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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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我買點什麽好?”

“不買。”

“那不行。”唐刃掏鑰匙開了車鎖,先繞去車尾掀開後備箱,那裏面備有一些高檔禮品滋補品,平常送人用的。他視線在裏面走了幾個來回,臉上盡是不滿,認為這些東西拿不出手。

陸半直接坐進了車裏,等了等見唐刃還不過來,他降下車窗回頭催促著:“你是客人嗎?回趟家帶什麽東西?”

唐刃把後備箱扣上,上了車,邊系安全帶邊說:“去趟超市吧,買點菜,看望岳父岳母哪有空著手的道理?”

陸半沒跟他計較“岳父岳母”這稱呼,他神色略為黯然,淡淡道:“別忙了,劉老師現在……吃不下什麽的。”

唐刃正要搭上方向盤的右手頓了頓,伸過去攬在了陸半肩頭。

他失去過至親,知道那滋味。他爸走的時候事發突然,他當時如同遭遇了晴天霹靂。現在陸半媽媽這情況有些不同,屬於鈍刀子割肉,雖不見血,卻磨人的很。

他心裏也不好受,一方面是心疼陸半,再者這些年劉老師對待他向來是慈宥關懷著的,他真當自己是他們家半個兒子了,若不是老泰山突然來了那麽一出,他這一個多月裏也必然該是鞍前馬後伺候著的。

“想開點,”他在陸半肩頭輕輕拍著,以示安慰,“人都有這麽一天。你有我呢,覺得累了難受了就歇會兒。”

陸半深深地看向身旁的人,點了點頭。

有這個人在確實是不一樣的,他想。如果沒有唐刃在,他再如何累,如何挨不住,也要強撐著不敢倒下。陸教授夫婦就他這一個孩子,他甚至還得連同他早夭兄弟的份兒一同回報這養育之恩。

“唐刃……謝謝。”

“說什麽呢!”唐刃直接湊過去堵住了陸半的嘴,極盡溫柔地親吻他唇舌。

親昵而無情欲的唇齒依偎令陸半感覺好受了點。他在家中休養三天,方銘鉞每天早上準時過來報道,要說方醫生也真有那麽兩下子,用了幾回藥他的病就去得差不多了。只是身體還有點虛,背後還有點疼,倒也不耽誤什麽。

既然病愈,就務必得去看看爸媽了。唐刃不放心,要開車送他。他也確實是想帶著唐刃一起回去的,不是讓他當司機送他到門口,他是要把他帶到父母跟前,把事情攤開了說明白,他這輩子跟這個男人是註定要綁在一起的,誰都不能拆,誰也拆不開。

陸教授要打要罵,隨他高興吧。

至於劉老師……他總覺得他媽媽那邊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唐刃執意要買些東西再登門,陸半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了。

到了大學城附近的超市,還沒下到地下停車場,陸半手機響了,接聽之後他僵了數秒。

“調頭。”他說。

唐刃一聽就覺得不對勁,他小心地問:“怎麽了?”

陸半像是頭疼,手撐住前額揉了幾下:“……去醫院。”

56、

人世無常。

徘徊在醫院急診科和腫瘤科病區走廊的時候,對這四個字的體會尤為深刻。你永遠無法預測意外和病魔在下一秒會攫取誰的生命,管他風燭豆蔻。

劉老師的病況大家早已心知肚明,也做了心理準備,可這一天真的來到,仍舊讓人感到措手不及。

唐刃覺得陸教授對他提起陸半母親生病的事好像就在昨天,沒想到只一轉眼,就迎來了訣別的時刻。

他在河畔置房並非一時沖動,更不是陸半說的什麽分手補償。

那晚鬧翻之後陸半再沒跟他聯系過,後來他實在耐不住想念,一連三晚遠遠地守在陸半公司附近想看看他。他見到那人每晚加班,收了工還要去陪陪他媽,深夜裏再從城郊大老遠地趕回市中心的工作室……第四天他就帶著楚眉去河畔選了房子。

那地方地段好,交通便利,去哪都方便。房子是獨棟的三層別墅,兩輩人同住也有十分富餘的個人空間。並且那裏離醫院很近,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應付各種突發狀況。

他從沒想過對陸半放手,短暫的分別更加讓他清楚的意識到,這輩子他都不可能放那個人走。什麽未婚妻,父母反對,世俗眼光,這些障礙他全部都會掃清。

那房子,說他是刻意討好也好,愛屋及烏也罷,這些成分或許都有。最重要的其實只是……他不想看到陸半那麽辛苦。

“您兒子最近置了套房,打算接您和伯父過去同住的,你看,怎麽著也得給他點面子是不是?”他對彌留之際的老人輕聲說道。

劉老師笑了笑,神態安詳。她一輩子紮根在校園,教書育人,到了這年紀,目光裏仍帶有幾分赤子純真。

“小刃,你能來……我很高興,你不要生伯母的氣……”

唐刃聽得眼眶發酸:“胡說什麽呀,我哪敢生您的氣?討好還來不及呢。”

他有幾分愧疚,低聲說:“是我不好,我該早點來看您的。”

趕往醫院的途中他一直心懷忐忑,擔心陸半爸媽見他跟來會不高興。在病房外遇見陸芝軒的時候他想,這種時候無論如何還是先順著老人家的心意,他都做好了要被羞辱的準備,沒想到陸教授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好像對他的到來一點也不意外,又好像他們之間從沒有過那段不愉快的對話。陸芝軒對他說,進去吧,伯母想見見你。

於是他單獨坐到了劉老師的病床邊。

“我就要死了,”劉老師說得十分坦然,“難免糊塗……你能不能……給伯母一句準話?”

唐刃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天知道他多害怕聽到陸半的媽媽在這種時刻要求他離開她的兒子。

幸好沒有。

老人的話雖沒有說得太過直接,他卻也立刻聽懂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著劉老師的手,對她鄭重地說道:“我愛他,我愛您的兒子。”

“不論順境逆境,富貴貧窮,健康或疾病,青春或年華老去,我願意與他甘苦與共,永遠對他忠誠、信任、愛護,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這是我唐刃,今生今世給陸半的承諾,請您見證。”

57、

病房外面父子二人各自沈著一張臉,似乎沒有交流的打算。

陸半心裏對陸教授有氣,前面他背著自己去找唐刃胡說八道,那事他不想再跟他計較。可現在他媽都這種情況了,方才給他打電話通知他趕來醫院的竟然是大夫而不是他爸,他也不知道他跟陸教授究竟是誰不太正常。

這兩人的冷硬和固執如出一轍,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直到唐刃從裏面拉開房門喊他們進去,才得以打破僵局。

不久後病房內的呼叫鈴被按響了,幾名護士和醫生急忙趕到……

劉惠萍女士,經搶救無效逝世,享年71歲。

劉老師一輩子活得淡泊低調,大概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段路她竟走得如此風光。

陸家辦白事沒有什麽特殊的講究,喪禮就定在三日後的清晨。墓地是早幾年已備好了的,因此火化之後未做逗留,車隊直接奔往靈山公墓,當日便將骨灰安葬,讓往生者入土為安了。

原本陸教授的意思是,親屬以外只邀請一些他夫婦二人的至交好友,陸半這邊也盡量不要通知太多的人,關系很近的朋友有心的話可以來看看,拿這事做人情走過場的就不必叨擾人家了。

陸半聽了只覺得他爸是醉心學術太久,人都變得天真了。不說人情世故禮尚往來,單說生死大事,哪能這麽簡單草率?

並且也沒法低調處理。

首先,學院領導和老師們知情之後紛紛自發趕來,更有不少劉老師和陸教授從前帶過的學生先後致電或趕往醫院,表示當天務必要到場送劉老師一程。

這種心意根本無法拒絕。劉惠萍一世為人師表,受人敬重,身後被如此惦念追思也算不枉。

而陸半自己這些年來在業內的口碑風評很好,並且很多人知道他跟唐氏集團老總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多得是想攀附他這棵枝杈的,這種時候削著腦袋上趕著表心意的不要太多。他冷淡又不失禮節的婉拒了一部分,餘下些關系不錯的就由著他們了。

再有一小撥,是唐刃那邊的人。

劉老師臨終前親口認可了唐刃和陸半的關系,陸教授對此沒再多說一句,因此唐刃所贈挽聯的落款是以義子自稱的。他原本想落半子的款,可顧及到陸教授的顏面,到底沒有那麽做。盡管如此,他身邊的明眼人也都看懂了,唐總這等於是把自己跟陸半的親密關系公布於眾了。這樣一來這個事情便沒有人敢怠慢,更何況連唐氏的副總裁唐初也贈了挽聯以及自親出席喪禮,於是當日的送葬車隊中又添了不少陸芝軒沒見過的面孔。

一場白事搞得人筋疲力盡。

當晚陸半和唐刃沒回家,而是陪著陸教授一起住在了大學城那邊。

陸芝軒表示不用他們陪,讓他們滾回自己家去。這種時候陸半自然不會再跟他老子較勁,何況他現在什麽氣也沒有了,心裏只剩下難受。

“我沒有媽媽了。”他說。

陸教授和唐刃同時一怔。

隨後他們看到有淚水滑出陸半的眼眶。

陸芝軒起碼有三十年沒見過自己兒子流眼淚,一時間怔住了。忙活了一整天,他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可此刻兒子那一聲沒有媽媽了,像是鈍刀子慢慢戳進了心裏,終於讓他後知後覺地疼了起來。

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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