

剛開始他還不會和真澄一起看自己出演的節目,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後來也習慣了。身為搞笑藝人,以觀眾的視角研究自己在節目上的反應可謂相當必要。表現得誇張了,之後就需要收斂。反之則放開。現在的電視業界可供選擇的人太多了,便宜好用的新人遍地是,稍不註意就會被淘汰。

晚餐後山岸去廚房洗碗。如果真澄做飯,他就負責洗碗,一直是這樣。做完這些就回客廳,電視還開著,真澄卻沒有在看。他坐在沙發上,看一本應該是新買回來的書。山岸坐到他旁邊後,那人就放下書和山岸一起看電視。

覺得氣氛不對勁,山岸幾次三番悄悄瞟向真澄。“他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悶悶不樂的。”雖然擔心,但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惴惴不安假裝平靜地看電視,發出適宜的笑聲——幾次三番悄悄瞟向真澄。

“怎麽了?”

當真澄終於察覺到,並反客為主問他時,山岸只能尷尬地笑。他擔心是自己多慮。假如果真不過是多慮呢?疑神疑鬼的擔憂多失禮啊!不知如何是好,最終只好說:“沒什麽,沒什麽。”隨後逃避似的、惴惴不安地吻了真澄。他笨拙地捧著真澄的臉,嘴唇瀝青般地在真澄柔軟的嘴唇上流動。

親吻真澄時他總是小心翼翼,覺得自己像在接觸某種異常高潔的東西。

吻過之後心情變得輕松了許多。或許出於對自己瞞天過海的沾沾自喜,也許還有一點激素的作用。他專註地看電視,終於又能沈浸於節目中,時而哈哈大笑。

“……你不要再這麽笑了。”

真澄突然說。可山岸沒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若無其事地繼續笑著。真澄又板著臉重覆了一遍,這才終於令他嚴肅起來。

“怎麽了?”

“我不想看你笑。”真澄說。

“哎?怎麽會呢?哪種意義上的?”

“……不太好看。”

“真的嗎?”山岸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麽些年來,他第一次聽到別人評價他。那可了不得!這是和他工作賺錢息息相關的事情,一點也不能怠慢啊。

“山岸,你以前又看過你笑時候的樣子嗎?”

“好像很久前照鏡子見過。照片裏也常見到,但我沒有特別在意。我一直覺得我笑起來時候表情應該不錯,不是嗎?我是短劇師,是專門靠逗人發笑賺錢的。要是笑得不好看真是大忌。所以就告訴我吧。你覺得哪裏難看了?”

“咧開的嘴啊,眼角啊,還有那種氣質——難道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的神情很下流嗎?”

“以前真沒有人這麽說過。這是真的嗎?”

“我又沒有必要騙你。山岸,我從來沒向你撒過謊吧。”

“是啊。——你這麽一說好像也是,從來沒有哪個早餐時期放送的節目找過我,大多是深夜檔……”

一邊嘀咕著,山岸一邊悄悄觀察真澄的反應。那個青年在家裏也穿著西裝,但是是卡其色的休閑的款式,一點褶皺也沒有,袖口松開了兩枚扣子。他似乎專註地在想什麽問題,同時用指甲摳著手腕處的痂——上周四晚上他們去喝酒,酒館出來的路上真澄摔了一跤,手按在地上,一下子“啊”地叫了出來。原來地上有塊玻璃碎片,將他的手掌刺出了一條一厘米左右的傷口。現在傷口結痂了,真澄現在在想事,就漫不經心地摳著。

真澄自己沒有註意,但從山岸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人的指甲尖端暈了一點血,指甲根部則還是正常的肉色,顏色過渡和雞尾酒似的,很漂亮。可這樣摳傷口不太好吧?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山岸已經錯失了最佳的說話時間,只好眼睜睜看著紅色在那人的指間越堆越深。

真澄比他小六歲,已經三十過半了。但看上去還是很年輕。和自己不同,他沒有涉足演藝圈,在雜志社工作,完全是個素人。

“你今年多少歲了?”

真澄冷不丁地問。

“41歲。”

“可你一笑起來,看上去就好像是五六十歲的人。”

“因為我本身就長得老吧。”

“也有這樣的人。上大學的時候,班上有個相當受女性歡迎的帥哥,前些天我去看他,皮相已經完全垮掉了。”

“就是遺傳的因素嘛。這可不能怪我。”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我覺得更要緊的是勞累過頭——自從你和你的搭檔離開事務所單幹之後,壓力明顯變大了許多。原本你就喜歡抽煙,現在更是不加克制,平時抽的煙全變成黃漬塗在牙齒上了。人也更變本加厲地不修邊幅。上次你隔著一條馬路向我招手的時候,那蓬亂的頭發讓我以為自己看見了巨大的燒焦的煙絲。”

“這也是為了生活嘛。……你看,雖說剛離開事務所時候還是相對艱難的,現在明顯一切都好轉了。營收也好,知名度也好,與那時候相比可真是今非昔比。”

“我知道。理智上我也能理解。可不知道為什麽,最近見你笑時,我總覺得鼻頭發酸。”

山岸十分納悶地撓了一下腦袋。

“……可是,你不就是因為喜歡我的短劇才和我在一起的嗎?以前我們組合劇場演出的時候,你總是坐在第一排,就連我們為後輩撐場面客串演上一次的場次也沒有缺席過。”

——表演短劇時,山岸是笑得最開心的,在舞臺上都會笑場。他覺得逗別人發笑是件十分愉快的事。即便成為職業短劇師之後這一願望變得沒那麽純粹了,當看到別人笑的時候,他也仍會覺得快樂。

“這不一樣。你表演短劇的時候,我總是能忽略那些東西。可是……”

“可是……?”

不知怎麽的,山岸突然想起真澄第一次和自己說話時候的場景。那是在六年前某天晚上,他與搭檔的短劇專場演出結束以後,由於還有點事,在劇場耽擱了半小時。出來後就遇上等在那裏的真澄。具體當時說了什麽,他一點也不記得了。留在他腦海裏的只有一種鮮明的感覺:沖擊性的、沖擊性的美麗。

真澄在他的組合成名之前就是他的觀眾,山岸對他有印象。可真正近距離地看果真還是不一樣的。他有張適合出演晨間劇的俳優式的臉,年輕帥氣。巧舌如簧的短劇師一下子就像失去了語言功能,說話磕磕碰碰的。自那之後兩人見面逐漸頻繁。終於山岸鼓起勇氣向真澄表白——那是三年前的事。真澄竟然接受了——這更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真澄真是很喜歡自己的事實。在山岸看來,自己的年紀大,長相完全是副標準搞笑藝人的樣子,牙齒也不整齊,說難聽點,就像幻想作品裏的半獸人。高中時相貌還勉強能算中等偏下,上了年紀後臉上的肉掉下去了,看上去就顯得更淒慘。可即便是在他高中時期,也沒有女生向他表白,投出去的情書也全都石沈大海。

山岸的桃花期是在三十五歲後才到來的。他們的短劇組合在奪得全國等級的短劇比賽的亞軍以後,追求者不能說紛至沓來,但至少對於山岸來說,總算有了從零到一的突破。

他想嘗試追求從未有過的浪漫的。可……審視自身:自己的長處是什麽?寫沒營養的逗趣意味的段子,還有呢?……現在他能回答,噢,也許還有被整蠱的價值——用滑稽與出醜讓人發笑。至於作為配偶的價值,恐怕只有那個……錢,加上一點點名聲,不論好壞。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金光閃閃的裹屍袋。

一個內裏空虛的人,渴望他人能接納自己全部的自我——這聽上去十分好笑吧?有那樣的人嗎?可山岸就是如此期望的。他對於親密關系的長期苦惱也正來源於此。直到他愛上真澄,他變得不得不相信、不得不說服自己那種人是存在的。

……然而與真澄確定關系之後,猜疑心依舊會時不時湧上來。

這個人怎麽能喜歡我呢?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瞬間,山岸鬧鐘劃過令他為之恐懼的一個念頭。猜疑隨後便如癌癥的病竈一般,迅速猛烈地擴展開了。

——該不會……該不會這次他終於打算離開我了吧?

他惶恐地盯著真澄,沒意識到自己頭上已經出了冷汗。坐在餐桌對面的人還在玩弄手上的痂。

怎麽會呢!——不過,似乎也說不定……

“難道說……你也打算離開我了嗎?”

——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誰知,真澄卻好像聽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似的,一臉震驚地看著他。隨後,那種震驚又迅速轉變為覆雜的悲哀。

“……我就是因為愛你,才會對你說這件事的。”

真澄說。

頭暈目眩猛烈襲來,令山岸幾乎無法思考。他感覺鼻子裏有什麽在往外流,有種癢癢的感覺。心驚膽戰地摸了一下,發覺……所幸那只是鼻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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