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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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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之傷

源氏公子常常來拜訪王府,小姐避而不見,府中諸人都覺得奇怪。公子裝作毫無隔膜的樣子,仍然請求小姐與他隔簾對晤。她托辭身子不適,但長久下去,總會引人疑竇。

由於公子的糾纏,小姐頗為痛苦,又無人可與之傾訴,她能毫無保留信任之人,只有已經成婚的侍從,和如今老眼昏花的大目。

侍從雖然很有主意,然而佐藤君那件事,到底讓她與侍從生出嫌隙;大目呢,年齡大了,什麽也聽不進去。她於是孤立無援,又不願遠在千裏之外的東阪君分心,便對此事絕對保密。除了源氏公子之外,再無人知曉。

源氏公子為掩人耳目,次次來府上,只裝做看望小公子荻光和小女公子紅葉荻,或者常常和命婦來王府游玩,裝作喜愛京郊美麗的景致。府中諸人並不懷疑他的居心。

公子的容姿如光照大地,比春日之櫻花更引人喜愛讚慕。仆從們於是覺得女主人太過乖僻了,若不是源氏公子,東阪君會被貶到天涯海角呢。

他們議論紛紛,全然不知小姐心中的痛苦。連知道一點內情的侍從都奉勸小姐,她深知小姐容貌難看,源氏公子神仙般人物,怎麽會有意與這個人呢?

過了幾日,小姐正在府中彈奏七弦琴。荻光正在廊道上和幾個童子追逐游戲,紅葉荻在房中練習才藝。荻光不久便要束發,有很大的可能會被選為殿上童子;紅葉荻性子天真爛漫,容貌嬌艷可愛,才藝絲毫不遜色名聲盛大的貴女。

小姐過去思念故去的親王王妃時,便彈奏用琴聲鳴奏自己的心緒;如今她思念多日未見的東阪君,亦彈奏起七弦琴。她的琴藝在東阪君之前的指導下,已有很大進步。

她如今未值三十歲,仍然是青春之時,氣質愈發沈穩。七弦琴音色優美,彈奏的《催馬樂》音調可愛,非常動聽。

源氏公子悠閑地於這明媚春日,信馬悠悠地穿過杏花紛飛的林子,雪白的花瓣如飛雪,公子手持一枝櫻花枝,穿行其中,恍若仙人。其姿容之盛,見者無不震驚感動。

他進到府中,穿過廊道,便聽到小姐彈奏七弦琴的聲音。琴聲優美動聽,玲瓏可愛。

公子心想:“這個人的琴彈得也很好呢。她所彈的是《催馬樂》,不知是否正在思念東阪君?”

公子於是吟誦道:“‘白日花飛琴聲引,可恨簾幕隔君面’。我不能見你,真痛苦啊。”他的聲音驚擾到正在彈琴的小姐,她立刻停止彈琴。

公子屏退了唯光,隔著外室的簾幕向她訴情申恨。小姐深恐旁人聽到這些話,索性讓侍女留在內室,自己到外室隔著屏風,與源氏公子答話。

公子很久未聽到她的聲音,分外驚喜。小姐隔著簾幕請求公子:“請您不要再說這些話了!妾身深知自己已為人婦,本就與您無緣,您向我這種人求愛,我真是意想不到啊!”她的聲音非常痛苦,公子覺得這個人很可憐。他吟詩道:

“我心如似天山月。

不辭路遙照君來。

我對你的愛情天地可鑒,請你不要再拒絕我!”

小姐答道:

“我心明勝天山月,

已隨思人至千裏。”

公子沒有料想到,小姐對東阪君的戀情如此之深,知道一些內情的他,實在想不通東阪君為何要因其他女子將她獨自留在王府,他覺得這個人實在惹人憐惜。

公子一面欽佩她的忠貞,一面想要得到她。

透過屏風,隱隱約約可見小姐穿著深紅色青裏的單衣,芬香撲鼻,想必衣袖的花紋也異常華麗吧。他想走進去抓住小姐的袖子,然而這種行徑,實在是不應為的。他於是止住了這個念頭,仍然苦苦地向小姐求愛。

小姐答道:“妾身無比感激您的照拂,願意日日夜夜為公子您祈福,不過如今我已為人婦,您的求愛我很感激,然而恕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她說完便退到內室,不願多留一刻。

公子無可奈何,只好離開。此時荻光正在庭中踢蹴鞠,模樣已經有少年之人的樣子了,非常俊秀。他半蹲著身子向荻光招手,荻光立刻扔掉蹴鞠跑過來。

公子心想:“這個人真是無情呢,竟然比不上這小小的童子。”他轉念一想,卻又實在放不下她。真是宿命輪回,避無可避。

且說那個促成小姐與東阪君姻緣的大輔命婦,她的年齡已經很大了,頭發也花白稀疏起來。東阪君離開京城後,她擔心小姐寂寞,便常常到常陸王府住宿。沒過多久,命婦突然生上急病,小姐擔憂她的身體,便讓命婦一直住在府中修養。

命婦對小姐來說,就如同母親一樣。她和東阪君尊敬供養命婦,讓這個無兒無女的婦人,度過幸福的晚年生活。命婦疼愛這兩個孩子,覺得他們是自己前世修來的福報。

一日深秋,命婦坐在外室,身上披著厚厚的裘衣。侍從悉心地服侍命婦。她的病已經很嚴重了,只見她瘦骨嶙峋,面相已露死氣。

命婦坐在廊道的內臺上,遙望隔窗外美麗的庭中景色,隔窗非常寬大,能看見整個庭子美麗的秋景。

只見紅色的楓葉層層盡染,寒風凜冽,無數葉子紛紛落下,聲音異常蕭瑟。小姐正在房中彈奏七弦琴,琴音優美泠泠,更添悲戚之意。

侍從將房中點上火炭,又將隔窗的輕紗掀開,讓命婦能更好地欣賞庭景。到了傍晚,小姐來到命婦房中看望她,命婦已經昏昏欲睡,她雙眼昏花,看見小姐來,便問道:“你為何不繼續彈奏七弦琴呢?你的琴聲真是優美動聽啊!”

小姐看見命婦消瘦的身體,強忍悲傷,道:“您今日身體好些了麽?”她看了眼命婦剛用過的藥,向侍從點了點頭,侍從於是退了下去。

“我很久沒見到東阪君了,他為何這麽久都不回到府中呢?難道他待你不上心嗎?我答應過王妃,希望你能幸福......”她抓住小姐的衣袖,因為身體消瘦,她的手指骨節異常明顯。

小姐聽到命婦前因不搭後果的話,心中無比感動,她早已將命婦當作王妃一樣看待,如今命婦幾欲病死,她心中異常悲傷。難道又要離別了麽?她想起王妃去世的那日,頓時泣不成聲。

命婦聽到小姐哭泣,連忙安慰:“你不要哭泣,我時常感到愧疚,覺得對不起你。我從前沒對你說,東阪君其實有一個情人,不過後來那個女子拋棄了他,他一直念念不忘,難道因為這個原因,他才冷落你嗎?”

命婦似乎想起了往事,她斷斷續續地說:“為何世間的男女之情,總是如此虛妄痛苦呢?你若是一味地柔順,他只會不滿你的逆來順受......你必須要若即若離,卻要時時擔心他厭倦你,會失去他愛情......與其如此,不如從來就不要的好!”

命婦原本也有一個心愛的情人,兩人真心相愛,不過最後還是走到陌路。她如今將要死去,仍然對那個男子不能忘情。

小姐心酸難止,她答道:“東阪君待我很好,我們夫妻舉案齊眉......”

命婦又說道:“做女子的,切記不能全心依戀丈夫,柔順是必要的,但亦不能失了剛強......籠閉於深閨是多麽寂寞呀!每日望著窗外的不變景色,每夜看著燭火搖晃的影子,這就是愛上一個人的痛苦。切記!不要全心去愛一個人,單單你矢志不改,他卻能隨意愛上另外的女子......我度過了十幾年這樣的痛苦生涯,實在不願意看見你,再去經歷這樣的痛苦了!"

小姐心想,自己也度過了十幾年,求而不得的沈郁生涯,她想再說些什麽,但命婦已經昏睡過去。

小姐擔心命婦熬不過接下來的寒冬,她心想:“命婦與東阪君母子情深,我一定要讓他回來見命婦最後一面!”

小姐寫了封長長的書信,希望東阪君能夠回京一趟。但東阪君在地方身居要職,哪裏能突然離開?他顧念命婦,上下打點,終於在冬日之際回到京城。

此時,命婦已經病入膏肓,她時常說些胡言亂語,小姐聽了非常心酸。她看見命婦因病痛折磨而痛苦不堪的樣子,感到異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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