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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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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封神

監控顯示,宋隱雪前往教練房間呆了兩小時,於當晚23:15分走出807房,跟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兩個運動員。他們一起回到房間,宋隱雪坐電梯下樓去前臺換完房,再次坐上電梯,上了六樓,拐角處監控不到,估計是走應急通道了。可他為什麽要走應急通道?

白川堯家裏施壓,公司對外的合同出了一些問題,部分重要信息被洩露出去,引起軒然大波。他們就是做大數據采集的,安全管控不力,何來信服力?風控中心緊急預案一定要讓總裁出面發布權威聲明,迅速辟謠,鼓舞士氣。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佰映內部徹查還沒有結束,加密系統出現黑客攻擊,又洩出一些重要人物的信息,一石激起千層浪,盼著佰映墻倒的企業都來添磚加瓦,用自己的渠道散布惡意誹謗。

他兩天工作了40多小時,又傳來宋隱雪失蹤的消息。

教練這邊除了報警等待,沒辦法做多餘的事。這節骨眼上出外交事故,組委會也引起了足夠的重視,展開地毯式搜索。

第二場比賽在即,不能比相當於棄權,回國沒法交差。教練嘴角急的起了幾個大水泡,膚色蠟黃,口氣很重,一杯接一杯灌濃茶。

“如果明天比不了,怎麽辦?”副教練做最壞的打算,“當初我就說不該選小宋,他身上意外多,你們就都不信。你忘了管穎的事了?”

“怎麽辦?奧運會舉辦以來出的事還少嗎?你一個黨員要堅定立場,相信孩子,別搞封建迷信那套。奧委會要問責,我第一個脫掉隊服檢討。但人一定要找到,我帶出來的,得我帶回去!”

“讓候補上吧,有一場成績是一場,總不能白白放棄,落人話柄。”副教練撓頭抓耳,“這都什麽事啊!”

幾個教練熬穿了夜也沒有等到好消息,再過兩個小時自由滑就要開賽。教練擺擺手,讓隊員們都拿出最好的狀態,別受影響,越是逆境,越要沈著堅韌,發揚體育競技精神。

冰場所有環節就位,播放完入場音樂後,比賽開啟進入倒計時。

運動員們換好演出服,陸續在冰池裏熱身。

開賽前十五分鐘,宋隱雪奇跡般回到更衣室。

他滿臉疲憊,既委屈又憤怒,不甘與熱血交疊。正在換裝的候補隊員見到他,眼淚刷拉就下來了,一群人圍著他焦急問。

他們作勢要檢查他的身體,宋隱雪一言不發在自己的櫃子裏取出冰鞋和衣服,安慰大家,“沒事。”

教練一雙大手溫暖敦厚,沒有問緣由,在他背後拍了拍,“能比嗎?”

“能。”

“好,去吧。”

宋隱雪換好衣服,做造型的時候更衣室雞飛蛋打,化妝師驚呼:“你頭怎麽了!”

他腦袋上幾道銳器劃出來的傷口已經凝固,黑紫相間,分外猙獰,血痕藏在頭發裏以至於他們一開始沒註意。

“誰幹的!?”副教練吼起來,“狗x的,我扒了他的皮!”

“幹什麽,你多大的人了,你也代表國家形象,安靜點。”教練雙眼布滿血絲,強壓著怒火對圍觀不忿的隊員說,“還看熱鬧,回到各自位置上。”

“頭昏不?”教練問。

宋隱雪沈默了瞬間,不準備隱瞞,他沙啞著開口,喝了他們端來的葡萄糖水,點頭說,“我看不太清。”

醫護人員也在此時趕來,教練讓醫生給他簡單處理了傷口,時間很緊迫,根本容不得仔細檢查,手電直射眼睛的時候,他沒有強烈刺激反應。

“視網膜神經受到壓迫。”醫生說,“打點止痛吧?”

教練也沒了主意,背脊瞬間塌下去一顫。

“不用打,可以滑,打了影響判斷,我能看到一點光線和模糊的人影。請讓我出賽!”宋隱雪堅決。

化妝師鬼斧神工,迅速掩蓋好宋隱雪臉部淤青。他換好裝備,璞玉微啄便絕世無雙,明晃得讓人挪不開視線。組委會的人聞訊趕來,腳步紛亂雜沓,周圍七嘴八舌,再三確認他是否具備比賽的充分必要條件。

“別有心理負擔,沒事。”教練本想摸摸他的頭,宋隱雪已經進入冰池,又放下手。

教練伸手想給他理一理衣服,宋隱雪看不清,往池子裏滑動,脫掉外套隨手一扔,颯得沒邊。場內的粉絲萬裏迢迢追過來,廣場上的粉絲舉起了清一色大紅色物料,那是他的應援色。

堅硬的冰池,燈光非常平均,白喇喇一片,肅穆莊嚴。

宋隱雪看不清,聽覺卻被放大,裁判機械的聲音,廣播立體環繞,觀眾竊竊私語,音樂緩慢響起,還有慢慢平息下來的心跳,以及血液越發躁動的流淌聲,最後只剩下風聲,在耳旁呼嘯。

他站定,蓄勢待發。

宋隱雪正對前方,冷峻如三冬雪、千年冰。他們從未在他身上見識過這樣陌生的一面,他對著冰池一笑。

“讓我爬不起來的人,還沒出生。”他想。

宋隱雪又是無堅不摧的冰上貴公子了。他高高挺立胸膛。

曲目是日本作曲大師為他量身打造的史詩伴奏《漠河密語》,一抹中國紅刺繡點綴於白衣黑褲中,上衣領口的歐根紗頗具歌劇感,雙袖以絲綢鴉羽滾邊,飄逸靈動,仙風鶴立,何似在人間。

宋隱雪並沒有循序漸進,漸入佳境,一開始就爆發出匪夷所思的沖擊力。他內心聚集著一團火,要跳躍得更高更遠。

那群小人以為教訓他一頓就能毀滅他,他們在冰場折磨他,冰刀刺喇喇踢過來,幾個人不同的方向撞他,頭顱重重地磕在冰面。

無縱詭隨,以謹繾綣。是蛟龍又怎會困淺灘,是鯤鵬怎會折羽翼。

宋隱雪幾乎逼出了自己的潛能,每跳一次,喉嚨跟隨迸發出一聲叫喊,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吶喊中完成了超高難度連跳。他釋放了剛勁之氣,身體一次比一次更輕,他看見了父親的影子。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一道無形的身影在跟他雙滑,配合他,牽引他,托舉他。音樂由繁入緩,手風琴有造夢感,經由記憶的沈屙將人反覆拖拽。他的理想,他的童年,他的英雄,他的信念。

宋隱雪眼含榮光,超短時間內竟然完成了後外點冰四周接阿克塞爾三周連跳,漂亮的落冰,危險且迷人。

爾曹身與名俱裂,不廢江河萬古流。及至後半段高潮,宋隱雪的腿腳已經不受意識控制,他們各自為政,卻又和諧統一,在終於在做一直渴望的事,他生來是屬於冰天雪地的,就像動物都有他的使命,各自有存在的價值。

你是什麽人,可以給上帝的世界帶來痛苦?宋隱雪不記恨,他的靈魂騰空,在靈魂的鏡像中映射輝煌,以極限的柔韌度,完成了縱身一躍。

時間無限拉長,又仿若只是一瞬。

場內鴉雀無聲。

須臾,現場觀眾沸騰起立。

*

國內咨詢瀏覽頁面在他比完後已經癱瘓了,電視端解說員聲線因激動而變調,毫不吝惜溢美之詞;新媒體端集體狂歡,一頂頂高帽往他頭上戴。

【這次的男單自由滑堪稱花樣滑冰的年度大戲,黑馬宋隱雪殺出重圍,一舉奪冠!】

【他成為首位完成4T+1Lo+3S連跳和3個4周的選手,是首位成功挑戰這一連跳的中國遠動員!】

【讓我們再次回放這一高光時刻:宋隱雪自由滑得到237.49分,動作技術分113.15,presentation分104.34。一騎絕塵,遙遙領先亞季軍,加上之前的短節目得分100.27,他的兩套節目總得分是:337.76。他創造了新的世界紀錄,再次刷新了國際滑聯的自由滑的最好成績。註意,這是歷史最高分,而不僅是這個賽季!】

【宋隱雪,在過去歷經磨難,終於等到王者歸來。這套自由滑發揮的完美至極,沒有任何瑕疵,每一套動作的GOE幾乎加滿,他在賽前險些因身體原因與大賽失之交臂,能頂住壓力,心理素質過硬!可以看到現場和場外觀眾都喜極而泣,他是中國的驕傲。來看回放,我們逐一分解他的技術動作……】

宋隱雪呆呆的領了獎牌,後知後覺地感到疼痛,下臺後窩在教練的懷裏閉眼休息。路人抓拍的生圖又在社交媒體刷爆。

【天啊,孩子怎麽那麽軟,這還能睡得著?】

【第二名和第五名都好強好美,我當時都舔屏了。哎,只能說強中自有強中手,就宋隱雪現在這狀態這天賦,對同處一個時代的其他選手來說,是一種悲哀。】

【我就知道我沒粉錯人,花滑標桿,所向披靡。他沒有對手,如果非要說,那就是他自己。】

【只有我一個人註意他的比賽時那種魂游太空的感覺嗎?根本不是比賽嘛,他是外星人吧,是不是有種說法叫“蜥蜴人”?我就說他瞳孔顏色不對勁。有懂的可以解釋下嗎?】

【啊啊啊啊啊啊,告別了舞臺那麽多年還能一舉封神,太拼了,我的偶像,太勵志了!我後後年高考,提前接喜氣。】

【樓上的你也提前太久了吧。】

宋隱雪對這些聲音渾然無覺,他領完金牌就被送去醫院急診。

萬幸沒有大的損傷,宋隱雪被推出來後,醫生說了句骨骼驚奇,偏一點可能就不僅是影響視力了,並囑托靜養,不要受刺激,註意保護頭部。

白川堯趕到門口的時候,宋隱雪正在跟人吹水。

“哎呀,我那叫死裏逃生好嗎?小意思,我已經習慣了。”

“警察來做筆錄問了啥?嫌疑人有沒有什麽特征?”隊友問。

“我看他們蒙著臉我就放心了,不圖命就行。”宋隱雪心寬得很,在一旁嗦火鍋粉,“有一個好壯,快兩米的個頭,居然還滑得穩,擋那光都透不過來,跟要在我頭上灌籃一樣。”

“其他人呢?不是一共五個嗎?是棒子找的人嗎?就他最橫。”

“不能亂猜吧。其他幾個沒有啥特征,聽口音是北方人,他們按著我打,喏,都青了。”宋隱雪把袖子撩起來給隊友看,又把褲子撩上腿根,展示自己的弱小無助,敵人的卑鄙可恨。

“那你快躺下休息。我給你揉揉?”

“不至於,我頭鐵。”宋隱雪說得豪邁,嘴上呼嚕吃出一圈油。

“你怎麽逃出來的?”

“逃?”宋隱雪想了一下,“跟他們剛到底啊,爺我一拳一個。”

“啊?你還能還手啊?不是有巨人?”

“麻麻呔啦,你看霍比特人照樣屠龍?他那衰樣就是條蟲。我冰上小刺客,幹不死他們。”宋隱雪吹過頭了。

這時候白川堯走進來,宋隱雪支棱著一條腿在病床上,二不跨五地像個地痞,瞬間收住揮灑的唾沫,往床上一栽,“啊,我頭好痛,我不能動。”

隊友們看看白川堯,又看看一秒前英雄一秒後狗熊,縮在床上裝鵪鶉的小宋,互相啊啊咿咿混過去,繞過白川堯趕緊跑。

“欸欸,別走啊,幫我叫醫生……”宋隱雪還沒說完,白川堯坐在椅子邊,頭微微後仰觀察他,立刻就噤聲。

白川堯半天沒說話,宋隱雪實在裝不下去,又慢慢坐起來,摸了摸頭,“好像又不是很痛了。”

“宋隱雪。”白川堯只是叫他的名字。

“到。”

宋隱雪做賊心虛的偷偷背過去擦嘴,將水果和酸奶往前挪來擋住火鍋粉。

“不是很能麽,繼續啊。”白川堯長嘆一口氣。

“不能不能。”

“我教過你什麽?”白川堯問。

自從兩人重逢後,白川堯像教育三歲小孩,跟他實踐過幾次應急行動。宋隱雪當時非常認可,遇到危險要先學會慫,不要逞強,避免受到傷害,觀察逃跑路徑,發送求救信號。

可他沒有這麽做。白川堯在飛機上心肌炎差點發作。

“自己說。”白川堯過了會兒開口,又是無形的壓迫。

“我沒逞能,真的,我剛剛騙他們的,這不人前嗎,我不給自己留點面子?我跟他們說圖財打你電話。圖命……最好別圖命吧,好漢饒命,有話好說。我也記著路呢,不然怎麽可能趕得回來,都記著呢。”宋隱雪語無倫次。

白川堯心抽疼了一下,三天沒怎麽睡覺,現在眼裏滿布紅血絲,像要吃人。

“青的不是給打的,他們沒打我,就是為了拖延時間。頭是我自己逃跑的時候沒註意摔的,淤青是訓練時候跌的。”宋隱雪急切道。

“沒怪你。”白川堯聲音啞了,慢慢半蹲下去,將頭埋在宋隱雪膝蓋上,用力圈著他的腰。

宋隱雪不敢發出聲音,不敢動,怕被罵,見到他這樣又比被罵更害怕。他手上有辣油味,不想招呼上去抱白川堯。

宋隱雪感到白川堯的肩膀在輕微顫動,膝蓋上很熱。

原來白川堯也會哭。

“我發誓再也不會讓你擔心了。”宋隱雪用手腕去碰白川堯。

白川堯力氣很大,無論如何也不放開,他被勒得脊椎痛。

在醫生來查房時,白川堯才慢慢起身退開,站在一旁。宋隱雪擡頭對他笑,看到他眼窩凹陷出更多褶皺,臉色很臭。

“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醫生說完在本子上記錄完又出去。

教練提著一盒麻辣鴨脖和鹵水青豆,遠遠的就開嗓,“臭小子你的外賣來了!我就說有華人的地方就有地道美食……”

幾個教練推門進來,毫無眼力見,完全沒註意到宋隱雪擠眉弄眼的暗示。

“你眼睛看得見了?喲,瞅見沒,這就是我們國家隊運動員的身體素質。”

“病房要通風,你們註意一點,我是病人,聞不得味兒。”宋隱雪很乖的說,好像中午說嘴裏淡出個鳥,求爺爺告奶奶要啃鴨脖的不是他。

白川堯點頭跟教練打過招呼。教練咬緊牙關指了指宋隱雪,宋隱雪求饒的眼神亂飛,幾人又關門出去。

“他們走了。”宋隱雪伸長脖子,諂媚的想湊近他。

“我會查出來是誰幹的。”白川堯說得篤定,“他們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宋隱雪心裏嗚呼哀哉,怎麽又繞回去了。他摸到自己兜裏的金牌,探出手虔誠地捧給白川堯看,“實心的,給。”

白川堯緩和了許多,在手心握緊了說:“你在我這,早就是了。”

宋隱雪心燦然一動,拍了拍床沿,請他坐過來,“我都沒來得及看錄像,我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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