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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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

溫暖的陽光灑在長桌的邊緣,將實木的桌面照得暖紅,雪白的刺繡餐墊整齊地鋪著,上面的橄欖枝鮮嫩欲滴。

今天餐桌上的主菜依然是嫩蒸極光魚,金黃色的魚湯色澤明亮,不渾不濁,還配了鮮紅的小西紅柿,酸中帶鮮,實在是造物者對人類味蕾的嘉獎。

米琉主動盛了魚肉在碟子裏,又澆上滿滿兩勺湯汁,才示意管家遞給悉杉。

穆衍說只在魚食裏加料效果會出來得慢一些,極高濃度的液體還是會被稀釋,不過多吃的話還是比直接飲用低濃度液體見效快,在人體中起的作用也更猛烈。米琉知道穆衍他們都在飲用極低濃度的版本,頻率也很低,那樣才是破解副作用的正確做法。

悉杉接過魚肉,極為自然地誇獎米琉:“看來你不止廚藝好,點菜的水平也是一流的,這樂園裏最好吃的全在這一桌上了。”

“我只是有些挑食罷了。”米琉抿嘴一笑。

“是啊,以前在瓦拉星的時候你就是那樣,那時候你帶來的小零食都是最好吃的。”悉杉再次沈浸在回憶中,這是他在餐桌上最喜歡進行的慣例。

“對了,今天怎麽沒有大只的心環蝦?我記得前些日子說過,要給府裏送一批的。”他問管家。

“殿下,是這樣,心環蝦需要極為細致的照料才能生存,但養殖基地那邊的人最近都忙於抵禦蟲群的攻擊,沒空兒去管那些蝦了……”管家說著,聲音低落下來,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又是蟲子。”悉杉停止了進食,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了。

“我聽說,樂園裏已經組織了人除蟲了,可是都這麽多天了,似乎沒什麽效果。”米琉試探著,裝作不經意地問起。

悉杉以為米琉害怕了,咧嘴一笑,“擔心什麽?那些東西不會進到樂園裏來的,你也見不著。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怎麽也輪不著你。”

他雖這麽回答,心裏卻還是有點膈應。因循占領了心環多久,那群飯桶就在伊潘手下吃空餉多久了,現在一遇到事就是這副德行,著實讓人看不起。

“我就是好奇嘛,隨口一問。按理說也該有進展了,怎麽還更嚴重了?最近好多工人都請假了,我想也是因為蟲群的事。”米琉接著說。

“除蟲隊你恐怕是指望不上了,真正有能力的人都不在那兒。”悉杉又笑了,笑得很大聲,不過這次是嘲諷意味十足的笑。“伊潘就是那樣,他到哪兒就要把臃腫帶到哪兒。”

“什麽?”後面的一句很輕,米琉沒聽清楚。

“沒什麽。”悉杉沒有解釋,而是說:“你要是擔心沒人可用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最近好些工人都受到蟲群的沖擊,財政部門在考慮采用機器人替代工人的工作了,不過可能會需要一點時間。”

提到機器人,米琉頓時想起從前那個機器兔管家,如果它還完好的話,應該還在穆衍的小公寓裏吧。

“可是……”米琉欲言又止。她當然不想讓高端機器人替代心環的普通人,那會讓人們失去工作,但一下子她又想不到什麽理由。

悉杉打斷了米琉的猶豫,“別擔心,這些事情總會解決的。倒是你,最近怎麽又開始肚子疼了?醫生這兩天來了沒有?要不要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啊?不用了,薩婭醫生前幾天才來過,又給我做了按摩又給了新藥,只是我從小就身體弱,不太爭氣。”米琉垂下眼眸。她的臉蛋兒剛長回來一些肉,這一陣因為吃藥沒胃口又瘦了下去。

“那就再看看,如果不行還是要帶你去醫院。”悉杉下了結論。

他結束用餐,擦了擦嘴,道:“等會兒讓珍珠幫你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走走,總呆在府裏對身體也不好。”

“……好。”

米琉腳步輕輕地走上樓,心情卻沈沈的,像有一顆蘋果懸掛在心臟上,墜得人一抽一抽地疼。今天在飯桌上她還表現得這麽正常,實在不好一下子又裝病了,接下來就只能忍著了。

“小姐,您想穿哪件?要不就選新送來的吧?”珍珠拉開衣櫥,快要塞不下的各式衣裝排得緊緊的,肉眼幾乎看不到空隙。

“你挑就好了,不用問我。”她其實想說“隨便吧”。

米琉實在沒心思為了悉杉打扮,只可惜她沒機會打扮給想見的人。有多久沒見過穆衍了呢?米琉沒數過,只知道上次見面的甜蜜都快要支撐不了她在這裏的生活了。

珍珠拿出一條比日常穿著更時尚一些的裙子,比量著,說:“那就這件吧,冰藍色特別襯您的氣質。”

“是嗎?我是什麽氣質?”米琉換好裙子,對著鏡子看自己。

她恍惚地想:從前她是鄉下女孩兒,酷愛清新淺薄的色彩和簡樸溫暖的樣式,像一滴水彩快樂地溜進畫板上的藍天。而今她著華服美衣,穿戴樣樣考究,卻沒了那樣自由爛漫的心境。

“氣質……嗯,小姐當然是貴氣的了。”珍珠馬上回答,“我沒讀過多少書,說不好這個,就是覺得小姐像是,像是那種名貴的翡翠一樣。”

翡翠嗎?米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星網新聞上見到綺沙,她耀眼得像璀璨奪目的鉆石,笑得端莊又得體,誰又能想到那只是她的表象呢?綺沙,她甚至覺得那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好了嗎?”悉杉沒有敲門,徑直走了進來,站在米琉背後。

鏡子裏映出悉杉的樣子,他的手貼近了米琉的臉頰,親呢地將戴歪了的耳環調整回正。

“好了,這就走吧。”米琉略顯慌亂地站起身,耳邊像被燙了一下。

悉杉攬著米琉往樓下走,她瘦弱的身體略有些緊縮。實木樓梯一階一階,每一步都那麽漫長。

……

修特站在石階上,長腿一跨,嘴裏不知嚼著什麽糖果,偶爾還會吐出一個泡泡。

“真要管?”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三個字。

“不管,就任由他們無限拖延下去嗎?”悉杉反問道。

修特不讚同,“這事本就是在他的管理範疇,我們插手的話怕是不太好。”

“我知道。”悉杉也很無奈。想他一個堂堂正正的王子殿下,想要做點事還要受下臣的制約,也是憋氣得很。

修特嘴角一拉,依舊吊兒郎當,“大概率我們是管不好的,不過告告狀,揭揭伊潘的短也好。”

“那還等什麽?走吧。”悉杉率先往上走去,他是特意挑了時間來的,這會兒伊潘恰好在國王的大殿內。

修特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撩撩頭發,跟了上去。

伊潘是國王這裏的常客,這會兒正站得離王座很近,同國王私下說著什麽。見悉杉來了,他也沒挪地兒,只是適時地閉了嘴。

王座上的人見兒子來了,親切地招手:“悉杉,你來得正好,我正和伊潘聊著袁家的小姐呢,你看看你感不感興趣。”

修特進了殿就安靜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忍不住笑出來了。沒辦法,這可不是他想看哥哥的笑話,是國王和伊潘硬要看。

悉杉忍下心裏的那股子厭惡,面色微冷地回答:“多謝父親關心,不過我不是為這個來的,我想伊潘大人應該很清楚。”

國王向伊潘投去一道疑問的目光,並不淩厲,甚至有些溫和,像是詢問“今天的天氣如何”那樣。

伊潘笑開了,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殿下,您這就說笑了啊,我又不是您肚子裏的蛔蟲,怎麽知道您為何而來呢?

“大人難道不知道,現在外面的蟲害有多嚴重嗎?”悉杉正色道。

“怎麽?王子殿下是覺得我管不好這件事,想要教我如何做事?”伊潘當即收起了客氣的臉色,變了個人。

悉杉上前一步,靠近了國王說:“我只是想提醒大人,因為除蟲隊的無能和拖延,蟲群已經迅速繁殖,再不將它們消滅,樂園一定會受到威脅。”

伊潘絲毫不畏懼悉杉當面告狀,反而半是委屈半是威脅:“殿下關心此事的急切可以理解,不過作為因循的老臣,您應當知道我的分寸,我份內的事情,從來沒有哪樣出過大錯,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殿下不看事態的發展,就這樣來叨擾繁忙的國王陛下,是不是有些過了呢?”

“我只是覺得正確的事該交給正確的人來做。如果除蟲隊不能高效地完成任務,要麽該提高效率,要麽該移交給具備能力的人。”悉杉冷冷道。

伊潘反擊道:“恕我不能同意殿下的觀點。如何評判正確與否,不是殿下說了算。我的職責我自會履行好。”

“那麽陛下覺得如何?”修特插嘴道。悉杉這時已經不適合再說什麽了。

“嗯?”國王似乎覺得事不關已,被問到時還沈浸在看熱鬧的愉快中。

“哦,這件事啊,不必那麽嚴肅。要我說,根本不到針鋒相對的地步,都是想做好一件事嘛。不過既然是伊潘的職責範圍內,那就仍是由你來處理,不過進度上是要快一點了。”

“是。”伊潘俯首,心悅誠服的樣子。

國王一錘定音,悉杉鎩羽而歸。

“早就知道這一趟肯定沒什麽收獲,怎麽樣?”修特眼皮上下一翻,無奈地說。

“能怎麽樣,就這樣吧。”悉杉沮喪地低著頭。大多數時候他覺得一切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偶爾也會這樣無力。

修特詫異,“呵,這可不像你了。”

“是我幼稚了,論上眼藥,我還比不過伊潘那老賊。”悉杉望著遠處的天,自嘲地笑了。

一只手搭上哥哥的肩膀,修特開解他:“你是君他是臣,不是關乎地位的大事,不必與他計較。他有他的依仗,我們手裏也有自己的牌。”

“也許吧。”悉杉不置可否。也許伊潘會從那臃腫的隊伍中挑一些有用的人出來處理了蟲群,也許他完全不在乎樂園之外的危機,但這些他都幹預不了,可能有些事就是有它自己的軌跡吧。

“我以為有了心環以後,因循擺脫了過去的地位,擺脫了噩夢的束縛,一切都會變得更好,現在看卻不然。”悉杉問修特:“你認為現在的因循比原來的如何?”

修特攤攤手,“我說不好,我只知道我們都和原來不同了。”

一陣柔軟的風吹過,兄弟兩的談話漸漸消散其間。

無論因循變成了什麽樣子,無論它把曾經心環的帝都星變成了什麽樣子,人們的生活都將繼續下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麻木的,庸碌的,無力的……

昨夜密密麻麻的蟲群又一次掃蕩了心環聚居區,它們似乎比從前更加不知疲倦,更加暴戾易怒了。深夜來訪,直到黎明才在居民們的極力驅趕下散去。

紛亂的聲音,恍惚的燈影,暗紅的眼睛,一切就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魘。所有心環人的夢魘。

平日裏聚居區的街道看起來雖然破敗,但好歹有些生活氣息,最近卻是一絲都沒有了。每天出門時如果不是滿地狼藉就得謝天謝地。

蘇塔的丈夫帶走了家中唯一一把斧子,那是他從工地上拿回來的,如今他用它來與蟲群作戰。蘇塔將家裏鐵制的銅制的所有金屬的大件都搜羅了出來,和居民們一起加固了一道鋼鐵防線。

凱麗在一次外出中被成蟲追趕,跌傷了腳,已經一段時間沒有工作了。她的假期並不多,再這樣下去恐怕她就要失去生計。

這裏的每個男人都參與過和群蟲的對峙,每個女人都經歷過心驚膽戰,怕蟲群會來,更怕抵抗不來。夜裏怕,白天也怕。

就連那些住著小別墅的心環天之驕子們都變了一副模樣。歡鬧的聚會早已是前塵往事,縱情享樂的日子不再出現,憂心忡忡變成了新常態。

他們無比懷念還在隔離帶裏生活的日子,至少不用每天睡覺都睡不踏實,睜開眼睛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到。

除蟲隊再廢物,至少隔離帶裏的人還是有人保護著的,在這裏可就不一樣了。洗著澡,中途就會聽到尖叫聲,做著飯,你不知道糊鍋和蟲群哪個會先來。

心裏的那根弦兒一直繃一直繃,根本沒有放松的時候,已經被拉到了極細處,只要一丁點火苗或者一陣大風,就會戛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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