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灰

《一寸灰》

樵漁唱晚/文

“驅除韃虜，還我山河……”激昂的聲線響徹游行的隊伍，振奮人心。

車輛的鳴笛聲不斷，從車上下來手持長槍的日本軍人，殘忍地射殺游行的學生，槍林彈雨過後，大地被鮮血浸紅，骸骨蒼茫。

顏夕是一名堅定的革命者，為喚醒國民的覺醒她一直在努力，手誅筆伐，公諸、痛斥日本人的暴行、惡行。

華夏大地，烽火連城。

顏夕工作的報社所在的街區遭到了日機的轟炸，座座樓宇變成了斷垣殘壁，轟然破裂的玻璃碎了一地，灰紅的火焰中是一片片瓦礫場，呼天搶地的哀嚎，人們眼中的悲愴與絕望……

馬上入冬了，深秋雨寒，顏夕已經快三個月沒有收到陳覺的回信，心裏惴惴不安，盼啊盼……最終等來了他的噩耗。

周姐悲痛地對她說：“小夕節哀，陳覺犧牲了……日本軍機轟炸了我方的軍營，整個營地都陷入了火海，連同方圓十裏的村莊都沒了，所有人未能幸免於難，包括陳覺所在的醫療隊。”

顏夕聞訊痛哭，撕心裂肺，她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吃不喝，眼睛都哭腫了。

外面陰雨連綿，雨水猛烈地敲打著玻璃窗，模糊了視線。

顏夕想起她們分別的那一天，雨勢也是這麽大，油紙傘在風雨中勉強支撐，她把他送到了巷口。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們都長大了，必須扛起這代人身上的責任。

陳覺笑著囑咐道：“我在銀行給你留了一筆錢，給你做嫁妝的……”他的情緒急轉直下，“此去隨時都有可能……不知我們是否還能再見……”

陳覺語重心長：“顏夕啊，不要等我，好好保重自己……”他揮了揮手：“雨太大了，快回去吧，我走了……”

顏夕看著陳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煙雨中，眼淚無聲地掉落，她喊道：“哥，我在這裏等你回來，我們一定會重逢的！”

她的聲音被雨聲無情地澆滅，風雨飄搖的亂世十有九悲，一曲殤歌，肝腸寸斷。

顏夕翻看著陳覺留下的舊物，兩人一起拍的生辰照、他送給她的鋼筆、發卡……

顏夕本身就是孤兒，是陳覺把她從戲班裏救了出來，還供她念書。

他不但是顏夕的恩人，還是她的榜樣，她視他的理想為理想，一直跟隨他的腳步前行。

是他給了顏夕溫暖，給了她愛，讓她有了依靠，有了家。

陳覺一家死於軍閥混戰，幾十口人慘遭屠殺，他當時在國外讀書逃過一劫，回國後，他立志要還山河清明，黎民安生。

顏夕將銀行裏的錢取了出來，捐給了紅十字會，既然你不會再回來，我便向你而去。

她在聶先生寫下的手書前站了很久……

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陳覺曾說，人行走於天地間，自是要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民，無愧於信仰，無愧於心。

顏夕心道：“陳覺，你做到了，我會帶著我們共同的信仰繼續戰鬥下去……”

淩晨寂靜無聲，一間弄堂的陋室裏還燃著蠟，燭火微芒，一行人在研究運送的路線。

一人推門飛奔進來，“我們暴露了，日本兵朝這邊過來了。”

眾人紛紛起身，卻沒有一人臨危慌亂，周姐說：“馬上撤退！”

其中一人道：“來不及了，目標太大，我們必須聲東擊西，由一人引開日本兵。”

周姐反對：“不行，若如此，那個人太危險了！”

“我去！”顏夕主動請纓。

周姐拉住她的手臂，“你可知曉此遭可能有去無回！”

“我知道，我早已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曾經有牽掛，還會害怕，現在我什麽都不怕了……只要大家能夠安全撤離，順利將物資運送出去，犧牲便是值得的！”

她擡頭望向星火燃起的夜空，“你們看，天就要亮了，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我們一定會重新站起來，不會太久……”

濕寒的牢房裏，昏暗無光，顏夕無力地蜷縮在又硬又涼的地面上打著冷顫。

她的一只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滿身的傷痕，一大片一大片的淤紫，身上的衣服殘破不堪，她遭受了多回的審訊拷打，甚至還慘遭幾個卑劣日本人的侮辱，肋骨斷了幾根，讓她呼吸都痛。

身上遍布的各種傷每到夜裏都疼痛難忍，疼得她忍耐不住發出痛苦的哀吟，漸漸麻木，每天只是昏昏沈沈地睡著。

顏夕心志堅定，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依然只字未說，日本人撬不開她的嘴巴，沒了耐性，判決了她的死期。

當日她被拖拉出來，帶到了行刑的草地上，冷風徹骨，落雪陣陣，顏夕感受不到寒意，她的心依舊炙熱，如同驕陽。

此刻，她沒有任何遺憾，沒有對死亡的懼怕，只有對他無盡的思念。

“哥……哥……”她曾這樣一聲一聲地喚他，怎麽都不覺得厭。

山河成灰，化作寸寸相思。

連發的子彈穿過胸膛，鮮血汩汩冒出，顏夕緩緩倒下，閉眼時，眼角淌下一滴淚。

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她仿佛看見了好多好多人，人們拔地高呼，紅旗飄滿了整個河山。

那一世，人間煙火尋常，盛世太平如願。

她們終於重逢，緊緊相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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