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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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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敵

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從地平線消失後,潮水般的北翟大軍已經橫過冰面,逼近了興元縣外。

所謂夜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殺戮有了夜色的遮掩,比白日更具有放縱性。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草原蒼狼般的野性,鋪天蓋地而來。

如徐奕清所料,這路大軍果然是呼延茂所率領的主力部眾。皮襖羽披的呼延茂在距離興元縣數裏外突然停下,擡起手,身後的隊伍也靜行立止、齊刷刷地停下來。

呼延茂勒著韁繩在冰面上禦馬輾轉走了一圈,才摸出腰間新得到的千裏鏡。

他擡起手用千裏鏡看向城樓,上面果然如約定一般貼好了“進”字。

可是詭異的是,城樓上並沒有任何火把照明。若不是還有些傍晚的微光,恐怕連字都看不清。

整個興元縣遠望過去,黑漆漆的一片,仿佛一座死城。

呼延茂突然沈默了。

“王子?”旁邊部將戈穆爾投來了詢問的目光,試探地叫了聲。

呼延茂做了個手勢:“前方恐有變數,你們先去查探。”

立刻有一隊人馬出列,急速沖進了興元縣。

就在呼延茂等待他們回探消息的時候,興元縣方向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沖天的火勢躥起了十幾米高,橘黃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呼延茂心中大驚,拿起千裏鏡一看,火光之下,城樓之上,隱約端坐著一位藍衣少年。雖然看不清模樣,但舉手投足皆是貴氣。

“難道是蕭靖宥?”

呼延茂此時和大部分北翟人一樣,都處於被安王虐打的階段,對安王的獨生子有所耳聞,印象中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但他們之間隔著十幾歲的年紀,戰場經驗不同,沒有真正交過手。

對於安王府快速得知消息並作出反應這點,呼延茂也並不意外。這次奔襲若不是內應配合,他們連安王府的前哨都過不了。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這“蕭靖宥”似乎早知道他們要來,已經在城中做好了準備。

想到此處,呼延茂舉高了手,就要作出退兵的打算。

他性格穩健隱忍,能不正面沖突他絕對不正面與人為敵。就像他領軍從興元縣突襲,也把正面對抗安王的機會讓給了大王子呼延齊。若不是好大喜功又多疑的大王子擔心自家小弟弟領兵會在背後給他插刀子,命令呼延茂配合自己來夾擊,呼延茂甚至都想走呼延寶那一路方向,奔襲靈州,避開安王府的風頭。

可他還沒動手,部將就低聲勸道:“王子,現在可回不得,翕侯看著呢。”

呼延茂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大楚那邊的聯絡是他負責,結果大王子如今疑心病也落在了他的頭上。大王子雖然給了他權力領兵,卻把負責監察的翕侯給送到他身邊。那翕侯也等著抓呼延茂的“異心”證據呢!

“前面明顯有詐,難道我等要前去送死不成?”呼延茂冷眼瞧著部將。

部將分析道:“王子,興元縣巴掌大的地方,我們可將隊伍擰成一股,若真有伏兵,也可如刀劍一般,橫刺而出,不至於把自己陷入險境。但你如果後退,讓大王子在前方孤軍奮戰,他若是平安歸來,往後你的日子可不比其他幾位王子好過。”

呼延茂的臉色更為陰沈了。

近日北翟王身體越發差了,大王子也趁機排除異己,首先對付了幾個有部落首領做舅家的王子。他也不殺他們,而是將其囚禁,每日用畜生的屎尿侮辱、餵食,□□他們的妻妾,活生生地逼瘋了四五個人。呼延茂當然不想步那些人的後塵,否則也不會在明知道此時襲擊大楚的時機不對的情況下,還陪大王子南下。

大楚的軍中戰神安王還活著呢,大王子那副豬腦子,當真以為騙過前哨,突襲遼陽縣就能把安王打個措手不及嗎?一雪前恥?確定不是恥上加恥?

呼延茂想,如果是他來指揮全軍,一定先成功暗殺掉安王,趁黑騎軍群龍無首的混亂之際再出擊。不過現在想什麽也沒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沒等翕侯上前催問,呼延茂就重新下令,按照計劃前行。

一陣寒風卷過興元縣城門口的枯葉微塵,月光從雲縫間無聲地灑落。

呼延茂與城門之上的少年隔空相望,已經減弱的火光把少年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楚對方的情緒。

而在少年之下,城門居然大打開,穿過城門往裏看,還能看見燃燒不止的房屋。

呼延茂雙腿一夾,驅馬向前,朗聲道:“閣下可是安王世子蕭靖宥?”

“那不重要。”徐奕清輕輕地笑著,往前走了幾步,手扶著城墻墻壁,身體微微探前,朗聲道,“重要的是,六王子你,敢進來嗎?”呼延茂詫異這麽個少年居然認識自己,他平日裏像是大王子的影子,除了這次單獨帶兵,幾乎不出風頭,甚至在王庭都城,認識他的都沒有幾個。這個眉目近妖的小小少年,如何得知他的身份?若少年是安王府的人,安王府的情報布局到底有多可怕,這一次,他們是否也早就知道北翟和京中的交易,反而守株待兔呢?

徐奕清卻沒有給對方更多探查的機會,他只上前說了兩句,就再次轉身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果然,這路大軍的統領是呼延茂。

只要是呼延茂就好辦,此人謹小慎微,一般不容易上當受騙。不過,謹小慎微也代表思慮過多,思慮越多的人,越方便嚇唬。嚇唬後再騙,卻也更方便。

不過須臾之間,兩人各有心思,也各有決斷。

呼延茂擡頭,囂張大笑兩聲,說:“不管你是誰,你可看見我身後的萬人部眾。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城中還能有一個活人?”

徐奕清眼中冷芒微露,卻也笑道:“我這城中的確已無活人,六王子難道沒看見那道火光?”

突來的爆炸差點驚走呼延茂,他怎能不知前方一隊探子都沒了。他以屠城要挾徐奕清,卻被徐奕清嘲諷,頓時心中堵了塊石頭般,怎麽也不順。

我在明敵在暗。

呼延茂不信邪地做了手勢:“再探!”

立刻再有一隊人馬出列,這次他們沒有快速沖入城中,而是亦步亦趨,投石問路。

徐奕清視而不見,甚至無所謂後方有敵人入城,他眼簾微垂,手拂過琴弦,錚地一聲嗡鳴,又是一道火光沖天而起,一棟木制小樓也在爆炸聲中轟然垮塌。

“退!”

呼延茂立刻下令,隊伍有一半都掉頭重新踏足了冰面。剩餘一半留在岸上繼續跟徐奕清對峙。

此刻,呼延茂走是不可能走的。沒遇到敵人前後退還情有可原,如果面對敵人就這麽轉頭逃了,他往後還有何威信可言?

冷不丁,呼延茂從馬側取下弓箭,滿弓拉滿,嗖地一箭頭射向徐奕清。

徐奕清在他抓弓的同時,就扣了兩根針,灌力彈出。

針尖撞上箭頭,硬生生地撞歪了羽箭的方向,讓羽箭擦著徐奕清耳邊而過,半根沒入了他身後的紅漆柱子。

呼延茂沈默了。

他是王庭最好的弓箭手和大力士,這個距離如果他都射不中,想要遠距離射殺徐奕清恐怕也很難。

徐奕清卻又突然開口了。

“我帶入城中一共兩箱火藥,你可以慢慢地找。”

按照軍中經驗,兩箱火藥最多布置四處爆破點。

如今已經炸了兩次,剩餘兩次怎麽夠阻攔他們上萬的部眾。

呼延茂心中暗喜,卻又立刻冷靜。這種重要的事情,沒有告訴敵方的道理。他因為城樓失約未點燈,已經失去過一隊人馬,又因為徐奕清的挑釁,他再次失去一隊人馬,他怎麽能確認第三次不是徐奕清故意騙他?

這邊呼延茂正猶豫,徐奕清卻笑了起來:“怎麽?這就怕了?你們北翟人真是兄友弟恭!六王子盡管在此耽擱,前方大王子不管出什麽差錯,也跟你無關了。”

有些事心知肚明可以,講出來就不能裝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呼延茂心裏暗罵了一聲少年卑鄙,他前進不得、後退不能,既不想冒險,又不想背負對兄弟見死不救的名聲。兩難之下,他幹脆鐵了心點了三分之一的人馬,擺好了陣勢,如推動流沙的風,地毯式往前慢行。

要爆炸是吧,大不了他拿人命去堆,就算踩到陷阱,炸飛十幾人又如何?

呼延茂這一次點了數百人齊頭並進,總有沒被炸到的人,可以活著包圍徐奕清,將其生擒!他就不信了,短短時間內,興元縣能運送量大到覆蓋全城的火藥,給他設下全城範圍內的陷阱!

正如徐奕清自己所言,他的確沒有足夠的材料來做陷阱,也沒有足夠的人手布置陷阱。

兩箱火藥是他可用的極限。

呼延茂這一次親點的人馬走在興元縣的主道上,半晌都沒有動靜。

很快,他們發現周圍沒有引線也沒有任何火星子,立刻派人來傳話:“王子,城中主道無礙!”

呼延茂心想,果然如此,區區小子,竟然還敢跟他玩空城計!

他立刻重整人馬,再次分了兩批入內,果然,就算他們占據了主道,進入了主道旁邊的房屋,也再沒有任何動靜。

“空城計是吧?”呼延茂指著徐奕清,“不管你是何人,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徐奕清不動聲色,慢條斯理地說:“既然如此,就別讓你的人送死,有種親自上來抓我。”

徐奕清一副把話說明白的態度,呼延茂反而止步不前了。

臭小子真是狡猾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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