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砂炸雞

喻勉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肖亦歡已經竄出去了。

“我操你大爺！”

肖亦歡抄起門口的換鞋凳，奮力砸在那男人的後頸肩頭，手腳並用地廝打著，將那個男人從榮欣玥身上開。

這時，喻勉才回過神來。他趁著男人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重心不穩，先是伸出一只腳絆住男人的步伐，隨後側身出手、從男人腋下穿過，別住扣緊，腳下發起帶動腰間，旋身夾背摔。

那人見對面多出來兩個男人，知道形勢有變，拔腿就跑。

“報警，別讓他跑了！”肖亦歡吼道。

男人一聽到“報警”兩個字，連電梯都沒有等，直接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順著樓梯逃走。

喻勉急忙追了上去，而肖亦歡這才能去查看榮欣玥的狀況。

“榮榮！榮榮！能聽到我嗎？”

他不敢貿然去扶、去移動榮欣玥，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腦震蕩，不知道她的脊柱或者其他位置有沒有受傷，怕自己的行動加重了她的傷。

“我沒事，歡歡，我聽得見。”榮欣玥擡手勾著肖亦歡的肩，緩緩坐起來，“我有點暈，但是應該沒什麽大事。他砸我的可樂是開封的，液體灑出來了，不重。我用手臂護住頭部了。”

肖亦歡心疼地把她扶起來，“身上還有哪兒疼嗎？”

“我沒事，我身上還沒什麽感覺，你等我緩一緩的。”榮欣玥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本來你可以跟小帥哥多相處一下，結果……要不是我……”

肖亦歡又急又氣，“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快把嘴閉上吧！你仔細感受一下，身上哪裏疼？要不要去醫院？”

虧她還有閑心給自己下診斷，“我沒事，就是被掐了脖子，摔在地上的時候撞到肩膀、扭到膝蓋了。沒有外傷。他沒打我肚子，內臟軀幹都沒問題。連輕微傷都算不上。”

肖亦歡還是不放心，問：“你要去趟醫院嗎？”

“不去，真沒什麽大事。”榮欣玥扶著他起身，坐在了罩布已經滑落的沙發上。

在落座的一瞬，她牽動了膝蓋內部的挫傷，一陣抽痛鉆過去，讓她的表情扭曲了片刻。

“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肖亦歡的五官也擰巴著，不知道把擔心塞到哪個角落好，“你都這樣了還能叫沒事？這肯定得報警了……”

“不能報警！”榮欣玥拽住肖亦歡的手，“千萬不能報警。不能再激怒他了，你聽我的！”

肖亦歡正想說什麽，正巧喻勉在這時候回來了。

“對不起。”喻勉滿臉歉疚，“我抓住了但沒能擒住，讓他給跑了。”

肖亦歡道：“沒事。警察過來攔人都得搞戰術，要好幾個警察一起埋伏包抄才能抓住呢。樓裏有監控，沒抓住問題也不大，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喻勉悄悄放下袖子，蓋住了自己不小心劃傷的手臂。

榮欣玥趕緊勸道：“人都跑了，報警有什麽用？別報警了。”

“這是妥妥的私闖民宅！是故意傷害、違法犯罪！”肖亦歡來火氣了，“我非讓他拘留試試！”

榮欣玥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搖搖頭，“我就是一時氣不過，這麽說了，才激怒他的。”

原來，剛剛襲擊榮欣玥的那個男人，就是她那個出軌的前男友。

——看來歡歡和榮榮緊急搬家的原因，就是出軌男之前到他們家裏騷擾。

喻勉動作小而輕地關上了家門，默默地收拾滿地的狼藉。

“他怎麽找到的？”肖亦歡拿來法蘭絨的睡衣給榮欣玥披上，坐在她身邊握緊了她的手，“我和他沒加過微信。也沒在朋友圈說我們搬家的事情，咱們倆的共同好友我也誰都沒告訴。”

榮欣玥聲音帶著幾絲顫抖，“他應該是在我們實驗室外蹲守，跟過來的。他知道咱們倆訂外賣的手機尾號，大概是截了我們的外賣，偽裝成外賣員進來。我開門的時候沒看貓眼……”

他們訂的那家炸雞不是外賣平臺統一配送，而是店家自行配送，核對收件人的環節沒有那麽嚴格。

榮肖二人剛剛住進這個小區，保安也不熟悉這兩個新租戶的面孔和人際關系，估計見出軌男能報出榮欣玥的身份信息便讓他在訪客本上登記，隨後放行。

喻勉慢慢地收拾起地上因為剛剛的混亂而被毀掉的炸雞。

漂亮的紙盒被壓扁，剛拖過的地板弄得滿是油漬，還有雞塊掉進貓砂盆裏、粘了貓砂。

本來，他們可以擁有一個相談甚歡、十分愉快的夜晚。

他們可以一起吃著汁水豐盈的脆皮炸雞、配著刺激的碳酸肥宅快樂水，在游戲裏和紅帽子的水管工漂流、去大大的西瓜島，談論許多有意思的話題，笑到從沙發上滾下來……

而現在，他們只剩下了沾滿貓砂的炸雞，支離破碎的換鞋凳，地上擦不幹凈的油漬、可樂、薯片碎。

“……他拿著外賣，看著歡歡不在，一開始還是好言好語嬉皮笑臉。看沒用就又哭著流著淚跪下去求原諒。”

肖亦歡眼睛一瞪，“你不會心軟了吧？”

“我沒有。”榮欣玥拍著他的手安撫，“他第一次這樣，我是戀愛腦上頭，舍不得，就心軟了、原諒他了。但現在我已經麻了，我看他就像是看笑話，趕都趕不走，來氣。”

當時，榮欣玥實在是被哭得煩了。

“好聚好散都體面點，像個成年人一樣行不行？你都是個三十歲的男人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難看！”

“你滾！有多遠滾多遠！我告訴你，我不想跟你覆合，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你第一次打我，還有你上次在我家鬧的，我都留著證據呢！我養貓買的監控錄像帶聲音，二十四小時都開著。”

“你再來騷擾我，我就把你家暴的證據發到實驗室老板那裏！你不要覺得國內實驗室不管這個你就可以肆無忌憚了，國外實驗室最在乎這種政治正確的東西了。”

“還有你那個上刊物的文章。那裏面有多少實驗都是我幫你收的數據！你文章裏的東西有幾分真幾分假，我比誰都清楚！你要再敢來騷擾我的生活，我真的不會再客氣了。”

榮欣玥留有證據，她捏住的把柄可以威懾一個有理性、會權衡利弊的成年人。

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暴怒的“巨嬰”。

一個醫學生的成長之路實在是太漫長了，五年本科三年碩士三年博士，再加上規培、住院醫……那麽多年熬下來，才能勉強看到一點點回頭錢。而當初不一定比他們優秀的同齡人早就實現財富自由了。

在多年苦熬出的“未來”受到威脅之時，出軌男已經喪失了所有的理智。

肖亦歡愁的眉毛都快皺到一起去了，“榮榮，你糊塗啊！你怎麽能一下子把所有底牌都甩出來呢？”

“我真是降智了。他情緒特別激動，我也就控制不住、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榮欣玥靠在沙發上，搖著頭，“你說，我以前也不這樣啊？怎麽就變得這麽……”

眼見榮欣玥狀態不對，肖亦歡眼睛在屋裏四處找尋，試圖找到一個能起到安慰作用的物件。

就在這時，他心裏一涼，握著榮欣玥的手驟然攥緊。

“大灰呢？”肖亦歡站起身來，“大灰上哪兒去了？”

原諒過去這十幾分鐘發生的事情太多，在場的人類都驚魂未定，更沒有餘地關心一只藍灰色的小貓。

作為一只上溯三代都沒出過門的純種寵物貓，大灰在野外沒有任何生存能力，根本不可能競爭過世代流浪的土貓。更別提現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節，連流浪貓都熬不過去。

意識到貓不見了，榮欣玥的臉色也變了，她急忙起身，受傷的膝蓋卻竄出一股鉆痛，讓她踉蹌一步，扶著茶幾才沒有摔倒在地上。

“大灰膽子小，它肯定嚇壞了。”榮欣玥著急起來，“當時門敞著，它肯定嚇得跑出去了。我得趕緊找它！”

她顧不上自己，一瘸一拐地沖出去要找貓。

肖亦歡起身去攔，“你現在都這樣了，你出去能幹什麽啊！”

“別急別急，你現在要好好休息。”喻勉幫忙攔下榮欣玥，“你們倆別著急，安全通道門那麽厚，貓推不動、跑不出去的！我去追那個出軌男開的那兩次門事件都很短，大灰肯定沒跑出去。”

肖亦歡也和緩了語氣，說：“就是、就是，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先別急。大灰說不定在家呢，我們先找找床底、沙發底，找找其他房間，萬一找到了呢？”

“實在不行也有我呢。”喻勉的聲音沙沙的，他柔聲說，“你放心，大灰一定沒事的。”

好說歹說，兩個人總算勸榮欣玥好好坐在沙發上休息，分頭在屋裏找貓。

最終是肖醫生在榮欣玥臥室的床下找到了炸毛弓背、縮成一團的大灰。

“找到了，找到了！”肖亦歡照了張照片，帶回來給榮欣玥看，“它應激得厲害，這個時候就別強迫它出來了，讓他躲起來好好緩緩。”

肖亦歡的手背上有三條紅道子，疊在許多貓狗撓咬的舊傷口上。

“這是大灰撓的嗎？”榮欣玥拉過他的手。

肖亦歡“嗐”了一聲，“不關大灰的事，我昨天上班被撓的。我這手自從上班開始哪天好過了？”

那一刻，喻勉忽然意識到。

或許，肖亦歡總是蓋過手心的長袖私服並不一定是為了營造可憐感的“萌袖系”心機穿搭，而是遮掩住這些因為工作留下來的傷痕。

“還報警嗎？”肖亦歡還沒有放棄報警的想法，但他也有些累了，態度沒有一開始那麽堅定。

榮欣玥嘆了口氣，“不報了。現在這種情況，警察也沒法處理他。這個嚴重程度連幾天行政拘留都夠不上。批評教育和保證書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東西，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時。”

剩下的話，她不說大家也心知肚明。

就算能以各種理由讓出軌男得到法律的制裁，也頂多是幾天行政拘留而已。他並沒有得到多麽嚴厲的懲罰，也不會懼怕、收斂，反而會在出來後蓄意報覆。

她無奈道：“做人留一線、打狗不入窮巷。他這回沒動殺心，沒那個膽子。可萬一他真的被逼到絕路了，他就是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我這個穿鞋的幹不過他一個光腳的。”

出軌男學骨科的，做實驗殺過的小白鼠可不少，有的是弄死脊椎動物的辦法。

“怎麽辦呢？”她喃喃自語。

也不知道是心裏早就攢夠了失望、攢夠了傷心，榮欣玥的態度很平靜，“大灰應激反應這麽嚴重，肯定是不能換地方。之前那個房子提早結束租約已經付違約金了，我們真的搬不起家了。”

她沒有崩潰、沒有痛哭流涕、沒有對任何人宣洩她的委屈或者憤懣，她甚至沒有時間和空閑浪費在這些情緒上，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安置周圍的人事物。

“我不能在這裏住了，不然就是連累歡歡……我可以買一張折疊床放到實驗室那裏，直接睡實驗室。沒事，我師哥師姐搞文章到關鍵時刻也總睡實驗室。”

肖亦歡不同意，“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別想著實驗和工作了。反正離過年也不遠了，你現在趕緊打包行李回老家在父母身邊待著。那豬狗男的過年也得回自己家，國外開學早，他年後肯定直接滾國外了。”

“不行，我不能拖太久，老板已經在催了。我的實驗和文章還差一點就搞完了，我爭取一周搞定了，到時候我再走。大灰……大灰，我得先拜托你幫我管一周、最多兩周，我回去的時候找同一個航班托運回老家。”

她想往沙發靠背上靠一下，卻吃痛“嘶”了聲。

“你怎麽了？”肖亦歡兔子似的彈了起來。

榮欣玥擡手去摸自己的右肩，“你別一驚一乍的，我就是摔在地上撞到肩膀了。沒事，頂多是瘀青，骨頭肯定沒事。”

“你有空還是去趟醫院吧。”肖亦歡勸不動她，只能最後再掙紮一下，“你也別住實驗室，我上下班的時候順路送你去實驗室。”

他心累加身累，也不知道之前自己身上這沒擼過鐵的幾兩肉是怎麽掀得動那個一百七八十斤的出軌男的。

回過神來，肖亦歡才發現，亂糟糟的家裏已經被喻勉收拾幹凈了。

他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對不起……喻勉，真不好意思，還讓你幫忙收拾家裏。真的……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明明是……”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喻勉沒讓他說完，“你和榮榮都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該道歉的人不是你們兩個。”

聽他這麽說，肖亦歡更覺得心裏過意不去了，“可是……”

喻勉又說：“沒有可是。這裏你們倆也可以安心住。咱們可以通知物業，把那男的列入小區黑名單，以後門衛都不會放他通行的。”

“咕嚕”！

肖亦歡的肚子忽然在這個時候叫了。

“咕嚕”！

榮欣玥也摸摸自己的竄響的胃袋。

“看來大家都需要補充一點能量。”喻勉堅持道，“你要真的想做點什麽感謝我，就請我吃飯吧。我們就今天晚上吃，就現在吃。”

喻勉拿起手機，“都晚上了，如果不吃炸雞，最適合的宵夜應該就是烤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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