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阪君番外(下)

關燈
東阪君番外(上)

遠鄰京郊的常陸王府,因為年歲久遠未有人居住,如今已經漸漸破敗了。叢生的草木被藤蔓攀沿,參天的古樹遮住天空的邊際,牧人常常會把牲畜趕進府中吃草。

倘若死去的常陸親王夫婦,和才死去沒幾年的末摘花小姐,看見常陸王府如今破敗的境地,想來會感到痛苦吧。

自從末摘花小姐死去後,她的夫君,東阪君,便被源氏太政大臣升到了京城做官。

回到京城後,東阪君在二條院附近另築府宅,將常陸王府的侍女仆從,都被悉數遣散。

末摘花小姐生前所信任的侍從,帶著東阪君饋送給她大量錢財,從此也離開京城,不知所蹤。

就這樣,常陸王府成為一座空宅,民間漸漸傳出常陸王府精怪出沒的話,因此很少有人接近王府,只有荒草不斷蔓延,王府便破敗到如此境地。

東阪君的新夫人若梅,在幾年前為他生下了一個小女公子,東阪君無限疼寵她。末摘花小姐曾經也為他生下一男一女,只是因他許久不在王府,這一雙兒女與他不甚親近。

東阪君雙眼覆明後,民間盛傳他的傳奇經歷。這個人頗有才幹,加上公子有心提拔,沒過幾年便升為大將,他德高望重,家產豪富,因此門庭若市。

府中歡飲達旦,華美的宴會歌舞,從未有過間斷。

東阪君精通琴藝,常常在宴會上吹奏,琴聲淒婉動人,聽者無不淚落,夫人若梅上下打點,府中諸事井井有條,她的年紀不小了,鬢邊生出白發,但氣度優雅,畢竟與眾不同。

源氏公子在紫姬死後不久,便出家為僧了,此時東阪君已經成為了內大臣,天下人無人不知曉這個人的權勢。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幾年,東阪君萬事順心,若梅為他生下的小女兒,也嫁給了東宮太子,將來前途無比光明。

東阪君已過了知天命的年歲。一日,他在府中小憩,身邊是衣著美麗的侍女,她們手中捧著精美的酒案,上面盛著高腳酒杯,一派富貴之氣。

此時正值春日,窗外黃鶯嬌聲囀囀,柔嫩的柳條從枝幹牽出,落到了清澈的小河上,靠著窗邊是一樹盛開的八重櫻,花瓣被風吹得漫天飛舞,美不勝收。

東阪君望著窗外,不知在想著什麽,他身體康健,氣度不凡,面額清俊儒雅,雖然已過了不惑之年,但風姿卻絲毫不減。

一個紅裙翠衣的侍女,捧著一封系在櫻花紙條上的書信,東阪君坐了起來,接過書信,他一看見落款,手便不受抑制地顫抖起來。這封信竟然是侍從寄來的。

他想到一個絕對不願想起來的人。

東阪君把這封書信放在一旁,詰問侍女:“送信的人是誰?你們為何不先稟告與我?就算是身份低微的人送信給我,你們也要傳信嗎?”

他第一次對侍女大發雷霆,送信的侍女是若梅的信任的人,被東阪君不分青紅皂白地訓斥,心中極其委屈,她正想解釋,但被東阪君斥退下去。其他侍女也被他屏退下去。

東阪君沈思良久,終於將信從地上拾起,只見信上寫著:“問老爺安。自從夫人死後,我便拿著您贈我的財產,和夫君一同到了醍醐,托您的福,我夫妻二人生活優越。不久前,醍醐的一位陸守,經過我們宅子,他身邊跟著一個少女,模樣與紅葉荻小姐竟然無比相似!我心中震驚,便立刻追了上去,攀談之後,這位陸守竟然是佐藤君的公子,濟川周。他身邊的少女,我疑心正是被白貓叼走的吉羽姬,如若真是如此,荻光少爺便有後了!我原本想引薦濟川周公子與您,但前段時間,我預感自己命不久矣,因此便只能寫下這封信,交給那個少女,其中緣由,無法細說,總之希望您能查清她的身世,我實在無顏面對小姐,如今終於可以與她在陰間相見了!”

東阪君讀完,立刻跑出屋子,他問那個送信的侍女:“這封信是誰送來的?”

那個侍女答道:“是一個容貌異常美麗的少女,她囑咐我一定將這封信送與您,我見她衣著、氣度皆是不凡,因此不敢怠慢,以為是哪位大臣家的侍女。”

東阪君連忙問道:“那個女子現如今在哪裏?”他感覺這顆死氣沈沈的心,終於覆蘇了一點,強烈的喜悅瞬間溢滿全身。

那個侍女答道:“剛才您動怒,我便讓她走了。”

東阪君立刻到府前,問看守的仆人:“剛才離開的那個女子去哪裏了?”

仆人指著車馬不息的朱雀街,終於不見那個女子的蹤跡。

從此後,東阪君便四處尋找那個女子的消息,原本在醍醐當陸守的濟川周,前段時間也不知所蹤,除了侍從親手寫的那封信,再也沒有其他線索。

知道紅葉荻相貌的侍女,早被他遣散了,侍從呢,東阪君打聽她的消息,知道她不久前死去了。

他心急如焚,但無論怎樣也沒有消息,只能等待那個少女再次前往府中,但已經過去一兩年,這個少女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個少女,多年的積郁成疾,讓他很快便倒下了。

無論若梅怎麽照料他,甚至在宮中做女禦的女兒回來,他的病情也絲毫不曾好轉。

十幾年的遺憾和思念,和錯失尋到荻光血脈的這次機會,都讓他後悔不已。他害怕自己突然死去,就像常陸府那位小姐一樣。

因此一日清晨,他撐著病體,讓仆從駕車,來到十幾年不曾來過的京郊。

常陸王府已經被草木湮沒了,從前的痕跡一點也沒有留下,清晨露重,仆從一邊割著行路的蔓草,一邊將低矮的草叢上的露珠掃去。

東阪君靜靜望著常陸王府,庭中依稀可見從前種植的名貴花木,至於屋室籬墻,早已坍塌倒下,破敗的不成樣子。

他在心裏想到:“如今王府到了這種地步,那個人一定無比怨恨我吧。”

回環的廊道上,到處都是攀沿的蔓草,讓他想起從前荻光和紅葉荻在廊道上跑鬧的樣子。

“若他們還活著,想必都是天下聞名之人吧。”

對這兩個孩子,他實在虧欠良多,從前的喪子之痛,讓他一夜之間近乎蒼老十歲,如今他雙眼覆命,卻再也看不到他們到底長成如何的相貌。

常陸府小姐曾經居住的正殿,更是破敗的不成樣子,灌木草叢層層遮蔽,令人無法靠近。

東阪君回憶當時小姐對他說的話。

當時兩人正要離別,小姐望著窗外的飄雪,忽然嘆道:“我真想成為這紛飛的雪啊。”

東阪君問到:“為何呢?”

小姐答道:“因為冬日無時無刻不在飄雪,縱使你遠在千裏之外,亦能看到雪、是否就能想起我呢?”

東阪君道:“依你的話,我亦想成為雪。”

小姐道:“不......我不想成為雪,我想成為雨。”

“為何呢?”

小姐答道:“唯冬日有飛雪,而四季皆有雨。”

“有何緣故?”

“.......我希望你能一直、偶爾想起我,便足夠了。”

常陸府小姐,便是在這裏,忍受著無邊的寂寞,日覆一日地等待他歸來。

他第一次與小姐相識,便是那樣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他坐在外室,與她對晤。當時小姐說了什麽話,他已經記不清了,但她羞怯疏離的態度,卻讓他記憶猶新。

當時他苦戀著若梅,心中並沒有這個人,卻倉促地迎娶了她,造成了她悲慘死去的命運。

東阪君想起那一日,他正思念著若梅,小姐看見他回來了,便將男公子荻光交給侍從抱著,她走過去為自己更換衣物。而他捏住她的袖子,對她念道:

“故人不知何處去,

多見衣袖常淚濕。

我覺得你似曾相識呢。”小姐不知他在思念其他女子,因此很羞怯地回道:

“淚落不是思故人,

君袖莫要離我身。”

他實在虧欠她良多。

東阪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因為年歲久遠,淡青色的陸奧紙已經泛黃了,不過保存的異常完好。

多年來,東阪君一直將這封信帶在身上,他時刻擔心這封信不見,一直患得患失,當時的小姐,也許就是以這種心情,無望地等待著他吧。

信上的筆跡異常優美出眾,只見上面寫著:

“吾身處幽冥,唯君如明光。

引我渡三途,終至極樂境。”

明明常陸府小姐,才是照亮他的光啊。

東阪君在府中呆了許久,終於離開,他看見庭中那一叢叢艷麗的紅花,就好像小姐還在府中,沒有死去一樣。

小姐在臨死前最後一刻,也不曾放棄活著的希望,她是那樣一位堅韌又溫柔的女子,如今卻孤單地長眠於地下。

她被葬在離王府不遠的地方,這裏是曾經他們初婚時曾經游玩過的湖岸。夕陽之下,櫻花嬌艷地盛開著。

自從小姐死後,他迅速搬離了王府,再也沒有來過京郊,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裏。

小姐的墓上,長著密密的蔓草,已經看不出原樣了,東阪君屏退了仆從,念道:

“浮島漸遠日照水,紅草渚上黑鶴飛。

昔人今歲已作古,墳前蒼松正凝輝。”

他緊緊握著那封信,十幾年了,他一直害怕想起這個人,不僅因為男女之間的戀情,更因為無邊的愧疚,無邊的痛苦,和無邊的遺憾。

這些覆雜的感情時刻折磨著他,他不敢忘記,也不敢想起,單單是想起小姐十幾年苦苦的等待,那些遺憾和愧疚,就讓他不得心安。

“吾妻......不知你忘了我嗎?我寧願你永遠怨恨著我。”

“我們已經陰陽兩隔十幾年了,不知道你忘了我沒有?若你忘了我,我應該怎麽辦呢?如今我這樣對待你和常陸王府,希望你能一直怨恨著我,只要不將我忘記。”

“侍從死去了,她與你情誼深厚,你對她肯定放心不下,如今她死去了,人世之中,記得你的人還有多少呢?我希望自己能夠早點死去,但這雙眼睛,是你給我的福報,我希望能陪伴它更久的時間,希望你能原諒我......或者永遠怨恨我。”

“只是不要忘記我。”

他自知做了太多錯事,從前的那些人接連死去,比如大目,比如侍從,他自認為業債深厚,如今卻在當世權高位重,這一切都是小姐給他的福報。

少年時繾綣的情愫,多年相處的深厚情感,陰陽相隔的遺憾愧疚,他自食其果,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長久的失望,終於磨平了她所有的愛情,如果有來世,她終於可以忘記經歷過的痛苦,重新開始新的悲歡,只是,再也不用遇見他了。

東阪君望著遠方絢麗的夕陽,心中無限神往。

極樂之境,故人安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