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別

過了幾日，源氏公子來看望快要進宮紅葉荻，紅葉荻盛裝打扮，端坐在屏風之後，身姿窈窕美麗。

公子手中拿著一枝將要開放的櫻花枝，遞給一旁的童子，童子又遞給屏風後的紅葉荻。

“今年的櫻花，比以前都要開得早一些，我專門替你折了一枝，你快要進宮了，我只能隔著屏風見你，真是悲傷啊。”他真心疼愛她，將她當作女兒來看。

紅葉荻站起身，走到屏風後，身旁的侍女阻擋不及，她像個孩子一樣，探出頭笑道：“大人。”

紅葉荻本來就貌美，盛裝打扮後，容貌更加嬌艷了，她的聲音猶如黃鶯，十分動聽，周身氣度高貴優雅，實在無可指摘。

公子心想：“這個人不遜我家那個新來的玉鬘呢，從前我為何只把她當作女兒來看，以至於忽視了這樣一個美人呢？如今她要去宮中了，此後怕是再難相見了吧。”他不由感到惋惜。

侍女很快把紅葉荻拉回屏風，公子覺得可惜，他用長輩的語氣問她：“你進了宮，就要去侍奉聖上了，我很舍不得你呢，你會想念我嗎？”

他的話未免太過親昵了，周圍的侍女都覺得奇怪，只有紅葉荻，天真爛漫，不知世事，她答道：“我自然會想念您了，還有荻光哥哥，母親大人，侍從姑姑。”

聽見她的話，眾人都很感動，對公子的警惕之心，也徹底消失了。

源氏公子卻問道：“你為何不思念你的父親，東阪君呢？”

紅葉荻很久沒見過東阪君了，她幼年之時，東阪君很少回府，因此對這個人印象並不是很深。

公子離開後，騎在馬上，穿過將要開放的花樹，他的姿態高貴優美，世間無人能及。他心想：“常陸王府的這些人，可都是冷情之人吶！”

第二年春日，紅葉荻以更衣的身份，準備進入冷泉帝後宮，她的身份比不上其他幾位女禦，公子想到自己的生母桐壺更衣，因此悉心為紅葉荻打算。她入宮的儀仗並不低於女禦的身份，此行引得天下之人議論紛紛。

然而萬事自有定數，又有誰能意想得到，紅葉荻在入宮前夕，落入了岸邊種著花瓣飛舞的櫻花樹的池塘，從此染上風寒，很快便一病不起，從此香消玉損了呢？

無論小姐如何為她祈福，她如花般的生命，還是輕而易舉地逝去了。

她年紀只有十四歲，是個不通人事、天真爛漫的少女，就這樣早早離開了人世，小姐自是悲痛欲絕，恨不得代替紅葉荻死去。

府中上下呢，都痛惜紅葉荻的命運。本來她能夠當上冷泉帝的更衣，從此一生榮華，卻遭逢這樣不幸的事。

公子也感到遺憾，紅葉荻容貌嬌艷，不輸冷泉帝後宮中的那幾位女禦，人人都覺得如此不幸之事，何以就發生了呢？他們如同活在夢中，覺得不可思議。

小姐在紙上寫道：

“霧雨淅瀝榻中聽，

想來天色尚未明。”

她徹底病倒了。

小姐心如死灰，強撐著一口氣不肯死去，她日夜顛倒，幾欲病死。

那個頑固的生魂日日夜夜折磨著她，讓她痛苦不堪，她無暇考慮身後之事，以容姿不雅的理由屢屢拒絕源氏公子的探望，令公子頗為怨懟。

一日，源氏公子前來訪問，他回想紅葉荻的相貌，不由感傷淚落。

小姐仰躺在床榻上，氣若游絲，她請侍從將公子迎入客室，合上紙扇窗，道：“勞煩您遠來探望我，然而我畢竟身患重病，無法親自接待您。”

公子強忍悲傷，環顧四周，常陸王府修建多年，雖翻新過一次，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如今紅葉荻死去，此處更加冷清，只有幾個侍女終日愁嘆。他想象小姐如今的樣貌，心想：“這個人如此痛苦，那美麗的面容必定會飽含淒楚，我真是想看一眼呢。”

這個人實在過於風流！小姐飽受喪女之痛，他竟然還有風月之心，想窺視她因痛苦而更加美麗的容貌，這種行跡真是可恨至極！

他情之所至，想要打開紙扇窗，忽然想起她身邊還有侍女，於是只能作罷。

不如將她迎入二條院，照顧她的一生吧。公子想到。如果東阪君與她和離，他就能娶這個人了。

“您快離開吧，妾身得了重病，若害您沾了病氣，想必天下人都會怪罪我。”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公子想起那位已逝之人，終於情難自禁，他流淚道：“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您，請您一定要珍重！”

內室的侍女們都感到驚異，然而公子如此動容，她們感動不已，也紛紛落淚。

小姐心想，她都是將死之人了，源氏公子幫助她甚多，她何必如此冷酷呢？她透過紙扇窗，覺得源氏公子的身姿多麽高貴呀，這樣一個男子，她為何屢屢拒絕他呢？

於是她終於答道：“請您也保重，我會時時刻刻思念您。”

源氏公子雖然多情風流，卻從來不主動拋棄一個女子，他憐惜世間的女子，只要對一個女子有所好感，便會決心照顧她一生，只要曾與他有過情緣的女子，他絕不相忘，情緣淡卻後也會時時訪問。

公子心想：“若我能早點來府中看望她，也許便不會讓她經受這樣的痛苦了吧！”當初他被貶謫去須磨之時，命婦曾告訴他偏僻的常陸王府中，有一個孤苦伶仃的貴族女子，當時他想要來拜訪，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實現。

“昔年我一心愛著那個薄情之人，如今想來，若是我早點遇見源氏公子，對那個人，也許一點愛意都不會產生了吧！神佛啊，你們既然賜予小女這般美麗的容貌，或許已經想到了小女的結局吧。我與源氏公子也許是宿世姻緣，終究違逆不得。”

常陸府中，喪女之痛與生魂作祟，讓小姐迅速衰老下去，不過一月的時間，她就衰弱的不成人形。

她的樣子連侍從見了都覺得可怕，已經骨瘦如柴的身體，讓原本就難看的容貌更加醜陋，如同山中的精怪。尤其是她鼻尖的那點深紅，由於身體消瘦，看上去觸目驚心。

紅葉荻死前，東阪君身在千裏外的任地，無法回京，小姐懇求源氏公子，讓東阪君早日歸京，她想將常陸王府托付給東阪君，才能放心死去。

公子見小姐病容倦倦，似乎快到大限之日了，心中無限悲傷，終於同意讓東阪君歸來。

公子待小姐，可算是情真意切，然而她的心志始終不曾改變，她不再怨恨公子，只是淡然處之，並且感謝公子，讓她看清了她的一生。

正巧這時，紫夫人亦患上重病，原來公子這些年處處沾花惹草，與紫夫人心生隔膜，紫夫人憂愁難解，終於病倒了過去。這位夫人，容貌之美麗，品行之高貴，世間竟無女子可與之相比，加之她從小由源氏公子親自撫養，公子對她的愛情，絕非他人能比。

“其他女子，無論是死去之人，還是如今仍然伴我身邊的明石姬、花散裏和女三宮，或是陪伴朱雀院的朧夜月，遁入空門的空蟬，還有常陸府中那位將死的夫人，所有這些女子，都比不上這個紫姬，我對這些女子都有愛情，但惟獨對紫姬的愛情，是其他人完全無法相比的。”

他悉心照料紫姬，整日在廟中為她祝禱，希望她能好起來。

紫夫人前半生跟隨外祖母於山中修行，生涯清苦，未曾料到後半生有如此榮華的境遇。然而她心中仍然時刻憂愁。紫夫人病倒後，公子的心都系掛在她身上，對小姐自然就沒那麽上心了。

致使她病倒的怨魂，因為小姐掙紮不休，始終不得近她身，也許是因王妃為小姐的祝禱罷，她的病都一直這樣拖著，不見好，也不見更壞。

拖到年底，公子已經忘記讓東阪君回京一事，小姐還在苦苦等待。

荻光在五月升為少將，換去了綠衣，真是前途無量，連夕霧大將，也是在弱冠後才換去綠衣的。東阪君雖然不曾回京，但官階又升了一級，亦是可喜之事。

荻光年紀輕輕，已身列少將官銜，深得陛下和公子看重。他的夫人，明泉姬，在不久前，為他生下了一個小女公子。

荻光才失去了妹妹，便當這個女兒是紅葉荻轉生，無比疼愛她，視之若珍寶。他為這個女兒取名吉羽姬，常常帶著吉羽姬去見小姐，希望能夠安慰母親的喪女之痛。

一日夏夜，明月高照，幽蟲鳴聲陣陣。

自從佐藤君遁世後，荻光便成為了佐藤君府宅的主人。他最近頗感人世無常，雖然源氏公子隱瞞的很好，然而世人還是認為，他與常陸府那位夫人有不可告人的戀情，連東阪君無法回京一事，世人也盛傳是公子的緣故。

荻光對此頗感苦惱，他在夜中與明泉姬對談，直到夜深才睡下。

卻不想燭火被風吹倒，又突然狂風肆虐，似乎是上天註定之事，府中立刻便成為一片火海，府中諸人悉數葬身於此。可幸之事，有人看見吉羽姬被一只白貓銜去，不知所終。

這一噩耗徹底將小姐擊垮。這兩年，接連喪女喪子，天下一切痛苦之事，她悉數嘗盡。

那覆於她身的怨魂，終於找到可趁之機，小姐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很快便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夜中，由於怨魂作祟，她痛苦難言，不斷翻轉著身體，掙紮不休，內室的侍女都被趕了出去，她不要任何人看見。

小姐想起了死去的親王夫婦，想起了死去的命婦，想起了死去的一雙兒女，痛呼道：“漫天神佛啊，信女多年虔誠地信奉你們，不知你們為何這樣對待我！”

公子眼見小姐如今痛苦的情狀，認為都是自己的緣故，他覺得對不起小姐，因此立刻將東阪君升到京城。正巧若梅也剛剛懷有身孕，真是雙喜臨門之事，然而東阪君痛失一雙兒女，並不覺有可喜之處。

這段時間小姐沒有回他一封信，他常常感到痛苦，深恐這個人突然遁入山野，離開他，變成一朵輕雲，從此無處可尋。

“我何不立刻回京呢？就算被貶謫到天涯海角又有何妨？與其成日憂心墜墜，不如違背職令回京，將這個人接到我身邊，和我永遠相伴。荻光和紅葉荻都去世了，好歹這個人是要和我一起死去的。”他無數次想要立刻離開，但一想到若梅，又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小姐已經病入膏肓，她整理的書作和信件，裝了好幾個箱子，她囑咐侍從好好保存這些東西，包括常陸王妃留下的信件。

常陸親王留給她那把七弦琴，她原本打算贈給紅葉荻的，如今斯人已逝，她便決定將這把七弦琴留給東阪君，也算是報答他從前對王府的救濟，

她希望自己死去後，東阪君仍然能聽到七弦琴彈奏出的美妙的琴聲，無論為他彈琴者將是何人。

至於一些舊物，都紛紛贈予給了府中的侍女仆從。

無論公子請了多少高僧為小姐祝禱，她的病情也始終沒有起色。

一日，小姐又發急病，想來快要撐不下去了，公子立刻前往常陸府，他隔著簾幕請求見一見她，小姐卻以病容難看為借口，拒絕了公子。

她氣若游絲地答道：“漢武帝時期，他的一位妃子叫做李夫人，在死前不願漢武帝見她，想來與我的心情相似吧......”

公子心知，小姐是將常陸王府的前程托付給自己了。這個人心志堅定，始終如一，終於令他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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